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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傍晚，林远把未完的抄页送到前山时，二丫先认出背面那几个小字。</p>
是她自己写的。一处住址记不全，当时怕混，便把问到的另添在纸背。师父初八那天让她念过，指出前后分属两家，她回去已经分开，余下一处仍空着。林远递来时，两张夹在旧书中，她接过便抽出来，按原来的折痕放到各自那一页下面。</p>
接诊道人还没有回来。药箱随他去了近村，午前送话的人说要多看一户，回前山会迟些。林远将另外几张放到桌上。</p>
“帮着认认，诊页与寻人的纸别一块收走。”</p>
她翻到了中间，看见老李要带的那张副纸，取出来放进了自己包中。页角已经折软，林远伸手想帮她抹平。</p>
“李家婶子另备了包，明日交过去，不会同这些揉在一处。”</p>
余下两张看不懂。</p>
“俺没抄过。”二丫便说。</p>
林远也辨不全。</p>
“等道人回来。”</p>
他站在桌边，望向平日搁箱的地方。</p>
“近来的病家都到哪里接话？”他过了一阵才问。</p>
二丫把前山留下的人、后山原来收病家回话的地方告诉他。</p>
“已经同监院商量过了，旧屋里的诊具，请接诊道人去挑。未辨明的旧页，我先收在后山原柜。前山要用，就来取。”林远说，“前山的几册书仍留在前山，你还在抄的几页还借着。要是有病家的回话，也还可以送后山。”</p>
他去找监院。</p>
二丫将两户的纸分开了，把问不清的一行圈了出来。</p>
十八日早上，有个妇人到前山来，见二丫正收纸，便叫住了她。</p>
“你前几回跟陈道长去的，就是俺家。今日那箱在不在？”</p>
二丫认得她，记得家在后山收话的地方往下的一段坡，丈夫曾病过。</p>
“道人今早又提箱去了近村，午后回来。”</p>
妇人听完，把带来装药的纸摊在桌边。</p>
“昨日又疼，俺想照从前拿一些。你跟过，应该知道那次用了什么。”</p>
二丫望着摊开的纸，先想起药包系绳的颜色，随后才想起师父那回问过好多话。丈夫当日坐在门边，前后也有邻人来问，两家都说夜里不好睡，师父给下的却分着包。她能记得自己递过哪一包，里面的数到底怎样配，眼前竟说不准。</p>
妇人见她犹疑。</p>
“从前吃了就好，也不求换什么新办法。上回的药钱，陈道长应过等秋后一并给，这回也照那样记着。总不能有了纸，就认不得人了。”</p>
这句话使二丫脸上一热。她确实认得人，还记得上回病家嫌抄得慢，师父叫别催，问清才抄。如今只要她伸手去取一包，妇人便会觉得这处仍同以前一样，等在门边的那一阵也能省下来。秋后给钱那一句，她却不记得师父应过，也没处去问了。</p>
她把纸往回推近了一点。</p>
“昨日怎样疼？从何时起？上回那包后面还吃过没有？”</p>
“吃过。”妇人答了，又说，“停了好多天，昨日用了余下的一些。”</p>
说到用了多少，只用手比出一碗。</p>
二丫照着记，写到用量，笔悬在上面。</p>
“那一碗是煎过盛出的，还是一日分着喝的？”她仍问。</p>
“俺去叫过道长，家里照他讲的做。你拿上回那张就是。”</p>
二丫取出了旧页，看见末尾只写过当天递药的事，后来究竟用了几次，当时尚未补。</p>
“余药的包还在不在？”她很想把这一行也算作现成的答，读到空处，终究问妇人。</p>
妇人嫌麻烦。</p>
“来一趟又叫回去拿？俺家那口子等着呢。”</p>
“俺把住处同昨日用过的记下。道人回来了，先让他看这张，药须由他定。”二丫说，“余下那包，你回去收好，若他上门，也给他看。”</p>
妇人没接那张纸，声音朝门外送出去：“道长在时，一句话就给了。俺走这一趟，如今连个药包也拿不回。”</p>
前山来往的人慢下脚，一个同来取药的邻人搭了腔：“她家门你又不是没进过，还得等到什么时候？”</p>
二丫耳根热着，手按住纸背那几个小字，没有伸手填那一处空白。</p>
妇人盯了她片刻，把装药的纸重新折起。</p>
“是不是等到午后才能知道？”</p>
“收病家话的那人会把你家的消息单独告诉道人。要是得先去，也听他安排。俺可以带路，从后山那一处转过去，认得门。”二丫答。</p>
小娃娘这时来前山归还送丧用的东西，听到妇人说丈夫候在家。</p>
“屋里还有没有旁人？”小娃娘便问。</p>
“小姑在。饭昨夜做好了，今早怕费事，没再生火。俺走时，俺家那口子一口也没吃。”</p>
“那你先回去，叫小姑把屋暖起。”小娃娘说，“灶边有热的，问他肯不肯吃一点。这里留了你的话，别两头都空着。”</p>
“柴还没劈，小姑力气小，抬来那根打不开。”妇人说。</p>
小娃娘想了一阵。</p>
“俺稍后经过后山收话的地方，会叫熟人去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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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听到有人可去，这才将纸收进袖里，又向二丫讲一遍家门外怎么转，怕来人走错。</p>
二丫用笔把最容易错的那一个拐处添清了，读给她听。妇人纠正了左右，听第二回无误，才起身走。</p>
她一走，二丫便去翻师父的旧页。</p>
有一瞬她很想找出上回的药名，好在道人回来时讲自己其实知道。纸背那几个小字又露出来，她读过自己记下的住址，再去看师父记在药字旁边的几行。那一回师父坐在门边，问了许久才给药；她只记住递药的一下，前面问过什么，自己也漏了几处。</p>
二丫将这一家的纸放到了最上面，另外在旧页留了一处记号，方便道人看过再取。两家相似的诉说仍各在各的页上，没听明白的那一行，也仍空着。</p>
接诊道人午后回来，先把药箱放稳，拿去换下的用物。箱角在路上碰了泥，肩带勒出一道湿痕，他解开外衣。</p>
“观里有没有新来的病家留话？”</p>
二丫把那张纸递了过去。</p>
“昨日已用过余药，用量问不准。家中还有人照料。”她先讲。</p>
道人读过，问：“从前那张在哪里？”</p>
她立即取来，两张摆在一起，指给他看哪一处是自己补的、哪一处只是病家这样说。</p>
他收好了新旧两页。</p>
“你领路，今日先去那家。”</p>
监院让留值的人先去听另一户的回话，观里也另留人候着，后日的近诊仍由他去。他将药箱重新提了起来。</p>
“后日俺可不可以跟？”二丫问。</p>
“你把今日这一家的后话补全，后日还能来。”道人说。</p>
“俺还想问，先吃过什么，几时吃的。”</p>
他点了点头。</p>
“到病家再问。”</p>
二丫将纸展开了。</p>
“刚才俺几乎照旧页替人填了。”</p>
道人看了她一眼。</p>
“那就留着，待会儿一起问。带上纸，趁天还亮。”</p>
小娃娘留在门边，见二丫出来。</p>
“后日随诊，会不会误了俺家约好的那半日帮手？”</p>
二丫站住，想说都赶得上，想到这一趟刚因多看一户拖晚。</p>
“俺早些过去，午后随人走，行不行？”她便改口问。</p>
“早上也成。”小娃娘答，“但要先讲。俺到时候就留上午那一份，不能你一出门，才叫铁生来告诉俺。”</p>
二丫笑了一下。</p>
“俺亲去讲，不要哥哥替。”</p>
小娃娘向她摆了摆手。</p>
“赶眼前的路，那家还候着。”</p>
下前山时，道人问起旧页另一处，二丫辨出前后的住处。</p>
“那一张得找陪病的人补问。”</p>
她说过，忽然想到师父曾想等开春带自己去更远的村。近路自己已经走过，到了远村，他大概也会在门外先问她认出哪一条，再叫进屋看。</p>
她脚下慢了一点。</p>
“是不是漏带了什么？”道人回身问。</p>
二丫摇头，提起自己的包，赶到了他身边。经过后山收话的地方，两个人转到病家住处。</p>
门外有人正在劈柴，刚劈开的木块堆在墙根。妇人看见他们，迎出来将门推开，二丫跟进去，认出早上所说的小姑坐在床边。道人将箱放下，向病人问过眼前的不适。</p>
“余下那包放在哪儿？”</p>
小姑起身去取，二丫便搬近凳子，将纸摊在膝上。妇人说昨夜喝过，小姑立即接了一句，昨夜那一碗只喝了几口，后来放凉，是今早自己重新温过。二丫提笔时停了一下，等两个人把前后讲清，才在空行里写下头一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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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傍晚，林远把未完的抄页送到前山时，二丫先认出背面那几个小字。</p>
是她自己写的。一处住址记不全，当时怕混，便把问到的另添在纸背。师父初八那天让她念过，指出前后分属两家，她回去已经分开，余下一处仍空着。林远递来时，两张夹在旧书中，她接过便抽出来，按原来的折痕放到各自那一页下面。</p>
接诊道人还没有回来。药箱随他去了近村，午前送话的人说要多看一户，回前山会迟些。林远将另外几张放到桌上。</p>
“帮着认认，诊页与寻人的纸别一块收走。”</p>
她翻到了中间，看见老李要带的那张副纸，取出来放进了自己包中。页角已经折软，林远伸手想帮她抹平。</p>
“李家婶子另备了包，明日交过去，不会同这些揉在一处。”</p>
余下两张看不懂。</p>
“俺没抄过。”二丫便说。</p>
林远也辨不全。</p>
“等道人回来。”</p>
他站在桌边，望向平日搁箱的地方。</p>
“近来的病家都到哪里接话？”他过了一阵才问。</p>
二丫把前山留下的人、后山原来收病家回话的地方告诉他。</p>
“已经同监院商量过了，旧屋里的诊具，请接诊道人去挑。未辨明的旧页，我先收在后山原柜。前山要用，就来取。”林远说，“前山的几册书仍留在前山，你还在抄的几页还借着。要是有病家的回话，也还可以送后山。”</p>
他去找监院。</p>
二丫将两户的纸分开了，把问不清的一行圈了出来。</p>
十八日早上，有个妇人到前山来，见二丫正收纸，便叫住了她。</p>
“你前几回跟陈道长去的，就是俺家。今日那箱在不在？”</p>
二丫认得她，记得家在后山收话的地方往下的一段坡，丈夫曾病过。</p>
“道人今早又提箱去了近村，午后回来。”</p>
妇人听完，把带来装药的纸摊在桌边。</p>
“昨日又疼，俺想照从前拿一些。你跟过，应该知道那次用了什么。”</p>
二丫望着摊开的纸，先想起药包系绳的颜色，随后才想起师父那回问过好多话。丈夫当日坐在门边，前后也有邻人来问，两家都说夜里不好睡，师父给下的却分着包。她能记得自己递过哪一包，里面的数到底怎样配，眼前竟说不准。</p>
妇人见她犹疑。</p>
“从前吃了就好，也不求换什么新办法。上回的药钱，陈道长应过等秋后一并给，这回也照那样记着。总不能有了纸，就认不得人了。”</p>
这句话使二丫脸上一热。她确实认得人，还记得上回病家嫌抄得慢，师父叫别催，问清才抄。如今只要她伸手去取一包，妇人便会觉得这处仍同以前一样，等在门边的那一阵也能省下来。秋后给钱那一句，她却不记得师父应过，也没处去问了。</p>
她把纸往回推近了一点。</p>
“昨日怎样疼？从何时起？上回那包后面还吃过没有？”</p>
“吃过。”妇人答了，又说，“停了好多天，昨日用了余下的一些。”</p>
说到用了多少，只用手比出一碗。</p>
二丫照着记，写到用量，笔悬在上面。</p>
“那一碗是煎过盛出的，还是一日分着喝的？”她仍问。</p>
“俺去叫过道长，家里照他讲的做。你拿上回那张就是。”</p>
二丫取出了旧页，看见末尾只写过当天递药的事，后来究竟用了几次，当时尚未补。</p>
“余药的包还在不在？”她很想把这一行也算作现成的答，读到空处，终究问妇人。</p>
妇人嫌麻烦。</p>
“来一趟又叫回去拿？俺家那口子等着呢。”</p>
“俺把住处同昨日用过的记下。道人回来了，先让他看这张，药须由他定。”二丫说，“余下那包，你回去收好，若他上门，也给他看。”</p>
妇人没接那张纸，声音朝门外送出去：“道长在时，一句话就给了。俺走这一趟，如今连个药包也拿不回。”</p>
前山来往的人慢下脚，一个同来取药的邻人搭了腔：“她家门你又不是没进过，还得等到什么时候？”</p>
二丫耳根热着，手按住纸背那几个小字，没有伸手填那一处空白。</p>
妇人盯了她片刻，把装药的纸重新折起。</p>
“是不是等到午后才能知道？”</p>
“收病家话的那人会把你家的消息单独告诉道人。要是得先去，也听他安排。俺可以带路，从后山那一处转过去，认得门。”二丫答。</p>
小娃娘这时来前山归还送丧用的东西，听到妇人说丈夫候在家。</p>
“屋里还有没有旁人？”小娃娘便问。</p>
“小姑在。饭昨夜做好了，今早怕费事，没再生火。俺走时，俺家那口子一口也没吃。”</p>
“那你先回去，叫小姑把屋暖起。”小娃娘说，“灶边有热的，问他肯不肯吃一点。这里留了你的话，别两头都空着。”</p>
“柴还没劈，小姑力气小，抬来那根打不开。”妇人说。</p>
小娃娘想了一阵。</p>
“俺稍后经过后山收话的地方，会叫熟人去看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妇人听到有人可去，这才将纸收进袖里，又向二丫讲一遍家门外怎么转，怕来人走错。</p>
二丫用笔把最容易错的那一个拐处添清了，读给她听。妇人纠正了左右，听第二回无误，才起身走。</p>
她一走，二丫便去翻师父的旧页。</p>
有一瞬她很想找出上回的药名，好在道人回来时讲自己其实知道。纸背那几个小字又露出来，她读过自己记下的住址，再去看师父记在药字旁边的几行。那一回师父坐在门边，问了许久才给药；她只记住递药的一下，前面问过什么，自己也漏了几处。</p>
二丫将这一家的纸放到了最上面，另外在旧页留了一处记号，方便道人看过再取。两家相似的诉说仍各在各的页上，没听明白的那一行，也仍空着。</p>
接诊道人午后回来，先把药箱放稳，拿去换下的用物。箱角在路上碰了泥，肩带勒出一道湿痕，他解开外衣。</p>
“观里有没有新来的病家留话？”</p>
二丫把那张纸递了过去。</p>
“昨日已用过余药，用量问不准。家中还有人照料。”她先讲。</p>
道人读过，问：“从前那张在哪里？”</p>
她立即取来，两张摆在一起，指给他看哪一处是自己补的、哪一处只是病家这样说。</p>
他收好了新旧两页。</p>
“你领路，今日先去那家。”</p>
监院让留值的人先去听另一户的回话，观里也另留人候着，后日的近诊仍由他去。他将药箱重新提了起来。</p>
“后日俺可不可以跟？”二丫问。</p>
“你把今日这一家的后话补全，后日还能来。”道人说。</p>
“俺还想问，先吃过什么，几时吃的。”</p>
他点了点头。</p>
“到病家再问。”</p>
二丫将纸展开了。</p>
“刚才俺几乎照旧页替人填了。”</p>
道人看了她一眼。</p>
“那就留着，待会儿一起问。带上纸，趁天还亮。”</p>
小娃娘留在门边，见二丫出来。</p>
“后日随诊，会不会误了俺家约好的那半日帮手？”</p>
二丫站住，想说都赶得上，想到这一趟刚因多看一户拖晚。</p>
“俺早些过去，午后随人走，行不行？”她便改口问。</p>
“早上也成。”小娃娘答，“但要先讲。俺到时候就留上午那一份，不能你一出门，才叫铁生来告诉俺。”</p>
二丫笑了一下。</p>
“俺亲去讲，不要哥哥替。”</p>
小娃娘向她摆了摆手。</p>
“赶眼前的路，那家还候着。”</p>
下前山时，道人问起旧页另一处，二丫辨出前后的住处。</p>
“那一张得找陪病的人补问。”</p>
她说过，忽然想到师父曾想等开春带自己去更远的村。近路自己已经走过，到了远村，他大概也会在门外先问她认出哪一条，再叫进屋看。</p>
她脚下慢了一点。</p>
“是不是漏带了什么？”道人回身问。</p>
二丫摇头，提起自己的包，赶到了他身边。经过后山收话的地方，两个人转到病家住处。</p>
门外有人正在劈柴，刚劈开的木块堆在墙根。妇人看见他们，迎出来将门推开，二丫跟进去，认出早上所说的小姑坐在床边。道人将箱放下，向病人问过眼前的不适。</p>
“余下那包放在哪儿？”</p>
小姑起身去取，二丫便搬近凳子，将纸摊在膝上。妇人说昨夜喝过，小姑立即接了一句，昨夜那一碗只喝了几口，后来放凉，是今早自己重新温过。二丫提笔时停了一下，等两个人把前后讲清，才在空行里写下头一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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