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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傍晚，他们到旧粮场附近的脚店，蔡四先认出了灶边那个低头吃饭的人。</p>
老李的脚已经走热，坐下时却酸得厉害。见蔡四走过去拍肩，他赶忙站起。旧同工抬头认了蔡四，又向后看。</p>
“是不是先前托人来问孩子的那家？”</p>
“就是他。”蔡四说，“你见过什么，你自己讲。”</p>
旧同工把最后一口咽下，往里面让出一个座。</p>
“别在过道上站，后面的人抬包要从这里过。”</p>
老李坐了，手已摸到衣下的纸。孩子的眉眼、旧衣、家里怎样喊，小包里的几行都熟得不用看，真到了人跟前，反倒想一齐递出去，省得对方一句记不清就停。</p>
“当年在粮场搬什么？”铁生先问。</p>
老李这才将纸仍压在衣下。</p>
“俺搬袋，也补过破包。两间粮屋都进，换过屋之后，吃饭还到搬屋前那口灶。”旧同工说，“俺见过来帮活的几个孩子，年纪小些的抱筐，大些的有时接杠，常被成人领来领去。”</p>
“是不是有一个病过的？”老李忍不住问。</p>
“瘦的有。病没病，俺又没替他看过。”</p>
旧同工回答得不大客气，看了老李一眼，把碗往旁边推。</p>
“有个孩子来过一阵，鞋不合脚，抬东西时脚底常往前蹭。卸完包，他会蹲到门边扯鞋口，成人催第二趟，才提筐起来。”</p>
老李眼前一下有了孩子蹲着的模样。他想问灰衣右肘有没有蓝补，话到嘴边。</p>
“那个小的，跟谁走？”他只问。</p>
“后头有个管粮的来叫，俺只听人喊西屋管事。俺不记得孩子叫什么，也不曾同孩子说过回家路。走出粮场以后，一天跟谁吃、晚上睡哪儿，俺答不出。”</p>
“说的这一阵在什么时候？”铁生问。</p>
“天启十年，入冬。哪一日俺不能认，只记得那回搬进新收的粮，灶边还留着没编完的草席。”</p>
“后来听谁说过东去的路粮？”蔡四接着问。</p>
老李立刻将身子向前挪。</p>
“那一张是过年以后，票是后来的管事开的。来讨路粮的只有成人，俺没有随那队走。支粮的日子，得到留着那批记录的脚店查。冬里领小的来的，俺看见过；春里那批路粮，俺没看见小的在里面。”</p>
老李刚从鞋子想到的那张脸，像又被人隔开了一层。他扭头盯着蔡四。</p>
“为什么当初催着孩子走，如今竟连孩子往哪儿去了也问不出？”</p>
蔡四的脸沉下去。</p>
“所以今日带你来，让看过不同几回的人自己讲。”</p>
同工端起碗，打断两人。</p>
“明早俺要出门，今晚肯在这里讲完，不能让你们一直争谁当初讲得好听。”</p>
“你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还留着支粮记录的那一家？”铁生问。</p>
“正要送两件货过去。店里掌事在，旧时替人带话的也常住。”</p>
老李这才把纸拿出来，讲家中的眉眼与叫法，再讲失散时穿的旧衣。</p>
“个头、瘦样相近，衣服那处俺不记得，叫法也没听过。你叫一声小的，来帮活的都肯应。俺不能替他认这个。”</p>
老李的手停在纸边。他忽然怕自己问下去，那人连前面说过的鞋与筐也要一齐收回。可同工仍将那一阵的事讲完。</p>
“孩子曾在门边拿过一个开裂的空筐，被赶来的人换下。同行高些的接过满的，等小的换好才一道走。”</p>
“这处俺记得。”蔡四说。</p>
“别替俺把没看见的补齐。”旧同工看他一眼，又说，“当时俺也没陪孩子坐着歇，忙完只想去抢热饭。如今有一家找来，才知道人家的名字该早些问。”</p>
旧同工放下碗，反问他：“你那年也在灶边，自己又看住他几回？”蔡四没答。</p>
老李低下头。那一碗热饭，一声早点走，都是他记得的寻常事；放在失散后的孩子身上，却每听一句都想替他找个肯停住的人。他知道不能要求眼前每个人都记了三年，心里仍恨他们竟能从那口灶旁走开，过自己的下一年。</p>
同工指明早要去的脚店：“掌事没领过孩子，只接过成人的托话。俺送完货就走，不能陪你们沿河找所有人。”</p>
老李却已经掏出路用的钱，想让同工多歇一天。同工把钱推了回去。</p>
“俺那边也约了人，误一天，后头跟车的就等不着俺。”</p>
老李脸上一热，钱却仍拿在手里。等同工也跟车走了，自己又只剩纸上的几句话。他见同工已经起身，将明早要用的绳送到门边，才把那份钱收回去，手空着放在膝上。</p>
铁生同店里的原脚户定下明早搭行，住钱仍按先前说好的结。</p>
蔡四将碗送回了灶边，老李叫住他。</p>
“那个孩子鞋里有没有垫草？”</p>
“俺看见的是伸出来的鞋尖，鞋里没翻。”</p>
老李终于去认了铺位，把鞋脱了，摸到后跟那一处已经磨热的硬皮。他把鞋摆在明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躺下时仍在想，儿子当年那双鞋，有没有人替他换过。</p>
……</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次日上午，铁生同老李随旧同工进了另一家脚店。店里正在装车，掌事让伙计先出车，才叫他们进内间，取下壁边一本旧册，掸过上面的灰。</p>
“元年二月那阵，俺这里接过路粮。你们要问当时托话的是谁，就看这一页。”</p>
页上两处日期相隔两日，前一行记粮货与西屋管事，后一行留离店后托话的去处。铁生坐近看，老李指着那称呼。</p>
“俺接货时没见孩子，来托话的是成人。”掌事补道，“冬里那些孩子，俺不在粮场，连来过几人也数不全。”</p>
老李的指头还按在称呼上。</p>
“人到这里，后头总有路。你既然给他接过粮，再问一句往哪儿去，能差多少？”</p>
“当时要东走，托话处已经留下，店里后来照这个办法交过一份，收到过领货的回话。只认收到东西。队里怎样换、孩子跟谁，俺没去看，手里能拿出的就是册上两行。”</p>
掌事将檐下一个正系包的熟人叫进来。那人帮过旧同工带话。</p>
“那户还在，有熟脚走。但替当年那名管事收东西的人早换了。俺下回随熟脚到店，先问当年的代收人；人若不在，再问后来收货的知不知道旧去处，不沿路只喊西屋管事。回声送前面那家脚店，蔡四留着口信，往葭州的熟脚也知道回春堂。”</p>
“俺也去。”老李说。</p>
他说得太快，铁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陪老李走到这里，铁生终于明白，他真正等的是一个见过孩子、还认得孩子的人。下一户只认旧时接过一包粮，就算踏进门，仍须找同一个称呼。</p>
“没问到，也回一声行不行？”铁生转向系包的熟人。</p>
“能。俺送货照旧回，只拿这趟说定的脚费，不会收了钱就说全替你找到人。”</p>
老李按着纸边，要那一页。</p>
“册留店里。”掌事答，“你要的这两行可以抄。”</p>
铁生将日期、称呼与代收的地方另抄在干净纸上，念给掌事听。掌事改了一处先后。</p>
“离店后托话在后，那包粮是住店时接的。不能把粮的交领当成收到下一户回话的日子。”</p>
“俺不来，册上两行岂不是一直没人说？”老李问。</p>
“先前托话问的是现在见不见得着管事，俺回过不在。要抄旧事，今日就让你把两行旧话抄去。”掌事答。</p>
铁生听见老李的呼吸重了一些。他很想将已得的这两行说得更有用些，想到昨夜同工说过鞋不合脚，自己也为那一点相近心里一热，便忍住了。他交过托问纸，约定脚费在回春堂结；熟人留认，收进待出货的小包。</p>
老李的手还搁在衣下的路用小包上，看了一眼收回去的旧册，松开手。</p>
“俺先回去，把这两个人说的讲给家里听。真有能见的人，托回春堂告诉俺，俺还来。”</p>
回程起步时，铁生以为老李会再转向东路。老人站在店外望了一阵。</p>
一个闲汉从脚店门边凑过来：“找北口的孩子？俺见过，三百文带你们去。”</p>
老李的手摸到衣下。铁生挡在他身前，先问哪一日见的。闲汉说前几天，问到哪一处，又朝东边扬手。</p>
“哪家门前？孩子穿什么？”</p>
“灰的，破衣。你肯去，自然看得见。”</p>
“跟谁一道？”铁生仍问。</p>
闲汉先说一个成人带着，听铁生问成人做什么，又改口说是几个孩子自己走。老李手里的钱还没有拿出，闲汉已伸了手。</p>
“俺带路也要吃饭，问这许多，白叫俺在这里说？”</p>
铁生没让开。那人脸一沉，抬手便要推他，脚店伙计抱着一件货出门，喝道：“门口装车，让开！”闲汉的手停在半空，朝旁边退了。</p>
老李将摸到的钱放回去，掖好了衣襟。他将帽檐按低，先沿他们来时的方向走了。</p>
蔡四一路同行，送到岔口，转往自己的亲族处。老李喊住他。</p>
“真有回话，有什么带什么，别以为一家人只肯听找着了。”</p>
“知道。”蔡四答，扁担在肩上换了一边，走过岔路便看不见了。</p>
……</p>
铁生同老李用了几日返到葭州。中间落脚吃饭，老李常把自己的那份放在包里，走起路比去程慢。到熟脚的留话处之前，两人在路边歇。</p>
“俺一会儿先告诉回春堂哪两处已经问过。冬里亲见的不能证过河，后一家没见孩子，托问还可接。”铁生说。</p>
老李听到后一家，抬起头。</p>
“没见，是那掌事没见。你别讲成小的没到过。人不住店，还能从门前走。”</p>
铁生心里一紧，才觉出自己方才图好讲，缩掉了哪一个人亲见的那层。他将句子改过了。</p>
“同工冬里记得鞋子那句有没有落下？”老李又问。</p>
“有，带回去。也讲他不认得名字。”</p>
老李看着手里半块饼，慢慢又咬了一口。他说先让妻子听，两处谁说的、哪一句还能接着问，都让她知道，再到回春堂把这趟的脚费托过去。铁生将包里的新纸压平，背好后站起，等老李也起身，两个人一道向后山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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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傍晚，他们到旧粮场附近的脚店，蔡四先认出了灶边那个低头吃饭的人。</p>
老李的脚已经走热，坐下时却酸得厉害。见蔡四走过去拍肩，他赶忙站起。旧同工抬头认了蔡四，又向后看。</p>
“是不是先前托人来问孩子的那家？”</p>
“就是他。”蔡四说，“你见过什么，你自己讲。”</p>
旧同工把最后一口咽下，往里面让出一个座。</p>
“别在过道上站，后面的人抬包要从这里过。”</p>
老李坐了，手已摸到衣下的纸。孩子的眉眼、旧衣、家里怎样喊，小包里的几行都熟得不用看，真到了人跟前，反倒想一齐递出去，省得对方一句记不清就停。</p>
“当年在粮场搬什么？”铁生先问。</p>
老李这才将纸仍压在衣下。</p>
“俺搬袋，也补过破包。两间粮屋都进，换过屋之后，吃饭还到搬屋前那口灶。”旧同工说，“俺见过来帮活的几个孩子，年纪小些的抱筐，大些的有时接杠，常被成人领来领去。”</p>
“是不是有一个病过的？”老李忍不住问。</p>
“瘦的有。病没病，俺又没替他看过。”</p>
旧同工回答得不大客气，看了老李一眼，把碗往旁边推。</p>
“有个孩子来过一阵，鞋不合脚，抬东西时脚底常往前蹭。卸完包，他会蹲到门边扯鞋口，成人催第二趟，才提筐起来。”</p>
老李眼前一下有了孩子蹲着的模样。他想问灰衣右肘有没有蓝补，话到嘴边。</p>
“那个小的，跟谁走？”他只问。</p>
“后头有个管粮的来叫，俺只听人喊西屋管事。俺不记得孩子叫什么，也不曾同孩子说过回家路。走出粮场以后，一天跟谁吃、晚上睡哪儿，俺答不出。”</p>
“说的这一阵在什么时候？”铁生问。</p>
“天启十年，入冬。哪一日俺不能认，只记得那回搬进新收的粮，灶边还留着没编完的草席。”</p>
“后来听谁说过东去的路粮？”蔡四接着问。</p>
老李立刻将身子向前挪。</p>
“那一张是过年以后，票是后来的管事开的。来讨路粮的只有成人，俺没有随那队走。支粮的日子，得到留着那批记录的脚店查。冬里领小的来的，俺看见过；春里那批路粮，俺没看见小的在里面。”</p>
老李刚从鞋子想到的那张脸，像又被人隔开了一层。他扭头盯着蔡四。</p>
“为什么当初催着孩子走，如今竟连孩子往哪儿去了也问不出？”</p>
蔡四的脸沉下去。</p>
“所以今日带你来，让看过不同几回的人自己讲。”</p>
同工端起碗，打断两人。</p>
“明早俺要出门，今晚肯在这里讲完，不能让你们一直争谁当初讲得好听。”</p>
“你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还留着支粮记录的那一家？”铁生问。</p>
“正要送两件货过去。店里掌事在，旧时替人带话的也常住。”</p>
老李这才把纸拿出来，讲家中的眉眼与叫法，再讲失散时穿的旧衣。</p>
“个头、瘦样相近，衣服那处俺不记得，叫法也没听过。你叫一声小的，来帮活的都肯应。俺不能替他认这个。”</p>
老李的手停在纸边。他忽然怕自己问下去，那人连前面说过的鞋与筐也要一齐收回。可同工仍将那一阵的事讲完。</p>
“孩子曾在门边拿过一个开裂的空筐，被赶来的人换下。同行高些的接过满的，等小的换好才一道走。”</p>
“这处俺记得。”蔡四说。</p>
“别替俺把没看见的补齐。”旧同工看他一眼，又说，“当时俺也没陪孩子坐着歇，忙完只想去抢热饭。如今有一家找来，才知道人家的名字该早些问。”</p>
旧同工放下碗，反问他：“你那年也在灶边，自己又看住他几回？”蔡四没答。</p>
老李低下头。那一碗热饭，一声早点走，都是他记得的寻常事；放在失散后的孩子身上，却每听一句都想替他找个肯停住的人。他知道不能要求眼前每个人都记了三年，心里仍恨他们竟能从那口灶旁走开，过自己的下一年。</p>
同工指明早要去的脚店：“掌事没领过孩子，只接过成人的托话。俺送完货就走，不能陪你们沿河找所有人。”</p>
老李却已经掏出路用的钱，想让同工多歇一天。同工把钱推了回去。</p>
“俺那边也约了人，误一天，后头跟车的就等不着俺。”</p>
老李脸上一热，钱却仍拿在手里。等同工也跟车走了，自己又只剩纸上的几句话。他见同工已经起身，将明早要用的绳送到门边，才把那份钱收回去，手空着放在膝上。</p>
铁生同店里的原脚户定下明早搭行，住钱仍按先前说好的结。</p>
蔡四将碗送回了灶边，老李叫住他。</p>
“那个孩子鞋里有没有垫草？”</p>
“俺看见的是伸出来的鞋尖，鞋里没翻。”</p>
老李终于去认了铺位，把鞋脱了，摸到后跟那一处已经磨热的硬皮。他把鞋摆在明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躺下时仍在想，儿子当年那双鞋，有没有人替他换过。</p>
……</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次日上午，铁生同老李随旧同工进了另一家脚店。店里正在装车，掌事让伙计先出车，才叫他们进内间，取下壁边一本旧册，掸过上面的灰。</p>
“元年二月那阵，俺这里接过路粮。你们要问当时托话的是谁，就看这一页。”</p>
页上两处日期相隔两日，前一行记粮货与西屋管事，后一行留离店后托话的去处。铁生坐近看，老李指着那称呼。</p>
“俺接货时没见孩子，来托话的是成人。”掌事补道，“冬里那些孩子，俺不在粮场，连来过几人也数不全。”</p>
老李的指头还按在称呼上。</p>
“人到这里，后头总有路。你既然给他接过粮，再问一句往哪儿去，能差多少？”</p>
“当时要东走，托话处已经留下，店里后来照这个办法交过一份，收到过领货的回话。只认收到东西。队里怎样换、孩子跟谁，俺没去看，手里能拿出的就是册上两行。”</p>
掌事将檐下一个正系包的熟人叫进来。那人帮过旧同工带话。</p>
“那户还在，有熟脚走。但替当年那名管事收东西的人早换了。俺下回随熟脚到店，先问当年的代收人；人若不在，再问后来收货的知不知道旧去处，不沿路只喊西屋管事。回声送前面那家脚店，蔡四留着口信，往葭州的熟脚也知道回春堂。”</p>
“俺也去。”老李说。</p>
他说得太快，铁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陪老李走到这里，铁生终于明白，他真正等的是一个见过孩子、还认得孩子的人。下一户只认旧时接过一包粮，就算踏进门，仍须找同一个称呼。</p>
“没问到，也回一声行不行？”铁生转向系包的熟人。</p>
“能。俺送货照旧回，只拿这趟说定的脚费，不会收了钱就说全替你找到人。”</p>
老李按着纸边，要那一页。</p>
“册留店里。”掌事答，“你要的这两行可以抄。”</p>
铁生将日期、称呼与代收的地方另抄在干净纸上，念给掌事听。掌事改了一处先后。</p>
“离店后托话在后，那包粮是住店时接的。不能把粮的交领当成收到下一户回话的日子。”</p>
“俺不来，册上两行岂不是一直没人说？”老李问。</p>
“先前托话问的是现在见不见得着管事，俺回过不在。要抄旧事，今日就让你把两行旧话抄去。”掌事答。</p>
铁生听见老李的呼吸重了一些。他很想将已得的这两行说得更有用些，想到昨夜同工说过鞋不合脚，自己也为那一点相近心里一热，便忍住了。他交过托问纸，约定脚费在回春堂结；熟人留认，收进待出货的小包。</p>
老李的手还搁在衣下的路用小包上，看了一眼收回去的旧册，松开手。</p>
“俺先回去，把这两个人说的讲给家里听。真有能见的人，托回春堂告诉俺，俺还来。”</p>
回程起步时，铁生以为老李会再转向东路。老人站在店外望了一阵。</p>
一个闲汉从脚店门边凑过来：“找北口的孩子？俺见过，三百文带你们去。”</p>
老李的手摸到衣下。铁生挡在他身前，先问哪一日见的。闲汉说前几天，问到哪一处，又朝东边扬手。</p>
“哪家门前？孩子穿什么？”</p>
“灰的，破衣。你肯去，自然看得见。”</p>
“跟谁一道？”铁生仍问。</p>
闲汉先说一个成人带着，听铁生问成人做什么，又改口说是几个孩子自己走。老李手里的钱还没有拿出，闲汉已伸了手。</p>
“俺带路也要吃饭，问这许多，白叫俺在这里说？”</p>
铁生没让开。那人脸一沉，抬手便要推他，脚店伙计抱着一件货出门，喝道：“门口装车，让开！”闲汉的手停在半空，朝旁边退了。</p>
老李将摸到的钱放回去，掖好了衣襟。他将帽檐按低，先沿他们来时的方向走了。</p>
蔡四一路同行，送到岔口，转往自己的亲族处。老李喊住他。</p>
“真有回话，有什么带什么，别以为一家人只肯听找着了。”</p>
“知道。”蔡四答，扁担在肩上换了一边，走过岔路便看不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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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同老李用了几日返到葭州。中间落脚吃饭，老李常把自己的那份放在包里，走起路比去程慢。到熟脚的留话处之前，两人在路边歇。</p>
“俺一会儿先告诉回春堂哪两处已经问过。冬里亲见的不能证过河，后一家没见孩子，托问还可接。”铁生说。</p>
老李听到后一家，抬起头。</p>
“没见，是那掌事没见。你别讲成小的没到过。人不住店，还能从门前走。”</p>
铁生心里一紧，才觉出自己方才图好讲，缩掉了哪一个人亲见的那层。他将句子改过了。</p>
“同工冬里记得鞋子那句有没有落下？”老李又问。</p>
“有，带回去。也讲他不认得名字。”</p>
老李看着手里半块饼，慢慢又咬了一口。他说先让妻子听，两处谁说的、哪一句还能接着问，都让她知道，再到回春堂把这趟的脚费托过去。铁生将包里的新纸压平，背好后站起，等老李也起身，两个人一道向后山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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