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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午后，小娃娘正在收粮，听见院外铁生的声音，手里的口袋便松了一角。</p>
谷粒落在地上，她蹲下拢回，才推门出去。老李站在院口，背上的包比去时瘪些，鞋面都是干泥。他见妻子出来。</p>
“回了。”</p>
他随即越过她去放东西。</p>
“路上可好？”小娃娘向铁生问。</p>
“两个人都好。”</p>
小娃娘这才跟进了屋。</p>
桌旁已经留了热水。老李喝过，嘴唇动了动。</p>
“还是没找着。俺先去洗脚，等会儿再讲。”</p>
小娃娘把要收的粮口扎好，让铁生也坐。</p>
“先把人讲清。蔡四领你们见的谁？”小娃娘问丈夫。</p>
“粮场做过活的。还有留旧账的那家脚店。”</p>
“那两个都见着了？”</p>
老李点头。</p>
“都在。前一个蔡四认得，后一个留着当时接货的册。”铁生也答。</p>
小娃娘这才把凳子挪近了。她等了这些日子，最怕开头一声没找着，往后该留的便都叫丈夫揉进去了；夜里自己再问，问到的只剩路上累与没处去。</p>
铁生拿出了记回的纸，讲两处各说了什么。</p>
二丫从前山回来，见门敞着，进来叫了一声李叔，听说已返，便在桌边替他们把字念清。</p>
旧同工见过天启十年冬里几个孩子，其中一个鞋不合脚、会在门边拿筐，却没听过那孩子的家名。后来的路粮是元年二月的旧事，脚店只接成人的货与托话，没有一行能说明孩子在那一天也跟到店里。</p>
老李听到这里，抬手截了一句。</p>
“他没在店里看见，也许小的走在后头。”</p>
“这句俺听见了。”小娃娘说，“俺问的是哪一个人真见过。”</p>
铁生把掌事没有去粮场的那一层补明，二丫重念了前后两行。</p>
“蔡四是不是又改口了？”小娃娘听完，问。</p>
“他七月就说过隔了年。只是俺总想从那一张粮票问到孩子出门的路。”老李答，“这回蔡四亲自带去，同工看过的也只是粮场里那一阵。跟出粮场以后，仍没人亲见。”</p>
小娃娘坐了一会儿，伸手将最前面那张纸拉到了自己这边。</p>
“鞋不合脚那句，留着。谁说的也留着。人家不认名字，就别添名字。”</p>
老李脸上动了一下。</p>
“难道俺出去一趟，连该怎么说这几句也拿不准？”</p>
他说得重，小娃娘抬眼，看见铁生还坐着，二丫也在看那一行，便将纸往丈夫手边送近了。</p>
“你看看，有哪一句讲得不对？”</p>
老李将手缩了回来。</p>
“托下一家打听，还给不给路费？”他改问。</p>
带话人肯随年内的一趟货，去问旧代收处。代收的人换了，先问后来替人收货的知不知道从前那名管事的去处，有回声送前一家脚店，再由熟脚带到回春堂；即使没问出，也有一声可接。</p>
“就是这趟说好的脚费？”小娃娘将这几句听过，问。</p>
“是。食宿与眼前托问分着。没走到的路，没有一并付。”铁生答。</p>
她起身去取家中留下的路用小包，放到了桌上。</p>
“这一份照约支，到回春堂交给肯接的熟脚。”</p>
老李的肩头松了一点。</p>
“路上有脚户提过，别处也见过陕西来的孩子。下回要是有人说像，可不可以也留一份，让他多问？”</p>
小娃娘的手还搭在钱包上。</p>
“那脚户姓什么？”她问。</p>
老李说是在路上碰见的，姓没听全，只认得在哪处歇过脚。小娃娘没有松手，又问下回拿什么来算这份。</p>
“他说真带回消息，再给几十文。”老李答，见她仍看着自己，才添了一句，“俺应过他了。没见着人，眼下不曾给。”</p>
小娃娘把钱包合上，手指压住结口，把包从丈夫手边挪开。老李伸到桌边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膝上。</p>
“见的是谁？”</p>
“他说人多，没认准。可咱们的……”</p>
“这一份俺给。别处每一声像都付，俺不给。”</p>
老李望着她。</p>
“难道听见还有孩子就不问？”</p>
“可留话，可问亲见的人在哪儿。要专走、要多留一夜，再到家里讲。不能听人说孩子多，就先替每条路备下一份钱。”</p>
他坐直了些。</p>
“谷已经买下，冬衣备了。钱要是不拿去找孩子，留着是为哪一日？”</p>
小娃娘听见孩子两个字，心里忽然酸得厉害，手却仍压着小包。</p>
“买下的谷能吃到哪一日，你自己算过。留的种不能磨，冷天的衣也不是备好这一身，就往后都不换了。”</p>
她指着他带回的包。</p>
“这回托人去问的钱，本来就肯给，回声往哪里送也明白。再给一条泛话的钱，家里就得从下一回购谷或添衣的份里挪。”</p>
丈夫出去一路盯着孩子的影子，她留在家里也盯着，只是仍要看见锅里有多少，明早哪一户来取，谁的工时已经排了。</p>
老李向门外看了一阵。</p>
“你是不是怪俺又没找着？”</p>
“不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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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娘随即把两处纸放到了他手边。</p>
“你说那同工见过小的，俺听了也想去看他。可你把他说过的讲全，俺也走过七月那一回，不是只盼你带好话回来。”</p>
老李低下头，用拇指抹掉纸边的一点土。他把同工拒绝多留一天、蔡四要回亲族处做活的事讲了。</p>
“这回能见的都见过。下一处眼下没有可以领见孩子的人，俺才将那一问交出去。”</p>
小娃娘听到这句，才将压住的小包推近。</p>
“午后先歇。明日一起下山，把托费交了。”</p>
“俺也去。”铁生说，“带话人留下的认，俺当面讲给熟脚。别传到旧代收处，又变成请找所有过河的孩子。”</p>
二丫将家中保的副纸取出了，准备随新回话另抄一页。老李见她翻到家称。</p>
“那孩子在场里也叫小娃，同工讲过一句。”他忽然说。</p>
二丫抬头看铁生。</p>
“同工说的是小的。你给他说家名，他没认准。”铁生答。</p>
老李皱眉。</p>
“小娃、小的，谁家小时不这样喊？”</p>
“李叔，上一封写的还是小娃。”二丫说，“那回咱们在后山端饭，俺喊小的，你没让他过来，还说都是小的，叫哪一个。他自己听见小娃才回头。这一处俺记在原纸上了。”</p>
老李想了一阵，终于把原纸拿近了。</p>
“俺方才将家里的声响顺到了粮场那口灶旁。”他低声说，“仍照前次保的写。同工这一句另留，别写成他认出家称。”</p>
林远傍晚来，照带回的纸给周进才写信，把两处问到的和仍待托问的分开写，落款是今日。写完，便从头念给小娃娘听。</p>
老李坐在旁边，听见小娃几回，眼睛便去追那一行。林远念到同工所说的个头瘦样相近却不认旧补处。</p>
“那鞋总有几分像。”老李立刻插了一句。</p>
“这一句留在同工的原话里，别合成肯定认人。”小娃娘说。</p>
“给周进才看，就这么说。”老李终于答。</p>
回信里仍用前次已改过的眉眼、家称与衣貌。林远把旧副纸夹在旁边，写到衣服，另说明那是失散时所见。</p>
次日下山，小娃娘把家中要保的那份留下，亲自带了托费同丈夫到回春堂。熟脚听铁生讲清带话人是谁，看过纸上那处地方，接下了本次说定的钱。</p>
“天冷了，下回脚价要添，这回还是原价。”</p>
小娃娘没应添的那一句，只把钱数当着他点清。熟脚说明下趟何时可带过去。南信交给走货的熟人，收在待南下的行包里。</p>
“下一回有确人，肯不肯再去？”出了店门，老李问她。</p>
“有可见的人就再议。俺也要看路程，不能只听你一句不远。”</p>
老李说知道，走出几步，伸手接过她带来的空口袋。小娃娘让他先拿回家，晚些一起去磨这次留的谷。她仍把回话的那张副纸收在衣内，沿来路上山，听见丈夫在后头应了那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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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午后，小娃娘正在收粮，听见院外铁生的声音，手里的口袋便松了一角。</p>
谷粒落在地上，她蹲下拢回，才推门出去。老李站在院口，背上的包比去时瘪些，鞋面都是干泥。他见妻子出来。</p>
“回了。”</p>
他随即越过她去放东西。</p>
“路上可好？”小娃娘向铁生问。</p>
“两个人都好。”</p>
小娃娘这才跟进了屋。</p>
桌旁已经留了热水。老李喝过，嘴唇动了动。</p>
“还是没找着。俺先去洗脚，等会儿再讲。”</p>
小娃娘把要收的粮口扎好，让铁生也坐。</p>
“先把人讲清。蔡四领你们见的谁？”小娃娘问丈夫。</p>
“粮场做过活的。还有留旧账的那家脚店。”</p>
“那两个都见着了？”</p>
老李点头。</p>
“都在。前一个蔡四认得，后一个留着当时接货的册。”铁生也答。</p>
小娃娘这才把凳子挪近了。她等了这些日子，最怕开头一声没找着，往后该留的便都叫丈夫揉进去了；夜里自己再问，问到的只剩路上累与没处去。</p>
铁生拿出了记回的纸，讲两处各说了什么。</p>
二丫从前山回来，见门敞着，进来叫了一声李叔，听说已返，便在桌边替他们把字念清。</p>
旧同工见过天启十年冬里几个孩子，其中一个鞋不合脚、会在门边拿筐，却没听过那孩子的家名。后来的路粮是元年二月的旧事，脚店只接成人的货与托话，没有一行能说明孩子在那一天也跟到店里。</p>
老李听到这里，抬手截了一句。</p>
“他没在店里看见，也许小的走在后头。”</p>
“这句俺听见了。”小娃娘说，“俺问的是哪一个人真见过。”</p>
铁生把掌事没有去粮场的那一层补明，二丫重念了前后两行。</p>
“蔡四是不是又改口了？”小娃娘听完，问。</p>
“他七月就说过隔了年。只是俺总想从那一张粮票问到孩子出门的路。”老李答，“这回蔡四亲自带去，同工看过的也只是粮场里那一阵。跟出粮场以后，仍没人亲见。”</p>
小娃娘坐了一会儿，伸手将最前面那张纸拉到了自己这边。</p>
“鞋不合脚那句，留着。谁说的也留着。人家不认名字，就别添名字。”</p>
老李脸上动了一下。</p>
“难道俺出去一趟，连该怎么说这几句也拿不准？”</p>
他说得重，小娃娘抬眼，看见铁生还坐着，二丫也在看那一行，便将纸往丈夫手边送近了。</p>
“你看看，有哪一句讲得不对？”</p>
老李将手缩了回来。</p>
“托下一家打听，还给不给路费？”他改问。</p>
带话人肯随年内的一趟货，去问旧代收处。代收的人换了，先问后来替人收货的知不知道从前那名管事的去处，有回声送前一家脚店，再由熟脚带到回春堂；即使没问出，也有一声可接。</p>
“就是这趟说好的脚费？”小娃娘将这几句听过，问。</p>
“是。食宿与眼前托问分着。没走到的路，没有一并付。”铁生答。</p>
她起身去取家中留下的路用小包，放到了桌上。</p>
“这一份照约支，到回春堂交给肯接的熟脚。”</p>
老李的肩头松了一点。</p>
“路上有脚户提过，别处也见过陕西来的孩子。下回要是有人说像，可不可以也留一份，让他多问？”</p>
小娃娘的手还搭在钱包上。</p>
“那脚户姓什么？”她问。</p>
老李说是在路上碰见的，姓没听全，只认得在哪处歇过脚。小娃娘没有松手，又问下回拿什么来算这份。</p>
“他说真带回消息，再给几十文。”老李答，见她仍看着自己，才添了一句，“俺应过他了。没见着人，眼下不曾给。”</p>
小娃娘把钱包合上，手指压住结口，把包从丈夫手边挪开。老李伸到桌边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膝上。</p>
“见的是谁？”</p>
“他说人多，没认准。可咱们的……”</p>
“这一份俺给。别处每一声像都付，俺不给。”</p>
老李望着她。</p>
“难道听见还有孩子就不问？”</p>
“可留话，可问亲见的人在哪儿。要专走、要多留一夜，再到家里讲。不能听人说孩子多，就先替每条路备下一份钱。”</p>
他坐直了些。</p>
“谷已经买下，冬衣备了。钱要是不拿去找孩子，留着是为哪一日？”</p>
小娃娘听见孩子两个字，心里忽然酸得厉害，手却仍压着小包。</p>
“买下的谷能吃到哪一日，你自己算过。留的种不能磨，冷天的衣也不是备好这一身，就往后都不换了。”</p>
她指着他带回的包。</p>
“这回托人去问的钱，本来就肯给，回声往哪里送也明白。再给一条泛话的钱，家里就得从下一回购谷或添衣的份里挪。”</p>
丈夫出去一路盯着孩子的影子，她留在家里也盯着，只是仍要看见锅里有多少，明早哪一户来取，谁的工时已经排了。</p>
老李向门外看了一阵。</p>
“你是不是怪俺又没找着？”</p>
“不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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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娘随即把两处纸放到了他手边。</p>
“你说那同工见过小的，俺听了也想去看他。可你把他说过的讲全，俺也走过七月那一回，不是只盼你带好话回来。”</p>
老李低下头，用拇指抹掉纸边的一点土。他把同工拒绝多留一天、蔡四要回亲族处做活的事讲了。</p>
“这回能见的都见过。下一处眼下没有可以领见孩子的人，俺才将那一问交出去。”</p>
小娃娘听到这句，才将压住的小包推近。</p>
“午后先歇。明日一起下山，把托费交了。”</p>
“俺也去。”铁生说，“带话人留下的认，俺当面讲给熟脚。别传到旧代收处，又变成请找所有过河的孩子。”</p>
二丫将家中保的副纸取出了，准备随新回话另抄一页。老李见她翻到家称。</p>
“那孩子在场里也叫小娃，同工讲过一句。”他忽然说。</p>
二丫抬头看铁生。</p>
“同工说的是小的。你给他说家名，他没认准。”铁生答。</p>
老李皱眉。</p>
“小娃、小的，谁家小时不这样喊？”</p>
“李叔，上一封写的还是小娃。”二丫说，“那回咱们在后山端饭，俺喊小的，你没让他过来，还说都是小的，叫哪一个。他自己听见小娃才回头。这一处俺记在原纸上了。”</p>
老李想了一阵，终于把原纸拿近了。</p>
“俺方才将家里的声响顺到了粮场那口灶旁。”他低声说，“仍照前次保的写。同工这一句另留，别写成他认出家称。”</p>
林远傍晚来，照带回的纸给周进才写信，把两处问到的和仍待托问的分开写，落款是今日。写完，便从头念给小娃娘听。</p>
老李坐在旁边，听见小娃几回，眼睛便去追那一行。林远念到同工所说的个头瘦样相近却不认旧补处。</p>
“那鞋总有几分像。”老李立刻插了一句。</p>
“这一句留在同工的原话里，别合成肯定认人。”小娃娘说。</p>
“给周进才看，就这么说。”老李终于答。</p>
回信里仍用前次已改过的眉眼、家称与衣貌。林远把旧副纸夹在旁边，写到衣服，另说明那是失散时所见。</p>
次日下山，小娃娘把家中要保的那份留下，亲自带了托费同丈夫到回春堂。熟脚听铁生讲清带话人是谁，看过纸上那处地方，接下了本次说定的钱。</p>
“天冷了，下回脚价要添，这回还是原价。”</p>
小娃娘没应添的那一句，只把钱数当着他点清。熟脚说明下趟何时可带过去。南信交给走货的熟人，收在待南下的行包里。</p>
“下一回有确人，肯不肯再去？”出了店门，老李问她。</p>
“有可见的人就再议。俺也要看路程，不能只听你一句不远。”</p>
老李说知道，走出几步，伸手接过她带来的空口袋。小娃娘让他先拿回家，晚些一起去磨这次留的谷。她仍把回话的那张副纸收在衣内，沿来路上山，听见丈夫在后头应了那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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