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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黄河南岸的队伍又换了营屋。头一夜，小娃醒了两回。头一回是满仓翻身，右臂碰在席边，疼得吸气；第二回，草茎钻进自己的领口，他伸手去拔，才觉出身下那截席的另一边又散开了。</p>
清早点名，隔壁屋里应声的少了一个。领牌的把木牌翻过来，又叫一遍，屋里几个人都抬着头，没有人替那一声答。点名的人把领牌的拉到屋门前，棍子落下去，他扶着门框，仍得将牌举起来。</p>
小娃同马六几个站在门外。满仓的袖子挂在小栓肩上，田狗儿提着那只未补好的鞋。隔壁余下的人被叫到营口，手反绑在背后，一个挨一个坐在冻地上。有人问什么时候能松，点名的人只问少的那人在哪儿。三喜往前挪了半步，马六扯住他的后襟；等点名的人转身，他们才扶着满仓回屋。</p>
马六拿旧绳扎住的一头还稳着，斜压在高个脚下。这一夜挪铺，没扎的边沿却拖掉了几束草。</p>
天亮后，他们把被卷靠到墙边。土屋的门朝东，门外冻着一道车辙，来往的人把边沿踩碎了，碎泥带进屋，贴在草上。</p>
马六拿一根断木刮掉鞋底的泥，越刮越恼，最后将木头丢到门口。</p>
“能不能把席边缝住？”他转来问田狗儿。</p>
田狗儿正拆自己的鞋口。鞋帮松脱了一小段，再走便会整个往外翻。他用牙咬住线头，两手拉开，等那一结松了，才腾出嘴。</p>
“先补这双。昨儿胡大魁答应给俺一阵。”他答话。</p>
马六蹲下去，把席边的散草捏到一起。草已经短了，松手就朝两面分开。他试着将长些的抽出来横压，一头还没别住，另一头便翘起来。</p>
小娃伸手帮他压。席里有一块编得较密的，还够一个人靠背，他想挪到满仓身下，让伤臂这一边能放平。</p>
马六却按住那一块，盯着他。</p>
“又全给他？”</p>
“他胳膊还疼。”</p>
“俺脚就好了？”</p>
小娃往他的左脚看。马六站久了，脚跟总要少着一点力，昨日跨车辙也停过。他夜里常把那只脚伸到被下，若压着冷地，过一阵又得蜷回来。小娃知道这些，可真挪席时，想的仍是满仓不能自己搬铺。</p>
“俺睡另一头。”小娃说。</p>
马六松开半只手，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仍带着恼。</p>
“你睡哪头，同俺有什么相干。”他朝墙边歪了歪下巴，“西坡那回，短杆是谁翻出来重捆的？他回胡头的话，提过你一句？”</p>
满仓坐在墙边，右袖空松地罩在包扎外头。他看两个人扯了片刻，忽然开了口。</p>
“把席放下。俺只要胳膊底下不硌，腰那一块还能垫草。”</p>
小娃便想将最密的折成两层，满仓用左手拦住，皱起了眉。</p>
“别折。再折，今晚都散了。”</p>
三喜从门边取来昨天收下的长草。草上带些潮，他先将湿的挑开，把余下的一束放到散边处，伸手试着穿。指头穿不过旧席的紧眼，只能从松开的地方绕，绕了几回，草仍滑掉。</p>
田狗儿抬头看见，将鞋转到膝上。</p>
“得把草头并细些。”</p>
“你过来做。”马六说。</p>
田狗儿举起尚未合拢的鞋。</p>
“你帮俺补？”</p>
马六朝门外看了一眼，回身又蹲了下去。</p>
小栓挪近，替三喜把松开的地方撑开。草头穿过时，他用两只手拈住，一点点往外拉，怕拉断，额前出了汗。</p>
小娃接了马六那一边，几个人换着压，终于拢住半条边。余下的短茎堆在屋角，捡起来便碎，填了也挂不住。</p>
满仓动身想来帮忙，左手撑地，抬起腰时牵动了右臂。他坐回去，脸色难看。</p>
“你先挨着墙，把那只胳膊托稳。等席挪好了，俺叫你。”小栓说。</p>
门口随即传来喊饭的声音。段成让能动的到粮处去领，小娃与三喜去了。</p>
小娃起先多带了一只空碗，想给满仓盛得稠些，到了锅边，段成却已按原来的饭口留好。伤者不用出这趟搬抬，份仍在，小栓那份也同他们一起取。</p>
“俺们今日还抬袋么？”三喜问。</p>
段成将最后一份递给他。</p>
“等胡大魁来派。”</p>
别处刚换进一拨人，收口信的地方也要跟着换，这两天有人走错，东西往原屋送，到了才知道领的人已经搬了。</p>
三喜把碗端稳。</p>
“做短递，是不是就不扛后头那批粮了？”三喜忽然又问。</p>
“你问谁？”段成抬眼看他。</p>
“胡大魁说要试人。”</p>
“那你问胡大魁。俺这里只记今日谁来接粮，没说出去一趟，就再不用干别的。”</p>
三喜应了，提着分好的食物往回走。小娃走出一段。</p>
“你真想去么？”小娃问他。</p>
“想。昨夜两肩疼，要是走路能少抬一程，俺当然要去试。”</p>
他说得很实在，小娃却想到路上若能走远一点，便可多认几条道。他想认出哪一条能通回家，北边还是西边却说不准，只记得出门先过的那条河，还有当时日头照来的那一侧。那一点念头来得快，随即又使他怕胡大魁看出自己问得太多。</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回屋时，席已改了摆法。密实的一块斜着铺，满仓肩背压一半，马六伸直左腿还能够另一半。两人上身离得远，被子须斜拉，屋中便留下一个狭窄的空处。</p>
小娃端着碗看了一阵，先将满仓的递过去。</p>
马六尝了一口。</p>
“凉了。”</p>
“等你把铺垫完就凉了。”满仓说。</p>
两个人都还气着，嘴却一齐没停。</p>
小栓蹲在空处吃，膝头抵着席外的硬地，吃到一半，便叫小娃。</p>
“待会儿把屋角的干草留给俺。都填过去，俺这边又得去找。”</p>
小娃答应留着。田狗儿把鞋放远些，边吃边搓手指，粗线摩出的红痕沾了饭水，扎得他皱眉。</p>
胡大魁来时，几只碗已见底。</p>
他先看满仓的臂，又看门边靠着的三杆枪。</p>
“今日能走的，去认一趟短路。前面带的是熟人，到送口信的地方，认清屋门和收话的人。回来让俺听听，究竟记住几处。真派信，要等试过脚力再说。”</p>
小娃站起来，马六也跟着起身。</p>
胡大魁看了高个的脚。</p>
“你先走屋外这小段，给俺看看。”</p>
马六脸上沉下去，仍跨出门槛，沿冻车辙的平边走到墙角，再折回来。末尾那两步左脚落得轻，胡大魁看出来。</p>
“疼多少？”</p>
“平地能走。别又把俺留屋里。”</p>
“俺问你疼多少。”</p>
马六低头踩了一下。</p>
“冷了酸，踏进硬沟才疼。要是白日短路，俺也要试。枪列站不得久，总还能做点别的。”</p>
“今日先认营屋附近送话的地方。再远的，等脚试过。半路要是疼重了，就同带路的讲，别撑到回不来。”</p>
满仓听见枪列，立刻接了话。</p>
“俺也能站。”</p>
他把左手向墙边那杆伸去，胡大魁伸手一挡。</p>
“先把衣袖穿稳。提枪时，右臂放在哪里？”</p>
满仓的手慢慢落下来。</p>
“伤好了还回原差？”</p>
“好了再试。”胡大魁答，“今日你留这里。枪也在这里，不会拿你这一日没站，便说你从来不会使。”</p>
满仓嘴角动了动，想起自己丢的那杆。</p>
“下一回复看什么时候来？”满仓最后只问。</p>
“已经报了。人到了，先看你的臂。要是伤又重了，这里就得送话过去。”</p>
胡大魁又叫小栓。</p>
“你陪着挪铺，别让满仓一个人搬高架。”</p>
三喜朝前走了一步。</p>
“俺也去短路。”</p>
“你跟小娃一道，途中换着认。回来要是只记住对方说的，不算自己看过。”</p>
三喜答得快。</p>
“午后的粮还抬不抬？”三喜随即又问。</p>
“这一趟赶得回，你有轮差。真误了时辰，俺会同段成讲。”</p>
三喜听完，脸上有一瞬的不情愿，仍去拿衣服。</p>
小娃也拾起外衣，袖口往手腕上一拉，又退回去，盖不住。他记得前些时候还能将手缩在里头，如今扣住襟，手背整个露着，只好把两掌交替塞进衣下。</p>
胡大魁转向田狗儿。</p>
“鞋几时能穿？”</p>
田狗儿把已经合拢的那一边给他看。</p>
“还差后跟。先前许的工时，只过了一半。”</p>
小娃想说自己那双也松了，看到田狗儿眼前的针包，话便改了。</p>
“那俺回来再找你。”</p>
“俺先做完自己的。”田狗儿说，“你的，晚饭前看。夜里眼都看花了，不再缝到熄灯。”</p>
“你把这阵做完，再接自己的轮差。”胡大魁许了。</p>
他出门叫带路的人进来，指清这一趟由谁领着。</p>
“到了那边，只认清要找的人。别因旁边有粮车，就绕去问可领什么。”他末了向小娃叮嘱。</p>
小娃记着先前那一家被取空的粮，赶忙点头。</p>
马六在旁听得不快。</p>
“要是收话的人在粮处，难道也不找？”</p>
“跟领路的找。俺说的是别自己散开。”</p>
胡大魁站在门外等，几个人才收拾好。马六给左脚的系带放松一点，临走前又摸了摸斜铺的那块席。</p>
“别全拖过去。”他叫满仓。</p>
满仓嘴里应着，左手已经攥住被角。小娃看见，想替他们再分一次，带路的人却催动了。</p>
小栓还在扶满仓挪身，腾不出手搬靠墙的架。他朝门口喊三喜，三喜回来托起一头，小娃接另一头，将架搬近，靠稳了才走。</p>
满仓把被子拖到枪边，小栓重新将自己的干草拨开，留出晚上能伸腿的地方。</p>
田狗儿在门内换了个坐处。小娃出去前，将垂下的挡风物卷高半边，让日头照到他的膝上。</p>
“别全卷，风正从下边钻。”田狗儿抬头说。</p>
小娃重新放低了一些，见针尖已经能看清，才跟出去。</p>
带路的人越过冻车辙，马六跟在后头，小娃故意少跨半步，让高个可踩自己试过的平处。马六瞥他一眼，换到另一边走。三喜嫌两个人慢，已经向前赶了几步，又被领路的叫回身边。</p>
小娃回头时，还见田狗儿坐在门内，将鞋跟的裂口捏拢。小栓隔着门问他们饭前能不能回，带路的人答赶得回，小娃听见，便把自己的步子也跟上了。</p>
直到晌午，隔壁少的那个人才被带回。坐在营口的几个人挨次松了绑，领牌的将木牌收进衣里，扶着门框跨进屋，最后一个进去的人还在揉手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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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黄河南岸的队伍又换了营屋。头一夜，小娃醒了两回。头一回是满仓翻身，右臂碰在席边，疼得吸气；第二回，草茎钻进自己的领口，他伸手去拔，才觉出身下那截席的另一边又散开了。</p>
清早点名，隔壁屋里应声的少了一个。领牌的把木牌翻过来，又叫一遍，屋里几个人都抬着头，没有人替那一声答。点名的人把领牌的拉到屋门前，棍子落下去，他扶着门框，仍得将牌举起来。</p>
小娃同马六几个站在门外。满仓的袖子挂在小栓肩上，田狗儿提着那只未补好的鞋。隔壁余下的人被叫到营口，手反绑在背后，一个挨一个坐在冻地上。有人问什么时候能松，点名的人只问少的那人在哪儿。三喜往前挪了半步，马六扯住他的后襟；等点名的人转身，他们才扶着满仓回屋。</p>
马六拿旧绳扎住的一头还稳着，斜压在高个脚下。这一夜挪铺，没扎的边沿却拖掉了几束草。</p>
天亮后，他们把被卷靠到墙边。土屋的门朝东，门外冻着一道车辙，来往的人把边沿踩碎了，碎泥带进屋，贴在草上。</p>
马六拿一根断木刮掉鞋底的泥，越刮越恼，最后将木头丢到门口。</p>
“能不能把席边缝住？”他转来问田狗儿。</p>
田狗儿正拆自己的鞋口。鞋帮松脱了一小段，再走便会整个往外翻。他用牙咬住线头，两手拉开，等那一结松了，才腾出嘴。</p>
“先补这双。昨儿胡大魁答应给俺一阵。”他答话。</p>
马六蹲下去，把席边的散草捏到一起。草已经短了，松手就朝两面分开。他试着将长些的抽出来横压，一头还没别住，另一头便翘起来。</p>
小娃伸手帮他压。席里有一块编得较密的，还够一个人靠背，他想挪到满仓身下，让伤臂这一边能放平。</p>
马六却按住那一块，盯着他。</p>
“又全给他？”</p>
“他胳膊还疼。”</p>
“俺脚就好了？”</p>
小娃往他的左脚看。马六站久了，脚跟总要少着一点力，昨日跨车辙也停过。他夜里常把那只脚伸到被下，若压着冷地，过一阵又得蜷回来。小娃知道这些，可真挪席时，想的仍是满仓不能自己搬铺。</p>
“俺睡另一头。”小娃说。</p>
马六松开半只手，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仍带着恼。</p>
“你睡哪头，同俺有什么相干。”他朝墙边歪了歪下巴，“西坡那回，短杆是谁翻出来重捆的？他回胡头的话，提过你一句？”</p>
满仓坐在墙边，右袖空松地罩在包扎外头。他看两个人扯了片刻，忽然开了口。</p>
“把席放下。俺只要胳膊底下不硌，腰那一块还能垫草。”</p>
小娃便想将最密的折成两层，满仓用左手拦住，皱起了眉。</p>
“别折。再折，今晚都散了。”</p>
三喜从门边取来昨天收下的长草。草上带些潮，他先将湿的挑开，把余下的一束放到散边处，伸手试着穿。指头穿不过旧席的紧眼，只能从松开的地方绕，绕了几回，草仍滑掉。</p>
田狗儿抬头看见，将鞋转到膝上。</p>
“得把草头并细些。”</p>
“你过来做。”马六说。</p>
田狗儿举起尚未合拢的鞋。</p>
“你帮俺补？”</p>
马六朝门外看了一眼，回身又蹲了下去。</p>
小栓挪近，替三喜把松开的地方撑开。草头穿过时，他用两只手拈住，一点点往外拉，怕拉断，额前出了汗。</p>
小娃接了马六那一边，几个人换着压，终于拢住半条边。余下的短茎堆在屋角，捡起来便碎，填了也挂不住。</p>
满仓动身想来帮忙，左手撑地，抬起腰时牵动了右臂。他坐回去，脸色难看。</p>
“你先挨着墙，把那只胳膊托稳。等席挪好了，俺叫你。”小栓说。</p>
门口随即传来喊饭的声音。段成让能动的到粮处去领，小娃与三喜去了。</p>
小娃起先多带了一只空碗，想给满仓盛得稠些，到了锅边，段成却已按原来的饭口留好。伤者不用出这趟搬抬，份仍在，小栓那份也同他们一起取。</p>
“俺们今日还抬袋么？”三喜问。</p>
段成将最后一份递给他。</p>
“等胡大魁来派。”</p>
别处刚换进一拨人，收口信的地方也要跟着换，这两天有人走错，东西往原屋送，到了才知道领的人已经搬了。</p>
三喜把碗端稳。</p>
“做短递，是不是就不扛后头那批粮了？”三喜忽然又问。</p>
“你问谁？”段成抬眼看他。</p>
“胡大魁说要试人。”</p>
“那你问胡大魁。俺这里只记今日谁来接粮，没说出去一趟，就再不用干别的。”</p>
三喜应了，提着分好的食物往回走。小娃走出一段。</p>
“你真想去么？”小娃问他。</p>
“想。昨夜两肩疼，要是走路能少抬一程，俺当然要去试。”</p>
他说得很实在，小娃却想到路上若能走远一点，便可多认几条道。他想认出哪一条能通回家，北边还是西边却说不准，只记得出门先过的那条河，还有当时日头照来的那一侧。那一点念头来得快，随即又使他怕胡大魁看出自己问得太多。</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回屋时，席已改了摆法。密实的一块斜着铺，满仓肩背压一半，马六伸直左腿还能够另一半。两人上身离得远，被子须斜拉，屋中便留下一个狭窄的空处。</p>
小娃端着碗看了一阵，先将满仓的递过去。</p>
马六尝了一口。</p>
“凉了。”</p>
“等你把铺垫完就凉了。”满仓说。</p>
两个人都还气着，嘴却一齐没停。</p>
小栓蹲在空处吃，膝头抵着席外的硬地，吃到一半，便叫小娃。</p>
“待会儿把屋角的干草留给俺。都填过去，俺这边又得去找。”</p>
小娃答应留着。田狗儿把鞋放远些，边吃边搓手指，粗线摩出的红痕沾了饭水，扎得他皱眉。</p>
胡大魁来时，几只碗已见底。</p>
他先看满仓的臂，又看门边靠着的三杆枪。</p>
“今日能走的，去认一趟短路。前面带的是熟人，到送口信的地方，认清屋门和收话的人。回来让俺听听，究竟记住几处。真派信，要等试过脚力再说。”</p>
小娃站起来，马六也跟着起身。</p>
胡大魁看了高个的脚。</p>
“你先走屋外这小段，给俺看看。”</p>
马六脸上沉下去，仍跨出门槛，沿冻车辙的平边走到墙角，再折回来。末尾那两步左脚落得轻，胡大魁看出来。</p>
“疼多少？”</p>
“平地能走。别又把俺留屋里。”</p>
“俺问你疼多少。”</p>
马六低头踩了一下。</p>
“冷了酸，踏进硬沟才疼。要是白日短路，俺也要试。枪列站不得久，总还能做点别的。”</p>
“今日先认营屋附近送话的地方。再远的，等脚试过。半路要是疼重了，就同带路的讲，别撑到回不来。”</p>
满仓听见枪列，立刻接了话。</p>
“俺也能站。”</p>
他把左手向墙边那杆伸去，胡大魁伸手一挡。</p>
“先把衣袖穿稳。提枪时，右臂放在哪里？”</p>
满仓的手慢慢落下来。</p>
“伤好了还回原差？”</p>
“好了再试。”胡大魁答，“今日你留这里。枪也在这里，不会拿你这一日没站，便说你从来不会使。”</p>
满仓嘴角动了动，想起自己丢的那杆。</p>
“下一回复看什么时候来？”满仓最后只问。</p>
“已经报了。人到了，先看你的臂。要是伤又重了，这里就得送话过去。”</p>
胡大魁又叫小栓。</p>
“你陪着挪铺，别让满仓一个人搬高架。”</p>
三喜朝前走了一步。</p>
“俺也去短路。”</p>
“你跟小娃一道，途中换着认。回来要是只记住对方说的，不算自己看过。”</p>
三喜答得快。</p>
“午后的粮还抬不抬？”三喜随即又问。</p>
“这一趟赶得回，你有轮差。真误了时辰，俺会同段成讲。”</p>
三喜听完，脸上有一瞬的不情愿，仍去拿衣服。</p>
小娃也拾起外衣，袖口往手腕上一拉，又退回去，盖不住。他记得前些时候还能将手缩在里头，如今扣住襟，手背整个露着，只好把两掌交替塞进衣下。</p>
胡大魁转向田狗儿。</p>
“鞋几时能穿？”</p>
田狗儿把已经合拢的那一边给他看。</p>
“还差后跟。先前许的工时，只过了一半。”</p>
小娃想说自己那双也松了，看到田狗儿眼前的针包，话便改了。</p>
“那俺回来再找你。”</p>
“俺先做完自己的。”田狗儿说，“你的，晚饭前看。夜里眼都看花了，不再缝到熄灯。”</p>
“你把这阵做完，再接自己的轮差。”胡大魁许了。</p>
他出门叫带路的人进来，指清这一趟由谁领着。</p>
“到了那边，只认清要找的人。别因旁边有粮车，就绕去问可领什么。”他末了向小娃叮嘱。</p>
小娃记着先前那一家被取空的粮，赶忙点头。</p>
马六在旁听得不快。</p>
“要是收话的人在粮处，难道也不找？”</p>
“跟领路的找。俺说的是别自己散开。”</p>
胡大魁站在门外等，几个人才收拾好。马六给左脚的系带放松一点，临走前又摸了摸斜铺的那块席。</p>
“别全拖过去。”他叫满仓。</p>
满仓嘴里应着，左手已经攥住被角。小娃看见，想替他们再分一次，带路的人却催动了。</p>
小栓还在扶满仓挪身，腾不出手搬靠墙的架。他朝门口喊三喜，三喜回来托起一头，小娃接另一头，将架搬近，靠稳了才走。</p>
满仓把被子拖到枪边，小栓重新将自己的干草拨开，留出晚上能伸腿的地方。</p>
田狗儿在门内换了个坐处。小娃出去前，将垂下的挡风物卷高半边，让日头照到他的膝上。</p>
“别全卷，风正从下边钻。”田狗儿抬头说。</p>
小娃重新放低了一些，见针尖已经能看清，才跟出去。</p>
带路的人越过冻车辙，马六跟在后头，小娃故意少跨半步，让高个可踩自己试过的平处。马六瞥他一眼，换到另一边走。三喜嫌两个人慢，已经向前赶了几步，又被领路的叫回身边。</p>
小娃回头时，还见田狗儿坐在门内，将鞋跟的裂口捏拢。小栓隔着门问他们饭前能不能回，带路的人答赶得回，小娃听见，便把自己的步子也跟上了。</p>
直到晌午，隔壁少的那个人才被带回。坐在营口的几个人挨次松了绑，领牌的将木牌收进衣里，扶着门框跨进屋，最后一个进去的人还在揉手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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