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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十二月十五早上，杜旺将前次的准留书放在桌上，指给林远看末尾那一行。</p>
林远记得这个日子。昨夜灯下摊纸时，他已经写了开头，下面却一直空着。如今杜旺坐到对面，他才将搁在砚边的笔拿起来，笔尖干硬，蘸过水，仍有几根毫粘在一起。</p>
“这封今日要下山。”杜旺说，“午前还有人往收军书的地方去，俺跟他走一程。”</p>
林远点了点头。</p>
“梁五那边有没有新话？”</p>
杜旺从怀里取出另一张折纸，压在准留书旁。</p>
接运仍在做，病伤的人留在当处，近来领运的又问能不能多护一程。梁五把新增路段写了，请上头定在哪里交接，原先准了的接运还照办。</p>
林远看得很慢。纸上有一处被折痕压住，他用指腹抹开，读完又去看前面的日期。</p>
杜旺等了一阵，伸手将冷了的水倒掉，出去另取了一碗。回来时，林远仍拿着那张纸。</p>
“先写家里的。”杜旺把水放近，“梁五那一处，俺还能说清。”</p>
林远这才放下纸，蘸足了墨。</p>
此前写病况，总还有今早用下几口饭、夜里醒过几回可讲。他能从那些细小的变化里挑一个尚可的，递出去，等几日后再回下一封。</p>
笔落到纸上，他先写了师父的名字，接着写初十那一夜。到了后面，手停住，墨在一点上洇开了。</p>
林远换到了下面一行，将天未明时已经去世写下，又写尚未安葬。字挨得比平日紧。他将笔搁下，端过水喝了一口，碗沿碰到牙上，轻轻响了一声。</p>
“木料送到没有？”门外有人问。</p>
“还在坡下，午后抬。”另一个人答。</p>
林远听见自己的名字，起身走到门边。铁生在院里，见他出来，便告诉他。</p>
“前山的人同木匠讲妥了。先送下那一份，长短还得当面看。要俺来叫你么？”</p>
林远往桌边望了一眼。</p>
“送到时叫我。”</p>
铁生应下，便去找帮搬的人。</p>
林远回来坐好，杜旺将纸轻轻往他这边推了一点，避开碗底的水。</p>
他写请留到年内办完后事，正月仍按原委报到。写到报到处，他将前次准书拿起来又读了一遍。</p>
东边的差已有梁五领着，郑茂还未定他去哪里。他把那一句改成候示接续所在，依限前往。</p>
笔尖在那几个字旁停了一下。他知道来年陕南、郧阳一带会有一场大围，围到后来是受抚，受抚的人随后又起；他想去，手里的回书却还没有给出一个去处。他把纸移近些，又看了一遍“候示接续所在”。</p>
杜旺看过回书。</p>
“这几句话够带去了。另两边的安排，还得附上。”</p>
林远原想接着写急务随时可召。才写了“随时”两字，想到送师父下葬那一天，忽然不愿往下落笔。</p>
他明明可以写。过去师父病着，杜旺来过，孙槐也来过，床边许多话都能送到外间去说。葬送时若真有军书，他也能请人拿到跟前。</p>
可若有人要他即刻离开，他愿不愿把师父交给旁人，自己半路折回？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一阵近乎恼怒的急，仿佛只要承认自己有一日顾不上，别人便会看出他连这份差也担不住。</p>
杜旺俯身读到这里。</p>
“起行送葬定在哪一天？”</p>
“还要同前山看地。”</p>
“那天接不到你，俺往哪儿送？”杜旺说着，手仍搭在回书旁，“郑茂那边还带过一句口风，正月若报不到，原部先交卢胜代领，叫俺带给你听。”</p>
林远将笔握紧了一点，随后把“随时”划去。</p>
“先交孙槐。他接近处的急事，照原差办。要整段改防，或是另添远程，就递给我，再向本路报。送葬那天，我能回书，未必能下山。”</p>
杜旺将先接急事的人和还须往上报的事记在纸上，葬日暂空着，等日子定下再补。</p>
林远把回书推给他，示意接着往下看。</p>
写梁五的续差时，杜旺先将那张来纸展平。</p>
“那边问得急。梁五在纸角抄了管事的原话：‘前头那一程没人护，车丢了，回文上写谁？’梁五的意思是，要去看下一段，总得早些准备。他怕等人家催着动身，才听见咱们这里还没回话。”</p>
“已经给过令的，照原交接做。”林远说，“还要多护的路，请郑茂定谁接，不叫梁五自己一路护下去。”</p>
杜旺皱着眉。</p>
“人家要是说都往东，就顺带呢？”</p>
林远把路段的两个旧接点写在旁边，让杜旺照着认。他自己也想让梁五先去，少一回请示，便少一回等；梁五肯带，又熟悉那批人。可病伤还在原处，下一批车也要到了。</p>
“你把病伤留驻和下一批车要到的事带去问。定了接手的人，他再走。要是得改更多，就把那边催的日期一起带回。”</p>
杜旺看着旧接点，终于把来纸收在回书下面。</p>
“给梁五另留一张短的吧。告诉他，山上已经报了。”</p>
林远应下。那张由杜旺写，写完他看过，便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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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驻二百二十的副页，林远用了另两张纸。卢胜、孙槐照原分工带人，林部的轮值仍由原来领头的人接着做。近处临阵救急，领队先办，事后说明。须改变原准差配的，递孙槐汇来。</p>
到了卢胜的那一页，他想添一句遇事也可直接来问自己，写了一半，又停下。</p>
前次他闯进练处叫停的那一下，卢胜还得替被错斥的铳手说明。林远抽出那张纸，重写了要紧的几行，只留更换整段差配的回报。</p>
杜旺读到从前的防差仍照办。</p>
“轮值的人这几日还能不能休归？”</p>
林远补上仍按从前的名册换防，孙槐、卢胜各自那页便由杜旺顺路送去。</p>
杜旺站起时，外间送来饭。小娃娘将碗放在门边。</p>
“你们两个人趁热吃。木料还没到，铁生正候着。用不着为等那一声，连饭也耽搁了。”</p>
杜旺接过自己的碗，又往桌上看。</p>
“你是不是还要再写一封？”</p>
“这封就是。”</p>
林远把两页回书并到一起，末尾仍留着葬日的空处。他吃下半碗，把两页折好，放到杜旺手边。</p>
收军书的地方就在下山熟路上。林远陪杜旺走到院外，杜旺将包袱背稳。</p>
“到驻处要是有不清的，俺让孙槐当面问。别叫山上为那张纸多跑两个来回。”</p>
林远应着，又送出一小段，临到坡口，杜旺叫他回去。</p>
“山上还有人候木料。”</p>
林远停住。杜旺已经往下走，路上遇着等他的熟人，两人说了几句便一道去了。直到背影转过坡，林远才想起来，今日自己尚未问杜旺吃饱没有。方才那碗杜旺吃得很快，他只顾着看纸，连人家将碗放到哪里都没注意。</p>
午后木料抬到了。他回院口帮着接下一头，铁生嫌他手里没垫东西，便递过一块折布。</p>
林远扶住木料，随几个人送到前山说好的落处。木匠量完了木料。</p>
“留哪一件衣服给老人穿？”</p>
“旧袍在屋里，我去取。”</p>
师父床边那件外衣已经洗净，晾干后叠在柜上。林远拿下来，展开时，才发觉先前有一处衣带被自己收进了另一个包。</p>
他翻过床脚的衣物，一件件找，找着了便放回袍边，听见窗外铁生问话。</p>
“俺能不能进去帮忙？”</p>
他将衣带卷好，塞到袍子的袖口里。</p>
“等一会儿。”</p>
衣领上有一道洗不去的旧痕，他在日光里看了许久，想着老人从前披上这件，常要自己替他把后领抻平。他用手抹过，布面展不开，索性将袍子整个铺好。桌边还留着军书的底稿，上面划去的字朝着他。</p>
林远把底稿压到一旁，抱起衣服，去开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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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十二月十五早上，杜旺将前次的准留书放在桌上，指给林远看末尾那一行。</p>
林远记得这个日子。昨夜灯下摊纸时，他已经写了开头，下面却一直空着。如今杜旺坐到对面，他才将搁在砚边的笔拿起来，笔尖干硬，蘸过水，仍有几根毫粘在一起。</p>
“这封今日要下山。”杜旺说，“午前还有人往收军书的地方去，俺跟他走一程。”</p>
林远点了点头。</p>
“梁五那边有没有新话？”</p>
杜旺从怀里取出另一张折纸，压在准留书旁。</p>
接运仍在做，病伤的人留在当处，近来领运的又问能不能多护一程。梁五把新增路段写了，请上头定在哪里交接，原先准了的接运还照办。</p>
林远看得很慢。纸上有一处被折痕压住，他用指腹抹开，读完又去看前面的日期。</p>
杜旺等了一阵，伸手将冷了的水倒掉，出去另取了一碗。回来时，林远仍拿着那张纸。</p>
“先写家里的。”杜旺把水放近，“梁五那一处，俺还能说清。”</p>
林远这才放下纸，蘸足了墨。</p>
此前写病况，总还有今早用下几口饭、夜里醒过几回可讲。他能从那些细小的变化里挑一个尚可的，递出去，等几日后再回下一封。</p>
笔落到纸上，他先写了师父的名字，接着写初十那一夜。到了后面，手停住，墨在一点上洇开了。</p>
林远换到了下面一行，将天未明时已经去世写下，又写尚未安葬。字挨得比平日紧。他将笔搁下，端过水喝了一口，碗沿碰到牙上，轻轻响了一声。</p>
“木料送到没有？”门外有人问。</p>
“还在坡下，午后抬。”另一个人答。</p>
林远听见自己的名字，起身走到门边。铁生在院里，见他出来，便告诉他。</p>
“前山的人同木匠讲妥了。先送下那一份，长短还得当面看。要俺来叫你么？”</p>
林远往桌边望了一眼。</p>
“送到时叫我。”</p>
铁生应下，便去找帮搬的人。</p>
林远回来坐好，杜旺将纸轻轻往他这边推了一点，避开碗底的水。</p>
他写请留到年内办完后事，正月仍按原委报到。写到报到处，他将前次准书拿起来又读了一遍。</p>
东边的差已有梁五领着，郑茂还未定他去哪里。他把那一句改成候示接续所在，依限前往。</p>
笔尖在那几个字旁停了一下。他知道来年陕南、郧阳一带会有一场大围，围到后来是受抚，受抚的人随后又起；他想去，手里的回书却还没有给出一个去处。他把纸移近些，又看了一遍“候示接续所在”。</p>
杜旺看过回书。</p>
“这几句话够带去了。另两边的安排，还得附上。”</p>
林远原想接着写急务随时可召。才写了“随时”两字，想到送师父下葬那一天，忽然不愿往下落笔。</p>
他明明可以写。过去师父病着，杜旺来过，孙槐也来过，床边许多话都能送到外间去说。葬送时若真有军书，他也能请人拿到跟前。</p>
可若有人要他即刻离开，他愿不愿把师父交给旁人，自己半路折回？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一阵近乎恼怒的急，仿佛只要承认自己有一日顾不上，别人便会看出他连这份差也担不住。</p>
杜旺俯身读到这里。</p>
“起行送葬定在哪一天？”</p>
“还要同前山看地。”</p>
“那天接不到你，俺往哪儿送？”杜旺说着，手仍搭在回书旁，“郑茂那边还带过一句口风，正月若报不到，原部先交卢胜代领，叫俺带给你听。”</p>
林远将笔握紧了一点，随后把“随时”划去。</p>
“先交孙槐。他接近处的急事，照原差办。要整段改防，或是另添远程，就递给我，再向本路报。送葬那天，我能回书，未必能下山。”</p>
杜旺将先接急事的人和还须往上报的事记在纸上，葬日暂空着，等日子定下再补。</p>
林远把回书推给他，示意接着往下看。</p>
写梁五的续差时，杜旺先将那张来纸展平。</p>
“那边问得急。梁五在纸角抄了管事的原话：‘前头那一程没人护，车丢了，回文上写谁？’梁五的意思是，要去看下一段，总得早些准备。他怕等人家催着动身，才听见咱们这里还没回话。”</p>
“已经给过令的，照原交接做。”林远说，“还要多护的路，请郑茂定谁接，不叫梁五自己一路护下去。”</p>
杜旺皱着眉。</p>
“人家要是说都往东，就顺带呢？”</p>
林远把路段的两个旧接点写在旁边，让杜旺照着认。他自己也想让梁五先去，少一回请示，便少一回等；梁五肯带，又熟悉那批人。可病伤还在原处，下一批车也要到了。</p>
“你把病伤留驻和下一批车要到的事带去问。定了接手的人，他再走。要是得改更多，就把那边催的日期一起带回。”</p>
杜旺看着旧接点，终于把来纸收在回书下面。</p>
“给梁五另留一张短的吧。告诉他，山上已经报了。”</p>
林远应下。那张由杜旺写，写完他看过，便签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原驻二百二十的副页，林远用了另两张纸。卢胜、孙槐照原分工带人，林部的轮值仍由原来领头的人接着做。近处临阵救急，领队先办，事后说明。须改变原准差配的，递孙槐汇来。</p>
到了卢胜的那一页，他想添一句遇事也可直接来问自己，写了一半，又停下。</p>
前次他闯进练处叫停的那一下，卢胜还得替被错斥的铳手说明。林远抽出那张纸，重写了要紧的几行，只留更换整段差配的回报。</p>
杜旺读到从前的防差仍照办。</p>
“轮值的人这几日还能不能休归？”</p>
林远补上仍按从前的名册换防，孙槐、卢胜各自那页便由杜旺顺路送去。</p>
杜旺站起时，外间送来饭。小娃娘将碗放在门边。</p>
“你们两个人趁热吃。木料还没到，铁生正候着。用不着为等那一声，连饭也耽搁了。”</p>
杜旺接过自己的碗，又往桌上看。</p>
“你是不是还要再写一封？”</p>
“这封就是。”</p>
林远把两页回书并到一起，末尾仍留着葬日的空处。他吃下半碗，把两页折好，放到杜旺手边。</p>
收军书的地方就在下山熟路上。林远陪杜旺走到院外，杜旺将包袱背稳。</p>
“到驻处要是有不清的，俺让孙槐当面问。别叫山上为那张纸多跑两个来回。”</p>
林远应着，又送出一小段，临到坡口，杜旺叫他回去。</p>
“山上还有人候木料。”</p>
林远停住。杜旺已经往下走，路上遇着等他的熟人，两人说了几句便一道去了。直到背影转过坡，林远才想起来，今日自己尚未问杜旺吃饱没有。方才那碗杜旺吃得很快，他只顾着看纸，连人家将碗放到哪里都没注意。</p>
午后木料抬到了。他回院口帮着接下一头，铁生嫌他手里没垫东西，便递过一块折布。</p>
林远扶住木料，随几个人送到前山说好的落处。木匠量完了木料。</p>
“留哪一件衣服给老人穿？”</p>
“旧袍在屋里，我去取。”</p>
师父床边那件外衣已经洗净，晾干后叠在柜上。林远拿下来，展开时，才发觉先前有一处衣带被自己收进了另一个包。</p>
他翻过床脚的衣物，一件件找，找着了便放回袍边，听见窗外铁生问话。</p>
“俺能不能进去帮忙？”</p>
他将衣带卷好，塞到袍子的袖口里。</p>
“等一会儿。”</p>
衣领上有一道洗不去的旧痕，他在日光里看了许久，想着老人从前披上这件，常要自己替他把后领抻平。他用手抹过，布面展不开，索性将袍子整个铺好。桌边还留着军书的底稿，上面划去的字朝着他。</p>
林远把底稿压到一旁，抱起衣服，去开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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