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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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的柳梢头不知不觉已经泛了青。</p>
宝钗的绣房在正月二十正式挂了牌子，叫“蘅芜苑”。</p>
可儿一听就懂——大观园里她住过的地方如今拿来做了招牌，前尘往事算是真正翻成了自己的东西。</p>
绣房设在总铺后院，三间正房打通，南北两排绣架，窗明几净。</p>
宝珠从山阴挑来两个徒弟，都是乡下穷苦人家的女孩子。</p>
一个叫阿荞，一个叫阿穗，手巧性子稳，见了宝钗怯生生地行礼喊“先生”。</p>
宝钗头一天就立了规矩：进了这道门，先学做人，再学针线； 手艺不精可以练，心浮气躁争长论短的她不收。</p>
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花样子全搬了出来，按四时花卉、禽鸟、吉祥纹样分了类，亲手画底稿，再拆成一针一线的教。</p>
不到两个月，蘅芜苑的名声就在杭州官眷圈子里传开了。</p>
别家绣房卖的是工夫，她家卖的是章法。</p>
同样一枝牡丹，别人绣得满满当当，她教徒弟留白，花只开七分，余下三分让给叶子和天光，反倒精神。</p>
配色更是一绝，什么肤色配什么缎，什么场合穿什么色，她看一眼客人就心里有数。</p>
三月还没到，定制春衫的单子就排到了端午，可儿只好又赁下隔壁一间屋子，添了四张绣架。</p>
这天午后，湘云带着两个孩子从余杭回娘家小住，一进后院就嚷：</p>
“宝姐姐呢？我来给你道喜，外头都传疯了说杭州城来了位薛先生，绣的花能招蝴蝶！”</p>
宝钗正低着头描样子，闻言抬头，“哪有的事，别听人编排。”</p>
“怎么没有？”探春从账桌后抬起头，</p>
“上回知府家的小姐穿着你做的裙子去上香，回来就被三家夫人围着问出处，这不是活招牌？”</p>
平儿端了茶点上来，巧姐儿领着念念和另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娃娃在廊下玩，周安蹲在一旁认真地给弟弟妹妹们折柳笛。</p>
一院子的说笑声沐浴在暖洋洋的太阳下。</p>
焦大扛着一捆新到的竹绣绷从外头进来，一脑袋撞进这堆脂粉阵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p>
“哎，焦大哥，”湘云眼珠子一转，故意拖长了声调，</p>
“听说你这阵子在绣房帮忙，穿针引线都会了？什么时候给我绣个帕子呗？”</p>
满院子哄笑，焦大把绣绷往墙角一靠，梗着脖子：“我这是干力气活！这竹绷子你们搬得动吗？啊？”</p>
“搬不动。”湘云一本正经，“焦大哥你说说，这绷子是圆的好看，还是方的好看？”</p>
焦大被问住了，憋了半天，“结实的好看！”</p>
探春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赶明儿谁再说焦大哥不懂行，我第一个不依——人家一开口就是结实，这才是绣绷的本分。”</p>
“你们这些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实人。”焦大嘟囔着抓起桌上一块糕塞嘴里，</p>
塞完了又含糊道，“欺负吧欺负吧，反正这一院子离了我还真不行。”</p>
“是是是，离了谁都行，就离不了我们焦大哥。”湘云笑着推他，“快去烧水，孩子们要喝蜜水。”</p>
焦大嘟嘟囔囔地去了，“多放蜂蜜行不行？念念爱喝甜的！”</p>
廊下又是一阵笑。</p>
可儿站在游廊拐角，远远看着这一院子的人。</p>
阳光斜斜地铺下来，绣架上的丝线泛着柔光，孩子们闹，女人们笑，焦大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p>
十年前刚到杭州的时候，只有主仆四人守着一间小铺面，冬天舍不得烧炭，四个人围着一个手炉算账。</p>
何曾想十年后会有这样一院子的人声鼎沸。</p>
“想什么呢？”宝钗走到她身边。</p>
“想姨妈呢。”可儿长吁一口气，“她要是看见今天这个院子，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多高兴。”</p>
宝钗望着满院春光沉默了片刻，“她看得见。”</p>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却都觉得心里踏实。</p>
傍晚，焦大送来一封信，是绍兴的来升写的。可儿看了眉头微微一动，递给焦大。</p>
绍兴分店开春的生意还算稳当，可是府城新近开了家大绸缎庄。</p>
东家是本地一个举人老爷的本家，财大气粗的连着挖了他们两个熟客，又跟供货的丝行打过招呼，隐隐有挤兑的意思。</p>
来升去交涉了两回，对方笑脸迎人，软钉子却一颗接一颗。</p>
“奶奶，”焦大看完脸上的嬉笑早收了，“来升性子绵，怕是压不住~~我得去一趟绍兴。”</p>
可儿看着他，从前的焦大遇到这种事先撸袖子，然后再骂一句“王八羔子，老子掀了他的铺子”。</p>
这一回他却没急，皱着眉把信又看了一遍，像在琢磨什么。</p>
“你打算怎么办？”可儿试探他。</p>
“先不声张。”焦大慢吞吞地说，“去摸清楚他的底~~~</p>
他背后那个举人老爷是什么路数，丝行为什么听他的，他挤兑咱们到底是图什么，摸清楚了再想招。</p>
奶奶你常说做生意不是打架，硬碰硬最蠢。”</p>
可儿有些意外地翘了翘嘴角。</p>
“看我做什么？”焦大被她看得不自在，“跟你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老焦也长进了。”</p>
“长进了。”可儿笑了点头，“你去账上支二百两带着应急，遇事别急着定，拿不准的写信回来，我和宝姐姐还有三妹妹帮你参详。</p>
记住，你是绍兴分店的管事，不是去拼命的，你身后是整个铺子。”</p>
“这话我爱听。”焦大胸脯一挺，随即又挠头，“那啥，奶奶我走了这一院子的水谁烧啊？”</p>
屋里屋外，又是一片笑。</p>
三天后，焦大搭船去了绍兴，宝钗站在可儿身侧轻声道：“焦大哥这一走，家里倒像少了点什么。”</p>
“少不了。”可儿望着远去的船，“他是去长本事的，等他再回来就不是今天这个焦大了。”</p>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p>
运河上的船一艘接一艘，载着各自的生计和奔头往远处去了。</p>
杭州城里，蘅芜苑的绣架还在响，一针一线密密匝匝，织的是几个死里逃生的女人往后踏踏实实的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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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的柳梢头不知不觉已经泛了青。</p>
宝钗的绣房在正月二十正式挂了牌子，叫“蘅芜苑”。</p>
可儿一听就懂——大观园里她住过的地方如今拿来做了招牌，前尘往事算是真正翻成了自己的东西。</p>
绣房设在总铺后院，三间正房打通，南北两排绣架，窗明几净。</p>
宝珠从山阴挑来两个徒弟，都是乡下穷苦人家的女孩子。</p>
一个叫阿荞，一个叫阿穗，手巧性子稳，见了宝钗怯生生地行礼喊“先生”。</p>
宝钗头一天就立了规矩：进了这道门，先学做人，再学针线； 手艺不精可以练，心浮气躁争长论短的她不收。</p>
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花样子全搬了出来，按四时花卉、禽鸟、吉祥纹样分了类，亲手画底稿，再拆成一针一线的教。</p>
不到两个月，蘅芜苑的名声就在杭州官眷圈子里传开了。</p>
别家绣房卖的是工夫，她家卖的是章法。</p>
同样一枝牡丹，别人绣得满满当当，她教徒弟留白，花只开七分，余下三分让给叶子和天光，反倒精神。</p>
配色更是一绝，什么肤色配什么缎，什么场合穿什么色，她看一眼客人就心里有数。</p>
三月还没到，定制春衫的单子就排到了端午，可儿只好又赁下隔壁一间屋子，添了四张绣架。</p>
这天午后，湘云带着两个孩子从余杭回娘家小住，一进后院就嚷：</p>
“宝姐姐呢？我来给你道喜，外头都传疯了说杭州城来了位薛先生，绣的花能招蝴蝶！”</p>
宝钗正低着头描样子，闻言抬头，“哪有的事，别听人编排。”</p>
“怎么没有？”探春从账桌后抬起头，</p>
“上回知府家的小姐穿着你做的裙子去上香，回来就被三家夫人围着问出处，这不是活招牌？”</p>
平儿端了茶点上来，巧姐儿领着念念和另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娃娃在廊下玩，周安蹲在一旁认真地给弟弟妹妹们折柳笛。</p>
一院子的说笑声沐浴在暖洋洋的太阳下。</p>
焦大扛着一捆新到的竹绣绷从外头进来，一脑袋撞进这堆脂粉阵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p>
“哎，焦大哥，”湘云眼珠子一转，故意拖长了声调，</p>
“听说你这阵子在绣房帮忙，穿针引线都会了？什么时候给我绣个帕子呗？”</p>
满院子哄笑，焦大把绣绷往墙角一靠，梗着脖子：“我这是干力气活！这竹绷子你们搬得动吗？啊？”</p>
“搬不动。”湘云一本正经，“焦大哥你说说，这绷子是圆的好看，还是方的好看？”</p>
焦大被问住了，憋了半天，“结实的好看！”</p>
探春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赶明儿谁再说焦大哥不懂行，我第一个不依——人家一开口就是结实，这才是绣绷的本分。”</p>
“你们这些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实人。”焦大嘟囔着抓起桌上一块糕塞嘴里，</p>
塞完了又含糊道，“欺负吧欺负吧，反正这一院子离了我还真不行。”</p>
“是是是，离了谁都行，就离不了我们焦大哥。”湘云笑着推他，“快去烧水，孩子们要喝蜜水。”</p>
焦大嘟嘟囔囔地去了，“多放蜂蜜行不行？念念爱喝甜的！”</p>
廊下又是一阵笑。</p>
可儿站在游廊拐角，远远看着这一院子的人。</p>
阳光斜斜地铺下来，绣架上的丝线泛着柔光，孩子们闹，女人们笑，焦大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p>
十年前刚到杭州的时候，只有主仆四人守着一间小铺面，冬天舍不得烧炭，四个人围着一个手炉算账。</p>
何曾想十年后会有这样一院子的人声鼎沸。</p>
“想什么呢？”宝钗走到她身边。</p>
“想姨妈呢。”可儿长吁一口气，“她要是看见今天这个院子，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多高兴。”</p>
宝钗望着满院春光沉默了片刻，“她看得见。”</p>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却都觉得心里踏实。</p>
傍晚，焦大送来一封信，是绍兴的来升写的。可儿看了眉头微微一动，递给焦大。</p>
绍兴分店开春的生意还算稳当，可是府城新近开了家大绸缎庄。</p>
东家是本地一个举人老爷的本家，财大气粗的连着挖了他们两个熟客，又跟供货的丝行打过招呼，隐隐有挤兑的意思。</p>
来升去交涉了两回，对方笑脸迎人，软钉子却一颗接一颗。</p>
“奶奶，”焦大看完脸上的嬉笑早收了，“来升性子绵，怕是压不住~~我得去一趟绍兴。”</p>
可儿看着他，从前的焦大遇到这种事先撸袖子，然后再骂一句“王八羔子，老子掀了他的铺子”。</p>
这一回他却没急，皱着眉把信又看了一遍，像在琢磨什么。</p>
“你打算怎么办？”可儿试探他。</p>
“先不声张。”焦大慢吞吞地说，“去摸清楚他的底~~~</p>
他背后那个举人老爷是什么路数，丝行为什么听他的，他挤兑咱们到底是图什么，摸清楚了再想招。</p>
奶奶你常说做生意不是打架，硬碰硬最蠢。”</p>
可儿有些意外地翘了翘嘴角。</p>
“看我做什么？”焦大被她看得不自在，“跟你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老焦也长进了。”</p>
“长进了。”可儿笑了点头，“你去账上支二百两带着应急，遇事别急着定，拿不准的写信回来，我和宝姐姐还有三妹妹帮你参详。</p>
记住，你是绍兴分店的管事，不是去拼命的，你身后是整个铺子。”</p>
“这话我爱听。”焦大胸脯一挺，随即又挠头，“那啥，奶奶我走了这一院子的水谁烧啊？”</p>
屋里屋外，又是一片笑。</p>
三天后，焦大搭船去了绍兴，宝钗站在可儿身侧轻声道：“焦大哥这一走，家里倒像少了点什么。”</p>
“少不了。”可儿望着远去的船，“他是去长本事的，等他再回来就不是今天这个焦大了。”</p>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p>
运河上的船一艘接一艘，载着各自的生计和奔头往远处去了。</p>
杭州城里，蘅芜苑的绣架还在响，一针一线密密匝匝，织的是几个死里逃生的女人往后踏踏实实的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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