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皮笑肉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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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国庆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走出来。他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疤。平时在局里审犯人的时候那张脸冷得像块铁板，今天在家里围着围裙端菜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烟火气。他把排骨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抬起头。</p>
然后他看到了林诚。</p>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他把抹布搁在桌上，摘掉围裙，走到林诚面前，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变了好几次，先是吃惊，然后是恼火，最后是一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硬压下去的克制。</p>
“林诚，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p>
林诚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徐局长，婷婷请我来的。”</p>
徐国庆转头看了一眼徐婷婷。徐婷婷正戴着新项链给同学们展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嘴里说着“你看这个切面是不是特别闪”。徐国庆看到女儿这副表情，那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开心。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跟林诚握了一下。</p>
“欢迎。”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的手握力很大。</p>
林诚握着他的手，说：“徐局长今天亲自下厨，辛苦了。红烧排骨的味道我刚才在门口就闻到了，手艺不错。”</p>
徐国庆说：“婷婷过生日，应该的。”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诚一眼。</p>
徐婷婷的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个简单的夹子夹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徐国庆那种冷硬的线条完全不同。她看到林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就是林诚吧？婷婷经常在家里提起你，说你在衡州做生意很成功，还帮过她好几次。上次你送她回家的事，老徐跟我提过，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p>
林诚说：“阿姨客气了，就是顺路送了一段。那天我在酒吧门口碰到她，她说钱包忘带了，我就请她吃了碗面送她回来。”</p>
徐妈妈说：“快坐快坐，马上就开饭了。老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买了最新鲜的排骨，还专门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活鱼。平时他在局里忙得不着家，今天难得下厨。”她看到徐婷婷脖子上的新项链，凑近看了一眼，说，“这项链真好看，谁送的？”</p>
徐婷婷说：“是林诚哥送的，还有这瓶香水。”她把香水瓶递给妈妈看，徐妈妈接过香水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瓶底没有任何商标和标签，只有一个很浅的玻璃模具编号。她又看了看香水瓶的做工和瓶盖的金属质感，抬头看了林诚一眼。她把香水瓶放回盒子里，对林诚笑了笑，说：“林诚你费心了。”</p>
菜上齐了，折叠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的酱色油亮，清蒸鲈鱼上铺着姜丝和葱丝，可乐鸡翅冒着热气，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凉拌粉丝上撒着芝麻和香菜，中间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徐国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主位坐下。徐妈妈坐在他旁边。徐婷婷和她的同学们围坐在桌子四周，林诚被徐婷婷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在徐国庆对面。徐婷婷自己坐在林诚旁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徐婷婷转身给林诚倒饮料的时候胳膊肘会碰到林诚的手臂。</p>
徐国庆拿起白酒瓶，给自己和林诚各倒了一杯。酒是衡州本地的老窖，酒瓶上的商标已经有些泛黄了，这是他存了好几年的酒，平时不舍得喝，今天拿出来大概是为了在女儿生日会上撑场面。他端起酒杯看着林诚，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往上扯，眼睛却还是冷的，典型的皮笑肉不笑。他说：“林总，敬你一杯。婷婷过生日你能来，她很开心。我这个当爸的看到她开心，心里也高兴。”</p>
他说这话的时候，说到“心里也高兴”那几个字，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这句话。</p>
林诚端起酒杯说：“徐局长客气了。婷婷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请我来我不能不来。”</p>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徐国庆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p>
徐婷婷坐在林诚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可乐鸡翅上桌以后她第一个夹了一只最大的放到林诚碗里，说：“林诚哥你尝尝这个，是我爸的拿手菜，用可乐炖了快一个小时，骨头都炖酥了。”林诚咬了一口说不错，你爸手艺可以，比我们公司食堂的大厨强。徐婷婷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林诚碗里，说：“这个也好吃，我爸专门提前一天腌好的，腌料里有蜂蜜和酱油，你吃吃看。”林诚尝了一口说确实不错，你爸这手艺能开饭馆了。</p>
徐国庆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女儿把最好的菜一块一块往林诚碗里夹，那只最大的鸡翅，那块最厚实的排骨，那片最嫩的鱼肚，全进了林诚的碗。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杯壁上捏得发白。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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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妈妈在旁边倒是笑呵呵的，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跟林诚聊天。她说：“林诚你现在住在哪里？平时工作忙不忙？”</p>
林诚说：“住在龙海花园，平时主要在公司处理文件，晚上会去店里转转。”</p>
徐妈妈说：“那里环境好，听说龙海湖边上还有白鹭。婷婷她爸以前也想买那边的房子，后来因为工作忙一直没去看，现在那边的房价涨了不少吧？”</p>
林诚说：“确实涨了一些，我买的时候不到三千一平，现在大概快四千了。不过比省城还是便宜多了。”</p>
徐妈妈说：“那涨得还挺快的。你是做生意的，眼光准，以后房价还会涨吗？”</p>
林诚说：“应该还会涨。衡州的旧城改造还没正式启动，省城的开发商也还没大规模往这边扩张，现在入手还不算晚。徐局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让人帮忙留意一下龙海花园有没有转让的房源。”</p>
徐国庆在旁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的工资买不起龙海花园的房子。”</p>
林诚说：“徐局长说笑了。不过房价这东西，攒一攒首付还是能凑出来的。”</p>
徐国庆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p>
徐妈妈又问林诚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爱好，林诚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偶尔看看书听听音乐。徐妈妈说年轻有为还这么低调，难得。她又转头看了徐婷婷一眼，徐婷婷正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放进林诚碗里。徐妈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汤。</p>
切蛋糕的时候徐婷婷亲自操刀。她站起来，两只手握着蛋糕刀，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切成好几块。第一块最大的被她铲起来放进盘子里，上面带着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和一个巧克力牌，巧克力牌上写着“Happy Birthday”。她端着盘子转过身，直接递给林诚，说：“林诚哥这块给你，你尝尝，这是我爸专门去那家老字号蛋糕店订的，奶油一点都不腻。”</p>
林诚接过盘子说谢谢。</p>
徐婷婷又切了好几块分给同学们和爸妈，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她坐下来以后端着盘子吃蛋糕，时不时抬头冲林诚笑。她吃蛋糕的时候鼻尖上沾了一点奶油，自己没发现，还是林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提醒她。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林诚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冲林诚吐了吐舌头。</p>
徐国庆坐在对面，看着自己面前那块比林诚那块小了将近一半的蛋糕，奶油花没有，巧克力牌没有，只有一块光秃秃的蛋糕胚和一层薄薄的奶油。他又看了看徐婷婷正端着盘子吃蛋糕、时不时抬头冲林诚笑的样子，拿叉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蛋糕是甜的，但他嚼在嘴里的滋味大概不怎么甜。</p>
整个生日会的气氛在徐婷婷和她的同学们的带动下一直很热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天，聊学校的趣事，林诚一边听一边吃菜，偶尔接一两句话。他注意到徐国庆坐在对面，每次他转头跟徐婷婷说话的时候，徐国庆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扫过来。而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徐国庆就会把目光移开，端起酒杯喝一口，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p>
林诚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没有主动跟徐国庆说话，也没有刻意回避，该吃菜吃菜，该喝酒喝酒，该跟徐妈妈聊房价聊房价，对徐国庆时不时投过来的审视目光完全不为所动。他甚至主动端起酒杯跟徐国庆又碰了一次，说：“徐局长，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上次在赵小军的案子上秉公执法，要不是你们专案组及时收网，衡州的风气不会像现在这么清净。”</p>
徐国庆的嘴角抽了一下，赵小军那个案子，林诚明明才是最大的受益者，现在林诚端着酒杯说感谢他秉公执法，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他又不能当着老婆女儿的面发作，只能端起酒杯跟林诚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说：“那是我的职责，不用你谢。衡州的治安好了，对大家都是好事。”</p>
徐妈妈说：“你们俩怎么在婷婷的生日会上还聊工作呢。老徐你少喝点，明天不是还要去局里开会吗。”</p>
徐国庆说：“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没事。”</p>
生日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徐婷婷的几个同学陆续起身告辞。徐妈妈站在门口挨个送她们下楼，叮嘱她们路上小心回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客厅里只剩下徐国庆、徐婷婷和林诚三个人。徐婷婷坐在林诚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香水纸盒，反复看着纸盒的做工和银色丝带的系法。她说：“林诚哥，这香水的味道真好闻，淡淡的不刺鼻。下次你带我去市中心逛逛好不好？我想自己挑一瓶送给我妈。”</p>
林诚说：“行，等你考完期末考。你上次说你英语进步了，期末考英语要是能进班级前五，我送你一套英语学习资料。”</p>
徐婷婷说：“真的？那说定了，我明天就开始复习英语。”</p>
徐国庆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女儿说“林诚哥你真好”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徐国庆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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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诚起身告辞了。他站在玄关换鞋，徐婷婷从沙发上跳起来说：“我送你下楼。”徐国庆说：“我跟你一起送。”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上了皮鞋。徐妈妈对林诚笑了笑，说：“林诚以后常来玩。”</p>
三个人走下楼，普尔曼停在铁栅栏大门外面，车顶的线条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黑色光泽，加长版的车身比旁边的桑塔纳长了一大截。韩锋看到林诚走出来，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车门。徐婷婷看到普尔曼，眼睛又亮了一下，说：“林诚哥你又换新车了？这辆车比上次那辆还长，后排能坐几个人？”</p>
林诚说：“公司刚提的，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兜风，今天先回去陪你爸，他刚才喝了酒。”</p>
徐婷婷说：“好，那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她转身往楼道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诚挥了挥手，说：“我今天特别开心，谢谢你。还有——我期末考一定考进前五，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礼物。”</p>
林诚说：“忘不了。”</p>
徐婷婷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p>
徐国庆还站在车门旁边。他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已经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嘴角，滤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他看着林诚坐进普尔曼后排，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弯下腰，把头探进后排车厢。他的身体挡住了车门，把后排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一整个晚上终于找到出口的冷意。</p>
“林诚，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你。是婷婷请你来的，她开心，我不扫她的兴。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参加任何跟她有关的私人聚会，不要再送她礼物，不要再让她觉得你跟她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她是个单纯的孩子，不懂社会上这些事。”</p>
林诚靠在普尔曼的座椅靠背上，听完徐国庆这一整段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徐局长，你女儿过生日，她请我来，我就来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如多花点时间关心她。”</p>
徐国庆没有说话，慢慢收回手，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揣回裤兜里。他直起身子，转身往楼道口走去。</p>
林诚对韩锋说：“开车。”</p>
普尔曼无声地驶出家属院大门，拐上主路。林诚靠在后排座椅上，想起徐国庆在饭桌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明明很想把他从生日会上赶出去，却因为女儿开心不得不忍着；明明看到女儿给他夹菜的时候想把桌子掀了，却只能端起酒杯灌自己一口闷酒；明明想在他走之前在车旁边训他一顿，却被他一段话堵得哑口无言。徐国庆这个人，办了一辈子案，审过无数犯人，从来都是他压着别人。唯独在他女儿的事上，每次都被林诚堵得说不出话。刚才他说“欢迎”的时候，那张脸的表情切换堪称一绝，嘴角往上扯，眼睛却还是冷的。林诚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在安静的车厢里轻轻回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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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国庆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走出来。他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伤疤。平时在局里审犯人的时候那张脸冷得像块铁板，今天在家里围着围裙端菜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烟火气。他把排骨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抬起头。</p>
然后他看到了林诚。</p>
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他把抹布搁在桌上，摘掉围裙，走到林诚面前，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变了好几次，先是吃惊，然后是恼火，最后是一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硬压下去的克制。</p>
“林诚，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p>
林诚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徐局长，婷婷请我来的。”</p>
徐国庆转头看了一眼徐婷婷。徐婷婷正戴着新项链给同学们展示，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嘴里说着“你看这个切面是不是特别闪”。徐国庆看到女儿这副表情，那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开心。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跟林诚握了一下。</p>
“欢迎。”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的手握力很大。</p>
林诚握着他的手，说：“徐局长今天亲自下厨，辛苦了。红烧排骨的味道我刚才在门口就闻到了，手艺不错。”</p>
徐国庆说：“婷婷过生日，应该的。”他说完转身回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诚一眼。</p>
徐婷婷的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个简单的夹子夹在脑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徐国庆那种冷硬的线条完全不同。她看到林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就是林诚吧？婷婷经常在家里提起你，说你在衡州做生意很成功，还帮过她好几次。上次你送她回家的事，老徐跟我提过，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p>
林诚说：“阿姨客气了，就是顺路送了一段。那天我在酒吧门口碰到她，她说钱包忘带了，我就请她吃了碗面送她回来。”</p>
徐妈妈说：“快坐快坐，马上就开饭了。老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买了最新鲜的排骨，还专门去菜市场挑了一条活鱼。平时他在局里忙得不着家，今天难得下厨。”她看到徐婷婷脖子上的新项链，凑近看了一眼，说，“这项链真好看，谁送的？”</p>
徐婷婷说：“是林诚哥送的，还有这瓶香水。”她把香水瓶递给妈妈看，徐妈妈接过香水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瓶底没有任何商标和标签，只有一个很浅的玻璃模具编号。她又看了看香水瓶的做工和瓶盖的金属质感，抬头看了林诚一眼。她把香水瓶放回盒子里，对林诚笑了笑，说：“林诚你费心了。”</p>
菜上齐了，折叠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的酱色油亮，清蒸鲈鱼上铺着姜丝和葱丝，可乐鸡翅冒着热气，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凉拌粉丝上撒着芝麻和香菜，中间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徐国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主位坐下。徐妈妈坐在他旁边。徐婷婷和她的同学们围坐在桌子四周，林诚被徐婷婷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在徐国庆对面。徐婷婷自己坐在林诚旁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徐婷婷转身给林诚倒饮料的时候胳膊肘会碰到林诚的手臂。</p>
徐国庆拿起白酒瓶，给自己和林诚各倒了一杯。酒是衡州本地的老窖，酒瓶上的商标已经有些泛黄了，这是他存了好几年的酒，平时不舍得喝，今天拿出来大概是为了在女儿生日会上撑场面。他端起酒杯看着林诚，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往上扯，眼睛却还是冷的，典型的皮笑肉不笑。他说：“林总，敬你一杯。婷婷过生日你能来，她很开心。我这个当爸的看到她开心，心里也高兴。”</p>
他说这话的时候，说到“心里也高兴”那几个字，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这句话。</p>
林诚端起酒杯说：“徐局长客气了。婷婷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请我来我不能不来。”</p>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徐国庆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p>
徐婷婷坐在林诚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可乐鸡翅上桌以后她第一个夹了一只最大的放到林诚碗里，说：“林诚哥你尝尝这个，是我爸的拿手菜，用可乐炖了快一个小时，骨头都炖酥了。”林诚咬了一口说不错，你爸手艺可以，比我们公司食堂的大厨强。徐婷婷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林诚碗里，说：“这个也好吃，我爸专门提前一天腌好的，腌料里有蜂蜜和酱油，你吃吃看。”林诚尝了一口说确实不错，你爸这手艺能开饭馆了。</p>
徐国庆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女儿把最好的菜一块一块往林诚碗里夹，那只最大的鸡翅，那块最厚实的排骨，那片最嫩的鱼肚，全进了林诚的碗。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杯壁上捏得发白。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徐妈妈在旁边倒是笑呵呵的，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跟林诚聊天。她说：“林诚你现在住在哪里？平时工作忙不忙？”</p>
林诚说：“住在龙海花园，平时主要在公司处理文件，晚上会去店里转转。”</p>
徐妈妈说：“那里环境好，听说龙海湖边上还有白鹭。婷婷她爸以前也想买那边的房子，后来因为工作忙一直没去看，现在那边的房价涨了不少吧？”</p>
林诚说：“确实涨了一些，我买的时候不到三千一平，现在大概快四千了。不过比省城还是便宜多了。”</p>
徐妈妈说：“那涨得还挺快的。你是做生意的，眼光准，以后房价还会涨吗？”</p>
林诚说：“应该还会涨。衡州的旧城改造还没正式启动，省城的开发商也还没大规模往这边扩张，现在入手还不算晚。徐局长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让人帮忙留意一下龙海花园有没有转让的房源。”</p>
徐国庆在旁边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的工资买不起龙海花园的房子。”</p>
林诚说：“徐局长说笑了。不过房价这东西，攒一攒首付还是能凑出来的。”</p>
徐国庆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p>
徐妈妈又问林诚平时除了工作有什么爱好，林诚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偶尔看看书听听音乐。徐妈妈说年轻有为还这么低调，难得。她又转头看了徐婷婷一眼，徐婷婷正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放进林诚碗里。徐妈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汤。</p>
切蛋糕的时候徐婷婷亲自操刀。她站起来，两只手握着蛋糕刀，小心翼翼地把蛋糕切成好几块。第一块最大的被她铲起来放进盘子里，上面带着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和一个巧克力牌，巧克力牌上写着“Happy Birthday”。她端着盘子转过身，直接递给林诚，说：“林诚哥这块给你，你尝尝，这是我爸专门去那家老字号蛋糕店订的，奶油一点都不腻。”</p>
林诚接过盘子说谢谢。</p>
徐婷婷又切了好几块分给同学们和爸妈，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她坐下来以后端着盘子吃蛋糕，时不时抬头冲林诚笑。她吃蛋糕的时候鼻尖上沾了一点奶油，自己没发现，还是林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提醒她。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林诚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冲林诚吐了吐舌头。</p>
徐国庆坐在对面，看着自己面前那块比林诚那块小了将近一半的蛋糕，奶油花没有，巧克力牌没有，只有一块光秃秃的蛋糕胚和一层薄薄的奶油。他又看了看徐婷婷正端着盘子吃蛋糕、时不时抬头冲林诚笑的样子，拿叉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蛋糕是甜的，但他嚼在嘴里的滋味大概不怎么甜。</p>
整个生日会的气氛在徐婷婷和她的同学们的带动下一直很热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天，聊学校的趣事，林诚一边听一边吃菜，偶尔接一两句话。他注意到徐国庆坐在对面，每次他转头跟徐婷婷说话的时候，徐国庆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扫过来。而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徐国庆就会把目光移开，端起酒杯喝一口，装作在看窗外的风景。</p>
林诚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没有主动跟徐国庆说话，也没有刻意回避，该吃菜吃菜，该喝酒喝酒，该跟徐妈妈聊房价聊房价，对徐国庆时不时投过来的审视目光完全不为所动。他甚至主动端起酒杯跟徐国庆又碰了一次，说：“徐局长，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上次在赵小军的案子上秉公执法，要不是你们专案组及时收网，衡州的风气不会像现在这么清净。”</p>
徐国庆的嘴角抽了一下，赵小军那个案子，林诚明明才是最大的受益者，现在林诚端着酒杯说感谢他秉公执法，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他又不能当着老婆女儿的面发作，只能端起酒杯跟林诚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说：“那是我的职责，不用你谢。衡州的治安好了，对大家都是好事。”</p>
徐妈妈说：“你们俩怎么在婷婷的生日会上还聊工作呢。老徐你少喝点，明天不是还要去局里开会吗。”</p>
徐国庆说：“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没事。”</p>
生日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徐婷婷的几个同学陆续起身告辞。徐妈妈站在门口挨个送她们下楼，叮嘱她们路上小心回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客厅里只剩下徐国庆、徐婷婷和林诚三个人。徐婷婷坐在林诚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香水纸盒，反复看着纸盒的做工和银色丝带的系法。她说：“林诚哥，这香水的味道真好闻，淡淡的不刺鼻。下次你带我去市中心逛逛好不好？我想自己挑一瓶送给我妈。”</p>
林诚说：“行，等你考完期末考。你上次说你英语进步了，期末考英语要是能进班级前五，我送你一套英语学习资料。”</p>
徐婷婷说：“真的？那说定了，我明天就开始复习英语。”</p>
徐国庆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女儿说“林诚哥你真好”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徐国庆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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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诚起身告辞了。他站在玄关换鞋，徐婷婷从沙发上跳起来说：“我送你下楼。”徐国庆说：“我跟你一起送。”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上了皮鞋。徐妈妈对林诚笑了笑，说：“林诚以后常来玩。”</p>
三个人走下楼，普尔曼停在铁栅栏大门外面，车顶的线条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黑色光泽，加长版的车身比旁边的桑塔纳长了一大截。韩锋看到林诚走出来，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车门。徐婷婷看到普尔曼，眼睛又亮了一下，说：“林诚哥你又换新车了？这辆车比上次那辆还长，后排能坐几个人？”</p>
林诚说：“公司刚提的，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兜风，今天先回去陪你爸，他刚才喝了酒。”</p>
徐婷婷说：“好，那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她转身往楼道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诚挥了挥手，说：“我今天特别开心，谢谢你。还有——我期末考一定考进前五，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礼物。”</p>
林诚说：“忘不了。”</p>
徐婷婷跑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p>
徐国庆还站在车门旁边。他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已经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嘴角，滤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他看着林诚坐进普尔曼后排，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弯下腰，把头探进后排车厢。他的身体挡住了车门，把后排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一整个晚上终于找到出口的冷意。</p>
“林诚，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你。是婷婷请你来的，她开心，我不扫她的兴。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参加任何跟她有关的私人聚会，不要再送她礼物，不要再让她觉得你跟她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她是个单纯的孩子，不懂社会上这些事。”</p>
林诚靠在普尔曼的座椅靠背上，听完徐国庆这一整段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徐局长，你女儿过生日，她请我来，我就来了。她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如多花点时间关心她。”</p>
徐国庆没有说话，慢慢收回手，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揣回裤兜里。他直起身子，转身往楼道口走去。</p>
林诚对韩锋说：“开车。”</p>
普尔曼无声地驶出家属院大门，拐上主路。林诚靠在后排座椅上，想起徐国庆在饭桌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明明很想把他从生日会上赶出去，却因为女儿开心不得不忍着；明明看到女儿给他夹菜的时候想把桌子掀了，却只能端起酒杯灌自己一口闷酒；明明想在他走之前在车旁边训他一顿，却被他一段话堵得哑口无言。徐国庆这个人，办了一辈子案，审过无数犯人，从来都是他压着别人。唯独在他女儿的事上，每次都被林诚堵得说不出话。刚才他说“欢迎”的时候，那张脸的表情切换堪称一绝，嘴角往上扯，眼睛却还是冷的。林诚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在安静的车厢里轻轻回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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