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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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贾兰到山阴上任。</p>
山阴是绍兴府的首县，离杭州不远，走水路一天就到。</p>
县城不大但人口不少，城南是商业区，城北是居民区，城东是县衙，城西是一片水田。</p>
贾兰带着一个书童和一个老仆便走马上任了，他到任的第一天就去拜会了绍兴知府。</p>
知府姓陈，五十来岁的老头，看着很和气，说话慢条斯理的。</p>
陈知府客客气气地回了些“山阴是个大县，事务繁杂，贾知县年轻有为好好干”之类的话。</p>
从知府衙门出来，贾兰心里踏实了一些。他以为山阴虽事务繁杂，但只要他好好干总能做出点成绩来。</p>
没想到上任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了麻烦。</p>
事情出在钱粮上。</p>
山阴县的钱粮历来是一笔糊涂账，每年的税银收上来多少，上交多少，留下多少从来没有个准数。</p>
贾兰到任之后，让人把账册搬来一本一本地核。</p>
核了半个月终于核出了问题——每年至少有三千两银子的亏空不知道去了哪儿。</p>
贾兰把县丞叫来问，这县丞姓钱，四十来岁的胖子，在山阴当了十几年的县丞，人头熟，路子野。</p>
贾兰问他亏空的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大人，这钱粮的事历来就是这样。</p>
前任大人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账法，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必太较真。”</p>
贾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必太较真？三千两银子的亏空你跟我说不必太较真？”</p>
钱县丞笑了笑，“大人，这三千两也不是小的私拿了，这山阴县上上下下多少人指着这笔钱吃饭？</p>
衙门里的差役、牢里的禁子、驿站的驿卒，还有上面的一些打点，哪一样不要钱？前任大人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p>
听了这番话，贾兰心里明白了，这三千两银子是山阴县上下一起分了的。</p>
钱县丞拿了大头，下面的人分了小头，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上面。</p>
这是山阴县的惯例，也是官场的心知肚明。</p>
如果是别的知县，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你一个新来的，何必得罪人？</p>
可贾兰不是别的知县，他从小跟着李婉受的教导和紫阳书院的训诫不允许他同流合污。</p>
而且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要证明贾府的子孙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p>
“钱县丞，“贾兰说，“这账我要重新核。从今年开始所有的钱粮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p>
该上交的上交，该留的留，不该花的一分都不能花。”</p>
钱县丞的脸色变了，“大人，这……这恐怕不太好吧？”</p>
“有什么不好的？”贾兰说，“朝廷的钱粮就该用在朝廷的事上，中饱私囊是要掉脑袋的。”</p>
钱县丞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不咸不淡的笑了笑，“大人说得是~~大人说得是~~”</p>
说罢，他退了出去，贾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安。</p>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p>
先是县衙里的差役开始消极怠工。</p>
贾兰让他们去查案他们推三阻四，让他们去征税他们磨磨蹭蹭，让他们去传讯人犯他们说找不到人。</p>
接着是城里的商户开始联名上告，说新知县苛政扰民，无端增加赋税。实际上贾兰根本没有加税，他只是要把账算清楚。</p>
再后来，绍兴府里来了公文，说有人上告山阴知县贾兰“行事操切，不谙民情”，让他“好好反省，改过自新”。</p>
贾兰拿着公文手都在抖，他知道这是钱县丞在背后搞鬼。</p>
钱县丞在山阴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贾兰动了他的蛋糕，他当然要龇牙咧嘴了。</p>
贾兰一个人坐在县衙的后堂想了很久。</p>
他想过硬扛——不管他们怎么闹，他都要把钱粮的事查清楚。</p>
可他一个新来的知县，在山阴没有根基，硬扛的话最后吃亏的还是他。</p>
他想过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钱县丞和平共处，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p>
他想过辞官——不干了，回杭州跟母亲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p>
可他不甘心，他考中进士又外放知县不是为了来混日子的。</p>
想来想去，他决定去杭州找秦可儿商量。</p>
可儿姐虽是女流之辈，但她见过的事经过的风浪比他多得多。</p>
而且她在杭州有人脉有生意，说不定能帮上忙。</p>
六月里的一天，贾兰安排好了县衙的事，跟书童交代了几句，便坐船去了杭州。</p>
一路上，贾兰心里都在哼着“刘大哥说话有点偏，谁说女子不如男~~~”</p>
到杭州的时候已是下午，秦可儿正在铺子里核账，听说贾兰来了连忙出来迎。</p>
“兰哥儿？”她看见贾兰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p>
贾兰苦笑了一下，“可儿姐，我……我遇到点麻烦，想跟你商量商量。”</p>
“进屋说。”秦可儿把他让进后堂，又让人上了茶。</p>
贾兰把山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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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钱粮亏空到钱县丞的威胁，从差役消极怠工到商户上告，再到府里的公文。</p>
秦可儿听完低头不语。”可儿姐姐，“贾兰看着她，“你说我该怎么办？”</p>
秦可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兰哥儿你自己想怎么办？”</p>
贾兰犹豫了一下，“我……我不想妥协。</p>
那三千两银子是百姓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贪了，可我……我一个人又斗不过他们。”</p>
“你不是一个人。”秦可儿说，“你还有我，还有你娘，还有家里的这些姨娘姑婆姐妹们。”</p>
贾兰抬起头看着她。</p>
“这件事我帮你。”秦可儿说，“但你得听我的。”</p>
“我听你的。”贾兰连忙说。</p>
秦可儿想了想，便教他先回山阴继续查账，但不要逼得太紧，钱县丞那边也要先稳住他，不要跟他撕破脸。</p>
杭州这边可儿也帮他收集证据并找人帮忙，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p>
“好。”贾兰点了点头，“可儿姐你打算怎么帮我？”</p>
“这个你别管。”秦可儿笑了笑，“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记住不要打草惊蛇。”</p>
贾兰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点了点头。</p>
贾兰在杭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回了山阴。</p>
秦可儿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船才转身回来。</p>
钱县丞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在宁国府的时候，那些管家和庄头哪个不是这样？</p>
对上阿谀奉承，对下欺压百姓，中饱私囊无法无天。</p>
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来，得用脑子，得让钱县丞自己露出马脚，然后一击致命。</p>
她转身去找焦大，“你去一趟山阴，帮我打听点事。”</p>
“打听什么？”焦大问。</p>
“山阴县的钱县丞这些年贪了多少钱，跟哪些人有勾结，有什么把柄都给我打听清楚。”</p>
“我明白。”焦大一听是江湖事儿，立马来了兴致，“我这就去。”</p>
“等等。”秦可儿不放心的叫住他，“你去了山阴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跟兰哥儿联系。</p>
你就装作一个过路的商人在山阴待几天，跟当地的百姓、商户、差役聊聊天摸摸情况，打听清楚了就回来。”</p>
“我知道。”焦大说，“奶奶你放心，我老焦走江湖探听消息还是有一套的。”</p>
秦可儿笑了笑，“去吧，小心点。”</p>
光有焦大的消息还不行，她还得找人帮忙——杭州的周知府，绍兴的陈知府，还有贾兰在京城的一些旧关系。</p>
这件事得一步一步来。</p>
急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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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贾兰到山阴上任。</p>
山阴是绍兴府的首县，离杭州不远，走水路一天就到。</p>
县城不大但人口不少，城南是商业区，城北是居民区，城东是县衙，城西是一片水田。</p>
贾兰带着一个书童和一个老仆便走马上任了，他到任的第一天就去拜会了绍兴知府。</p>
知府姓陈，五十来岁的老头，看着很和气，说话慢条斯理的。</p>
陈知府客客气气地回了些“山阴是个大县，事务繁杂，贾知县年轻有为好好干”之类的话。</p>
从知府衙门出来，贾兰心里踏实了一些。他以为山阴虽事务繁杂，但只要他好好干总能做出点成绩来。</p>
没想到上任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了麻烦。</p>
事情出在钱粮上。</p>
山阴县的钱粮历来是一笔糊涂账，每年的税银收上来多少，上交多少，留下多少从来没有个准数。</p>
贾兰到任之后，让人把账册搬来一本一本地核。</p>
核了半个月终于核出了问题——每年至少有三千两银子的亏空不知道去了哪儿。</p>
贾兰把县丞叫来问，这县丞姓钱，四十来岁的胖子，在山阴当了十几年的县丞，人头熟，路子野。</p>
贾兰问他亏空的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大人，这钱粮的事历来就是这样。</p>
前任大人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账法，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必太较真。”</p>
贾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必太较真？三千两银子的亏空你跟我说不必太较真？”</p>
钱县丞笑了笑，“大人，这三千两也不是小的私拿了，这山阴县上上下下多少人指着这笔钱吃饭？</p>
衙门里的差役、牢里的禁子、驿站的驿卒，还有上面的一些打点，哪一样不要钱？前任大人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p>
听了这番话，贾兰心里明白了，这三千两银子是山阴县上下一起分了的。</p>
钱县丞拿了大头，下面的人分了小头，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上面。</p>
这是山阴县的惯例，也是官场的心知肚明。</p>
如果是别的知县，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你一个新来的，何必得罪人？</p>
可贾兰不是别的知县，他从小跟着李婉受的教导和紫阳书院的训诫不允许他同流合污。</p>
而且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要证明贾府的子孙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p>
“钱县丞，“贾兰说，“这账我要重新核。从今年开始所有的钱粮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p>
该上交的上交，该留的留，不该花的一分都不能花。”</p>
钱县丞的脸色变了，“大人，这……这恐怕不太好吧？”</p>
“有什么不好的？”贾兰说，“朝廷的钱粮就该用在朝廷的事上，中饱私囊是要掉脑袋的。”</p>
钱县丞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不咸不淡的笑了笑，“大人说得是~~大人说得是~~”</p>
说罢，他退了出去，贾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安。</p>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p>
先是县衙里的差役开始消极怠工。</p>
贾兰让他们去查案他们推三阻四，让他们去征税他们磨磨蹭蹭，让他们去传讯人犯他们说找不到人。</p>
接着是城里的商户开始联名上告，说新知县苛政扰民，无端增加赋税。实际上贾兰根本没有加税，他只是要把账算清楚。</p>
再后来，绍兴府里来了公文，说有人上告山阴知县贾兰“行事操切，不谙民情”，让他“好好反省，改过自新”。</p>
贾兰拿着公文手都在抖，他知道这是钱县丞在背后搞鬼。</p>
钱县丞在山阴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贾兰动了他的蛋糕，他当然要龇牙咧嘴了。</p>
贾兰一个人坐在县衙的后堂想了很久。</p>
他想过硬扛——不管他们怎么闹，他都要把钱粮的事查清楚。</p>
可他一个新来的知县，在山阴没有根基，硬扛的话最后吃亏的还是他。</p>
他想过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钱县丞和平共处，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p>
他想过辞官——不干了，回杭州跟母亲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p>
可他不甘心，他考中进士又外放知县不是为了来混日子的。</p>
想来想去，他决定去杭州找秦可儿商量。</p>
可儿姐虽是女流之辈，但她见过的事经过的风浪比他多得多。</p>
而且她在杭州有人脉有生意，说不定能帮上忙。</p>
六月里的一天，贾兰安排好了县衙的事，跟书童交代了几句，便坐船去了杭州。</p>
一路上，贾兰心里都在哼着“刘大哥说话有点偏，谁说女子不如男~~~”</p>
到杭州的时候已是下午，秦可儿正在铺子里核账，听说贾兰来了连忙出来迎。</p>
“兰哥儿？”她看见贾兰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p>
贾兰苦笑了一下，“可儿姐，我……我遇到点麻烦，想跟你商量商量。”</p>
“进屋说。”秦可儿把他让进后堂，又让人上了茶。</p>
贾兰把山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从钱粮亏空到钱县丞的威胁，从差役消极怠工到商户上告，再到府里的公文。</p>
秦可儿听完低头不语。”可儿姐姐，“贾兰看着她，“你说我该怎么办？”</p>
秦可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兰哥儿你自己想怎么办？”</p>
贾兰犹豫了一下，“我……我不想妥协。</p>
那三千两银子是百姓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贪了，可我……我一个人又斗不过他们。”</p>
“你不是一个人。”秦可儿说，“你还有我，还有你娘，还有家里的这些姨娘姑婆姐妹们。”</p>
贾兰抬起头看着她。</p>
“这件事我帮你。”秦可儿说，“但你得听我的。”</p>
“我听你的。”贾兰连忙说。</p>
秦可儿想了想，便教他先回山阴继续查账，但不要逼得太紧，钱县丞那边也要先稳住他，不要跟他撕破脸。</p>
杭州这边可儿也帮他收集证据并找人帮忙，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p>
“好。”贾兰点了点头，“可儿姐你打算怎么帮我？”</p>
“这个你别管。”秦可儿笑了笑，“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记住不要打草惊蛇。”</p>
贾兰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点了点头。</p>
贾兰在杭州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回了山阴。</p>
秦可儿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船才转身回来。</p>
钱县丞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在宁国府的时候，那些管家和庄头哪个不是这样？</p>
对上阿谀奉承，对下欺压百姓，中饱私囊无法无天。</p>
对付这种人不能硬来，得用脑子，得让钱县丞自己露出马脚，然后一击致命。</p>
她转身去找焦大，“你去一趟山阴，帮我打听点事。”</p>
“打听什么？”焦大问。</p>
“山阴县的钱县丞这些年贪了多少钱，跟哪些人有勾结，有什么把柄都给我打听清楚。”</p>
“我明白。”焦大一听是江湖事儿，立马来了兴致，“我这就去。”</p>
“等等。”秦可儿不放心的叫住他，“你去了山阴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跟兰哥儿联系。</p>
你就装作一个过路的商人在山阴待几天，跟当地的百姓、商户、差役聊聊天摸摸情况，打听清楚了就回来。”</p>
“我知道。”焦大说，“奶奶你放心，我老焦走江湖探听消息还是有一套的。”</p>
秦可儿笑了笑，“去吧，小心点。”</p>
光有焦大的消息还不行，她还得找人帮忙——杭州的周知府，绍兴的陈知府，还有贾兰在京城的一些旧关系。</p>
这件事得一步一步来。</p>
急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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