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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初十，陈景初醒着的时辰更短了。</p>
前两日还能由人扶着坐起来，这日只坐了一会儿，便要躺回去。水仍想喝，到了嘴边，却只能极慢地咽下一点，稍多便摇头。二丫替他将唇边擦净，碗里留下的水还多，她端在手中，过了一阵才放远些。</p>
郎中上午来过，留到午后。</p>
林远跟到门外，仍问眼下还可做些什么。对方把能看出的变化讲给他，说明老人气力已很弱，后头若咽不下，别强送东西进去，家里须有人在旁。林远问今夜如何，那人没有给他一个准时辰，只将目光往屋内看了看，说要叫近处的人，就叫来。</p>
林远站了好一会儿，才让老李送人。</p>
他没有去追另一张尚未用过的方子。手里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他却仍不愿走开，总觉得只要自己看着，老人下一回睁眼，便还有一件事可以请他再等一等。</p>
下午，师父醒过一次，先认出了二丫。</p>
她坐在床尾，不敢一直盯着脸，听见叫自己，便起身到跟前。老人问她今日去过前山没有，她说去递过话，那边知道自己这两日留家，原约的病家另有人跟，不会空等。</p>
陈景初轻轻应了一声。</p>
二丫把那两页纸带在身上，却没有拿出来。老人也没再问，闭目歇了一阵，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门口。老李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赶忙往里走。</p>
“在呢。”他说。</p>
师父像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没有成句。老李便俯低一些，等了许久，只听清要将肩边的衣物挪开。那处压得不舒服，老人早先自己能扯，如今只能等人看见。</p>
林远帮着换好位置，师父的眉头渐渐松了。</p>
屋里的人都没因此松快多少。林远看着那张脸，仍能认出从前不耐烦时的神情，可老人连说清这一点都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把凳子坐近，叫二丫先去吃些东西，自己守着。</p>
她不肯，老李的妻子过来将她带到外间，答应隔着门，有动静便叫。老李也退了出去，替他们将门轻轻带上，让老人安静歇一阵。</p>
黄昏时，风停了一阵。</p>
陈景初睡醒，精神比午后清楚，问了一句外头天色。林远说快黑了，随后把灯挪到不会直照眼睛的地方。老人望着他做，等他重新坐下，忽然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袖口。</p>
林远以为又是衣物压着，低头去看。</p>
“头一回……”</p>
声音很低。林远靠近，听老人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把你救回来，你找过一样东西。”</p>
他抬起眼，望着徒弟。</p>
“叫手机。那是什么？”</p>
林远的手停在床边。</p>
那个词隔了这些年，从师父口中说出来，声音甚至有些生。他早已不再往身上摸索，也很少再想当初醒来后说过些什么，竟不知道老人一直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p>
师父并不催，手仍搭在他的袖上。</p>
林远看着那只瘦下来的手，慢慢坐稳。他俯到枕旁，将声音放低。</p>
“是一种器物。”他说，“隔着很远，也能同人说话。”</p>
陈景初想了一会儿。</p>
“那能同你家里人说上话么？”</p>
“不能。”</p>
林远停了一会儿。</p>
“差了三百多年。”</p>
……</p>
老人的目光停住了。</p>
他望着林远，许久没有动，像刚才那句话须放在心里重新听一遍。随后，他搭在徒弟袖上的手指轻轻收紧。</p>
“三百多年……”</p>
陈景初低声重复，眼神慢慢变了。</p>
“你是……后世来的人？”</p>
林远点头。</p>
老人看着他，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一声很长，末尾化作一口缓缓呼出的气。他微蹙了许久的眉头舒展开，仿佛几处一直对不上的事，终于在这一刻接到了一起。</p>
“原来是这样。”</p>
林远没有说话。</p>
师父又望了他一会儿，目光里那点迟疑已经退去，留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看见一个人受了苦时会有的神情。</p>
“难怪你说，找不着了。”</p>
林远喉间发涩，低头应了一声。</p>
当初他说找不着，师父没有再问，只接过钱绳替他打结。后来一年一年过去，他会的事情渐渐显出来，不会的也仍常露怯。每逢旁人问起原籍，他总要斟酌怎样答，到了师父这里，却只管进门、坐下，领明日的差事。那句迟了几年的实话，竟一直等到今夜。</p>
师父没有抽回搭着他的手。</p>
林远原以为自己说出以后，还须解释许多。</p>
他怎样来的，为什么会落到石梁底下，为什么同眼前的人说着一样的话，又有那么多习以为常的事全然不懂。可师父只看着他，没有将那些问出来。</p>
过了一阵，老人问：“一直想他们吧？”</p>
林远点头，点过又觉得师父未必看得清，便低声答，想。</p>
他很少再梦见完整的家。梦里有时只是一个声音，有时是一条走惯的路，醒来伸手，碰见床沿，才又认出自己在哪儿。近几年事情多，白日里总有要紧的要做，他不大敢空下来，把那条永远走不通的路从头再想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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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他没有全讲。</p>
“有时候想同他们说，我还在。”</p>
才说到这里，眼泪便落下来了。林远低头去擦，擦过又湿，最后索性不再抬手。他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自己留下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边的日子怎样过去；他只能知道，此刻坐在这里，连一句平安也递不回去。</p>
陈景初看着他，眼角也渐渐湿了。</p>
“这些年……”</p>
老人说到一半停住，气力不够，手却仍试着往前挪。林远俯下身，将那只手接在自己掌中。师父的手碰到他的腕，轻轻压住，像从前夜里看过伤，叫他安心躺着时那样。</p>
林远将脸俯得更低，师父压在腕上的那一点力气，叫他想起当年初醒时的温热。此刻哭出了声，自己也收不住，握着那只手，只觉得那些积在胸口的话，终于能在师父跟前说出来。</p>
门外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在不远处停了。</p>
陈景初听见，向门那边动了动目光。林远知道是家里人守着，便告诉他二丫吃过饭了，老李和铁生都在，有事叫一声便听得见。</p>
老人点头，过了片刻，看回林远。</p>
“你在这里，也有人等你。”</p>
林远握紧他的手，随即又怕握疼，慢慢松了一点。</p>
“我知道。”</p>
林远望着眼前的人，想起进京前师父陪他走过的路。那时他总觉着还来得及，眼下坐得这样近，却只听见每一口气都费力。许多还想讲的话拥到喉间，最后只剩下一句，叫您跟着我受了许多累。</p>
陈景初眉间动了一下。</p>
“说这些做什么。”</p>
语气已经很轻，仍带着一点从前嫌他把事情想得太重的意味。林远眼里又热起来，点头说不说了，随后替师父将手收回被中，扶他稍稍换了一侧。</p>
老人闭上眼，却没有立即睡去。</p>
林远看了一会儿，低声叫师父，听见他还应了一声，便坐稳了。那一声很短，短到门外的人未必听得见，林远却听清了，没再添问。</p>
夜色慢慢落满窗纸。灯还燃着，外间偶尔有人挪动凳子，师父的呼吸就在近处。林远将手留在被边，等老人什么时候再想伸出来，便能摸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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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初十，陈景初醒着的时辰更短了。</p>
前两日还能由人扶着坐起来，这日只坐了一会儿，便要躺回去。水仍想喝，到了嘴边，却只能极慢地咽下一点，稍多便摇头。二丫替他将唇边擦净，碗里留下的水还多，她端在手中，过了一阵才放远些。</p>
郎中上午来过，留到午后。</p>
林远跟到门外，仍问眼下还可做些什么。对方把能看出的变化讲给他，说明老人气力已很弱，后头若咽不下，别强送东西进去，家里须有人在旁。林远问今夜如何，那人没有给他一个准时辰，只将目光往屋内看了看，说要叫近处的人，就叫来。</p>
林远站了好一会儿，才让老李送人。</p>
他没有去追另一张尚未用过的方子。手里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他却仍不愿走开，总觉得只要自己看着，老人下一回睁眼，便还有一件事可以请他再等一等。</p>
下午，师父醒过一次，先认出了二丫。</p>
她坐在床尾，不敢一直盯着脸，听见叫自己，便起身到跟前。老人问她今日去过前山没有，她说去递过话，那边知道自己这两日留家，原约的病家另有人跟，不会空等。</p>
陈景初轻轻应了一声。</p>
二丫把那两页纸带在身上，却没有拿出来。老人也没再问，闭目歇了一阵，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门口。老李站在那里，见他看过来，赶忙往里走。</p>
“在呢。”他说。</p>
师父像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没有成句。老李便俯低一些，等了许久，只听清要将肩边的衣物挪开。那处压得不舒服，老人早先自己能扯，如今只能等人看见。</p>
林远帮着换好位置，师父的眉头渐渐松了。</p>
屋里的人都没因此松快多少。林远看着那张脸，仍能认出从前不耐烦时的神情，可老人连说清这一点都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把凳子坐近，叫二丫先去吃些东西，自己守着。</p>
她不肯，老李的妻子过来将她带到外间，答应隔着门，有动静便叫。老李也退了出去，替他们将门轻轻带上，让老人安静歇一阵。</p>
黄昏时，风停了一阵。</p>
陈景初睡醒，精神比午后清楚，问了一句外头天色。林远说快黑了，随后把灯挪到不会直照眼睛的地方。老人望着他做，等他重新坐下，忽然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袖口。</p>
林远以为又是衣物压着，低头去看。</p>
“头一回……”</p>
声音很低。林远靠近，听老人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把你救回来，你找过一样东西。”</p>
他抬起眼，望着徒弟。</p>
“叫手机。那是什么？”</p>
林远的手停在床边。</p>
那个词隔了这些年，从师父口中说出来，声音甚至有些生。他早已不再往身上摸索，也很少再想当初醒来后说过些什么，竟不知道老人一直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p>
师父并不催，手仍搭在他的袖上。</p>
林远看着那只瘦下来的手，慢慢坐稳。他俯到枕旁，将声音放低。</p>
“是一种器物。”他说，“隔着很远，也能同人说话。”</p>
陈景初想了一会儿。</p>
“那能同你家里人说上话么？”</p>
“不能。”</p>
林远停了一会儿。</p>
“差了三百多年。”</p>
……</p>
老人的目光停住了。</p>
他望着林远，许久没有动，像刚才那句话须放在心里重新听一遍。随后，他搭在徒弟袖上的手指轻轻收紧。</p>
“三百多年……”</p>
陈景初低声重复，眼神慢慢变了。</p>
“你是……后世来的人？”</p>
林远点头。</p>
老人看着他，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一声很长，末尾化作一口缓缓呼出的气。他微蹙了许久的眉头舒展开，仿佛几处一直对不上的事，终于在这一刻接到了一起。</p>
“原来是这样。”</p>
林远没有说话。</p>
师父又望了他一会儿，目光里那点迟疑已经退去，留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看见一个人受了苦时会有的神情。</p>
“难怪你说，找不着了。”</p>
林远喉间发涩，低头应了一声。</p>
当初他说找不着，师父没有再问，只接过钱绳替他打结。后来一年一年过去，他会的事情渐渐显出来，不会的也仍常露怯。每逢旁人问起原籍，他总要斟酌怎样答，到了师父这里，却只管进门、坐下，领明日的差事。那句迟了几年的实话，竟一直等到今夜。</p>
师父没有抽回搭着他的手。</p>
林远原以为自己说出以后，还须解释许多。</p>
他怎样来的，为什么会落到石梁底下，为什么同眼前的人说着一样的话，又有那么多习以为常的事全然不懂。可师父只看着他，没有将那些问出来。</p>
过了一阵，老人问：“一直想他们吧？”</p>
林远点头，点过又觉得师父未必看得清，便低声答，想。</p>
他很少再梦见完整的家。梦里有时只是一个声音，有时是一条走惯的路，醒来伸手，碰见床沿，才又认出自己在哪儿。近几年事情多，白日里总有要紧的要做，他不大敢空下来，把那条永远走不通的路从头再想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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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想同他们说，我还在。”</p>
才说到这里，眼泪便落下来了。林远低头去擦，擦过又湿，最后索性不再抬手。他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自己留下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边的日子怎样过去；他只能知道，此刻坐在这里，连一句平安也递不回去。</p>
陈景初看着他，眼角也渐渐湿了。</p>
“这些年……”</p>
老人说到一半停住，气力不够，手却仍试着往前挪。林远俯下身，将那只手接在自己掌中。师父的手碰到他的腕，轻轻压住，像从前夜里看过伤，叫他安心躺着时那样。</p>
林远将脸俯得更低，师父压在腕上的那一点力气，叫他想起当年初醒时的温热。此刻哭出了声，自己也收不住，握着那只手，只觉得那些积在胸口的话，终于能在师父跟前说出来。</p>
门外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在不远处停了。</p>
陈景初听见，向门那边动了动目光。林远知道是家里人守着，便告诉他二丫吃过饭了，老李和铁生都在，有事叫一声便听得见。</p>
老人点头，过了片刻，看回林远。</p>
“你在这里，也有人等你。”</p>
林远握紧他的手，随即又怕握疼，慢慢松了一点。</p>
“我知道。”</p>
林远望着眼前的人，想起进京前师父陪他走过的路。那时他总觉着还来得及，眼下坐得这样近，却只听见每一口气都费力。许多还想讲的话拥到喉间，最后只剩下一句，叫您跟着我受了许多累。</p>
陈景初眉间动了一下。</p>
“说这些做什么。”</p>
语气已经很轻，仍带着一点从前嫌他把事情想得太重的意味。林远眼里又热起来，点头说不说了，随后替师父将手收回被中，扶他稍稍换了一侧。</p>
老人闭上眼，却没有立即睡去。</p>
林远看了一会儿，低声叫师父，听见他还应了一声，便坐稳了。那一声很短，短到门外的人未必听得见，林远却听清了，没再添问。</p>
夜色慢慢落满窗纸。灯还燃着，外间偶尔有人挪动凳子，师父的呼吸就在近处。林远将手留在被边，等老人什么时候再想伸出来，便能摸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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