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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安庆城西门外的货棚里，周进才刚解开一袋米，船家就来催余款。</p>
麻袋与垫草还潮着。粮行来验米的人抓出一把，搓开给他看，米粒粘在绳上。</p>
“这一袋不收。”验米的人先说。</p>
他见周进才又叫脚夫搬开上头两袋，便将手缩回袖里，站到了棚檐下。</p>
“今日只收约好的好米。你这里分不出，就改日再送。”</p>
“江上落雨，人人都瞧见了，盖舱的东西也给风掀过。不能一到岸就让俺全担。”船家说，“自家的船还候在外头，走这一趟，钱压在粮里。你要是只肯领几袋，余下的船脚照样往里添。”</p>
周进才摸过袋底，叫船家搬出下船前开过的好袋，自己另挑坏的，两边对着看。</p>
粮行验米的人已叫自己的脚夫回去。</p>
周进才拦住了他。</p>
“留一刻。要是底层确实能用，今日先接那一份。原定的那笔好米仍按旧价，受潮的另看。”</p>
验米的人听见价未变，才肯走回棚内。</p>
三个人各选一袋开过，有的只湿麻布，里面尚干；两袋上层结团，须另摊。粮行的人对过三处。</p>
“干的可以收。搬进城后，再照收下的逐袋验。”</p>
周进才让人将干袋挪到靠里的一边，绳口各留同样的记号。已见湿的先放另一头，剩下由船家同验米的人接着看。</p>
领脚的来催。</p>
“午后还要去另一家。”</p>
“这半日的脚费按原价付。明日翻晾另请。”周进才答应了，随后叫人把车推近。</p>
站在车边的少年将一只空筐递上去，却没跟着抬重袋。他上午已经搬过湿袋，袖子蹭得透潮。</p>
“俺这一份算到哪里？”他问周进才。</p>
周进才认出他是城内那家来做杂活的，方才同几个脚夫一道下来的。</p>
“卸袋、拣绳口，半日。入城推车不在里头。”少年将约好的活说了一遍。</p>
领脚的嫌他这时候来问。</p>
“等大家做完就给。”</p>
少年仍看着周进才。</p>
周进才本想叫他搭这一把，好赶午后入城，门边却已有人叫少年归去；他手里还捏着约好要拣的绳。</p>
“你把这几根拣完，就算完了。”周进才说，“钱从这里领。要推车的另找一个。”</p>
少年将绳放到了筐里。</p>
“湿袋明日要是还翻，能不能再来半日？”</p>
“今日先问城内做杂活的那家肯不肯放你。明日要几个人，傍晚会定。”</p>
少年应下，去将袖口拧过，随后帮着把空筐叠好。</p>
干袋装车以后，船家又追着周进才说起价。他愿收干米的钱，湿的却仍要按原价算。</p>
“你有棚，晒得开，俺带走只会更坏。拿不着余款，返程就得少带货。”</p>
等粮行的人随干袋的车出了棚，船家才凑近，拿脚抵住半湿的袋子：“掺到干袋里，验米的只抓上层，谁瞧得出来？”</p>
周进才把他脚边那袋拖开，仍放在湿袋这一头，又将刚开的两袋指给他看。</p>
“这两袋还要摊，摊完剩多少，今日谁也说不准。你把它算好米卖给俺，等粮行不接，又叫俺拿你的难处去同人讲么？”</p>
“你原已付定钱，不能眼见不好就只挑上等。”船家说。</p>
这句话说中了周进才自己不愿提的一处。他买这舱时，原是盼着年底前再结一笔，仓位已经付着钱，货来得越齐，周转越快。若此刻全退，旁人下回也会拿今日的事来同他议定钱。</p>
他看着湿袋，心里将后两日能用的地方过了一遍。</p>
“受潮的也由俺接，但得改这一份的结法。”他终于说。</p>
“当场给个数。”船家说，手仍按着余款的纸，“不掺就拆开晒，摊晾的工俺不出，湿的价也别再往下压。”</p>
周进才不肯照两袋就认整堆。</p>
“继续开过。”他叫人。</p>
双方把确实受潮的分清。最后议定，干米依旧，湿米先扣下一段价，拆晾以后再论可交的实数；晾工由周进才付，已经湿掉的部分船家让出价。</p>
船家仍嫌扣得多。</p>
“能不能再添一些？”</p>
“要是再添，宁可将那几袋还给你。俺今日就少做这一笔。”</p>
两人僵了一阵。船家望向还候着的船，回过头。</p>
“先给俺干米那份余款，湿的写明何日再结。俺的船晚走，已经少挣了，不能连带回家的钱都压在棚里。”</p>
柜上扣清定钱，先结干米，船家在分开的收领纸上认下，陪周进才搬开湿袋。</p>
再进来的买主只看见这堆拆开的货。</p>
“能不能便宜拿走？”</p>
“得等晾过，再约看实数。”周进才答，“粮行已领的那几袋另有签收，余下也不许混回去重新凑成整船。”</p>
午后粮行验收带走应收的干货，余下入内栈。周进才结清脚费，少年领过半日工，贴身收好，拿着空筐回城。</p>
船家也上了船。</p>
“返程曾听人讲，江边有些陕西来的孩子，在几处做活。你要是想找，不妨沿着去问。”他临行说。</p>
周进才停住写结算的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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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人亲手接过哪个孩子？眼下还能见着谁？”</p>
船家想了一阵。</p>
“也是在码头听的，具体哪一家没问。说这话的人当时正挑货，后来往另一路去了。”</p>
他见周进才重新拿起笔。</p>
“不是一直在找么？”</p>
“是找。”周进才说，“你再遇见那人，替俺问一声他亲见的是谁。若有人肯来，柜边仍能找着俺。”</p>
船家答应，把别人的一句陕西孩子也说得响了一些，像要用这句话抵掉方才让出的价。</p>
周进才听得出来，仍将船家见那挑货人的地方记在寻人纸边，没有添下一程船钱。</p>
回到内栈时，柜边有一封北头转来的旧信，送信人前日才到。</p>
周进才先看日子，是十一月末寄出的，师父病着，李家另写了家里的称呼和旧时眉眼。信里提醒如今个头说不准，仍见谁、问谁，把经手的那一段说清。</p>
他读了两遍，将修补过的寻纸放在信旁，想到那个下午拿了工钱便急着回去的少年。</p>
一个孩子能赶回该去的地方，有自己的半日可算，旁人已经觉得事情办完了。小娃若也在某处这样过日子，老李拿到自己这些信时，能不能想得到？周进才想写这一句，落笔以后又将它收住。</p>
他另取货纸，将今日到手的钱、扣下的湿货与已付脚费记好。寻人那一张只添船家转述的一处，留着待问。</p>
“明日外棚要留几个人？”柜上伙计来问。</p>
周进才算过能铺开的地方。</p>
“留翻晾的几名。俺上午仍到那边去，午后回来同粮行结下一笔。”</p>
住处仍在城内。周进才吃过饭，洗掉袖上的米灰，把还潮的外衣挂开。夜里柜门落了锁，里头有已收好的货，也有两张新旧不一的寻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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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安庆城西门外的货棚里，周进才刚解开一袋米，船家就来催余款。</p>
麻袋与垫草还潮着。粮行来验米的人抓出一把，搓开给他看，米粒粘在绳上。</p>
“这一袋不收。”验米的人先说。</p>
他见周进才又叫脚夫搬开上头两袋，便将手缩回袖里，站到了棚檐下。</p>
“今日只收约好的好米。你这里分不出，就改日再送。”</p>
“江上落雨，人人都瞧见了，盖舱的东西也给风掀过。不能一到岸就让俺全担。”船家说，“自家的船还候在外头，走这一趟，钱压在粮里。你要是只肯领几袋，余下的船脚照样往里添。”</p>
周进才摸过袋底，叫船家搬出下船前开过的好袋，自己另挑坏的，两边对着看。</p>
粮行验米的人已叫自己的脚夫回去。</p>
周进才拦住了他。</p>
“留一刻。要是底层确实能用，今日先接那一份。原定的那笔好米仍按旧价，受潮的另看。”</p>
验米的人听见价未变，才肯走回棚内。</p>
三个人各选一袋开过，有的只湿麻布，里面尚干；两袋上层结团，须另摊。粮行的人对过三处。</p>
“干的可以收。搬进城后，再照收下的逐袋验。”</p>
周进才让人将干袋挪到靠里的一边，绳口各留同样的记号。已见湿的先放另一头，剩下由船家同验米的人接着看。</p>
领脚的来催。</p>
“午后还要去另一家。”</p>
“这半日的脚费按原价付。明日翻晾另请。”周进才答应了，随后叫人把车推近。</p>
站在车边的少年将一只空筐递上去，却没跟着抬重袋。他上午已经搬过湿袋，袖子蹭得透潮。</p>
“俺这一份算到哪里？”他问周进才。</p>
周进才认出他是城内那家来做杂活的，方才同几个脚夫一道下来的。</p>
“卸袋、拣绳口，半日。入城推车不在里头。”少年将约好的活说了一遍。</p>
领脚的嫌他这时候来问。</p>
“等大家做完就给。”</p>
少年仍看着周进才。</p>
周进才本想叫他搭这一把，好赶午后入城，门边却已有人叫少年归去；他手里还捏着约好要拣的绳。</p>
“你把这几根拣完，就算完了。”周进才说，“钱从这里领。要推车的另找一个。”</p>
少年将绳放到了筐里。</p>
“湿袋明日要是还翻，能不能再来半日？”</p>
“今日先问城内做杂活的那家肯不肯放你。明日要几个人，傍晚会定。”</p>
少年应下，去将袖口拧过，随后帮着把空筐叠好。</p>
干袋装车以后，船家又追着周进才说起价。他愿收干米的钱，湿的却仍要按原价算。</p>
“你有棚，晒得开，俺带走只会更坏。拿不着余款，返程就得少带货。”</p>
等粮行的人随干袋的车出了棚，船家才凑近，拿脚抵住半湿的袋子：“掺到干袋里，验米的只抓上层，谁瞧得出来？”</p>
周进才把他脚边那袋拖开，仍放在湿袋这一头，又将刚开的两袋指给他看。</p>
“这两袋还要摊，摊完剩多少，今日谁也说不准。你把它算好米卖给俺，等粮行不接，又叫俺拿你的难处去同人讲么？”</p>
“你原已付定钱，不能眼见不好就只挑上等。”船家说。</p>
这句话说中了周进才自己不愿提的一处。他买这舱时，原是盼着年底前再结一笔，仓位已经付着钱，货来得越齐，周转越快。若此刻全退，旁人下回也会拿今日的事来同他议定钱。</p>
他看着湿袋，心里将后两日能用的地方过了一遍。</p>
“受潮的也由俺接，但得改这一份的结法。”他终于说。</p>
“当场给个数。”船家说，手仍按着余款的纸，“不掺就拆开晒，摊晾的工俺不出，湿的价也别再往下压。”</p>
周进才不肯照两袋就认整堆。</p>
“继续开过。”他叫人。</p>
双方把确实受潮的分清。最后议定，干米依旧，湿米先扣下一段价，拆晾以后再论可交的实数；晾工由周进才付，已经湿掉的部分船家让出价。</p>
船家仍嫌扣得多。</p>
“能不能再添一些？”</p>
“要是再添，宁可将那几袋还给你。俺今日就少做这一笔。”</p>
两人僵了一阵。船家望向还候着的船，回过头。</p>
“先给俺干米那份余款，湿的写明何日再结。俺的船晚走，已经少挣了，不能连带回家的钱都压在棚里。”</p>
柜上扣清定钱，先结干米，船家在分开的收领纸上认下，陪周进才搬开湿袋。</p>
再进来的买主只看见这堆拆开的货。</p>
“能不能便宜拿走？”</p>
“得等晾过，再约看实数。”周进才答，“粮行已领的那几袋另有签收，余下也不许混回去重新凑成整船。”</p>
午后粮行验收带走应收的干货，余下入内栈。周进才结清脚费，少年领过半日工，贴身收好，拿着空筐回城。</p>
船家也上了船。</p>
“返程曾听人讲，江边有些陕西来的孩子，在几处做活。你要是想找，不妨沿着去问。”他临行说。</p>
周进才停住写结算的笔。</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说话的人亲手接过哪个孩子？眼下还能见着谁？”</p>
船家想了一阵。</p>
“也是在码头听的，具体哪一家没问。说这话的人当时正挑货，后来往另一路去了。”</p>
他见周进才重新拿起笔。</p>
“不是一直在找么？”</p>
“是找。”周进才说，“你再遇见那人，替俺问一声他亲见的是谁。若有人肯来，柜边仍能找着俺。”</p>
船家答应，把别人的一句陕西孩子也说得响了一些，像要用这句话抵掉方才让出的价。</p>
周进才听得出来，仍将船家见那挑货人的地方记在寻人纸边，没有添下一程船钱。</p>
回到内栈时，柜边有一封北头转来的旧信，送信人前日才到。</p>
周进才先看日子，是十一月末寄出的，师父病着，李家另写了家里的称呼和旧时眉眼。信里提醒如今个头说不准，仍见谁、问谁，把经手的那一段说清。</p>
他读了两遍，将修补过的寻纸放在信旁，想到那个下午拿了工钱便急着回去的少年。</p>
一个孩子能赶回该去的地方，有自己的半日可算，旁人已经觉得事情办完了。小娃若也在某处这样过日子，老李拿到自己这些信时，能不能想得到？周进才想写这一句，落笔以后又将它收住。</p>
他另取货纸，将今日到手的钱、扣下的湿货与已付脚费记好。寻人那一张只添船家转述的一处，留着待问。</p>
“明日外棚要留几个人？”柜上伙计来问。</p>
周进才算过能铺开的地方。</p>
“留翻晾的几名。俺上午仍到那边去，午后回来同粮行结下一笔。”</p>
住处仍在城内。周进才吃过饭，洗掉袖上的米灰，把还潮的外衣挂开。夜里柜门落了锁，里头有已收好的货，也有两张新旧不一的寻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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