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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监院来后山时，林远正把师父的衣服从包里取出来。</p>
里衣已经叠好，旧袍放在最上面，他仍觉得该再理一回。</p>
监院坐到旁边。</p>
“葬地可去看过？”</p>
林远的手停在衣领上。</p>
“老李去问了车。”</p>
“车我知道。问的是地。”</p>
林远抬头，才觉出自己答错了。他从昨夜便想着等前山的人来，仿佛人一来，剩下的事就能照次序往前走。谁须先看那片坡，木料是否够，车走到哪里该换人抬，他只知道已有几个熟人在办，真正问到眼前，竟说不全。</p>
监院将带来的短纸放到桌上。</p>
“前山近处那一片，已看过一回，还得让掘土的人去试。你要是愿在那里安葬，午前就要定下来。地硬，想等明日起行才临时凿开，赶不上。”</p>
林远应了。</p>
“师父从前说过想葬在哪儿没有？”他又问。</p>
监院看了他一会儿。</p>
“我没听师弟定过别处。这一处离旧来往近，往后有人照看。既不占人家来年要种的地，送行也不必去更远的沟里。你愿不愿先随我们走一遍？”</p>
“去。”林远说。</p>
他说完将袍子抱在臂间，站了一阵，才放回包里。</p>
“另有哪一件，是你一定想自己做的？”监院起身时问。</p>
“衣服我来。送过去，我也去。”</p>
“那这两件归你。入殓要几个人，我安排。木匠那边剩的料，叫他同我讲。”</p>
林远点头，仍想说有缺的都来找自己。监院已经向院口走，他看见来人鞋边沾的冻泥，知道前山这两日也跑过不止一趟，便只跟上去，将院门带好。</p>
葬地在近坡背风的一侧，走到那里，两个帮忙的人正用镐试土。表面冻得硬，镐尖敲下去，崩起的小块滚到脚边。</p>
先来的人蹲着看深处的土。</p>
“得换着凿，上面这一层最费力。”他告诉监院。</p>
林远伸手要接镐，对方将柄往旁边让了一点。</p>
“试过这种冻地没有？”</p>
他摇头。</p>
“先沿打开的口挖，别一下一下敲偏了，反倒费气力。”</p>
林远依着做，才凿几下，掌心便震得发麻。他想将这份痛也多担一阵，镐头却在边沿滑开，旁人扶住柄，叫他让出一点位置。</p>
换上的人接着凿，铁生在另一边铲走碎土。林远站开，去接铁生递来的满筐，提着倒到划定的地方。</p>
老李从脚店回来，找到了坡上。</p>
“车已借好，只能用到明日午后。借车那户也有自己的活，肯早来，也答应把人送到不能再推的坡口。后面换肩的，得今日说定。车到了才找人，又得耗半晌。”</p>
“要多少钱？”林远问。</p>
老李把借车、赶脚一样一样讲了。监院接过话。</p>
“前山议定用的木与这一份脚钱，从先前答应出的款里支。几家另拿的，昨夜也同各人说过。”</p>
老李听完，仍要将剩下一段说完。</p>
“借车的还要回原车上的垫板。抬下后就还，别一道留在坡上。”</p>
林远将这事记在心里。</p>
“我还得去同车主说什么？”</p>
老李摆了摆手。</p>
“约已经讲妥，明早候着就成。”</p>
到午后，小娃娘带来热饭。</p>
“掘土的两个人先吃。”</p>
铁生同另一个熟人替下他们。林远仍在搬土，听见叫自己。</p>
“再搬这一筐。”他便答。</p>
小娃娘走近，将另一只空筐从他手里取走。</p>
“你同前山的人一块吃，待会儿还有衣物要送。俺们端来这些，不能从早放到凉。”</p>
林远把满筐放下，随她回院。他一进门，见二丫坐在亮处，正将一件旧衣的松线收住。</p>
“这件带不带？”她抬起头问。</p>
林远接过，看见袖里那一处补过的地方，记起师父冷时常把手缩在里面，便说带。</p>
“另一件放哪里？”二丫又问。</p>
“先留柜里。”</p>
她依着放好，针拿在手里，停在布面上。林远以为有哪处不知怎么收，伸手去看，她把针包合上。</p>
“衣服已经够了。”她轻声说。</p>
刚才李家婶子也讲过，她仍一件一件拿出来问，总怕落下一件，送走以后师父会冷。</p>
林远站在她身旁，有片刻想答不会。那句话太容易，自己今早也盯着同一件衣服理了许久。他将叠好的那一件放回包里。</p>
“吃过没有？”</p>
“还没。”</p>
小娃娘在门外听见，便将两个人的碗一块端进来。</p>
铁生稍后赶回，饭吃得比平日慢。他用筷子拨了几下碗底。</p>
“土坑今日能开出来，底下比上面好挖。”</p>
林远听着。</p>
“你手上是不是起了泡？”</p>
铁生把右掌朝下盖在膝上。</p>
“不碍事。明早换肩的人已够，不会全压着俺。”</p>
他说完看向林远，像还要说一句，嘴唇动了，最后却只催饭快凉了。林远知道他这些天一直在挑能讲的话，偶尔讲一件已经办好的，也怕自己听成要老人快些入土。他端过碗，把剩下的吃完，告诉铁生明早来叫，别等自己出了门再问人去哪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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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由前山的人同木匠一道做，棺已经放到外间。林远将要穿的衣物递到跟前，照他们指的地方帮着托住师父，手仍不自觉地轻了一些。老人已经不用再避那片压红的皮肤，他的手却记得哪一处从前一碰就疼。</p>
领口整理好，他俯下身看了很久。旁边的人等着。</p>
“还要不要再看一会儿？”监院问。</p>
他点了一下头，随后又摇头，想站直，胸口忽然收紧，呼吸断了一阵。</p>
铁生扶到他身后，先让他站稳。</p>
那夜，熟人来看过便各自回了。曾来诊过的一户送来一小罐吃食，坐片刻，问明早从哪里送起，随即说家里孩子还候着，怕自己回晚了去灶边摸火。</p>
小娃娘把空碗还给她。</p>
“已经有人留下，你慢走。”</p>
来人想将罐也留在这里。</p>
“明日顺路取，别又为一只罐单上山一趟。”小娃娘说。</p>
林远听着她们说话，将火拨近了些。院里剩下的人少了，他反倒能听清铁生在外间安放绳杠的声音。昨夜自己还担心谁离开就少一份照应，如今衣服已经穿好，木具已经齐备，留下的人知道明早要做什么。他在师父近处坐下，坐到小娃娘来催歇，才去旁边躺了一阵。</p>
十七日早上，借来的车到了。</p>
车主先看要走的坡，叫人在轮后帮一把，等抬上去，便慢慢推到已看妥的换肩处。林远跟在侧旁，有一回车轮压到碎石，车身一顿，他赶忙伸手，前面的熟人回身叫别挡轮，铁生把他拉开半步，两个人一道扶在木边。</p>
换肩时，昨夜说定的几个人都到了。坡上的坑已经掘成，堆土避开了落脚处；监院先去看过，回来示意可以起行。</p>
林远随在木杠旁，手一直挨着。送到葬处，卸下杠，人开始落土时，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叫了一声等。</p>
掘土的人停住。</p>
“还有什么？”</p>
林远望着下面，想说师父的衣领刚才有没有压住，又想到已经盖好，自己看不见了。他喊过那一声，后面却接不出话，膝头慢慢软下去。铁生伸手扶他，他将手撑在地上，掌中压进几粒硬土。</p>
“师父……”</p>
声音才出，便破了。他想将刚才那句领口说完，越想越说不清，最后只低着头，哭得胸背一阵阵地疼。铁生蹲在旁边，手先落到他肩上，停了一下，才托住臂弯。监院让大家等，谁也没有催他把最后一捧土快些放下。</p>
过了很久，林远从地上拾起一点碎土。冻块划在掌心，指缝里漏了些，他重新拢住，俯过去，将余下的放下。</p>
监院这才叫人继续。铁生扶他挪到平处，自己也蹲了一阵，起来时腿麻，险些碰倒放在身后的空筐。林远伸手拉住筐边，两个人慢慢站稳，看着葬处一点点隆起。</p>
午前，他们把车送回坡口，连垫板和绳一道交还。东西归拢好，车才从院外推走。</p>
林远走回屋门时，下意识往床边望。</p>
床上剩的铺物要洗收，柜里还有几件衣服，桌上放着未完的抄页。午后的日光照进来，他站在门内，终于听清外间只有小娃娘与二丫在说饭，没有师父睡醒以后的一声咳。</p>
铁生跟进来，问今夜自己还留不留。</p>
林远说先回去歇，明日还有自己的活。说过以后，他仍舍不得门外又少一个人，便叫铁生在这儿吃完饭再走。</p>
“俺那碗已经盛了。”铁生答。</p>
林远点头，把床脚散开的布拢到一处，随后出来。小娃娘已把热碗放在桌边，他坐到铁生旁边，伸手接了自己的那一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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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监院来后山时，林远正把师父的衣服从包里取出来。</p>
里衣已经叠好，旧袍放在最上面，他仍觉得该再理一回。</p>
监院坐到旁边。</p>
“葬地可去看过？”</p>
林远的手停在衣领上。</p>
“老李去问了车。”</p>
“车我知道。问的是地。”</p>
林远抬头，才觉出自己答错了。他从昨夜便想着等前山的人来，仿佛人一来，剩下的事就能照次序往前走。谁须先看那片坡，木料是否够，车走到哪里该换人抬，他只知道已有几个熟人在办，真正问到眼前，竟说不全。</p>
监院将带来的短纸放到桌上。</p>
“前山近处那一片，已看过一回，还得让掘土的人去试。你要是愿在那里安葬，午前就要定下来。地硬，想等明日起行才临时凿开，赶不上。”</p>
林远应了。</p>
“师父从前说过想葬在哪儿没有？”他又问。</p>
监院看了他一会儿。</p>
“我没听师弟定过别处。这一处离旧来往近，往后有人照看。既不占人家来年要种的地，送行也不必去更远的沟里。你愿不愿先随我们走一遍？”</p>
“去。”林远说。</p>
他说完将袍子抱在臂间，站了一阵，才放回包里。</p>
“另有哪一件，是你一定想自己做的？”监院起身时问。</p>
“衣服我来。送过去，我也去。”</p>
“那这两件归你。入殓要几个人，我安排。木匠那边剩的料，叫他同我讲。”</p>
林远点头，仍想说有缺的都来找自己。监院已经向院口走，他看见来人鞋边沾的冻泥，知道前山这两日也跑过不止一趟，便只跟上去，将院门带好。</p>
葬地在近坡背风的一侧，走到那里，两个帮忙的人正用镐试土。表面冻得硬，镐尖敲下去，崩起的小块滚到脚边。</p>
先来的人蹲着看深处的土。</p>
“得换着凿，上面这一层最费力。”他告诉监院。</p>
林远伸手要接镐，对方将柄往旁边让了一点。</p>
“试过这种冻地没有？”</p>
他摇头。</p>
“先沿打开的口挖，别一下一下敲偏了，反倒费气力。”</p>
林远依着做，才凿几下，掌心便震得发麻。他想将这份痛也多担一阵，镐头却在边沿滑开，旁人扶住柄，叫他让出一点位置。</p>
换上的人接着凿，铁生在另一边铲走碎土。林远站开，去接铁生递来的满筐，提着倒到划定的地方。</p>
老李从脚店回来，找到了坡上。</p>
“车已借好，只能用到明日午后。借车那户也有自己的活，肯早来，也答应把人送到不能再推的坡口。后面换肩的，得今日说定。车到了才找人，又得耗半晌。”</p>
“要多少钱？”林远问。</p>
老李把借车、赶脚一样一样讲了。监院接过话。</p>
“前山议定用的木与这一份脚钱，从先前答应出的款里支。几家另拿的，昨夜也同各人说过。”</p>
老李听完，仍要将剩下一段说完。</p>
“借车的还要回原车上的垫板。抬下后就还，别一道留在坡上。”</p>
林远将这事记在心里。</p>
“我还得去同车主说什么？”</p>
老李摆了摆手。</p>
“约已经讲妥，明早候着就成。”</p>
到午后，小娃娘带来热饭。</p>
“掘土的两个人先吃。”</p>
铁生同另一个熟人替下他们。林远仍在搬土，听见叫自己。</p>
“再搬这一筐。”他便答。</p>
小娃娘走近，将另一只空筐从他手里取走。</p>
“你同前山的人一块吃，待会儿还有衣物要送。俺们端来这些，不能从早放到凉。”</p>
林远把满筐放下，随她回院。他一进门，见二丫坐在亮处，正将一件旧衣的松线收住。</p>
“这件带不带？”她抬起头问。</p>
林远接过，看见袖里那一处补过的地方，记起师父冷时常把手缩在里面，便说带。</p>
“另一件放哪里？”二丫又问。</p>
“先留柜里。”</p>
她依着放好，针拿在手里，停在布面上。林远以为有哪处不知怎么收，伸手去看，她把针包合上。</p>
“衣服已经够了。”她轻声说。</p>
刚才李家婶子也讲过，她仍一件一件拿出来问，总怕落下一件，送走以后师父会冷。</p>
林远站在她身旁，有片刻想答不会。那句话太容易，自己今早也盯着同一件衣服理了许久。他将叠好的那一件放回包里。</p>
“吃过没有？”</p>
“还没。”</p>
小娃娘在门外听见，便将两个人的碗一块端进来。</p>
铁生稍后赶回，饭吃得比平日慢。他用筷子拨了几下碗底。</p>
“土坑今日能开出来，底下比上面好挖。”</p>
林远听着。</p>
“你手上是不是起了泡？”</p>
铁生把右掌朝下盖在膝上。</p>
“不碍事。明早换肩的人已够，不会全压着俺。”</p>
他说完看向林远，像还要说一句，嘴唇动了，最后却只催饭快凉了。林远知道他这些天一直在挑能讲的话，偶尔讲一件已经办好的，也怕自己听成要老人快些入土。他端过碗，把剩下的吃完，告诉铁生明早来叫，别等自己出了门再问人去哪里。</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入殓由前山的人同木匠一道做，棺已经放到外间。林远将要穿的衣物递到跟前，照他们指的地方帮着托住师父，手仍不自觉地轻了一些。老人已经不用再避那片压红的皮肤，他的手却记得哪一处从前一碰就疼。</p>
领口整理好，他俯下身看了很久。旁边的人等着。</p>
“还要不要再看一会儿？”监院问。</p>
他点了一下头，随后又摇头，想站直，胸口忽然收紧，呼吸断了一阵。</p>
铁生扶到他身后，先让他站稳。</p>
那夜，熟人来看过便各自回了。曾来诊过的一户送来一小罐吃食，坐片刻，问明早从哪里送起，随即说家里孩子还候着，怕自己回晚了去灶边摸火。</p>
小娃娘把空碗还给她。</p>
“已经有人留下，你慢走。”</p>
来人想将罐也留在这里。</p>
“明日顺路取，别又为一只罐单上山一趟。”小娃娘说。</p>
林远听着她们说话，将火拨近了些。院里剩下的人少了，他反倒能听清铁生在外间安放绳杠的声音。昨夜自己还担心谁离开就少一份照应，如今衣服已经穿好，木具已经齐备，留下的人知道明早要做什么。他在师父近处坐下，坐到小娃娘来催歇，才去旁边躺了一阵。</p>
十七日早上，借来的车到了。</p>
车主先看要走的坡，叫人在轮后帮一把，等抬上去，便慢慢推到已看妥的换肩处。林远跟在侧旁，有一回车轮压到碎石，车身一顿，他赶忙伸手，前面的熟人回身叫别挡轮，铁生把他拉开半步，两个人一道扶在木边。</p>
换肩时，昨夜说定的几个人都到了。坡上的坑已经掘成，堆土避开了落脚处；监院先去看过，回来示意可以起行。</p>
林远随在木杠旁，手一直挨着。送到葬处，卸下杠，人开始落土时，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叫了一声等。</p>
掘土的人停住。</p>
“还有什么？”</p>
林远望着下面，想说师父的衣领刚才有没有压住，又想到已经盖好，自己看不见了。他喊过那一声，后面却接不出话，膝头慢慢软下去。铁生伸手扶他，他将手撑在地上，掌中压进几粒硬土。</p>
“师父……”</p>
声音才出，便破了。他想将刚才那句领口说完，越想越说不清，最后只低着头，哭得胸背一阵阵地疼。铁生蹲在旁边，手先落到他肩上，停了一下，才托住臂弯。监院让大家等，谁也没有催他把最后一捧土快些放下。</p>
过了很久，林远从地上拾起一点碎土。冻块划在掌心，指缝里漏了些，他重新拢住，俯过去，将余下的放下。</p>
监院这才叫人继续。铁生扶他挪到平处，自己也蹲了一阵，起来时腿麻，险些碰倒放在身后的空筐。林远伸手拉住筐边，两个人慢慢站稳，看着葬处一点点隆起。</p>
午前，他们把车送回坡口，连垫板和绳一道交还。东西归拢好，车才从院外推走。</p>
林远走回屋门时，下意识往床边望。</p>
床上剩的铺物要洗收，柜里还有几件衣服，桌上放着未完的抄页。午后的日光照进来，他站在门内，终于听清外间只有小娃娘与二丫在说饭，没有师父睡醒以后的一声咳。</p>
铁生跟进来，问今夜自己还留不留。</p>
林远说先回去歇，明日还有自己的活。说过以后，他仍舍不得门外又少一个人，便叫铁生在这儿吃完饭再走。</p>
“俺那碗已经盛了。”铁生答。</p>
林远点头，把床脚散开的布拢到一处，随后出来。小娃娘已把热碗放在桌边，他坐到铁生旁边，伸手接了自己的那一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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