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病骨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城外的院子很僻静，这是去年周瑞家的事发之后秦可儿让焦大置下的。</p>
三进的宅子前后都有门，万一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走。</p>
宝玉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里，他烧得厉害，秦可儿请了杭州城里最好的大夫来。</p>
大夫把着脉皱着眉，“这位爷的身子骨亏空得太久了，饥一顿饱一顿又风寒入了肺，能不能熬过来得看他自己的造化。”</p>
秦可儿问：“要多少银子？”</p>
大夫看了她一眼：“银子倒是小事，主要是得有人精心伺候着，补药和膳食也得跟上。”</p>
大夫走了之后，秦可儿亲自守在宝玉床边，瑞珠和宝珠要替她也不让。</p>
“你们两个在铺子里忙了一天了，去歇着吧。”她说，“这里有我。”</p>
“东家您身子骨也弱。”瑞珠不放心。</p>
“我没事。”秦可儿说，“他这个样子身边不能离人。”</p>
宝玉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喊林妹妹，一会儿喊袭人，一会儿又喊老太太。</p>
秦可儿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毛巾换了一盆又一盆。</p>
焦大端了药进来，站在旁边看着，“东家您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p>
“你一个老大粗会守什么？”秦可儿头也不抬，“药熬好了？”</p>
“熬好了，温着呢。”</p>
“等他醒了再喂。”秦可儿说，“他现在这个样子灌药容易呛着。”</p>
焦大走到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床上的宝玉，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p>
“东家，”他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宁国府的时候见过这位宝二爷。”</p>
秦可儿抬起头：“嗯？”</p>
那时候宝玉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跟着老祖宗来宁国府串门。</p>
焦大那会儿还在马房里当差，宝玉跑过去看焦大喂马，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他马吃什么。</p>
秦可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后来呢？”</p>
“后来他身边的嬷嬷把他拉走了，说什么'离那老东西远点儿，一身马粪味儿'。”焦大淡淡的回忆着。</p>
“那孩子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焦大这个人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记仇但也记恩。</p>
贾府的主子们怎么对他的，他心里都一笔一笔记着。但宝玉小时候那一个笑容，他也记着。</p>
在焦大眼里，宝玉和别的主子不一样，虽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但他从来没把这些下人当牲口。</p>
“嗯。”秦可儿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要救他。”</p>
后半夜宝玉的烧退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p>
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秦可儿呆呆的问，“你是谁？”</p>
秦可儿无语凝噎，旧事思绪堵在喉头让她一时无从说起。</p>
宝玉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有了一点反应，他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你……”</p>
他的声音抖了起来，“你长得真像一个人。”</p>
“像谁？”可儿噙着泪轻声问道。</p>
“像……像蓉大奶奶。”宝玉说，“可是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她死的时候我还去送殡了。”</p>
宝玉烧得迷迷糊糊的居然还能认出她。</p>
“你认错人了。”她定了定神，“我叫秦可儿，杭州本地人，我不认识什么蓉大奶奶。”</p>
宝玉摇了摇头很固执：“不会错的，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我记得她的眼睛。”</p>
宝玉这个崽看着糊涂，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尤其是对他在意的人，他记得清清楚楚。</p>
“你先别想这些了。”她端过药碗，“先把药喝了。”</p>
喝完药他又闭上了眼睛，“你真像她，”他迷迷糊糊地说，“连给人喂药的样子都像。”</p>
秦可儿坐在床边哄着他睡下，心里却翻江倒海。</p>
宝玉认出她了，她的身份又多了一个知情人。</p>
宝玉虽然疯疯癫癫的，但万一他清醒过来，万一他说漏了嘴……</p>
她不能冒这个险，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她又狠不下心把他赶出去。</p>
“焦大。”她低声叫，焦大从门口走过来。</p>
“你说他要是真的认出我了该怎么办？”</p>
焦大想了想：“要不……等他病好了给他一笔银子让他走？”</p>
“他一个疯子，给了银子也是被人骗走。”秦可儿摇头，“万一被忠顺王府的人抓到，严刑拷打之下什么都说得出来。”</p>
“那怎么办？”</p>
“先留着。”秦可儿说，“等他病好了看看情况再说。如果他一直疯疯癫癫的那就没事，如果他清醒了……”</p>
她想了想，“如果他清醒了，我就跟他说实话。”</p>
焦大急了：“东家！那怎么行？”</p>
“他和别人不一样。”秦可儿说，“焦大你信不信，就算他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出卖我？”</p>
焦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蹲在马房旁边冲他笑的孩子。</p>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听东家的。”</p>
宝玉这一病，病了半个月。秦可儿每天守着他，喂药、喂饭、擦身子。</p>
宝玉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盯着她看，一看就是半天。糊涂的时候就念诗，念的都是林妹妹写的那些诗。</p>
半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床了，那天天气很好，秦可儿扶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p>
宝玉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株桃花，“这花开得真好。”</p>
秦可儿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的桃花，心里却想起昔日大观园的那些姐妹。</p>
“蓉大奶奶，”宝玉忽然说，“我知道是你。”</p>
秦可儿的手僵住了。</p>
“你不用瞒我。”宝玉的声音很轻，“我虽疯但不傻，你喂我喝药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你的手和她的手一模一样。”</p>
秦可儿不作言语，她绕到宝玉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p>
“宝玉，”她说，“我是秦可卿，但我现在叫秦可儿，以前的秦可卿已经死了。”</p>
宝玉看着她，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p>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p>
</p>
城外的院子很僻静，这是去年周瑞家的事发之后秦可儿让焦大置下的。</p>
三进的宅子前后都有门，万一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走。</p>
宝玉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里，他烧得厉害，秦可儿请了杭州城里最好的大夫来。</p>
大夫把着脉皱着眉，“这位爷的身子骨亏空得太久了，饥一顿饱一顿又风寒入了肺，能不能熬过来得看他自己的造化。”</p>
秦可儿问：“要多少银子？”</p>
大夫看了她一眼：“银子倒是小事，主要是得有人精心伺候着，补药和膳食也得跟上。”</p>
大夫走了之后，秦可儿亲自守在宝玉床边，瑞珠和宝珠要替她也不让。</p>
“你们两个在铺子里忙了一天了，去歇着吧。”她说，“这里有我。”</p>
“东家您身子骨也弱。”瑞珠不放心。</p>
“我没事。”秦可儿说，“他这个样子身边不能离人。”</p>
宝玉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喊林妹妹，一会儿喊袭人，一会儿又喊老太太。</p>
秦可儿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毛巾换了一盆又一盆。</p>
焦大端了药进来，站在旁边看着，“东家您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p>
“你一个老大粗会守什么？”秦可儿头也不抬，“药熬好了？”</p>
“熬好了，温着呢。”</p>
“等他醒了再喂。”秦可儿说，“他现在这个样子灌药容易呛着。”</p>
焦大走到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床上的宝玉，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p>
“东家，”他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宁国府的时候见过这位宝二爷。”</p>
秦可儿抬起头：“嗯？”</p>
那时候宝玉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跟着老祖宗来宁国府串门。</p>
焦大那会儿还在马房里当差，宝玉跑过去看焦大喂马，还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他马吃什么。</p>
秦可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后来呢？”</p>
“后来他身边的嬷嬷把他拉走了，说什么'离那老东西远点儿，一身马粪味儿'。”焦大淡淡的回忆着。</p>
“那孩子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焦大这个人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记仇但也记恩。</p>
贾府的主子们怎么对他的，他心里都一笔一笔记着。但宝玉小时候那一个笑容，他也记着。</p>
在焦大眼里，宝玉和别的主子不一样，虽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但他从来没把这些下人当牲口。</p>
“嗯。”秦可儿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要救他。”</p>
后半夜宝玉的烧退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p>
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秦可儿呆呆的问，“你是谁？”</p>
秦可儿无语凝噎，旧事思绪堵在喉头让她一时无从说起。</p>
宝玉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有了一点反应，他看了很久忽然皱起眉，“你……”</p>
他的声音抖了起来，“你长得真像一个人。”</p>
“像谁？”可儿噙着泪轻声问道。</p>
“像……像蓉大奶奶。”宝玉说，“可是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她死的时候我还去送殡了。”</p>
宝玉烧得迷迷糊糊的居然还能认出她。</p>
“你认错人了。”她定了定神，“我叫秦可儿，杭州本地人，我不认识什么蓉大奶奶。”</p>
宝玉摇了摇头很固执：“不会错的，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我记得她的眼睛。”</p>
宝玉这个崽看着糊涂，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尤其是对他在意的人，他记得清清楚楚。</p>
“你先别想这些了。”她端过药碗，“先把药喝了。”</p>
喝完药他又闭上了眼睛，“你真像她，”他迷迷糊糊地说，“连给人喂药的样子都像。”</p>
秦可儿坐在床边哄着他睡下，心里却翻江倒海。</p>
宝玉认出她了，她的身份又多了一个知情人。</p>
宝玉虽然疯疯癫癫的，但万一他清醒过来，万一他说漏了嘴……</p>
她不能冒这个险，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她又狠不下心把他赶出去。</p>
“焦大。”她低声叫，焦大从门口走过来。</p>
“你说他要是真的认出我了该怎么办？”</p>
焦大想了想：“要不……等他病好了给他一笔银子让他走？”</p>
“他一个疯子，给了银子也是被人骗走。”秦可儿摇头，“万一被忠顺王府的人抓到，严刑拷打之下什么都说得出来。”</p>
“那怎么办？”</p>
“先留着。”秦可儿说，“等他病好了看看情况再说。如果他一直疯疯癫癫的那就没事，如果他清醒了……”</p>
她想了想，“如果他清醒了，我就跟他说实话。”</p>
焦大急了：“东家！那怎么行？”</p>
“他和别人不一样。”秦可儿说，“焦大你信不信，就算他知道我是谁也不会出卖我？”</p>
焦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蹲在马房旁边冲他笑的孩子。</p>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听东家的。”</p>
宝玉这一病，病了半个月。秦可儿每天守着他，喂药、喂饭、擦身子。</p>
宝玉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盯着她看，一看就是半天。糊涂的时候就念诗，念的都是林妹妹写的那些诗。</p>
半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床了，那天天气很好，秦可儿扶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p>
宝玉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株桃花，“这花开得真好。”</p>
秦可儿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的桃花，心里却想起昔日大观园的那些姐妹。</p>
“蓉大奶奶，”宝玉忽然说，“我知道是你。”</p>
秦可儿的手僵住了。</p>
“你不用瞒我。”宝玉的声音很轻，“我虽疯但不傻，你喂我喝药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你的手和她的手一模一样。”</p>
秦可儿不作言语，她绕到宝玉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p>
“宝玉，”她说，“我是秦可卿，但我现在叫秦可儿，以前的秦可卿已经死了。”</p>
宝玉看着她，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p>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