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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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媒人上了门。</p>
绸缎庄到了年根底下最忙，定制年节衣裳的夫人太太们都踏破了门槛。</p>
探春带着两个绣娘从早忙到晚，见她回来，趁着喝茶的功夫给她说：“上午行会里的王妈妈来找过你。”</p>
“王媒婆？”可儿停下手里的算盘，“她来做什么？”</p>
“还能做什么。”探春笑了笑，“给宝姐姐说亲。”</p>
这些年给宝钗说媒的前前后后也有七八家，都让可儿当年那句话挡了回去——</p>
“宝姑娘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她不愿意，我不勉强。”</p>
可这一回探春把那户人家的情况一说，可儿心里的算盘开始拨拉了。</p>
男的叫何砚田，城南锦润坊的东家，做的是布匹染料的生意，比可儿绸缎庄的盘子还大些。</p>
今年四十一，前妻病殁整三年，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p>
何家没有公婆，没有小叔小姑，何砚田自己是秀才出身，屡试不第才弃儒从商，为人在行会里有口皆碑。</p>
更要紧的是这桩亲事不是他慕名乱托的——去年宝钗给何家小姐改过一套嫁衣绣样，把原先俗艳的并蒂莲改成了疏疏几笔的折枝梅。</p>
何家小姐喜欢得什么似的，何砚田也由此记住了这位薛姑娘，便郑重其事的托了王媒婆。</p>
“条件是真好。”探春看着她，“虽是续弦，可家里没长辈压着。</p>
何东家自己有学问，也敬着宝姐姐的才。说句实在话，这条件比当年钱家强出十条街。”</p>
可儿转着算盘珠子，嘴上没言语。</p>
“换了我是宝姐姐，”探春没咂摸出可儿的心思，“我都得掂量掂量。”</p>
“她现在哪有心思掂量这个。”可儿道，“姨妈还在病床上。”</p>
“正因为姨妈在病床上。”探春的声音低下来，“你想过没有，薛姨妈要是真有个万一，宝姐姐在这世上就剩她自己了。</p>
她现在有咱们，可咱们是姐妹情分。</p>
她要是有个自己的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那才是后路，姨妈闭眼前最放不下的怕也是这个。”</p>
这话戳在了可儿心上。</p>
别院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薛姨妈拉着她托付，问宝钗“往后怎么办”。</p>
她当时答得倒是漂亮，两条路全随宝钗。</p>
可真当一户上好的人家摆到面前，她没法儿不想：宝钗说不嫁是清醒？还是这些年被命运磨得不敢再指望谁？</p>
一个28岁的女人在病母床前说“我自己挣下了归宿”，这话听着硬气，可硬气底下是不是也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我还能指望谁”？</p>
她是重活过一回的人，最知道人在绝境里说的“我一个人也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怕。</p>
“帖子先压我这儿。”可儿终于说，“这事我去问她，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别再提。”</p>
“那要是她犹豫呢？”</p>
可儿站起身，“那我就帮她把这户人家里里外外查清楚，让她明明白白地选。”</p>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别院。</p>
薛姨妈和宝钗在日头底下坐着晒暖，可儿也不绕弯子，把何家这桩亲事一五一十说了。</p>
宝钗听得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听到何砚田的名字时睫毛动了一下。</p>
“何家小姐那套折枝梅我记得。”她说，“那姑娘有灵气，原图样太满，我给删了七成。”</p>
“人你也见过？”</p>
“送样子那天见过一面，在铺子门口下的轿，文文气气的。”宝钗记得倒清楚。</p>
可儿看着她：“我不替你挡，也不劝你嫁。我就问你一句真心话~你要不要见见？</p>
就见一面，喝杯茶说说话。见过了，你说不行那我亲自去回，回得漂漂亮亮的也不让你难堪。”</p>
宝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拿针调色画样子，指头上都有一层薄茧。</p>
晒台上静了好一会儿，“可儿姐，”她开口，“我妈前天问我的时候，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p>
“嗯。”</p>
“那不是哄她的宽心话。”宝钗抬起眼，“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往后，我想过无数回。</p>
想我要是再嫁，会是什么样——再好的人家，我是续弦，进门先矮一头； 他有女儿，我得把人家的闺女当自己的，亲不得疏不得； 他今天敬我才学，明天就可能嫌我抛头露面管铺子； 夫妻和睦倒还罢了，要是不睦我连退路都没有，总不能再离第二回、再逃第二回。”</p>
可儿没插话。</p>
“一个人过是什么样，我也想明白了。”宝钗呆呆的看着院里的腊梅，</p>
“我有手艺，离了我那定制的活儿就转不开；我有月钱有积蓄，你又给了我干股，我花自己的钱腰杆是直的； 我有你们一大家子，病了有人端水，老了巧姐儿她们这些孩子都在。</p>
可儿姐，我把两笔账摆在一起算过，算来算去~~~嫁人那笔看着光鲜，却是把我交到别人手里； 一个人这笔，看着清苦，却是我把自己攥在自己手里。”</p>
她下定决心，轻吐出一口气，“我要把自己攥在自己的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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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照在她脸上，那张清瘦了许多的脸看不出半分赌气半分凄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p>
可儿看了她许久，觉得自己昨天那些担心都小看了她。</p>
宝钗不是不敢指望谁，是真的把这世道和自己都看明白了，然后选了一条难走却敞亮的路。</p>
这样的选择不该被“女人总得有个依靠”的好心给拦住。</p>
“好。”可儿点头，“那我回了。”</p>
“替我谢谢何东家的看重。”宝钗周到地补了一句，“就说……薛某蒲柳之姿，又要侍奉病母，不敢误了人家的好姻缘。</p>
话给人家留足，别让何东家没脸，往后生意场上还要照面。”</p>
“知道了，我们宝姑娘办事比我周全。”可儿笑着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真不后悔？这种人家~~过了这村没这店。”</p>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都是别人替我选的，头一回自己选，我不后悔。”</p>
可儿回城，依言把亲事回了，话说得八面玲珑。</p>
何砚田也是个体面人，连道可惜却并不纠缠，后来还成了可儿的一个稳定客源，这都是后话了。</p>
媒帖的事她们没瞒薛姨妈，老太太听完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再睁开时那点最后的执念也散了。</p>
她颤巍巍伸出手握住宝钗，“你想好了？”</p>
“想好了。”</p>
“不怨妈没给你张罗？”</p>
“妈，”宝钗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又软又定，“你把我生得这样明白，就是给我最大的张罗了。”</p>
薛姨妈怔了怔随即笑了，笑着笑着老泪纵横了。</p>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姑娘是花，开给人看等人摘； 她这个女儿是院子里那株老梅，风雪越大，开得越香。</p>
罢了....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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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媒人上了门。</p>
绸缎庄到了年根底下最忙，定制年节衣裳的夫人太太们都踏破了门槛。</p>
探春带着两个绣娘从早忙到晚，见她回来，趁着喝茶的功夫给她说：“上午行会里的王妈妈来找过你。”</p>
“王媒婆？”可儿停下手里的算盘，“她来做什么？”</p>
“还能做什么。”探春笑了笑，“给宝姐姐说亲。”</p>
这些年给宝钗说媒的前前后后也有七八家，都让可儿当年那句话挡了回去——</p>
“宝姑娘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她不愿意，我不勉强。”</p>
可这一回探春把那户人家的情况一说，可儿心里的算盘开始拨拉了。</p>
男的叫何砚田，城南锦润坊的东家，做的是布匹染料的生意，比可儿绸缎庄的盘子还大些。</p>
今年四十一，前妻病殁整三年，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女儿。</p>
何家没有公婆，没有小叔小姑，何砚田自己是秀才出身，屡试不第才弃儒从商，为人在行会里有口皆碑。</p>
更要紧的是这桩亲事不是他慕名乱托的——去年宝钗给何家小姐改过一套嫁衣绣样，把原先俗艳的并蒂莲改成了疏疏几笔的折枝梅。</p>
何家小姐喜欢得什么似的，何砚田也由此记住了这位薛姑娘，便郑重其事的托了王媒婆。</p>
“条件是真好。”探春看着她，“虽是续弦，可家里没长辈压着。</p>
何东家自己有学问，也敬着宝姐姐的才。说句实在话，这条件比当年钱家强出十条街。”</p>
可儿转着算盘珠子，嘴上没言语。</p>
“换了我是宝姐姐，”探春没咂摸出可儿的心思，“我都得掂量掂量。”</p>
“她现在哪有心思掂量这个。”可儿道，“姨妈还在病床上。”</p>
“正因为姨妈在病床上。”探春的声音低下来，“你想过没有，薛姨妈要是真有个万一，宝姐姐在这世上就剩她自己了。</p>
她现在有咱们，可咱们是姐妹情分。</p>
她要是有个自己的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那才是后路，姨妈闭眼前最放不下的怕也是这个。”</p>
这话戳在了可儿心上。</p>
别院的那番话言犹在耳，薛姨妈拉着她托付，问宝钗“往后怎么办”。</p>
她当时答得倒是漂亮，两条路全随宝钗。</p>
可真当一户上好的人家摆到面前，她没法儿不想：宝钗说不嫁是清醒？还是这些年被命运磨得不敢再指望谁？</p>
一个28岁的女人在病母床前说“我自己挣下了归宿”，这话听着硬气，可硬气底下是不是也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我还能指望谁”？</p>
她是重活过一回的人，最知道人在绝境里说的“我一个人也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怕。</p>
“帖子先压我这儿。”可儿终于说，“这事我去问她，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别再提。”</p>
“那要是她犹豫呢？”</p>
可儿站起身，“那我就帮她把这户人家里里外外查清楚，让她明明白白地选。”</p>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别院。</p>
薛姨妈和宝钗在日头底下坐着晒暖，可儿也不绕弯子，把何家这桩亲事一五一十说了。</p>
宝钗听得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听到何砚田的名字时睫毛动了一下。</p>
“何家小姐那套折枝梅我记得。”她说，“那姑娘有灵气，原图样太满，我给删了七成。”</p>
“人你也见过？”</p>
“送样子那天见过一面，在铺子门口下的轿，文文气气的。”宝钗记得倒清楚。</p>
可儿看着她：“我不替你挡，也不劝你嫁。我就问你一句真心话~你要不要见见？</p>
就见一面，喝杯茶说说话。见过了，你说不行那我亲自去回，回得漂漂亮亮的也不让你难堪。”</p>
宝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拿针调色画样子，指头上都有一层薄茧。</p>
晒台上静了好一会儿，“可儿姐，”她开口，“我妈前天问我的时候，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p>
“嗯。”</p>
“那不是哄她的宽心话。”宝钗抬起眼，“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往后，我想过无数回。</p>
想我要是再嫁，会是什么样——再好的人家，我是续弦，进门先矮一头； 他有女儿，我得把人家的闺女当自己的，亲不得疏不得； 他今天敬我才学，明天就可能嫌我抛头露面管铺子； 夫妻和睦倒还罢了，要是不睦我连退路都没有，总不能再离第二回、再逃第二回。”</p>
可儿没插话。</p>
“一个人过是什么样，我也想明白了。”宝钗呆呆的看着院里的腊梅，</p>
“我有手艺，离了我那定制的活儿就转不开；我有月钱有积蓄，你又给了我干股，我花自己的钱腰杆是直的； 我有你们一大家子，病了有人端水，老了巧姐儿她们这些孩子都在。</p>
可儿姐，我把两笔账摆在一起算过，算来算去~~~嫁人那笔看着光鲜，却是把我交到别人手里； 一个人这笔，看着清苦，却是我把自己攥在自己手里。”</p>
她下定决心，轻吐出一口气，“我要把自己攥在自己的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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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照在她脸上，那张清瘦了许多的脸看不出半分赌气半分凄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p>
可儿看了她许久，觉得自己昨天那些担心都小看了她。</p>
宝钗不是不敢指望谁，是真的把这世道和自己都看明白了，然后选了一条难走却敞亮的路。</p>
这样的选择不该被“女人总得有个依靠”的好心给拦住。</p>
“好。”可儿点头，“那我回了。”</p>
“替我谢谢何东家的看重。”宝钗周到地补了一句，“就说……薛某蒲柳之姿，又要侍奉病母，不敢误了人家的好姻缘。</p>
话给人家留足，别让何东家没脸，往后生意场上还要照面。”</p>
“知道了，我们宝姑娘办事比我周全。”可儿笑着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真不后悔？这种人家~~过了这村没这店。”</p>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都是别人替我选的，头一回自己选，我不后悔。”</p>
可儿回城，依言把亲事回了，话说得八面玲珑。</p>
何砚田也是个体面人，连道可惜却并不纠缠，后来还成了可儿的一个稳定客源，这都是后话了。</p>
媒帖的事她们没瞒薛姨妈，老太太听完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再睁开时那点最后的执念也散了。</p>
她颤巍巍伸出手握住宝钗，“你想好了？”</p>
“想好了。”</p>
“不怨妈没给你张罗？”</p>
“妈，”宝钗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又软又定，“你把我生得这样明白，就是给我最大的张罗了。”</p>
薛姨妈怔了怔随即笑了，笑着笑着老泪纵横了。</p>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姑娘是花，开给人看等人摘； 她这个女儿是院子里那株老梅，风雪越大，开得越香。</p>
罢了....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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