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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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出去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回来。</p>
“怎么样？”秦可儿给他倒了杯茶。</p>
贾芸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了抹嘴，“奶奶，这王客商有问题。”</p>
“我下午去了城南的几家绸缎行，装作是从杭州来进货的，跟他们闲聊，一提到王客商好几家的脸色都变了。”</p>
“怎么说？”</p>
“有个姓刘的掌柜跟我透了底。”贾芸说，“这王客商本名王德福，在南京绸缎行里名声不太好。</p>
他不是正经做绸缎生意的，说白了就是个二道贩子，什么货都倒腾。哪有便宜货就收哪批，转手就卖从来不问来路。”</p>
秦可儿点了点头，“继续。”</p>
“刘掌柜说这半年来王德福手里出过好几批宫里旧存的料子，云锦、妆花、刻丝，什么都有。</p>
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地卖，不敢摆在明面上。行里人都知道他的货不干净，但架不住价钱低，还是有人买。”</p>
“没人查他？”焦大在旁边插嘴。</p>
“查什么？人家又没把赃字写在脸上，他每次都说有手续，真有人查起来，他就拿出几张不知真假的文书糊弄。</p>
而且他跟应天府的一个书办有点交情，一般没人愿意惹他。”</p>
秦可儿沉吟了一会儿，“那他这批云锦到底是什么来路，刘掌柜知道吗？”</p>
“刘掌柜说他也不确定，但听人嚼过舌头，说是去年京里有个官员被抄了家，家里抄出来不少宫里赏赐的绸缎。</p>
这些东西按规矩应该入官拍卖，但中间有人做了手脚，把最好的一批截了下来，然后就流到了市面上。</p>
王德福这批云锦搞不好就是从那儿来的。”</p>
秦可儿的眉头皱了起来~~抄家的赃物。</p>
难怪布头的标记有的被剪了，印鉴有的新有的旧~因为这批料子原本是赏赐给官员的，不是尚衣监的库存。</p>
布头的标记是官员家里的，所以被被剪了以此掩盖抄家赃物；印鉴是尚衣监当年出料子的时候盖的，有的保存得好，有的模糊了。</p>
至于那些印泥太新的……怕是王德福为了凑数才自己盖上去的。</p>
“奶奶，”贾芸说，“刘掌柜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要紧。”</p>
“什么话？”</p>
“他说王德福这批货急着出手。”贾芸说，“好像是上面催得紧，他必须在这个月内把货清掉，不然要出大事。</p>
所以他才到处找买家，然后找到咱们头上了。”</p>
秦可儿心里一动~~急着出手？</p>
这就对上了。</p>
王德福昨天说“还有别的买家在问”，今天又催她赶紧决定，都是因为他自己等不起。</p>
“还有一件事。”贾芸说，“刘掌柜给我推荐了一个人，说如果咱们想做云锦生意可以去找这个人。</p>
他叫赵德海，在南京开了一家赵记云锦庄，是正经的织户出身，自己有织机，自己织云锦，做的是光明正大的生意。</p>
刘掌柜说赵老板这个人在南京绸缎行里口碑最好，从来不碰脏货。”</p>
秦可儿记住了这个名字。</p>
赵德海。赵记云锦庄。</p>
“好了，我知道了。”秦可儿点了点头，“你今天辛苦了，先去歇着吧。”</p>
贾芸走后，焦大凑过来，“奶奶，这事儿明摆着有问题，咱还跟他啰嗦什么？直接走了不就完了？”</p>
“走？”秦可儿看了他一眼，“咱们大老远从杭州跑到南京，就为了看一眼货然后走？”</p>
“那不然呢？”焦大理直气壮，“货不干净咱不做就是了，难道还非要买他的脏货？”</p>
“我没说要买他的货，但南京这地方，云锦是招牌。</p>
咱们绸缎庄要往上走总得有个靠谱的云锦货源，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正经路子。”</p>
焦大挠了挠头，“奶奶你是说……那个什么赵记？”</p>
“嗯。”秦可儿点了点头，“明天我去赵记看看，你跟我一起去。”</p>
“那王德福那边呢？”焦大问，“他明天还等咱们答复呢。”</p>
“让他等着。”秦可儿淡淡地说，“急的是他不是咱们。”</p>
焦大咧嘴笑了，“对，让他着急去！奶奶你这招好，晾着他！”</p>
秦可儿走到窗边，看着南京城的夜景，窗外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秦淮河上的丝竹声。</p>
南京~~~这地方水比杭州深。</p>
第二天一早，秦可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焦大出了门。</p>
赵记云锦庄在城东的织锦坊一带，这一片是南京织户聚集的地方，街上到处都是染坊、织机房、颜料铺，空气里飘着一股染料和丝线混合的气味。</p>
赵记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书“赵记云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看样子有些年头了。</p>
秦可儿走进去，一个伙计迎了上来，“夫人要看点什么？”</p>
“我找赵老板。”秦可儿说，“从杭州来做绸缎生意的，听朋友介绍想来看看赵老板的云锦。”</p>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虽素净但气质不凡，便说，“夫人稍等，我去请老板出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p>
他中等身材面色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织机打交道的人。</p>
“在下赵德海。”他拱了拱手，“夫人从杭州来？”</p>
“我姓秦，在杭州开了家绸缎庄。”秦可儿还了一礼，“久仰赵老板大名，特来拜访。”</p>
赵德海把她请到后堂奉了茶，秦可儿环顾四周，后堂的墙上挂着几幅云锦的样品，有云龙纹的，有花卉纹的，织工都很精细。</p>
虽然比不上宫里的料子那么奢华，但胜在规矩地道，是正经织户的手艺。</p>
“秦东家在杭州开绸缎庄？”赵德海问，“不知宝号怎么称呼？”</p>
“可儿绸缎庄。”秦可儿说，“在杭州、山阴、绍兴都有分店。”</p>
赵德海点了点头，“可儿绸缎庄……我好像听说过~~这几年江南一带你们家的生意做得不错。”</p>
“赵老板过奖了。”秦可儿笑了笑，“小本生意混口饭吃。”</p>
两人寒暄了几句，秦可儿话锋一转，“赵老板，我这次来南京本来是看一批货，但看了之后觉得来路不太对。</p>
所以想找赵老板这样的正经人家，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p>
赵德海的眼神动了一下，“秦东家说的可是王德福手里那批尚衣监旧存？”</p>
秦可儿微微一惊，“赵老板知道？”</p>
“南京城就这么大，绸缎行里的事瞒不住人。”赵德海叹了口气，</p>
“秦东家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王德福那批货你千万别碰。”</p>
“怎么说？”</p>
“那批云锦不是尚衣监的旧存。”赵德海压低了声音，“是去年两江总督府查抄一个盐商的时候从他家里抄出来的。</p>
那盐商家里有不少宫里赏赐的云锦，按规矩应该入官由布政使司公开拍卖。</p>
但中间有人做了手脚，把最好的五十六匹截了下来然后偷偷卖给了王德福。”</p>
秦可儿心里一沉，跟贾芸打听来的消息对上了。</p>
“这种货买了就是麻烦。”赵德海说，“一旦追查起来，买赃跟销赃是同罪。</p>
王德福自己都急着脱手，就是怕上面查下来。秦东家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可别被他骗了。”</p>
“多谢赵老板提醒。”秦可儿认真地说，“我本来就觉得不对，听赵老板这么一说就更清楚了。”</p>
赵德海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做了一辈子云锦，最恨的就是这些把脏货往市面上倒的人，他们把行规都坏了。”</p>
秦可儿看着他，“赵老板，恕我冒昧，令尊……是不是以前在京城做过绸缎生意？”</p>
赵德海愣了一下，“秦东家怎么知道？”</p>
“我听朋友说的。”秦可儿说，“赵老板的父亲好像跟贾府有过来往？”</p>
赵德海沉默了一会儿，“秦东家……认识贾府的人？”</p>
“认识几个。”秦可儿没有多说，只是看着他。</p>
赵德海叹了口气，“不瞒秦东家，先父当年确实在京城开绸缎庄，跟宁荣两府都有生意往来。</p>
后来贾府败了，先父也受了牵连，生意做不下去了便回了南京老家重操织机的旧业。”</p>
秦可儿心里一动。</p>
宁国府。</p>
这世上的事真是绕来绕去都绕不出那个圈子。</p>
“赵老板，”秦可儿谨慎的拿捏着话语，</p>
“我跟贾府也有些旧渊源，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今天我来主要是想跟赵老板谈谈生意。”</p>
“生意？”赵德海看着她。</p>
“嗯。”秦可儿点了点头，“我的绸缎庄一直想找一个靠谱的云锦货源。</p>
赵老板是正经织户，手艺好名声也好，如果赵老板愿意，我想长期从赵老板这里进货，价钱好商量，只要货好干净。”</p>
赵德海沉吟了一会儿，“秦东家要多少？”</p>
“先看货。”秦可儿说，“如果赵老板的云锦合我的意，以后每个月都要，数量不会少。”</p>
赵德海站起来，“秦东家请跟我来，我带你看看织机房。”</p>
后面的织机房里摆着七八台织机，几个织工正在忙碌。</p>
唧唧复唧唧，织机的声音哐当哐当响，丝线在织工的手中穿梭，一匹匹云锦就在这哐当声中慢慢成形。</p>
秦可儿走到一台织机前仔细看了看。</p>
赵德海的云锦虽比不上宫里的那么精细，但织工扎实，纹样规矩，用的丝线也是上等的。</p>
在民间云锦里，这已经是上品了。</p>
“赵老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可儿由衷地说。</p>
赵德海笑了笑，“秦东家过奖了，我们这是小本经营，比不得宫里的织机。</p>
但有一点，我赵德海的货每一匹都干干净净，来路清楚不怕任何人查。”</p>
“这就够了。”秦可儿说。</p>
两人回到前堂开始谈具体的合作。</p>
焦大在旁边坐了半天早就坐不住了，他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p>
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偷偷溜了出去，在街口找了个卖盐水鸭的摊子，站在旁边啃鸭子去了。</p>
等可儿谈完出来，焦大已经啃了半只鸭子，嘴上油光光的。</p>
“奶奶谈完了？”焦大赶紧把鸭子藏到身后。</p>
可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谈完了，走，回客栈。”</p>
“奶奶，那赵老板的货比王德福的怎么样？”</p>
“不一样。”秦可儿说，“王德福的货好但脏，赵老板的货稍次一点但干净。做生意，干净比好更重要。”</p>
焦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那咱不买王德福的了？”</p>
“不买了。”秦可儿说，“但也不能就这么走了。”</p>
“为啥？”</p>
“王德福那边还得有个了断。”秦可儿说，“他既然找上了咱们，就不会轻易放咱们走，咱们得想个法子全身而退。”</p>
焦大挠了挠头，“奶奶你就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p>
秦可儿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p>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p>
需要赵德海帮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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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芸出去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回来。</p>
“怎么样？”秦可儿给他倒了杯茶。</p>
贾芸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了抹嘴，“奶奶，这王客商有问题。”</p>
“我下午去了城南的几家绸缎行，装作是从杭州来进货的，跟他们闲聊，一提到王客商好几家的脸色都变了。”</p>
“怎么说？”</p>
“有个姓刘的掌柜跟我透了底。”贾芸说，“这王客商本名王德福，在南京绸缎行里名声不太好。</p>
他不是正经做绸缎生意的，说白了就是个二道贩子，什么货都倒腾。哪有便宜货就收哪批，转手就卖从来不问来路。”</p>
秦可儿点了点头，“继续。”</p>
“刘掌柜说这半年来王德福手里出过好几批宫里旧存的料子，云锦、妆花、刻丝，什么都有。</p>
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地卖，不敢摆在明面上。行里人都知道他的货不干净，但架不住价钱低，还是有人买。”</p>
“没人查他？”焦大在旁边插嘴。</p>
“查什么？人家又没把赃字写在脸上，他每次都说有手续，真有人查起来，他就拿出几张不知真假的文书糊弄。</p>
而且他跟应天府的一个书办有点交情，一般没人愿意惹他。”</p>
秦可儿沉吟了一会儿，“那他这批云锦到底是什么来路，刘掌柜知道吗？”</p>
“刘掌柜说他也不确定，但听人嚼过舌头，说是去年京里有个官员被抄了家，家里抄出来不少宫里赏赐的绸缎。</p>
这些东西按规矩应该入官拍卖，但中间有人做了手脚，把最好的一批截了下来，然后就流到了市面上。</p>
王德福这批云锦搞不好就是从那儿来的。”</p>
秦可儿的眉头皱了起来~~抄家的赃物。</p>
难怪布头的标记有的被剪了，印鉴有的新有的旧~因为这批料子原本是赏赐给官员的，不是尚衣监的库存。</p>
布头的标记是官员家里的，所以被被剪了以此掩盖抄家赃物；印鉴是尚衣监当年出料子的时候盖的，有的保存得好，有的模糊了。</p>
至于那些印泥太新的……怕是王德福为了凑数才自己盖上去的。</p>
“奶奶，”贾芸说，“刘掌柜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要紧。”</p>
“什么话？”</p>
“他说王德福这批货急着出手。”贾芸说，“好像是上面催得紧，他必须在这个月内把货清掉，不然要出大事。</p>
所以他才到处找买家，然后找到咱们头上了。”</p>
秦可儿心里一动~~急着出手？</p>
这就对上了。</p>
王德福昨天说“还有别的买家在问”，今天又催她赶紧决定，都是因为他自己等不起。</p>
“还有一件事。”贾芸说，“刘掌柜给我推荐了一个人，说如果咱们想做云锦生意可以去找这个人。</p>
他叫赵德海，在南京开了一家赵记云锦庄，是正经的织户出身，自己有织机，自己织云锦，做的是光明正大的生意。</p>
刘掌柜说赵老板这个人在南京绸缎行里口碑最好，从来不碰脏货。”</p>
秦可儿记住了这个名字。</p>
赵德海。赵记云锦庄。</p>
“好了，我知道了。”秦可儿点了点头，“你今天辛苦了，先去歇着吧。”</p>
贾芸走后，焦大凑过来，“奶奶，这事儿明摆着有问题，咱还跟他啰嗦什么？直接走了不就完了？”</p>
“走？”秦可儿看了他一眼，“咱们大老远从杭州跑到南京，就为了看一眼货然后走？”</p>
“那不然呢？”焦大理直气壮，“货不干净咱不做就是了，难道还非要买他的脏货？”</p>
“我没说要买他的货，但南京这地方，云锦是招牌。</p>
咱们绸缎庄要往上走总得有个靠谱的云锦货源，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正经路子。”</p>
焦大挠了挠头，“奶奶你是说……那个什么赵记？”</p>
“嗯。”秦可儿点了点头，“明天我去赵记看看，你跟我一起去。”</p>
“那王德福那边呢？”焦大问，“他明天还等咱们答复呢。”</p>
“让他等着。”秦可儿淡淡地说，“急的是他不是咱们。”</p>
焦大咧嘴笑了，“对，让他着急去！奶奶你这招好，晾着他！”</p>
秦可儿走到窗边，看着南京城的夜景，窗外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秦淮河上的丝竹声。</p>
南京~~~这地方水比杭州深。</p>
第二天一早，秦可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焦大出了门。</p>
赵记云锦庄在城东的织锦坊一带，这一片是南京织户聚集的地方，街上到处都是染坊、织机房、颜料铺，空气里飘着一股染料和丝线混合的气味。</p>
赵记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书“赵记云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看样子有些年头了。</p>
秦可儿走进去，一个伙计迎了上来，“夫人要看点什么？”</p>
“我找赵老板。”秦可儿说，“从杭州来做绸缎生意的，听朋友介绍想来看看赵老板的云锦。”</p>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虽素净但气质不凡，便说，“夫人稍等，我去请老板出来。”</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走了出来。</p>
他中等身材面色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织机打交道的人。</p>
“在下赵德海。”他拱了拱手，“夫人从杭州来？”</p>
“我姓秦，在杭州开了家绸缎庄。”秦可儿还了一礼，“久仰赵老板大名，特来拜访。”</p>
赵德海把她请到后堂奉了茶，秦可儿环顾四周，后堂的墙上挂着几幅云锦的样品，有云龙纹的，有花卉纹的，织工都很精细。</p>
虽然比不上宫里的料子那么奢华，但胜在规矩地道，是正经织户的手艺。</p>
“秦东家在杭州开绸缎庄？”赵德海问，“不知宝号怎么称呼？”</p>
“可儿绸缎庄。”秦可儿说，“在杭州、山阴、绍兴都有分店。”</p>
赵德海点了点头，“可儿绸缎庄……我好像听说过~~这几年江南一带你们家的生意做得不错。”</p>
“赵老板过奖了。”秦可儿笑了笑，“小本生意混口饭吃。”</p>
两人寒暄了几句，秦可儿话锋一转，“赵老板，我这次来南京本来是看一批货，但看了之后觉得来路不太对。</p>
所以想找赵老板这样的正经人家，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p>
赵德海的眼神动了一下，“秦东家说的可是王德福手里那批尚衣监旧存？”</p>
秦可儿微微一惊，“赵老板知道？”</p>
“南京城就这么大，绸缎行里的事瞒不住人。”赵德海叹了口气，</p>
“秦东家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王德福那批货你千万别碰。”</p>
“怎么说？”</p>
“那批云锦不是尚衣监的旧存。”赵德海压低了声音，“是去年两江总督府查抄一个盐商的时候从他家里抄出来的。</p>
那盐商家里有不少宫里赏赐的云锦，按规矩应该入官由布政使司公开拍卖。</p>
但中间有人做了手脚，把最好的五十六匹截了下来然后偷偷卖给了王德福。”</p>
秦可儿心里一沉，跟贾芸打听来的消息对上了。</p>
“这种货买了就是麻烦。”赵德海说，“一旦追查起来，买赃跟销赃是同罪。</p>
王德福自己都急着脱手，就是怕上面查下来。秦东家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可别被他骗了。”</p>
“多谢赵老板提醒。”秦可儿认真地说，“我本来就觉得不对，听赵老板这么一说就更清楚了。”</p>
赵德海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做了一辈子云锦，最恨的就是这些把脏货往市面上倒的人，他们把行规都坏了。”</p>
秦可儿看着他，“赵老板，恕我冒昧，令尊……是不是以前在京城做过绸缎生意？”</p>
赵德海愣了一下，“秦东家怎么知道？”</p>
“我听朋友说的。”秦可儿说，“赵老板的父亲好像跟贾府有过来往？”</p>
赵德海沉默了一会儿，“秦东家……认识贾府的人？”</p>
“认识几个。”秦可儿没有多说，只是看着他。</p>
赵德海叹了口气，“不瞒秦东家，先父当年确实在京城开绸缎庄，跟宁荣两府都有生意往来。</p>
后来贾府败了，先父也受了牵连，生意做不下去了便回了南京老家重操织机的旧业。”</p>
秦可儿心里一动。</p>
宁国府。</p>
这世上的事真是绕来绕去都绕不出那个圈子。</p>
“赵老板，”秦可儿谨慎的拿捏着话语，</p>
“我跟贾府也有些旧渊源，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今天我来主要是想跟赵老板谈谈生意。”</p>
“生意？”赵德海看着她。</p>
“嗯。”秦可儿点了点头，“我的绸缎庄一直想找一个靠谱的云锦货源。</p>
赵老板是正经织户，手艺好名声也好，如果赵老板愿意，我想长期从赵老板这里进货，价钱好商量，只要货好干净。”</p>
赵德海沉吟了一会儿，“秦东家要多少？”</p>
“先看货。”秦可儿说，“如果赵老板的云锦合我的意，以后每个月都要，数量不会少。”</p>
赵德海站起来，“秦东家请跟我来，我带你看看织机房。”</p>
后面的织机房里摆着七八台织机，几个织工正在忙碌。</p>
唧唧复唧唧，织机的声音哐当哐当响，丝线在织工的手中穿梭，一匹匹云锦就在这哐当声中慢慢成形。</p>
秦可儿走到一台织机前仔细看了看。</p>
赵德海的云锦虽比不上宫里的那么精细，但织工扎实，纹样规矩，用的丝线也是上等的。</p>
在民间云锦里，这已经是上品了。</p>
“赵老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可儿由衷地说。</p>
赵德海笑了笑，“秦东家过奖了，我们这是小本经营，比不得宫里的织机。</p>
但有一点，我赵德海的货每一匹都干干净净，来路清楚不怕任何人查。”</p>
“这就够了。”秦可儿说。</p>
两人回到前堂开始谈具体的合作。</p>
焦大在旁边坐了半天早就坐不住了，他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p>
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偷偷溜了出去，在街口找了个卖盐水鸭的摊子，站在旁边啃鸭子去了。</p>
等可儿谈完出来，焦大已经啃了半只鸭子，嘴上油光光的。</p>
“奶奶谈完了？”焦大赶紧把鸭子藏到身后。</p>
可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谈完了，走，回客栈。”</p>
“奶奶，那赵老板的货比王德福的怎么样？”</p>
“不一样。”秦可儿说，“王德福的货好但脏，赵老板的货稍次一点但干净。做生意，干净比好更重要。”</p>
焦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那咱不买王德福的了？”</p>
“不买了。”秦可儿说，“但也不能就这么走了。”</p>
“为啥？”</p>
“王德福那边还得有个了断。”秦可儿说，“他既然找上了咱们，就不会轻易放咱们走，咱们得想个法子全身而退。”</p>
焦大挠了挠头，“奶奶你就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p>
秦可儿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p>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p>
需要赵德海帮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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