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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早上，林远端水进来时，陈景初将被角拉住了。</p>
铁生跟在后头，问是不是冷。老人没有答，等他把盆放下，才低声叫两人将门关好。</p>
几日没有解下的大便，这回污在了里裤上。老人试着撑起身，手臂却只颤了一阵，没能将自己挪开。他看见林远来扶，忽然抓住了裤腰。</p>
“布给我。”</p>
林远将温湿的布递过去。</p>
那只手在被下挪了一会儿，停住了。陈景初喘着气，眉头越蹙越紧，最后仍把布攥在掌中，没有递回来。</p>
铁生把门闩放下，取另一块干净布来。林远蹲在床边，等师父那阵喘息稍平，才问：“我替您擦，可好？”</p>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终于松开裤腰。</p>
铁生扶住肩背，林远将被子只掀起一角，脱下污了的里裤。气味一下重起来，师父侧过脸，眼睛盯在床里那道墙缝上。</p>
便污有些已经粘在皮肤上。林远拿布去擦，老人腿根骤然绷紧，他才知道自己手重了，赶紧停住，重新蘸温水，将布贴了一会儿，等软了再轻轻拭去。</p>
铁生手下也换了托法，不叫老人悬着腰。</p>
“俺扶着，您靠过来。”</p>
陈景初仍没有看他们。他想把膝盖收近些，动到一半，林远便替他托住。两个人停一下，再挪一点，翻到侧面时，才看见尾骨上方红了一片，皮肤尚未破，碰着便往里缩。</p>
林远避开那里，把臀下也擦净，换水重新拧布。那盆水搁在脚边，师父瞥了一眼，便又转开，搭在铁生臂上的手慢慢收紧。</p>
“倒了吧。”</p>
“这就倒。”</p>
铁生先将老人扶稳，拿被角遮住，再去换水。林远留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慢慢抽出污湿的垫布。他这回知道先将干净的卷好放近，扶师父换一侧，便能一点点铺进去，不必让人光着身子等。</p>
门外二丫来问早饭。陈景初的手猛地攥紧了被沿，林远没有开门，只隔着门说先放外间，稍后再进来。</p>
脚步走远，老人仍没松手。</p>
擦洗完，裤子换好，林远替师父把被子盖到腰间，又将后背略垫起些，避开那片压红的皮肤。老人不肯就这样躺，伸手摸了摸衣襟，喘了一会儿，叫他把领口理正。</p>
林远照着理好。</p>
铁生端走了盆，将污衣包在换下的布里，拿到外间去洗。屋中还留着一点气味，林远洗过手，扶师父歇稳，将远处的窗开了一道细缝，过了一阵再关上。</p>
老人一直没有说话。</p>
林远本想端水来让他漱一漱，走到桌边才发现先前那碗已凉，便另换。回到床前，陈景初忽然说：“这副样子。”</p>
后面没有了。</p>
林远把碗放下，在师父够得着的地方搁好擦脸的布。老人拿起来，自己慢慢擦过嘴边和下颌，擦到耳后够不着了，才把布递给他。</p>
林远接过，替他擦净耳后，才将布拿走。</p>
收拾到最后，师父又摸了摸领口。这回摸着平整了，手才落回被上。他闭上眼，林远把凳子搬近，坐着等他睡沉。</p>
午后，陈景初想听听外头的声音。</p>
林远原以为他又想去廊下坐，已经伸手去拿外衣，老人却说不必，只将门开些，自己在屋里听。他这两日下床更少，坐起一阵便累，连窗边那张椅子也空着，不愿为出去片刻又叫两个人来扶。</p>
门推开，院里的说话声便近了。</p>
铁生在外头拦住两个想来探望的人。</p>
“今日歇得多，先别一道进去。”</p>
“要些什么？”有一人问。</p>
“把带来的吃食拿回家，孩子也要吃。家里要是有洗净的旧软布，下回带两块。眼下换得勤。”铁生说。</p>
那人答有，又不肯将吃的全拿走，最后只留下少许，提着余下的走了。</p>
陈景初听得清，向门那边看了一眼。</p>
“谁来了？”</p>
林远说了是哪一家的，又说病早已好，这次只想看看您。老人点头，让铁生进来，把那份东西交给家里做饭的人，别因送来便都往自己一张嘴里添。</p>
铁生答应，临走又折回来，说那人还问什么时候能进来坐坐。</p>
“过两日，看我好些没有。”</p>
说完，老人自己也停了一下，却没让铁生出去改口。</p>
那一阵日头尚好，屋里亮，林远拿了师父想看的旧书来。</p>
书还没翻开，陈景初便问二丫昨日拿走的几页在哪里。她正从家里过来，听见便从小包中取出，说自己只抄了看得明白的，两处空着，还想请师父讲。</p>
老人让拿近。</p>
陈景初将纸抬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这会儿看不清，让二丫把那两处前后的字念给他听。林远伸手要接，二丫已经凑过去，将那两处指给他，慢慢念出前后的话。陈景初听了一会儿，才说有一处记的是另一个病家的情形，不能同前面连着抄。</p>
二丫恍然，忙去找自己记的那一页。</p>
老人看着她翻，忽然说，自己原想着等开春路好些，带她去一次远些的村里，有些话到了病人跟前问，比坐着记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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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抬起头：“那等开春。”</p>
陈景初没有马上接。</p>
林远站在旁边，听见外头有人叫铁生，声音远过去了。二丫低头将纸角抹平，又说前山那位也答应带她，近处已经跟着去过，远的到时候再问他。</p>
老人这才点头。</p>
“想学，就好好往下学。”</p>
“俺想学。”</p>
她答得很快，随后又问空下的另一处怎么办。陈景初张口说了几句，精神却撑不住，停下来歇。二丫等着，见他闭了眼，便将纸收起，说先放着，自己下一回去时也可问。</p>
林远把她送到门边，回来时，老人又睁了眼。</p>
“别让她只顾围着我转。”</p>
林远答家里已经换着照应，今日她来，是有自己的东西想问。师父嗯了一声，又说老李这回若去赴约，他妻子留在家里，夜里没得着消息，怕是又要睡不安稳。</p>
“家中有人来往。问到什么，也让她先听见。”</p>
林远说自己会同铁生讲清，不让外头有话了，家里还在等。老人听罢，望着门外，一时没有说话。</p>
他从前看病回来，也常这样坐着，耳朵里听院里谁在说什么，遇见熟悉的便问一句。有时问得林远嫌琐碎，觉得哪家来人、谁的车晚了，并不是什么都要老人操心的事。如今他才发觉，师父能安心坐在这里，原是因为这些声音一直都在。</p>
“这几年，”陈景初缓缓道，“好容易才让人住安生了些。”</p>
林远把凳子挪到床边。</p>
老人转过脸，叫了他的名字。</p>
“林远，后山这些人，你替我护着些。”</p>
林远听见这句话，想起的先是山口与驻处。</p>
卢胜带哪一部，孙槐守哪条路，梁五如今在多远的地方，必要时能从哪里调人，他心里都有数。可师父的目光越过他肩头，仍落在门边，二丫刚才出去时留下的那一点空处。</p>
“我会护着。”</p>
陈景初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你得知道自己护的是谁。”</p>
林远点头。老人歇了片刻，接着问铁生这阵是不是也常夜里下山，问到归时，还偏过头去听。铁生在外间听见，放下手里的布，走到门口，答有熟伴同走，回来晚了便在回春堂歇，不硬摸山路。老人问他今夜还去不去，铁生说不去，陈景初才靠回垫上。</p>
这些事林远知道一些，有些是方才听了才知道。</p>
他从前总盼手中的人再多些、粮再足些、山口守得牢些，便能将迫到跟前的灾祸推远。那愿望仍在，眼前却渐渐有了更清楚的样子：小娃娘能等到丈夫带回的话，二丫能去学她想学的东西，铁生不用为了多办一件事就把自己耗在黑路上。</p>
“我不能应您以后再没难处。”林远说，“可这些人，我记着。出去做事，也为着他们还能回来过日子。”</p>
老人慢慢点了点头。</p>
“还有你自己。”</p>
林远没应。</p>
师父便又看他一眼：“听见了？”</p>
“听见了。”</p>
过了一阵，林远还是问，若自己有一回护不住怎么办。</p>
话问出口，他才知道这也是这些日子一直不敢想的。人多到三百，仍不能封住所有来路；师父在身旁，自己用了能用的办法，仍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他怕接下一句守护，来日又须面对一双问为什么的眼睛。</p>
陈景初没有立刻答。</p>
屋里只听见老人缓慢的呼吸。等林远以为自己问得太多，想让他歇下时，师父才说，真到了留不住的那一日，先带人走，不必为几间屋子死撑。</p>
“能活着，到哪儿都还能住。”</p>
说罢，他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屋，目光在窗边停住。</p>
林远看见了。</p>
“我舍不得这里。”林远轻声说。</p>
陈景初回过头，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我也舍不得。”</p>
傍晚，铁生留在屋里陪了一阵。</p>
林远到外间接军中送来的回话，只有原差已接上的事，没有要他立刻下山。他看过，交还来人，让照已定的继续，随后便去看老李准备带的那张纸。</p>
老李正同妻子逐处讲给谁看。林远没有又从头教他该怎么问，只将回话送到哪里再说清，告诉小娃娘：</p>
“要是我去了东边，回春堂还是照旧接回话。先让家里知道，别等军中绕一程再转回来。”</p>
她听完，问：“你师父今日是不是又吃少了？”</p>
林远答是。</p>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说晚间自己过去替铁生一阵，让他早些回家歇。老李也站起来，妻子却叫他把明日要问的事办完，别一屋子人挤着，反叫师父不能睡。</p>
林远没有再说有自己就够。</p>
他回到屋中，听见陈景初正问铁生，从前总漏的一处屋顶后来怎样了。铁生说早修过，两回雨都没漏，老人便叫他来年还看着，别又等床铺湿了才知道。</p>
话很平常，铁生答得也平常。</p>
林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进去把门掩到能挡住风的位置。院里各处渐渐亮起灯，窗纸透出些昏黄的光。师父看了一阵，忽然说有些乏，让人把背后的垫物放低。</p>
林远同铁生一道扶他躺下。老人将手放稳，闭上眼。两人在床边低声商量这夜谁留下，师父没有再睁眼，也没有开口。林远看见压在被边的手指慢慢松开，便也放轻了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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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早上，林远端水进来时，陈景初将被角拉住了。</p>
铁生跟在后头，问是不是冷。老人没有答，等他把盆放下，才低声叫两人将门关好。</p>
几日没有解下的大便，这回污在了里裤上。老人试着撑起身，手臂却只颤了一阵，没能将自己挪开。他看见林远来扶，忽然抓住了裤腰。</p>
“布给我。”</p>
林远将温湿的布递过去。</p>
那只手在被下挪了一会儿，停住了。陈景初喘着气，眉头越蹙越紧，最后仍把布攥在掌中，没有递回来。</p>
铁生把门闩放下，取另一块干净布来。林远蹲在床边，等师父那阵喘息稍平，才问：“我替您擦，可好？”</p>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终于松开裤腰。</p>
铁生扶住肩背，林远将被子只掀起一角，脱下污了的里裤。气味一下重起来，师父侧过脸，眼睛盯在床里那道墙缝上。</p>
便污有些已经粘在皮肤上。林远拿布去擦，老人腿根骤然绷紧，他才知道自己手重了，赶紧停住，重新蘸温水，将布贴了一会儿，等软了再轻轻拭去。</p>
铁生手下也换了托法，不叫老人悬着腰。</p>
“俺扶着，您靠过来。”</p>
陈景初仍没有看他们。他想把膝盖收近些，动到一半，林远便替他托住。两个人停一下，再挪一点，翻到侧面时，才看见尾骨上方红了一片，皮肤尚未破，碰着便往里缩。</p>
林远避开那里，把臀下也擦净，换水重新拧布。那盆水搁在脚边，师父瞥了一眼，便又转开，搭在铁生臂上的手慢慢收紧。</p>
“倒了吧。”</p>
“这就倒。”</p>
铁生先将老人扶稳，拿被角遮住，再去换水。林远留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慢慢抽出污湿的垫布。他这回知道先将干净的卷好放近，扶师父换一侧，便能一点点铺进去，不必让人光着身子等。</p>
门外二丫来问早饭。陈景初的手猛地攥紧了被沿，林远没有开门，只隔着门说先放外间，稍后再进来。</p>
脚步走远，老人仍没松手。</p>
擦洗完，裤子换好，林远替师父把被子盖到腰间，又将后背略垫起些，避开那片压红的皮肤。老人不肯就这样躺，伸手摸了摸衣襟，喘了一会儿，叫他把领口理正。</p>
林远照着理好。</p>
铁生端走了盆，将污衣包在换下的布里，拿到外间去洗。屋中还留着一点气味，林远洗过手，扶师父歇稳，将远处的窗开了一道细缝，过了一阵再关上。</p>
老人一直没有说话。</p>
林远本想端水来让他漱一漱，走到桌边才发现先前那碗已凉，便另换。回到床前，陈景初忽然说：“这副样子。”</p>
后面没有了。</p>
林远把碗放下，在师父够得着的地方搁好擦脸的布。老人拿起来，自己慢慢擦过嘴边和下颌，擦到耳后够不着了，才把布递给他。</p>
林远接过，替他擦净耳后，才将布拿走。</p>
收拾到最后，师父又摸了摸领口。这回摸着平整了，手才落回被上。他闭上眼，林远把凳子搬近，坐着等他睡沉。</p>
午后，陈景初想听听外头的声音。</p>
林远原以为他又想去廊下坐，已经伸手去拿外衣，老人却说不必，只将门开些，自己在屋里听。他这两日下床更少，坐起一阵便累，连窗边那张椅子也空着，不愿为出去片刻又叫两个人来扶。</p>
门推开，院里的说话声便近了。</p>
铁生在外头拦住两个想来探望的人。</p>
“今日歇得多，先别一道进去。”</p>
“要些什么？”有一人问。</p>
“把带来的吃食拿回家，孩子也要吃。家里要是有洗净的旧软布，下回带两块。眼下换得勤。”铁生说。</p>
那人答有，又不肯将吃的全拿走，最后只留下少许，提着余下的走了。</p>
陈景初听得清，向门那边看了一眼。</p>
“谁来了？”</p>
林远说了是哪一家的，又说病早已好，这次只想看看您。老人点头，让铁生进来，把那份东西交给家里做饭的人，别因送来便都往自己一张嘴里添。</p>
铁生答应，临走又折回来，说那人还问什么时候能进来坐坐。</p>
“过两日，看我好些没有。”</p>
说完，老人自己也停了一下，却没让铁生出去改口。</p>
那一阵日头尚好，屋里亮，林远拿了师父想看的旧书来。</p>
书还没翻开，陈景初便问二丫昨日拿走的几页在哪里。她正从家里过来，听见便从小包中取出，说自己只抄了看得明白的，两处空着，还想请师父讲。</p>
老人让拿近。</p>
陈景初将纸抬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这会儿看不清，让二丫把那两处前后的字念给他听。林远伸手要接，二丫已经凑过去，将那两处指给他，慢慢念出前后的话。陈景初听了一会儿，才说有一处记的是另一个病家的情形，不能同前面连着抄。</p>
二丫恍然，忙去找自己记的那一页。</p>
老人看着她翻，忽然说，自己原想着等开春路好些，带她去一次远些的村里，有些话到了病人跟前问，比坐着记清楚。</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二丫抬起头：“那等开春。”</p>
陈景初没有马上接。</p>
林远站在旁边，听见外头有人叫铁生，声音远过去了。二丫低头将纸角抹平，又说前山那位也答应带她，近处已经跟着去过，远的到时候再问他。</p>
老人这才点头。</p>
“想学，就好好往下学。”</p>
“俺想学。”</p>
她答得很快，随后又问空下的另一处怎么办。陈景初张口说了几句，精神却撑不住，停下来歇。二丫等着，见他闭了眼，便将纸收起，说先放着，自己下一回去时也可问。</p>
林远把她送到门边，回来时，老人又睁了眼。</p>
“别让她只顾围着我转。”</p>
林远答家里已经换着照应，今日她来，是有自己的东西想问。师父嗯了一声，又说老李这回若去赴约，他妻子留在家里，夜里没得着消息，怕是又要睡不安稳。</p>
“家中有人来往。问到什么，也让她先听见。”</p>
林远说自己会同铁生讲清，不让外头有话了，家里还在等。老人听罢，望着门外，一时没有说话。</p>
他从前看病回来，也常这样坐着，耳朵里听院里谁在说什么，遇见熟悉的便问一句。有时问得林远嫌琐碎，觉得哪家来人、谁的车晚了，并不是什么都要老人操心的事。如今他才发觉，师父能安心坐在这里，原是因为这些声音一直都在。</p>
“这几年，”陈景初缓缓道，“好容易才让人住安生了些。”</p>
林远把凳子挪到床边。</p>
老人转过脸，叫了他的名字。</p>
“林远，后山这些人，你替我护着些。”</p>
林远听见这句话，想起的先是山口与驻处。</p>
卢胜带哪一部，孙槐守哪条路，梁五如今在多远的地方，必要时能从哪里调人，他心里都有数。可师父的目光越过他肩头，仍落在门边，二丫刚才出去时留下的那一点空处。</p>
“我会护着。”</p>
陈景初看了他一会儿，又说：“你得知道自己护的是谁。”</p>
林远点头。老人歇了片刻，接着问铁生这阵是不是也常夜里下山，问到归时，还偏过头去听。铁生在外间听见，放下手里的布，走到门口，答有熟伴同走，回来晚了便在回春堂歇，不硬摸山路。老人问他今夜还去不去，铁生说不去，陈景初才靠回垫上。</p>
这些事林远知道一些，有些是方才听了才知道。</p>
他从前总盼手中的人再多些、粮再足些、山口守得牢些，便能将迫到跟前的灾祸推远。那愿望仍在，眼前却渐渐有了更清楚的样子：小娃娘能等到丈夫带回的话，二丫能去学她想学的东西，铁生不用为了多办一件事就把自己耗在黑路上。</p>
“我不能应您以后再没难处。”林远说，“可这些人，我记着。出去做事，也为着他们还能回来过日子。”</p>
老人慢慢点了点头。</p>
“还有你自己。”</p>
林远没应。</p>
师父便又看他一眼：“听见了？”</p>
“听见了。”</p>
过了一阵，林远还是问，若自己有一回护不住怎么办。</p>
话问出口，他才知道这也是这些日子一直不敢想的。人多到三百，仍不能封住所有来路；师父在身旁，自己用了能用的办法，仍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他怕接下一句守护，来日又须面对一双问为什么的眼睛。</p>
陈景初没有立刻答。</p>
屋里只听见老人缓慢的呼吸。等林远以为自己问得太多，想让他歇下时，师父才说，真到了留不住的那一日，先带人走，不必为几间屋子死撑。</p>
“能活着，到哪儿都还能住。”</p>
说罢，他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屋，目光在窗边停住。</p>
林远看见了。</p>
“我舍不得这里。”林远轻声说。</p>
陈景初回过头，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我也舍不得。”</p>
傍晚，铁生留在屋里陪了一阵。</p>
林远到外间接军中送来的回话，只有原差已接上的事，没有要他立刻下山。他看过，交还来人，让照已定的继续，随后便去看老李准备带的那张纸。</p>
老李正同妻子逐处讲给谁看。林远没有又从头教他该怎么问，只将回话送到哪里再说清，告诉小娃娘：</p>
“要是我去了东边，回春堂还是照旧接回话。先让家里知道，别等军中绕一程再转回来。”</p>
她听完，问：“你师父今日是不是又吃少了？”</p>
林远答是。</p>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说晚间自己过去替铁生一阵，让他早些回家歇。老李也站起来，妻子却叫他把明日要问的事办完，别一屋子人挤着，反叫师父不能睡。</p>
林远没有再说有自己就够。</p>
他回到屋中，听见陈景初正问铁生，从前总漏的一处屋顶后来怎样了。铁生说早修过，两回雨都没漏，老人便叫他来年还看着，别又等床铺湿了才知道。</p>
话很平常，铁生答得也平常。</p>
林远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进去把门掩到能挡住风的位置。院里各处渐渐亮起灯，窗纸透出些昏黄的光。师父看了一阵，忽然说有些乏，让人把背后的垫物放低。</p>
林远同铁生一道扶他躺下。老人将手放稳，闭上眼。两人在床边低声商量这夜谁留下，师父没有再睁眼，也没有开口。林远看见压在被边的手指慢慢松开，便也放轻了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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