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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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三天，薛姨妈忽然说不出整句话了，那口气在喉咙里拉锯，进的少出的多。</p>
胡大夫守了两天两夜，参汤喂进去却顺着嘴角流出来，针也扎了艾也灸了......</p>
到第三天黄昏，他把可儿叫到廊下，摘下药囊摇了摇头。</p>
“东家，就在这一两天了，该叫的人都开始叫吧。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得有人喊着她，别让她害怕。”</p>
可儿站在廊下，半晌才点了点头。</p>
她定了定神，吩咐焦大骑马去余杭报湘云，另派两个伙计分头给山阴宝珠、绍兴来升捎信； 平儿回城置办寿材寿衣，探春守着总铺把家里上下支应起来； 又派人快马去山阴给李纨和兰哥儿报丧，不指望他们能尽早赶回来，却也尽个礼。</p>
分派完她回到病屋，屋里没点太亮的灯，只在床头留了一盏。</p>
宝钗这几夜和衣歪在脚踏上，听见脚步声就醒，眼睛熬得通红，人却出奇地镇定。</p>
她正在用棉巾给薛姨妈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得很慢。</p>
“可儿姐。”她抬头，“胡大夫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p>
可儿在她身边蹲下，“你想哭就哭，别憋着。”</p>
“现在不哭。”宝钗把母亲的手放回被里掖好被角，</p>
“她还听得见呢，我一哭她便走得不安生，等她走了我有的是工夫哭。”</p>
可儿听得心里发堵，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来，只摁了摁她的肩膀。</p>
后半夜，薛姨妈回光返照，神志清明了一阵。</p>
她先是要水，宝钗用棉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润她的嘴唇。</p>
润着润着，薛姨妈睁开眼，看清了头顶的帐子，看清了宝钗，又看清了可儿。</p>
“宝丫头……”</p>
“妈，我在。”宝钗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p>
“点灯，太黑了……”</p>
“灯亮着呢。”宝钗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摸摸，我在这儿呢。”</p>
薛姨妈的手在她脸上摸索，摸到她的眉，她的眼，她鬓边散落的头发，想要把女儿的样子最后再感受一次。</p>
摸了一会儿，她忽然清醒地说了一句：“把我的……那个描金匣子拿来。”</p>
那匣子可儿见过，薛姨妈贴身收着，逃难都没丢，平日从不让人动。</p>
巴掌大的匣子，红漆描金，边角都磨白了。</p>
薛姨妈手抖得厉害，宝钗替她掀开，里头只有两样东西：一支旧银簪，一张发黄的纸。</p>
“这支簪子……”薛姨妈喘着，“是你外祖母给我的陪嫁，不值钱，你留着是个念想。”</p>
宝钗双手接过，簪子触手冰凉。</p>
“这张……是你的庚帖。”薛姨妈看着那张纸眼神恍惚了一下，“当年在京城里贴出去你的八字，多少人家来求……</p>
后来嫁去贾家，妈对不住你，那门亲是妈劝你应的。妈想着宝玉那孩子心软会疼人……是妈看走了眼。”</p>
“妈，您别这么说。”宝钗的泪终于下来了，砸在那张发黄的庚帖上，</p>
“那门亲我自己也点了头，不怪你，这一辈子我没怨过你。”</p>
“怨妈也应该的……”薛姨妈喃喃，忽然攥紧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垂危的人，</p>
“宝丫头你记住妈的话，人这一辈子别为名声活，别为规矩活，也别为妈活。</p>
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不嫁，妈依你；你一个人，妈也依你——你得给妈好好活着，活成你自己。”</p>
宝钗再忍不住，伏在床边泪水汹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p>
“哭吧。”薛姨妈反倒笑了，她枯瘦的手摸着宝钗丝滑的头发，</p>
“在妈跟前哭几声不丢人……出了这个门你得撑着，妈知道宝丫头最能撑了。”</p>
她喘了一阵，目光转向可儿，可儿跪坐到床前。</p>
“你……”</p>
“姨妈我在。”</p>
“宝丫头托给你了。”薛姨妈一字一字，“她要是逞强你替我管她，她要是病了你替我逼着她看大夫，</p>
她哪天改了主意想成家，你替我……给她撑腰，她嘴上不说心里软，你多担待。”</p>
“好，我都应您。”可儿郑重应下，“姨妈，我可儿在一天，宝钗就有娘家一天，这话我给您立在这儿。”</p>
薛姨妈看着她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句话和这个人一起记住。</p>
然后，她长长地、释然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p>
“蟠儿……”她忽然偏头朝着帐外，声音又轻又软像哄一个孩子，“蟠儿，妈来了……别害怕，妈领着你……”</p>
薛姨妈的目光慢慢散了，嘴角却含着一点笑，仿佛真的在那条黑路上，看见了来接她的儿子。</p>
寅时三刻，窗外最黑的时候，那口气断了。</p>
宝钗没有嚎，没有扑上去摇晃，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替母亲合上眼，合上嘴。</p>
把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端正地放回被中，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给母亲梳那头雪白的头发。</p>
梳着梳着，她的手抖得再也握不住梳子，梳子落在地上，她整个人弯下去，弯成一团。</p>
可儿从背后抱住她，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哭吧......”</p>
门帘外，焦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报信报得快，连夜打了个来回。</p>
这个五十多岁在死人堆里都没掉过泪的老人，背对着屋门站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仰头看着天。</p>
天快亮了，东方透出一线灰白。</p>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屋檐下的冰锥滴着水。</p>
一滴，一滴，在数着一个人走完的最后一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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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三天，薛姨妈忽然说不出整句话了，那口气在喉咙里拉锯，进的少出的多。</p>
胡大夫守了两天两夜，参汤喂进去却顺着嘴角流出来，针也扎了艾也灸了......</p>
到第三天黄昏，他把可儿叫到廊下，摘下药囊摇了摇头。</p>
“东家，就在这一两天了，该叫的人都开始叫吧。老人家走的时候身边得有人喊着她，别让她害怕。”</p>
可儿站在廊下，半晌才点了点头。</p>
她定了定神，吩咐焦大骑马去余杭报湘云，另派两个伙计分头给山阴宝珠、绍兴来升捎信； 平儿回城置办寿材寿衣，探春守着总铺把家里上下支应起来； 又派人快马去山阴给李纨和兰哥儿报丧，不指望他们能尽早赶回来，却也尽个礼。</p>
分派完她回到病屋，屋里没点太亮的灯，只在床头留了一盏。</p>
宝钗这几夜和衣歪在脚踏上，听见脚步声就醒，眼睛熬得通红，人却出奇地镇定。</p>
她正在用棉巾给薛姨妈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得很慢。</p>
“可儿姐。”她抬头，“胡大夫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p>
可儿在她身边蹲下，“你想哭就哭，别憋着。”</p>
“现在不哭。”宝钗把母亲的手放回被里掖好被角，</p>
“她还听得见呢，我一哭她便走得不安生，等她走了我有的是工夫哭。”</p>
可儿听得心里发堵，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来，只摁了摁她的肩膀。</p>
后半夜，薛姨妈回光返照，神志清明了一阵。</p>
她先是要水，宝钗用棉布蘸了温水，一点点润她的嘴唇。</p>
润着润着，薛姨妈睁开眼，看清了头顶的帐子，看清了宝钗，又看清了可儿。</p>
“宝丫头……”</p>
“妈，我在。”宝钗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p>
“点灯，太黑了……”</p>
“灯亮着呢。”宝钗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摸摸，我在这儿呢。”</p>
薛姨妈的手在她脸上摸索，摸到她的眉，她的眼，她鬓边散落的头发，想要把女儿的样子最后再感受一次。</p>
摸了一会儿，她忽然清醒地说了一句：“把我的……那个描金匣子拿来。”</p>
那匣子可儿见过，薛姨妈贴身收着，逃难都没丢，平日从不让人动。</p>
巴掌大的匣子，红漆描金，边角都磨白了。</p>
薛姨妈手抖得厉害，宝钗替她掀开，里头只有两样东西：一支旧银簪，一张发黄的纸。</p>
“这支簪子……”薛姨妈喘着，“是你外祖母给我的陪嫁，不值钱，你留着是个念想。”</p>
宝钗双手接过，簪子触手冰凉。</p>
“这张……是你的庚帖。”薛姨妈看着那张纸眼神恍惚了一下，“当年在京城里贴出去你的八字，多少人家来求……</p>
后来嫁去贾家，妈对不住你，那门亲是妈劝你应的。妈想着宝玉那孩子心软会疼人……是妈看走了眼。”</p>
“妈，您别这么说。”宝钗的泪终于下来了，砸在那张发黄的庚帖上，</p>
“那门亲我自己也点了头，不怪你，这一辈子我没怨过你。”</p>
“怨妈也应该的……”薛姨妈喃喃，忽然攥紧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垂危的人，</p>
“宝丫头你记住妈的话，人这一辈子别为名声活，别为规矩活，也别为妈活。</p>
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不嫁，妈依你；你一个人，妈也依你——你得给妈好好活着，活成你自己。”</p>
宝钗再忍不住，伏在床边泪水汹涌，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p>
“哭吧。”薛姨妈反倒笑了，她枯瘦的手摸着宝钗丝滑的头发，</p>
“在妈跟前哭几声不丢人……出了这个门你得撑着，妈知道宝丫头最能撑了。”</p>
她喘了一阵，目光转向可儿，可儿跪坐到床前。</p>
“你……”</p>
“姨妈我在。”</p>
“宝丫头托给你了。”薛姨妈一字一字，“她要是逞强你替我管她，她要是病了你替我逼着她看大夫，</p>
她哪天改了主意想成家，你替我……给她撑腰，她嘴上不说心里软，你多担待。”</p>
“好，我都应您。”可儿郑重应下，“姨妈，我可儿在一天，宝钗就有娘家一天，这话我给您立在这儿。”</p>
薛姨妈看着她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句话和这个人一起记住。</p>
然后，她长长地、释然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p>
“蟠儿……”她忽然偏头朝着帐外，声音又轻又软像哄一个孩子，“蟠儿，妈来了……别害怕，妈领着你……”</p>
薛姨妈的目光慢慢散了，嘴角却含着一点笑，仿佛真的在那条黑路上，看见了来接她的儿子。</p>
寅时三刻，窗外最黑的时候，那口气断了。</p>
宝钗没有嚎，没有扑上去摇晃，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替母亲合上眼，合上嘴。</p>
把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端正地放回被中，又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给母亲梳那头雪白的头发。</p>
梳着梳着，她的手抖得再也握不住梳子，梳子落在地上，她整个人弯下去，弯成一团。</p>
可儿从背后抱住她，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哭吧......”</p>
门帘外，焦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报信报得快，连夜打了个来回。</p>
这个五十多岁在死人堆里都没掉过泪的老人，背对着屋门站在院子里，肩膀一耸一耸，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仰头看着天。</p>
天快亮了，东方透出一线灰白。</p>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屋檐下的冰锥滴着水。</p>
一滴，一滴，在数着一个人走完的最后一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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