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抱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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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升的单子列了两天，整出来九家。</p>
绍兴府城的绸缎一行，除了隆昌和两三家根基深的老字号，余下的中小铺子在这半年里几乎都被卢万昌的手掐过一遍脖子。</p>
焦大拿着单子从街东头拜到西头，一家一家上门。</p>
头一家就碰了软钉子。</p>
锦华斋的孙茂孙掌柜，六十来岁，在府城做了三十年绸缎。</p>
见焦大进来就先叹气，又是上茶又是寒暄，等听明来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p>
“焦管事，你的意思我懂。”孙茂压低了嗓子往门外瞟一眼，“可卢家那位是什么人？举人老爷~~~衙门里抬脚就进。</p>
我这一把年纪了，一家老小指着铺子吃饭，哪敢跟他对着干？</p>
我忍一忍，他吃肉好歹给我口汤喝；我要是蹦出来，他头一个捏死我。”</p>
连着三家都是这个调子。</p>
有两家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柜台拱手：“焦管事，莫害我，莫害我。”</p>
鲍二跟在后头一肚子火：“焦大哥，这帮人活该被人捏！”</p>
“话不能这么说。”焦大倒不恼，“他们拖家带口的凭什么信咱们一个外乡人？</p>
换我也得掂量三份~~这事儿急不得，得让他们看见跟着咱们有活路。”</p>
转机在第四家。</p>
裕丰号的少掌柜冯小满，二十七八岁，他爹去年一病不起，铺子刚交到他手里就正被隆昌挤兑得揭不开锅。</p>
丝行断了他的货，两个老客又被挖走，眼看就要关门，焦大进门时他正蹲在门槛上发呆。</p>
焦大没讲大道理，直接把隆昌的“云锦”和自家的料子并排摊在他柜台上，又拿温水当场一试。</p>
劣等染料在水里化开，浑了半碗。</p>
“冯掌柜，你看明白没有。”焦大不慌不忙的说道，“卢万昌今天能拿这种东西冒充云锦，明天就能让全绍兴府城的人都觉得绸缎这一行家家都这么糊弄人。</p>
他把招牌做臭了还能仗着官亲拍拍屁股挪个窝，你我这些祖祖辈辈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往哪儿挪？</p>
他挤的不是我可儿庄一家，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p>
冯小满盯着那碗浑水盯了很久，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p>
“焦管事，”他终于抬头，“你说怎么干我跟着，横竖是个死，缩头也是死，伸头也是死！”</p>
有了头一个，后头就松动了。</p>
焦大又许下一桩实打实的好处：谁家被丝行断了货，可以从可儿庄手里匀——</p>
杭州总铺和南京赵记的货都按进价加薄薄一层脚钱就转给同行，一文黑心钱不赚。</p>
“你疯了？”来升私下急了，“咱们的货也不宽裕，凭什么平价让给他们？”</p>
“这你就不懂了。”焦大掰着手指头给他算，</p>
“货压在库里是死的，匀给他们的话一来他们的铺子不倒，隆昌就没法一家独大； 二来他们拿了咱们的货，就跟咱们拴在一根绳上，想退都退不回去； 再者，咱们要的量越大，南京赵老板那边的拿货价就越低。</p>
看着让了利，其实把咱们自己的进货路子也趟宽了。</p>
这叫……他卡了一下壳没想出词，随即摆摆手，“反正奶奶管这个叫~~~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把对头弄得少少的。”</p>
来升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才由衷道：“焦大哥，你这些道道儿真是秦东家一手教出来的？”</p>
“她教的是皮毛，火候得自己在事儿上熬。”焦大这话出口，自己都觉出几分不一样。</p>
七八天下来，九家里有六家松了口，愿意见面深谈。</p>
焦大拣了个日子，在府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包了个雅间，自掏腰包摆了一桌。</p>
席面上起初还有些生分，几杯黄酒下肚，苦水就都倒出来了。</p>
这家说丝行如何被打招呼，那家说隆昌如何赔本抢客，说到痛处孙茂直拍大腿：</p>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这么个搅法！他这是要把咱们这些老家伙一锅端！”</p>
焦大一直没怎么说话，只给这个斟酒，给那个布菜，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端起酒碗。</p>
“各位掌柜，我焦大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雅间里立刻静了下来。</p>
“我就说三句。卢万昌卖假货、偷税饷，这把刀攥在谁手里都能砍他，问题只在咱们大伙儿敢不敢一起把刀亮出来。</p>
行会莫会首那边我去探过口风，他不是不管~~一个人告状叫诬告，十家联名才叫公论，他要的是咱们自己先拧成一股。”</p>
他顿了顿，把那碗酒一举，“今天在座的往后货路互通，有无相济，谁被人欺负就是欺负咱们一桌人。</p>
这碗酒愿意一块儿干的咱就喝了，不愿意的现在出了门也只当没听过这些话，我焦大绝不记恨。”</p>
满桌人你看我、我看你。</p>
冯小满头一个站起来，举碗一碰仰头干了。</p>
孙茂犹豫片刻，颤巍巍也站起来：“半截入土的人了，怕个甚！干！”</p>
一只只酒碗碰在一处咣当作响。</p>
这桌酒吃到夜深，散席时孙茂拉着焦大的手借着酒劲嘿嘿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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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管事，外头都传可儿庄那个管事是秦东家手下一个只会看大门的憨老头。今日一见，嘿，哪个龟孙传的？”</p>
焦大也乐了：“憨是真憨！憨人有个憨好处——认准的道，一条道走到黑也不回头。”</p>
回店的路上，鲍二扶着微醺的焦大忍不住问：“焦大哥你真不慌啊？我瞧你在席上稳得很。”</p>
焦大沉默了一会儿，“慌。”他老老实实的说，“头一回独自挑这么大一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p>
可慌归慌，事到临头你不能让底下人看出来。</p>
当年在死人堆里背太爷的时候我也怕，怕得腿肚子转筋，可我要一哆嗦太爷就没了。</p>
领头的就算自己心里打鼓，脸上也得稳。”</p>
鲍二似懂非懂，却重重“嗯”了一声。</p>
几天后，杭州的信又到了，这一回信里带来了张乡绅那边打听来的官场消息。</p>
都察院巡按御史林博文不日将由杭州移驻绍兴府巡查地方，受理民隐官情，日子约莫就在下月。</p>
焦大捏着信纸，手心里慢慢沁出汗来。</p>
林博文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兰哥儿山阴那一仗就是这位林大人巡按翻的盘。</p>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把这些日子攒下的东西在脑子里一样一样过：</p>
以次充好的假云锦、半夜进货的脚夫口供、黑机房无票无税的来路、六家同行的联名、税卡扣船与差人查账的刁难……</p>
一张网，正在他手里慢慢收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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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升的单子列了两天，整出来九家。</p>
绍兴府城的绸缎一行，除了隆昌和两三家根基深的老字号，余下的中小铺子在这半年里几乎都被卢万昌的手掐过一遍脖子。</p>
焦大拿着单子从街东头拜到西头，一家一家上门。</p>
头一家就碰了软钉子。</p>
锦华斋的孙茂孙掌柜，六十来岁，在府城做了三十年绸缎。</p>
见焦大进来就先叹气，又是上茶又是寒暄，等听明来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p>
“焦管事，你的意思我懂。”孙茂压低了嗓子往门外瞟一眼，“可卢家那位是什么人？举人老爷~~~衙门里抬脚就进。</p>
我这一把年纪了，一家老小指着铺子吃饭，哪敢跟他对着干？</p>
我忍一忍，他吃肉好歹给我口汤喝；我要是蹦出来，他头一个捏死我。”</p>
连着三家都是这个调子。</p>
有两家连门都没让他进，隔着柜台拱手：“焦管事，莫害我，莫害我。”</p>
鲍二跟在后头一肚子火：“焦大哥，这帮人活该被人捏！”</p>
“话不能这么说。”焦大倒不恼，“他们拖家带口的凭什么信咱们一个外乡人？</p>
换我也得掂量三份~~这事儿急不得，得让他们看见跟着咱们有活路。”</p>
转机在第四家。</p>
裕丰号的少掌柜冯小满，二十七八岁，他爹去年一病不起，铺子刚交到他手里就正被隆昌挤兑得揭不开锅。</p>
丝行断了他的货，两个老客又被挖走，眼看就要关门，焦大进门时他正蹲在门槛上发呆。</p>
焦大没讲大道理，直接把隆昌的“云锦”和自家的料子并排摊在他柜台上，又拿温水当场一试。</p>
劣等染料在水里化开，浑了半碗。</p>
“冯掌柜，你看明白没有。”焦大不慌不忙的说道，“卢万昌今天能拿这种东西冒充云锦，明天就能让全绍兴府城的人都觉得绸缎这一行家家都这么糊弄人。</p>
他把招牌做臭了还能仗着官亲拍拍屁股挪个窝，你我这些祖祖辈辈在这条街上讨生活的，往哪儿挪？</p>
他挤的不是我可儿庄一家，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p>
冯小满盯着那碗浑水盯了很久，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p>
“焦管事，”他终于抬头，“你说怎么干我跟着，横竖是个死，缩头也是死，伸头也是死！”</p>
有了头一个，后头就松动了。</p>
焦大又许下一桩实打实的好处：谁家被丝行断了货，可以从可儿庄手里匀——</p>
杭州总铺和南京赵记的货都按进价加薄薄一层脚钱就转给同行，一文黑心钱不赚。</p>
“你疯了？”来升私下急了，“咱们的货也不宽裕，凭什么平价让给他们？”</p>
“这你就不懂了。”焦大掰着手指头给他算，</p>
“货压在库里是死的，匀给他们的话一来他们的铺子不倒，隆昌就没法一家独大； 二来他们拿了咱们的货，就跟咱们拴在一根绳上，想退都退不回去； 再者，咱们要的量越大，南京赵老板那边的拿货价就越低。</p>
看着让了利，其实把咱们自己的进货路子也趟宽了。</p>
这叫……他卡了一下壳没想出词，随即摆摆手，“反正奶奶管这个叫~~~把朋友弄得多多的，把对头弄得少少的。”</p>
来升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才由衷道：“焦大哥，你这些道道儿真是秦东家一手教出来的？”</p>
“她教的是皮毛，火候得自己在事儿上熬。”焦大这话出口，自己都觉出几分不一样。</p>
七八天下来，九家里有六家松了口，愿意见面深谈。</p>
焦大拣了个日子，在府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包了个雅间，自掏腰包摆了一桌。</p>
席面上起初还有些生分，几杯黄酒下肚，苦水就都倒出来了。</p>
这家说丝行如何被打招呼，那家说隆昌如何赔本抢客，说到痛处孙茂直拍大腿：</p>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没见过这么个搅法！他这是要把咱们这些老家伙一锅端！”</p>
焦大一直没怎么说话，只给这个斟酒，给那个布菜，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端起酒碗。</p>
“各位掌柜，我焦大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雅间里立刻静了下来。</p>
“我就说三句。卢万昌卖假货、偷税饷，这把刀攥在谁手里都能砍他，问题只在咱们大伙儿敢不敢一起把刀亮出来。</p>
行会莫会首那边我去探过口风，他不是不管~~一个人告状叫诬告，十家联名才叫公论，他要的是咱们自己先拧成一股。”</p>
他顿了顿，把那碗酒一举，“今天在座的往后货路互通，有无相济，谁被人欺负就是欺负咱们一桌人。</p>
这碗酒愿意一块儿干的咱就喝了，不愿意的现在出了门也只当没听过这些话，我焦大绝不记恨。”</p>
满桌人你看我、我看你。</p>
冯小满头一个站起来，举碗一碰仰头干了。</p>
孙茂犹豫片刻，颤巍巍也站起来：“半截入土的人了，怕个甚！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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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也乐了：“憨是真憨！憨人有个憨好处——认准的道，一条道走到黑也不回头。”</p>
回店的路上，鲍二扶着微醺的焦大忍不住问：“焦大哥你真不慌啊？我瞧你在席上稳得很。”</p>
焦大沉默了一会儿，“慌。”他老老实实的说，“头一回独自挑这么大一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p>
可慌归慌，事到临头你不能让底下人看出来。</p>
当年在死人堆里背太爷的时候我也怕，怕得腿肚子转筋，可我要一哆嗦太爷就没了。</p>
领头的就算自己心里打鼓，脸上也得稳。”</p>
鲍二似懂非懂，却重重“嗯”了一声。</p>
几天后，杭州的信又到了，这一回信里带来了张乡绅那边打听来的官场消息。</p>
都察院巡按御史林博文不日将由杭州移驻绍兴府巡查地方，受理民隐官情，日子约莫就在下月。</p>
焦大捏着信纸，手心里慢慢沁出汗来。</p>
林博文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兰哥儿山阴那一仗就是这位林大人巡按翻的盘。</p>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把这些日子攒下的东西在脑子里一样一样过：</p>
以次充好的假云锦、半夜进货的脚夫口供、黑机房无票无税的来路、六家同行的联名、税卡扣船与差人查账的刁难……</p>
一张网，正在他手里慢慢收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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