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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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路的货在第五天夜里进了店。</p>
两辆大车绕着山道走，多花了四两的脚钱，可上等的湖丝和杭绸到底是一箱不少地搬回了库房。</p>
第二天一早，货架重新码得满满当当，焦大这才松了半口气。</p>
可另一桩怪事又浮上来了。</p>
连着三笔生意，客人进门报的尺寸花样跟来升心里的底价像是隔着一层纸~~~</p>
这边刚还到一个价，客人扭头就走，隆昌那边恰好就低着一线抛出来，正好把客截走。</p>
一回两回是巧，三回四回就把来升搞得后脊梁发凉。</p>
晚上关了门，他把这事跟焦大一说，焦大去了账桌。</p>
账册都在上头锁着，他翻开最近半个月的流水，一页一页看。</p>
他不识字，数字却认得，来升在旁边念给他听。</p>
念到一笔湖丝的进价，焦大抬手止住：“这个数你改过？”</p>
来升凑过去看：“没有啊，还是原样。”</p>
“昨儿我记着你跟我说是三两二一尺。”焦大指着那行字，“这上头怎么是三两一？”</p>
来升一愣，取来自己私下记的草账一对，脸就变了。</p>
正账上有三处进价和两处底价都被人极轻地描改过，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改的全是最要命的几个数。</p>
账桌的钥匙来升一把，焦大一把，另有一把在管库取货的伙计阿桂手里，晚间备货的时候他要开账对货。</p>
“阿桂？不能吧......”来升声音发虚，“他是绍兴本地人，在咱店里做了快两年，手脚一向勤快……”</p>
“越是勤快越方便。”焦大把账册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p>
“先别声张，你先想想他这半个月有没有出过岔子，有没有手头忽然阔绰，有没有跟隆昌的人搭过话。”</p>
来升想了半宿，越想越心惊：阿桂新近换了身新衣，替他娘还了一笔印子钱；前儿说是回乡，其实有人看见他从隆昌后巷出来。</p>
焦大听完半晌没说话，他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当年在宁国府里他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家贼。</p>
他几乎能想见自己一把薅住那小子衣领、把他按在账桌上的样子。</p>
拳头都攥起来了，可攥了半天，他又一点点松开了。</p>
揍一顿痛快是痛快，然后呢？</p>
阿桂是卢万昌花钱买通的，真闹到官府，卢举人在衙门里有的是人。</p>
黑的都能描成白的，反咬一口可儿绸缎庄虐待伙计、屈打成招，到时候浑身是嘴说不清。</p>
内鬼要除，但除人不是泄愤，是为了长远着想。</p>
“来升，咱们给他下个套。”</p>
第二天，焦大当着阿桂的面跟来升说起一桩要紧事。</p>
南京赵记那批新到的云锦下月初八到，一共二十匹，定的是赔本走量的价。</p>
每匹只卖十二两，为的是把被隆昌抢走的客一口气拉回来。</p>
这话他连鲍二都没说，只让来升记进一本新账，照旧锁进账桌。</p>
那本新账里还夹了三页假的进货单，进价写得比实际低了一大截，看着像是可儿庄手里捏着一条极便宜的隐秘货源。</p>
陷阱下好，焦大让鲍二夜里不声不响蹲在账桌窗外的柴垛后头。</p>
头两夜没动静，到了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的时候一个人影摸进堂屋，钥匙捅开锁，窸窸窣窣翻那本新账。</p>
这人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把那几页假单子一笔一笔往手心里抄。</p>
鲍二看得真切，却没起身拿人，直等那人抄完锁好又蹑手蹑脚回了伙计房，才回来给焦大报信。</p>
“是阿桂？”焦大问。</p>
“烧成灰我都认得。”鲍二咬牙。</p>
焦大点了点头，那一晚，他睡得格外稳。</p>
第五天，隆昌果然不出意料的抢先挂出了“云锦新到，每匹十一两五”的牌子，比焦大的赔本价还压下去五钱，摆明了要再截一道胡。</p>
可卢万昌哪里知道~~赵记那批新到的云锦真正的到店价是十八两，他十一两五往外抛，卖一匹，赔六两五，卖得越多，窟窿越大。</p>
瓮中捉鳖就在当天傍晚。</p>
焦大关门清点，把阿桂一个人叫进后院，来升和鲍二左右守着。</p>
焦大也不绕弯，把三夜蹲守的事、改账的事、抄假单的事一桩一桩摆出来，连他替老子娘还印子钱的数目都报得分毫不差。</p>
阿桂起先还嘴硬，听到后面的时候腿一软扑通跪下，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囫囵了：</p>
“焦管事……是隆昌的人找的我，他们给了我五两银子……我鬼迷心窍……”</p>
来升在旁边气得手直抖：“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p>
焦大看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人，胸口那股恶气翻了两翻，到底没动手。</p>
他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声音反倒放平了，“五两银子就把你两年的饭碗卖了，还把你自己埋进了坑里。</p>
卢万昌拿你当一条狗，用完就踹，你以为他能保你？真出了事，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他。”</p>
阿桂趴在地上只剩磕头。</p>
焦大既没送官也没打，他让来升把这两个月的工钱一文不少结给阿桂，又多给了二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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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有三：偷改账册、替隆昌做眼线的事要画押按手印； 从此离开绍兴府城，不许再在绸缎这一行里混； 他在外头只许说可儿庄待伙计厚道，别的嘴全都烂在肚子里。</p>
“我不绑你，也不打你。”焦大把那张按了手印的供纸折起来，</p>
“你要是听话，这纸就烂在我抽屉里；你要是再敢替谁来使坏，它就是送你吃官司的凭据。去吧~~~”</p>
阿桂万没想到是这个了局，捧着银子哭着磕了三个头，连夜卷铺盖走了。</p>
内鬼就这么走了，来升却还有些不解：“焦大哥，就这么放了？太便宜他了。”</p>
“不放怎么着？”焦大把供纸锁好，“打他一顿结个死仇，送官的话卢举人立马捞人，还反咬咱们。</p>
他欠咱们一份不打不送的情，走到哪儿都替咱们传一句厚道；他带回去的假账还能再坑卢万昌一把。</p>
来升啊，除人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让后头的路好走——这是奶奶教我的，如今我才算真嚼出味儿。”</p>
来升怔怔看着他。</p>
油灯下，这老货还是那张黑脸、那把糙嗓子，</p>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一身只会往前撞的蛮劲里多了些他看不太懂却叫人心里踏实的东西。</p>
当夜，来升把这事原原本本写进给可儿的信里，末了添了一句他自己的感慨：</p>
焦大哥如今有几分管事的气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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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路的货在第五天夜里进了店。</p>
两辆大车绕着山道走，多花了四两的脚钱，可上等的湖丝和杭绸到底是一箱不少地搬回了库房。</p>
第二天一早，货架重新码得满满当当，焦大这才松了半口气。</p>
可另一桩怪事又浮上来了。</p>
连着三笔生意，客人进门报的尺寸花样跟来升心里的底价像是隔着一层纸~~~</p>
这边刚还到一个价，客人扭头就走，隆昌那边恰好就低着一线抛出来，正好把客截走。</p>
一回两回是巧，三回四回就把来升搞得后脊梁发凉。</p>
晚上关了门，他把这事跟焦大一说，焦大去了账桌。</p>
账册都在上头锁着，他翻开最近半个月的流水，一页一页看。</p>
他不识字，数字却认得，来升在旁边念给他听。</p>
念到一笔湖丝的进价，焦大抬手止住：“这个数你改过？”</p>
来升凑过去看：“没有啊，还是原样。”</p>
“昨儿我记着你跟我说是三两二一尺。”焦大指着那行字，“这上头怎么是三两一？”</p>
来升一愣，取来自己私下记的草账一对，脸就变了。</p>
正账上有三处进价和两处底价都被人极轻地描改过，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改的全是最要命的几个数。</p>
账桌的钥匙来升一把，焦大一把，另有一把在管库取货的伙计阿桂手里，晚间备货的时候他要开账对货。</p>
“阿桂？不能吧......”来升声音发虚，“他是绍兴本地人，在咱店里做了快两年，手脚一向勤快……”</p>
“越是勤快越方便。”焦大把账册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p>
“先别声张，你先想想他这半个月有没有出过岔子，有没有手头忽然阔绰，有没有跟隆昌的人搭过话。”</p>
来升想了半宿，越想越心惊：阿桂新近换了身新衣，替他娘还了一笔印子钱；前儿说是回乡，其实有人看见他从隆昌后巷出来。</p>
焦大听完半晌没说话，他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当年在宁国府里他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家贼。</p>
他几乎能想见自己一把薅住那小子衣领、把他按在账桌上的样子。</p>
拳头都攥起来了，可攥了半天，他又一点点松开了。</p>
揍一顿痛快是痛快，然后呢？</p>
阿桂是卢万昌花钱买通的，真闹到官府，卢举人在衙门里有的是人。</p>
黑的都能描成白的，反咬一口可儿绸缎庄虐待伙计、屈打成招，到时候浑身是嘴说不清。</p>
内鬼要除，但除人不是泄愤，是为了长远着想。</p>
“来升，咱们给他下个套。”</p>
第二天，焦大当着阿桂的面跟来升说起一桩要紧事。</p>
南京赵记那批新到的云锦下月初八到，一共二十匹，定的是赔本走量的价。</p>
每匹只卖十二两，为的是把被隆昌抢走的客一口气拉回来。</p>
这话他连鲍二都没说，只让来升记进一本新账，照旧锁进账桌。</p>
那本新账里还夹了三页假的进货单，进价写得比实际低了一大截，看着像是可儿庄手里捏着一条极便宜的隐秘货源。</p>
陷阱下好，焦大让鲍二夜里不声不响蹲在账桌窗外的柴垛后头。</p>
头两夜没动静，到了第三天夜里，月黑风高的时候一个人影摸进堂屋，钥匙捅开锁，窸窸窣窣翻那本新账。</p>
这人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把那几页假单子一笔一笔往手心里抄。</p>
鲍二看得真切，却没起身拿人，直等那人抄完锁好又蹑手蹑脚回了伙计房，才回来给焦大报信。</p>
“是阿桂？”焦大问。</p>
“烧成灰我都认得。”鲍二咬牙。</p>
焦大点了点头，那一晚，他睡得格外稳。</p>
第五天，隆昌果然不出意料的抢先挂出了“云锦新到，每匹十一两五”的牌子，比焦大的赔本价还压下去五钱，摆明了要再截一道胡。</p>
可卢万昌哪里知道~~赵记那批新到的云锦真正的到店价是十八两，他十一两五往外抛，卖一匹，赔六两五，卖得越多，窟窿越大。</p>
瓮中捉鳖就在当天傍晚。</p>
焦大关门清点，把阿桂一个人叫进后院，来升和鲍二左右守着。</p>
焦大也不绕弯，把三夜蹲守的事、改账的事、抄假单的事一桩一桩摆出来，连他替老子娘还印子钱的数目都报得分毫不差。</p>
阿桂起先还嘴硬，听到后面的时候腿一软扑通跪下，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囫囵了：</p>
“焦管事……是隆昌的人找的我，他们给了我五两银子……我鬼迷心窍……”</p>
来升在旁边气得手直抖：“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p>
焦大看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人，胸口那股恶气翻了两翻，到底没动手。</p>
他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声音反倒放平了，“五两银子就把你两年的饭碗卖了，还把你自己埋进了坑里。</p>
卢万昌拿你当一条狗，用完就踹，你以为他能保你？真出了事，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他。”</p>
阿桂趴在地上只剩磕头。</p>
焦大既没送官也没打，他让来升把这两个月的工钱一文不少结给阿桂，又多给了二两。</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条件有三：偷改账册、替隆昌做眼线的事要画押按手印； 从此离开绍兴府城，不许再在绸缎这一行里混； 他在外头只许说可儿庄待伙计厚道，别的嘴全都烂在肚子里。</p>
“我不绑你，也不打你。”焦大把那张按了手印的供纸折起来，</p>
“你要是听话，这纸就烂在我抽屉里；你要是再敢替谁来使坏，它就是送你吃官司的凭据。去吧~~~”</p>
阿桂万没想到是这个了局，捧着银子哭着磕了三个头，连夜卷铺盖走了。</p>
内鬼就这么走了，来升却还有些不解：“焦大哥，就这么放了？太便宜他了。”</p>
“不放怎么着？”焦大把供纸锁好，“打他一顿结个死仇，送官的话卢举人立马捞人，还反咬咱们。</p>
他欠咱们一份不打不送的情，走到哪儿都替咱们传一句厚道；他带回去的假账还能再坑卢万昌一把。</p>
来升啊，除人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让后头的路好走——这是奶奶教我的，如今我才算真嚼出味儿。”</p>
来升怔怔看着他。</p>
油灯下，这老货还是那张黑脸、那把糙嗓子，</p>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一身只会往前撞的蛮劲里多了些他看不太懂却叫人心里踏实的东西。</p>
当夜，来升把这事原原本本写进给可儿的信里，末了添了一句他自己的感慨：</p>
焦大哥如今有几分管事的气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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