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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再醒时，已经入夜。</p>
他没有叫人，先把手往被外挪。林远立即握住，俯下身问要什么。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林远听不清，便将耳朵靠得更近，过了一会儿才辨出是想换一换身子。</p>
同一个姿势躺久了，背后那片红处又疼。</p>
林远叫铁生进来，两个人慢慢扶着换。师父瘦了许多，挪动时却不能因此轻省，稍有牵扯便皱眉。铁生托住肩背，林远摸到垫在身下的布有一点潮，便将干净的取到手边，先告诉师父要换一下。</p>
老人眼皮动了动。</p>
铁生将手托在老人肩下，林远扶着髋侧，慢慢挪开，没再牵着那处发红的皮肤。林远用温布擦过，将皮肤轻轻按干，换下那块垫布，再把压在下面的衣服理平。盆暂放到床脚暗处，他洗过手，回来将师父的膝间垫开，免得瘦下来的骨头抵在一处。</p>
“这样呢？”</p>
陈景初很轻地点了一下头。</p>
铁生将软垫放稳，退开半步，仍留在床边。师父的眼睛又闭上，唇边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屋里三个人一时都没再动。</p>
过了片刻，老人低声说：“好了。”</p>
林远这才松开托着他的手，仍坐在原处。</p>
老李再次去请的郎中，在夜里赶到了。</p>
来的仍是回春堂那位，带路的人将他送上院口，老李替他拿着东西，一路走得急，进屋时还喘。郎中径直走到床前，俯身看了一阵，伸手诊察，又叫林远把灯挪近些。</p>
陈景初似乎知道有人来，睁过一下眼，随即闭上。</p>
林远盯着郎中的手，看他换了一处，又静静等了许久。他想从这人的脸上看出一句尚可挽回的话，对方却只将老人的手放稳，问傍晚以后还有没有咽下水。</p>
林远答喝过一点，后来便不要了。</p>
郎中点头，叫别再勉强，自己先留下看看。老李赶忙出去取凳，拿回来时，凳脚在门槛上磕了磕。他向床上望了望，怕惊着人，握着凳背的手一直没松。</p>
林远问能不能再用药。</p>
那人看看案上留下的药碗，说这会儿连水也咽得费力，先不往里送。林远又问有什么别的，问到末尾，声音已经有些变了。</p>
郎中抬起头，没有立即回答。</p>
林远懂得这一阵沉默，却仍站着等。直到师父喉间有了一点动静，他才回过身，重新靠到床边。</p>
二丫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p>
她怕自己挡着郎中，走到床尾便停，林远叫她近些，告诉她师父唇边有些干。她将布润湿，轻轻替老人擦过，擦到一半，自己的手抖了，便用另一只托住。</p>
陈景初没有睁眼。</p>
二丫低声叫了一声道长，过了一会儿，又叫一声。老人眼皮动了动，她便转头看林远，像终于还有一点事是自己能做好，随即把布重新拧过，叠成好拿的一小角。</p>
小娃娘坐到她身边，伸手扶着她的胳膊。</p>
林远看见那双手，忽然记起当年小娃醒来以后，她也是这样把孩子拢在怀里，怕松开一点就又凉了。他将目光收回，望着师父的脸。老人听见的、答过的那么多声音，此刻都在同一间屋中，他却越来越少作声。</p>
二丫低声问：“是不是睡熟……”话到了这里便停住。她将嘴闭上，把布放在旁边，仍站着，小娃娘拉她坐下，她便坐在床边，肩头紧紧挨着小娃娘。</p>
后半夜，师父的呼吸有了更长的间隔。</p>
起初只是比前面慢，林远听着，一口一口跟过去。有一回久久没有下一口，他俯下身，几乎已要叫人，老人胸前却又轻轻起伏了一次。</p>
林远长长吐出自己憋住的气。</p>
他把手探进被里，摸到师父的手，仍然握着。傍晚留下的那碗粥还在外间，他忽然想起来，说要不要再去温一温，也许醒了会想用。说完自己先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看。</p>
师父没有叫他。</p>
铁生走到门边，说自己去，随后越过林远，到外间端起那碗。林远看着他站了一会儿，又将碗放回原处，空着手进来，仍坐到自己身后。</p>
林远知道他没有去温，却没问。</p>
那碗东西留在外面，像还有一个稍后能做的事。他暂时不想看见它被倒掉，也不想有人告诉自己，老人已经不会再吃了。</p>
他重新坐下，将师父的手握回掌中。</p>
“您先别睡。”</p>
声音很低，近乎央求。说完以后，林远自己也知道这话为难人，老人已经累到连眼睛都不大睁得开。他低下头，把师父的手放得松些，又改口说自己在这里。</p>
郎中在一旁守着，隔一阵便近前看看。</p>
没有人再提山外的军差，也没有人说寻子的日子。白日里还能讲得清清楚楚的事情，都在这间屋外等着，此刻大家所盼的只是老人再睁一次眼，或者听见有人叫他时，仍肯应上一声。</p>
林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p>
他想起在京里，自己有许多急着要做的事，师父跟着走，遇到不懂的会问，遇到不肯做的也会摇头。他从来不是只要林远开口便什么都依的人。有时候林远急得没了耐性，师父会皱眉叫他慢些说，等问清，才决定陪不陪他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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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总觉得自己知道得更多，前头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须得赶快走。</p>
可每走回一处陌生住处，先听见师父在里面咳一声、说一句什么，他便能把肩上的力气卸下些。许多后来以为自己独自撑过的日子，原来屋里一直还有这个人。</p>
他俯身去看师父，想等他再睁一次眼。</p>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呼吸仍断续着。林远便停在那里，连坐得酸了也不肯往后靠，怕自己一退开，再有一句听不见。</p>
最后一阵，陈景初的手已经不再回应。</p>
林远起初以为自己握得太久，换了一只手，将掌心焐热些再覆上。郎中走过来，俯身看，手指搭在老人腕上，等了许久，又去察看鼻息。</p>
屋里静得能听见二丫抽了一下鼻子。</p>
林远没有看别人。他盯着师父胸前那一小片衣料，刚才分明还动过，此刻只消再等一会儿，应当还会同先前一样，缓缓地起，再落下。</p>
他一直等。</p>
郎中的手终于离开老人的腕，抬起来，在他肩上轻轻按住。</p>
“林远。”</p>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p>
那人又等了片刻，声音很低地说，道长走了。</p>
林远摇了摇头。</p>
师父的手还在自己掌中，并没有在那句话出口时就立刻变冷。老人侧身躺着，衣领还照着方才的样子，像只要等下一次醒转，便会嫌他离得太近，叫他把灯挪开些。</p>
可那口气再没有来。</p>
……</p>
小娃娘先伸手抱住了二丫。</p>
孩子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向前倾，似乎想凑近再看，小娃娘怕她撞上床沿，将她扶住了。老李站在床脚，手扶着那张搬进来的凳，嘴唇动了几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p>
铁生没有离开林远身后。</p>
林远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师父的手边。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过，有的想等老人好了，有的总觉得往后有的是时候。到了此刻，那些话却一句也想不完整，心里只是反复地叫着同一个称呼。</p>
“师父。”</p>
没有人答。</p>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破了，接着便再说不下去。铁生伸手扶住他的背，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让旁人先去办事。眼泪落在被上，湿了一处，他看不清，仍将老人的手拢在自己两掌之间。</p>
外头天还没有亮。</p>
老李将门慢慢掩上，转回来，仍站到原处。郎中退开一些，把床边让给他们。二丫终于哭出了声，小娃娘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扶住床沿，也低下了头。</p>
林远坐在师父身旁，肩背一阵阵地发抖。铁生一直扶着，等他稍稍抬起脸，才叫了一声他的名字。</p>
林远应不出来，只点了一下头。</p>
……</p>
《浪淘沙·明末余火》</p>
雪暗大河湾，野渡衣单。几番回首望乡关。</p>
欲问故园人可在，风满荒滩。</p>
灯下夜将阑，欲语声残。前尘无路报平安。</p>
一点余温犹在手，且护人间。</p>
（第二卷《浪淘沙》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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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再醒时，已经入夜。</p>
他没有叫人，先把手往被外挪。林远立即握住，俯下身问要什么。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林远听不清，便将耳朵靠得更近，过了一会儿才辨出是想换一换身子。</p>
同一个姿势躺久了，背后那片红处又疼。</p>
林远叫铁生进来，两个人慢慢扶着换。师父瘦了许多，挪动时却不能因此轻省，稍有牵扯便皱眉。铁生托住肩背，林远摸到垫在身下的布有一点潮，便将干净的取到手边，先告诉师父要换一下。</p>
老人眼皮动了动。</p>
铁生将手托在老人肩下，林远扶着髋侧，慢慢挪开，没再牵着那处发红的皮肤。林远用温布擦过，将皮肤轻轻按干，换下那块垫布，再把压在下面的衣服理平。盆暂放到床脚暗处，他洗过手，回来将师父的膝间垫开，免得瘦下来的骨头抵在一处。</p>
“这样呢？”</p>
陈景初很轻地点了一下头。</p>
铁生将软垫放稳，退开半步，仍留在床边。师父的眼睛又闭上，唇边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屋里三个人一时都没再动。</p>
过了片刻，老人低声说：“好了。”</p>
林远这才松开托着他的手，仍坐在原处。</p>
老李再次去请的郎中，在夜里赶到了。</p>
来的仍是回春堂那位，带路的人将他送上院口，老李替他拿着东西，一路走得急，进屋时还喘。郎中径直走到床前，俯身看了一阵，伸手诊察，又叫林远把灯挪近些。</p>
陈景初似乎知道有人来，睁过一下眼，随即闭上。</p>
林远盯着郎中的手，看他换了一处，又静静等了许久。他想从这人的脸上看出一句尚可挽回的话，对方却只将老人的手放稳，问傍晚以后还有没有咽下水。</p>
林远答喝过一点，后来便不要了。</p>
郎中点头，叫别再勉强，自己先留下看看。老李赶忙出去取凳，拿回来时，凳脚在门槛上磕了磕。他向床上望了望，怕惊着人，握着凳背的手一直没松。</p>
林远问能不能再用药。</p>
那人看看案上留下的药碗，说这会儿连水也咽得费力，先不往里送。林远又问有什么别的，问到末尾，声音已经有些变了。</p>
郎中抬起头，没有立即回答。</p>
林远懂得这一阵沉默，却仍站着等。直到师父喉间有了一点动静，他才回过身，重新靠到床边。</p>
二丫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p>
她怕自己挡着郎中，走到床尾便停，林远叫她近些，告诉她师父唇边有些干。她将布润湿，轻轻替老人擦过，擦到一半，自己的手抖了，便用另一只托住。</p>
陈景初没有睁眼。</p>
二丫低声叫了一声道长，过了一会儿，又叫一声。老人眼皮动了动，她便转头看林远，像终于还有一点事是自己能做好，随即把布重新拧过，叠成好拿的一小角。</p>
小娃娘坐到她身边，伸手扶着她的胳膊。</p>
林远看见那双手，忽然记起当年小娃醒来以后，她也是这样把孩子拢在怀里，怕松开一点就又凉了。他将目光收回，望着师父的脸。老人听见的、答过的那么多声音，此刻都在同一间屋中，他却越来越少作声。</p>
二丫低声问：“是不是睡熟……”话到了这里便停住。她将嘴闭上，把布放在旁边，仍站着，小娃娘拉她坐下，她便坐在床边，肩头紧紧挨着小娃娘。</p>
后半夜，师父的呼吸有了更长的间隔。</p>
起初只是比前面慢，林远听着，一口一口跟过去。有一回久久没有下一口，他俯下身，几乎已要叫人，老人胸前却又轻轻起伏了一次。</p>
林远长长吐出自己憋住的气。</p>
他把手探进被里，摸到师父的手，仍然握着。傍晚留下的那碗粥还在外间，他忽然想起来，说要不要再去温一温，也许醒了会想用。说完自己先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看。</p>
师父没有叫他。</p>
铁生走到门边，说自己去，随后越过林远，到外间端起那碗。林远看着他站了一会儿，又将碗放回原处，空着手进来，仍坐到自己身后。</p>
林远知道他没有去温，却没问。</p>
那碗东西留在外面，像还有一个稍后能做的事。他暂时不想看见它被倒掉，也不想有人告诉自己，老人已经不会再吃了。</p>
他重新坐下，将师父的手握回掌中。</p>
“您先别睡。”</p>
声音很低，近乎央求。说完以后，林远自己也知道这话为难人，老人已经累到连眼睛都不大睁得开。他低下头，把师父的手放得松些，又改口说自己在这里。</p>
郎中在一旁守着，隔一阵便近前看看。</p>
没有人再提山外的军差，也没有人说寻子的日子。白日里还能讲得清清楚楚的事情，都在这间屋外等着，此刻大家所盼的只是老人再睁一次眼，或者听见有人叫他时，仍肯应上一声。</p>
林远看着那张熟悉的脸。</p>
他想起在京里，自己有许多急着要做的事，师父跟着走，遇到不懂的会问，遇到不肯做的也会摇头。他从来不是只要林远开口便什么都依的人。有时候林远急得没了耐性，师父会皱眉叫他慢些说，等问清，才决定陪不陪他去。</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知道得更多，前头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须得赶快走。</p>
可每走回一处陌生住处，先听见师父在里面咳一声、说一句什么，他便能把肩上的力气卸下些。许多后来以为自己独自撑过的日子，原来屋里一直还有这个人。</p>
他俯身去看师父，想等他再睁一次眼。</p>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呼吸仍断续着。林远便停在那里，连坐得酸了也不肯往后靠，怕自己一退开，再有一句听不见。</p>
最后一阵，陈景初的手已经不再回应。</p>
林远起初以为自己握得太久，换了一只手，将掌心焐热些再覆上。郎中走过来，俯身看，手指搭在老人腕上，等了许久，又去察看鼻息。</p>
屋里静得能听见二丫抽了一下鼻子。</p>
林远没有看别人。他盯着师父胸前那一小片衣料，刚才分明还动过，此刻只消再等一会儿，应当还会同先前一样，缓缓地起，再落下。</p>
他一直等。</p>
郎中的手终于离开老人的腕，抬起来，在他肩上轻轻按住。</p>
“林远。”</p>
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p>
那人又等了片刻，声音很低地说，道长走了。</p>
林远摇了摇头。</p>
师父的手还在自己掌中，并没有在那句话出口时就立刻变冷。老人侧身躺着，衣领还照着方才的样子，像只要等下一次醒转，便会嫌他离得太近，叫他把灯挪开些。</p>
可那口气再没有来。</p>
……</p>
小娃娘先伸手抱住了二丫。</p>
孩子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向前倾，似乎想凑近再看，小娃娘怕她撞上床沿，将她扶住了。老李站在床脚，手扶着那张搬进来的凳，嘴唇动了几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p>
铁生没有离开林远身后。</p>
林远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师父的手边。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过，有的想等老人好了，有的总觉得往后有的是时候。到了此刻，那些话却一句也想不完整，心里只是反复地叫着同一个称呼。</p>
“师父。”</p>
没有人答。</p>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破了，接着便再说不下去。铁生伸手扶住他的背，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抬头让旁人先去办事。眼泪落在被上，湿了一处，他看不清，仍将老人的手拢在自己两掌之间。</p>
外头天还没有亮。</p>
老李将门慢慢掩上，转回来，仍站到原处。郎中退开一些，把床边让给他们。二丫终于哭出了声，小娃娘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扶住床沿，也低下了头。</p>
林远坐在师父身旁，肩背一阵阵地发抖。铁生一直扶着，等他稍稍抬起脸，才叫了一声他的名字。</p>
林远应不出来，只点了一下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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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明末余火》</p>
雪暗大河湾，野渡衣单。几番回首望乡关。</p>
欲问故园人可在，风满荒滩。</p>
灯下夜将阑，欲语声残。前尘无路报平安。</p>
一点余温犹在手，且护人间。</p>
（第二卷《浪淘沙》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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