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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早上，孙槐到收军书的地方时，韩有成的泥脚印已经踩到了桌前。</p>
近路堵了一辆车，后车下坡停不住，又挨上了前头的车尾，推车的人被挤在两车之间。韩有成先把人拉到坡旁，从高处牵住后车，卸下一侧的柴捆，险处已经稳住，车却仍卡在冻辙里。卸下的柴挡着半边路，后头又来了一辆。</p>
孙槐听完，问：“伤了人没有？”</p>
“腿上蹭破一块，还要往里钻。”韩有成说，“俺叫他歇了。”</p>
卢胜进门，听见堵路，便在桌边站住。他练处那拨人下午须换到另一头，已经说定，不能全留在这里。</p>
“俺带下一班过来。”卢胜说，“你们先稳住。”</p>
孙槐取过轮差册，翻到今日那页，随后合上了。</p>
“带我去看。”</p>
桌边的军士也站起来，拿了小包袱。</p>
“俺能不能跟着下山？”</p>
他原想午后回家取冬衣，昨夜听说林远还留在山上，便以为这两日练防都会放松，已经托人捎了话。</p>
军士拿着包袱没放，朝韩有成望去。</p>
韩有成停在门边，往桌上那张堵车纸指了一下。门外扶绳的人又催。</p>
“先回岗，取衣的事等俺回来再说。”孙槐说。</p>
林远十五递出的请留回书还未获准，山上办着丧事，原部仍按从前的轮次换岗。</p>
军士重新把包放在桌下，手在绳结上揉了一阵，才应声出门。</p>
两人拐过矮坎，看见前车的轮子斜在硬辙里，车夫还在往下塞木片，轮子才起一点，便又落下。</p>
他急得用脚踢木头，韩有成赶上去拉开了他。</p>
“绷住！”韩有成朝坡上扶绳的人喊。</p>
孙槐蹲下看了看，薄木片已经裂了。他伸手摸了摸车轮旁的冻土，起身。</p>
“余下的柴，卸几捆下来。”</p>
车夫嫌卸了难装，朝辕上拍了一下。</p>
“你叫人再推，俺在辕上使劲，总比搬下来快。”</p>
孙槐伸手挡住辕头。</p>
“把最重的那捆解下来。轮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先搬。”</p>
韩有成松开绳扣，车夫只得接住倾来的柴。孙槐叫伤腿的军士退远，同韩有成再卸一捆。后车抵着前车，车夫怕滑，不肯退；韩有成在轮后垫木，叫高处慢收绳，才同车夫把后车退开半步。前轮转动，冻土崩落，孙槐扶稳险些跌倒的军士，再叫众人推，车轮终于脱出了硬辙。</p>
扶绳的人松开手，掌心里尽是碎麻与红痕，有一个先把手塞进胳肢窝，直等车停定才走下来。</p>
车夫喘匀了，蹲下捡拢散在冻土上的细柴，见军兵往路口走，骂了一声，将折断的也塞回柴束。</p>
韩有成经过，替他压住松口，让他好系。车夫扯绳时碰着韩有成的手，放轻了些，抬头。</p>
“再搭一趟。”</p>
韩有成松开手。</p>
“今日已经耽误够了。”</p>
他转身招呼扶绳的人。</p>
“收手吧。”</p>
孙槐在停车的平处踩了踩，将碎土推到轮后。</p>
“今晚装不完，就留在这里。窄道得让出来。”</p>
“停车处有两辆车，军兵夜里也该多留下几个。”村岗的熟人却说。</p>
午后，另一头催换岗的人来了。孙槐把村岗熟人带到岔路旁。</p>
“昨夜俺替过别人，今夜又是俺。”那人仍说。</p>
“找同班的村哨换，真缺人再来报。”孙槐说。</p>
熟人望向卸在地上的柴，往村里走，脸色仍不好。</p>
卢胜带来的替班赶到，韩有成给他们指了停车处和尚未搬净的柴，带着旧班回原岗。车夫在车边重新码着柴，看见韩有成要走。</p>
“下回该早来一刻。”</p>
“俺到时前车已经堵了。车要是隔开些，后车也撞不上来。”韩有成答。</p>
车夫仍将一捆柴重重推到车上。</p>
日落前，另一处的粮车到了，比说定的时辰迟了半日。卢胜原来要遣去接粮的两个人到了该换下的时候，认得上回封袋，当夜还得去接；晚岗也在等他们。卢胜找到孙槐。</p>
“人不能分成两处。”</p>
孙槐随他过去。一个军士的鞋袜湿透了，蹲在门边，听见要走，又把鞋提起来。他以为换下便能挨着火，早已叫同伴占了地方。另一个拦住盛饭的人，讨一只空碗，怕回来时只剩锅底。</p>
“替你们的人就到。”孙槐说，“接完粮，回来吃。”</p>
湿鞋的军士没起身，把袜子往外扯了扯。</p>
“俺去迎车，你留在这里。”卢胜说。</p>
直到晚班沿坡走过来，接住了两处岗，旧兵才站起，提着空碗跟上卢胜。</p>
粮车停在屋外，车夫手指僵了，将绳扣递给湿鞋的军士。他把碗塞给同伴，帮着解绳抬袋；袋子挂住车帮的木刺，两人换手托过，收完封袋，卢胜记下到车时辰。</p>
湿鞋的军士回来坐下，先把袜子脱了，两只脚并在火边，同伴往里让出一点地方，两人把袜子并着铺到近火的石上。火边铺满湿物，孙槐转到屋外的卸车木板边坐下。脚后跟磨得生疼，他松开鞋口，听屋里两人争哪块石头烘得快，腿上的劲才缓下来。</p>
孙槐将堵车已解、当夜收粮的事写在纸上，让上山的人带走。伤腿的军士已经由家人收拾过擦破的一处，韩有成亲眼看过，也一并告诉来人。</p>
天黑前，早上想回家的那个军士没等取衣的回话，背着包出了营，走到下山路上，被韩有成截了回来。</p>
“没领准话就走，按规矩得报擅离。”韩有成说。</p>
军士将包袱卸下，手还拽着绳，不吭声。孙槐伸手取过轮差册，没有去叫上山送话的人。</p>
“放他回去三日取衣，名字记俺名下。误一日，俺替他顶一日岗。”</p>
卢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停在门边。</p>
“你这是替林队许人情。”</p>
“俺放的，记俺这里。”孙槐说。</p>
军士把包重新背上，朝孙槐拱了拱手，下坡去了。孙槐将那兵的名字抄到自己名下，在旁边添了三日，合册时将这一页留在上头。</p>
孙槐随晚班走到坡口，白日堵住的窄道已经让出半边。两辆车都在平处，车夫抱着余下的柴，走到车旁歇了一步。孙槐等他让开，领军士沿窄道上岗，身后的柴梢在车帮上擦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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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早上，孙槐到收军书的地方时，韩有成的泥脚印已经踩到了桌前。</p>
近路堵了一辆车，后车下坡停不住，又挨上了前头的车尾，推车的人被挤在两车之间。韩有成先把人拉到坡旁，从高处牵住后车，卸下一侧的柴捆，险处已经稳住，车却仍卡在冻辙里。卸下的柴挡着半边路，后头又来了一辆。</p>
孙槐听完，问：“伤了人没有？”</p>
“腿上蹭破一块，还要往里钻。”韩有成说，“俺叫他歇了。”</p>
卢胜进门，听见堵路，便在桌边站住。他练处那拨人下午须换到另一头，已经说定，不能全留在这里。</p>
“俺带下一班过来。”卢胜说，“你们先稳住。”</p>
孙槐取过轮差册，翻到今日那页，随后合上了。</p>
“带我去看。”</p>
桌边的军士也站起来，拿了小包袱。</p>
“俺能不能跟着下山？”</p>
他原想午后回家取冬衣，昨夜听说林远还留在山上，便以为这两日练防都会放松，已经托人捎了话。</p>
军士拿着包袱没放，朝韩有成望去。</p>
韩有成停在门边，往桌上那张堵车纸指了一下。门外扶绳的人又催。</p>
“先回岗，取衣的事等俺回来再说。”孙槐说。</p>
林远十五递出的请留回书还未获准，山上办着丧事，原部仍按从前的轮次换岗。</p>
军士重新把包放在桌下，手在绳结上揉了一阵，才应声出门。</p>
两人拐过矮坎，看见前车的轮子斜在硬辙里，车夫还在往下塞木片，轮子才起一点，便又落下。</p>
他急得用脚踢木头，韩有成赶上去拉开了他。</p>
“绷住！”韩有成朝坡上扶绳的人喊。</p>
孙槐蹲下看了看，薄木片已经裂了。他伸手摸了摸车轮旁的冻土，起身。</p>
“余下的柴，卸几捆下来。”</p>
车夫嫌卸了难装，朝辕上拍了一下。</p>
“你叫人再推，俺在辕上使劲，总比搬下来快。”</p>
孙槐伸手挡住辕头。</p>
“把最重的那捆解下来。轮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先搬。”</p>
韩有成松开绳扣，车夫只得接住倾来的柴。孙槐叫伤腿的军士退远，同韩有成再卸一捆。后车抵着前车，车夫怕滑，不肯退；韩有成在轮后垫木，叫高处慢收绳，才同车夫把后车退开半步。前轮转动，冻土崩落，孙槐扶稳险些跌倒的军士，再叫众人推，车轮终于脱出了硬辙。</p>
扶绳的人松开手，掌心里尽是碎麻与红痕，有一个先把手塞进胳肢窝，直等车停定才走下来。</p>
车夫喘匀了，蹲下捡拢散在冻土上的细柴，见军兵往路口走，骂了一声，将折断的也塞回柴束。</p>
韩有成经过，替他压住松口，让他好系。车夫扯绳时碰着韩有成的手，放轻了些，抬头。</p>
“再搭一趟。”</p>
韩有成松开手。</p>
“今日已经耽误够了。”</p>
他转身招呼扶绳的人。</p>
“收手吧。”</p>
孙槐在停车的平处踩了踩，将碎土推到轮后。</p>
“今晚装不完，就留在这里。窄道得让出来。”</p>
“停车处有两辆车，军兵夜里也该多留下几个。”村岗的熟人却说。</p>
午后，另一头催换岗的人来了。孙槐把村岗熟人带到岔路旁。</p>
“昨夜俺替过别人，今夜又是俺。”那人仍说。</p>
“找同班的村哨换，真缺人再来报。”孙槐说。</p>
熟人望向卸在地上的柴，往村里走，脸色仍不好。</p>
卢胜带来的替班赶到，韩有成给他们指了停车处和尚未搬净的柴，带着旧班回原岗。车夫在车边重新码着柴，看见韩有成要走。</p>
“下回该早来一刻。”</p>
“俺到时前车已经堵了。车要是隔开些，后车也撞不上来。”韩有成答。</p>
车夫仍将一捆柴重重推到车上。</p>
日落前，另一处的粮车到了，比说定的时辰迟了半日。卢胜原来要遣去接粮的两个人到了该换下的时候，认得上回封袋，当夜还得去接；晚岗也在等他们。卢胜找到孙槐。</p>
“人不能分成两处。”</p>
孙槐随他过去。一个军士的鞋袜湿透了，蹲在门边，听见要走，又把鞋提起来。他以为换下便能挨着火，早已叫同伴占了地方。另一个拦住盛饭的人，讨一只空碗，怕回来时只剩锅底。</p>
“替你们的人就到。”孙槐说，“接完粮，回来吃。”</p>
湿鞋的军士没起身，把袜子往外扯了扯。</p>
“俺去迎车，你留在这里。”卢胜说。</p>
直到晚班沿坡走过来，接住了两处岗，旧兵才站起，提着空碗跟上卢胜。</p>
粮车停在屋外，车夫手指僵了，将绳扣递给湿鞋的军士。他把碗塞给同伴，帮着解绳抬袋；袋子挂住车帮的木刺，两人换手托过，收完封袋，卢胜记下到车时辰。</p>
湿鞋的军士回来坐下，先把袜子脱了，两只脚并在火边，同伴往里让出一点地方，两人把袜子并着铺到近火的石上。火边铺满湿物，孙槐转到屋外的卸车木板边坐下。脚后跟磨得生疼，他松开鞋口，听屋里两人争哪块石头烘得快，腿上的劲才缓下来。</p>
孙槐将堵车已解、当夜收粮的事写在纸上，让上山的人带走。伤腿的军士已经由家人收拾过擦破的一处，韩有成亲眼看过，也一并告诉来人。</p>
天黑前，早上想回家的那个军士没等取衣的回话，背着包出了营，走到下山路上，被韩有成截了回来。</p>
“没领准话就走，按规矩得报擅离。”韩有成说。</p>
军士将包袱卸下，手还拽着绳，不吭声。孙槐伸手取过轮差册，没有去叫上山送话的人。</p>
“放他回去三日取衣，名字记俺名下。误一日，俺替他顶一日岗。”</p>
卢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停在门边。</p>
“你这是替林队许人情。”</p>
“俺放的，记俺这里。”孙槐说。</p>
军士把包重新背上，朝孙槐拱了拱手，下坡去了。孙槐将那兵的名字抄到自己名下，在旁边添了三日，合册时将这一页留在上头。</p>
孙槐随晚班走到坡口，白日堵住的窄道已经让出半边。两辆车都在平处，车夫抱着余下的柴，走到车旁歇了一步。孙槐等他让开，领军士沿窄道上岗，身后的柴梢在车帮上擦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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