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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天刚亮，老李已经把鞋穿好，坐在门边等铁生。</p>
衣服、路用的小包和要带的纸，前几日便备过了。他昨夜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将纸搁回妻子另外做的小包，早上摸过还在，仍想打开。铁生推门时，他先站起来。</p>
“蔡四是不是已经回了？”他问。</p>
“昨日傍晚回的。”铁生说，“在下头卸货，今早也得做。俺去问了熟脚，午后那批交完，才有空。”</p>
老李听见昨日两个字，心里一紧。</p>
“昨晚就能见？”</p>
“人到的时候天已黑，车上东西还没卸，见了也说不上几句。”铁生答，“熟脚问清今天给谁做活，午后领咱们进去。蔡四认得他，不会把两个来问旧事的当成闯院讨差的人。”</p>
“那早些到，等着也成。”</p>
老李把小包收进衣下，向门外迈了半步。</p>
“你先吃饭，俺还要把家里这阵换手的事讲一声。”铁生说。</p>
老李有些着急，想到前两日铁生抬过棺、凿过冻土，前日还一道归还了那辆借车，便收住催话，在门边重新坐下。</p>
他不是不肯等这一碗饭。蔡四曾在粮场看过孩子，当年那里有哪些人，林远已经逐处问过；如今又有一个肯带去见的人，他一想到便觉得近了一点。偏偏每一回真的起行，还得等人卸完货、等店里的人回来、等一个知道姓名却不知住处的开口。原说的是十八以后，他知道这两句有差，可从昨夜起，耳朵里仍像只剩十八。</p>
妻子把热饭端来。</p>
“吃完，别走到半路又只喝冷水。”</p>
她已听铁生讲过今早的回话，将要留在家中的那张副纸收好。</p>
“你们两个人要是今日走到下一处，夜里宿哪家？”她只问。</p>
铁生把已问妥的脚店说给她听。</p>
“后面要是还得多走，先让肯领见的人说明。别临到夜里再找落脚处。”</p>
老李喝完碗底的一口。</p>
“问出实话就先托回，俺没那么快回来，也会往留口信的地方捎个话。”他向她说。</p>
妻子应了，将空碗接走。</p>
下山时，老李走在铁生前头。风从沟口上来，他把包袱往背上又提了一点，走到从前同林远一齐去过的路口，还以为铁生要停下问车，回头却见他径直往回春堂那头走。</p>
“这趟不往军里去？”</p>
“熟脚在药铺接咱们。陪你走的日子俺讲好了，家里该换的有人接。”</p>
老李听完，想问林远今日能不能也来，随即想到前日葬处落下的那一捧土。他总盼人多些，好像每个认识孩子的人都站到自己旁边，蔡四便少一句记不得。</p>
熟脚户在回春堂门外候着，手里拿着送货用的绳。他见两个人到，先将绳交回店里，带着他们过了两条街，到了一处卸货的院子。</p>
院门敞着，里面堆着刚下车的包，蔡四正在车边催搬。他颈后露出一截旧疤，扁担搭在肩上，朝脚边那个被放歪的包敲了一下。</p>
“别占着过路的空。”</p>
老李走近，蔡四看见熟脚，才将担子放下。</p>
“来了。”</p>
老李点头。</p>
“可不可以去见人？”他开口便问。</p>
蔡四转身望院里。</p>
“还差这一车，货主的人要看过才放俺们走。”</p>
他指着墙边。</p>
“先坐。”</p>
蔡四随即被车上卸包的人喊了回去。</p>
铁生到门边避开车辆，老李却坐不住。搬下的东西过门时，扁担一侧擦在包角，蔡四回身托住了，险些又撞上后面的人。老李上去帮扶一头，等放稳了，蔡四向他看了一眼。</p>
“别伸手在底下，夹了指头，俺可顾不上。”</p>
“俺晓得。”</p>
下一担要走，老李仍跟着扶到院边。那一头沉，肩边的旧衣被磨得发热，他反倒觉得比坐着强。铁生也帮着搬开门口两件挡路的，熟脚在旁认领交下的包。</p>
货主看过最后一批，留了一件在门口重绑。</p>
蔡四想去领工钱，被叫回来。</p>
“那一件松了，你也得搭手。”</p>
老李望着他弯腰，心里一阵恼，明明还没问到什么，却像有谁又把蔡四从自己跟前拖走了。</p>
蔡四重绑完，回来取扁担。</p>
“你要去的那个人，先前熟脚托的称呼，还记不记得？”他才问老李。</p>
老李答得快，讲了旧同工在粮场做的活，又将孩子那张灰衣蓝补的旧样子说起来。蔡四听到这里，伸手截住。</p>
“先别重讲衣服。七月就说过了，俺末一回见小的，同后来来讨东路粮的，是两回事。你要认的这个，早些年也在场里搬袋。见过哪一拨，你到他跟前问。”</p>
“他认得俺家的不？”</p>
蔡四将扁担横在膝上。</p>
“只说认得孩子来帮活，没说认得你家的。俺要是先替人说认得，到了那边又得当面改。那人这两日歇在旧粮场附近的脚店，有熟人可领到门前，去就能见。旧管事却不在这处，俺没有替他把日子约出来。”</p>
老李听见没有旧管事，肩上的热慢慢退了。</p>
他原是知道的。铁生带上山的话早已讲过，只保证肯领着认熟人，不保证那管事还在。可真见着蔡四，眼前又有一辆往北走的车，他竟还盼蔡四放下扁担便能说人等在隔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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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工记不记得孩子怎样吃饭？病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管？”那一点盼望使他不愿起身，忍不住又问。</p>
蔡四嘴角动了一下。</p>
“俺没进过孩子住的屋，上回能说的都说了。”</p>
老李望着他，记起当年这一双手也曾将小的从车边赶开，方才帮扶扁担的手顿时僵住。</p>
“俺家的娃问路，你嫌他磨蹭。”</p>
蔡四低下头，将担子往地上一立。</p>
“那时候前头催粮，车跟人都不许迟。”</p>
“别人催你，你便催孩子。”</p>
铁生站在旁边，没有马上插话。蔡四向院里望，像想再去做一件未完的活，院里却已收了车。</p>
“如今可以带你去见那人。旧时谁肯多管一回，俺也替不了人家补出来。”过了一阵，他说。</p>
老李抬起眼，仍气着。蔡四肯带，不会让当年的孩子少挨那一下催；可是自己若坐在这里追着骂，天黑以前就只能再听一回旧话。</p>
“脚店怎么走？明早随哪拨脚户出发？到了找谁？”铁生这时问。</p>
蔡四把去路说了出来，熟脚听过。</p>
“你们两个人能跟着走，后面有一段得换脚。”</p>
老李伸手将衣下的纸取出，却没有展开。</p>
“你肯不肯一同去当面讲？”他问蔡四，“免得同工只听俺转述，还以为又是沿路有人说像。”</p>
“肯。俺这一阵做完，本也要沿那条路回亲族处，到脚店可停。”蔡四说。</p>
熟脚先去留明晨的搭行位置。</p>
老李收好纸，撑着膝头站了起来。</p>
出院时，蔡四将扁担搭回肩上。</p>
“路上的包袱，你能不能自己背？”</p>
老李伸手抓紧系带。</p>
“能。明早叫俺，不用为等一回打盹就将人丢下。”</p>
蔡四往前走了几步，停下等铁生把门口的空绳还好。老李跟到旁边，这一次没有催。他认出从院口向脚店去的那条路，七月同妻子从这里经过时，自己一路想着蔡四所说的过河，却始终问不到如今孩子在哪儿。</p>
如今他把包袱背稳，随两人走过了那个路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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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天刚亮，老李已经把鞋穿好，坐在门边等铁生。</p>
衣服、路用的小包和要带的纸，前几日便备过了。他昨夜又取出来看了一遍，将纸搁回妻子另外做的小包，早上摸过还在，仍想打开。铁生推门时，他先站起来。</p>
“蔡四是不是已经回了？”他问。</p>
“昨日傍晚回的。”铁生说，“在下头卸货，今早也得做。俺去问了熟脚，午后那批交完，才有空。”</p>
老李听见昨日两个字，心里一紧。</p>
“昨晚就能见？”</p>
“人到的时候天已黑，车上东西还没卸，见了也说不上几句。”铁生答，“熟脚问清今天给谁做活，午后领咱们进去。蔡四认得他，不会把两个来问旧事的当成闯院讨差的人。”</p>
“那早些到，等着也成。”</p>
老李把小包收进衣下，向门外迈了半步。</p>
“你先吃饭，俺还要把家里这阵换手的事讲一声。”铁生说。</p>
老李有些着急，想到前两日铁生抬过棺、凿过冻土，前日还一道归还了那辆借车，便收住催话，在门边重新坐下。</p>
他不是不肯等这一碗饭。蔡四曾在粮场看过孩子，当年那里有哪些人，林远已经逐处问过；如今又有一个肯带去见的人，他一想到便觉得近了一点。偏偏每一回真的起行，还得等人卸完货、等店里的人回来、等一个知道姓名却不知住处的开口。原说的是十八以后，他知道这两句有差，可从昨夜起，耳朵里仍像只剩十八。</p>
妻子把热饭端来。</p>
“吃完，别走到半路又只喝冷水。”</p>
她已听铁生讲过今早的回话，将要留在家中的那张副纸收好。</p>
“你们两个人要是今日走到下一处，夜里宿哪家？”她只问。</p>
铁生把已问妥的脚店说给她听。</p>
“后面要是还得多走，先让肯领见的人说明。别临到夜里再找落脚处。”</p>
老李喝完碗底的一口。</p>
“问出实话就先托回，俺没那么快回来，也会往留口信的地方捎个话。”他向她说。</p>
妻子应了，将空碗接走。</p>
下山时，老李走在铁生前头。风从沟口上来，他把包袱往背上又提了一点，走到从前同林远一齐去过的路口，还以为铁生要停下问车，回头却见他径直往回春堂那头走。</p>
“这趟不往军里去？”</p>
“熟脚在药铺接咱们。陪你走的日子俺讲好了，家里该换的有人接。”</p>
老李听完，想问林远今日能不能也来，随即想到前日葬处落下的那一捧土。他总盼人多些，好像每个认识孩子的人都站到自己旁边，蔡四便少一句记不得。</p>
熟脚户在回春堂门外候着，手里拿着送货用的绳。他见两个人到，先将绳交回店里，带着他们过了两条街，到了一处卸货的院子。</p>
院门敞着，里面堆着刚下车的包，蔡四正在车边催搬。他颈后露出一截旧疤，扁担搭在肩上，朝脚边那个被放歪的包敲了一下。</p>
“别占着过路的空。”</p>
老李走近，蔡四看见熟脚，才将担子放下。</p>
“来了。”</p>
老李点头。</p>
“可不可以去见人？”他开口便问。</p>
蔡四转身望院里。</p>
“还差这一车，货主的人要看过才放俺们走。”</p>
他指着墙边。</p>
“先坐。”</p>
蔡四随即被车上卸包的人喊了回去。</p>
铁生到门边避开车辆，老李却坐不住。搬下的东西过门时，扁担一侧擦在包角，蔡四回身托住了，险些又撞上后面的人。老李上去帮扶一头，等放稳了，蔡四向他看了一眼。</p>
“别伸手在底下，夹了指头，俺可顾不上。”</p>
“俺晓得。”</p>
下一担要走，老李仍跟着扶到院边。那一头沉，肩边的旧衣被磨得发热，他反倒觉得比坐着强。铁生也帮着搬开门口两件挡路的，熟脚在旁认领交下的包。</p>
货主看过最后一批，留了一件在门口重绑。</p>
蔡四想去领工钱，被叫回来。</p>
“那一件松了，你也得搭手。”</p>
老李望着他弯腰，心里一阵恼，明明还没问到什么，却像有谁又把蔡四从自己跟前拖走了。</p>
蔡四重绑完，回来取扁担。</p>
“你要去的那个人，先前熟脚托的称呼，还记不记得？”他才问老李。</p>
老李答得快，讲了旧同工在粮场做的活，又将孩子那张灰衣蓝补的旧样子说起来。蔡四听到这里，伸手截住。</p>
“先别重讲衣服。七月就说过了，俺末一回见小的，同后来来讨东路粮的，是两回事。你要认的这个，早些年也在场里搬袋。见过哪一拨，你到他跟前问。”</p>
“他认得俺家的不？”</p>
蔡四将扁担横在膝上。</p>
“只说认得孩子来帮活，没说认得你家的。俺要是先替人说认得，到了那边又得当面改。那人这两日歇在旧粮场附近的脚店，有熟人可领到门前，去就能见。旧管事却不在这处，俺没有替他把日子约出来。”</p>
老李听见没有旧管事，肩上的热慢慢退了。</p>
他原是知道的。铁生带上山的话早已讲过，只保证肯领着认熟人，不保证那管事还在。可真见着蔡四，眼前又有一辆往北走的车，他竟还盼蔡四放下扁担便能说人等在隔壁。</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同工记不记得孩子怎样吃饭？病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管？”那一点盼望使他不愿起身，忍不住又问。</p>
蔡四嘴角动了一下。</p>
“俺没进过孩子住的屋，上回能说的都说了。”</p>
老李望着他，记起当年这一双手也曾将小的从车边赶开，方才帮扶扁担的手顿时僵住。</p>
“俺家的娃问路，你嫌他磨蹭。”</p>
蔡四低下头，将担子往地上一立。</p>
“那时候前头催粮，车跟人都不许迟。”</p>
“别人催你，你便催孩子。”</p>
铁生站在旁边，没有马上插话。蔡四向院里望，像想再去做一件未完的活，院里却已收了车。</p>
“如今可以带你去见那人。旧时谁肯多管一回，俺也替不了人家补出来。”过了一阵，他说。</p>
老李抬起眼，仍气着。蔡四肯带，不会让当年的孩子少挨那一下催；可是自己若坐在这里追着骂，天黑以前就只能再听一回旧话。</p>
“脚店怎么走？明早随哪拨脚户出发？到了找谁？”铁生这时问。</p>
蔡四把去路说了出来，熟脚听过。</p>
“你们两个人能跟着走，后面有一段得换脚。”</p>
老李伸手将衣下的纸取出，却没有展开。</p>
“你肯不肯一同去当面讲？”他问蔡四，“免得同工只听俺转述，还以为又是沿路有人说像。”</p>
“肯。俺这一阵做完，本也要沿那条路回亲族处，到脚店可停。”蔡四说。</p>
熟脚先去留明晨的搭行位置。</p>
老李收好纸，撑着膝头站了起来。</p>
出院时，蔡四将扁担搭回肩上。</p>
“路上的包袱，你能不能自己背？”</p>
老李伸手抓紧系带。</p>
“能。明早叫俺，不用为等一回打盹就将人丢下。”</p>
蔡四往前走了几步，停下等铁生把门口的空绳还好。老李跟到旁边，这一次没有催。他认出从院口向脚店去的那条路，七月同妻子从这里经过时，自己一路想着蔡四所说的过河，却始终问不到如今孩子在哪儿。</p>
如今他把包袱背稳，随两人走过了那个路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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