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闹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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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万昌显然也嗅到了什么。</p>
六家掌柜跟焦大走动的事瞒得再紧，街面上也有了风声。</p>
隆昌那边忽然安静了几日，既不压价也不挖客，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p>
焦大反而警觉起来，把来升鲍二叫到一处反复叮嘱。</p>
这些天货要看得再细些，门看得再紧些，凡是来退换的、生面孔扎堆的，一律稳住不许起冲突。</p>
他越是没动静，越是憋着大的。</p>
还没过三天，一记重锤就砸下来了。</p>
赶集这天街上人最多，巳时刚过可儿庄里就同时涌进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p>
这个手里抖着一匹缎，那个举着半幅绸，七嘴八舌的全是一个说辞——</p>
在可儿庄买的货不是糟了就是褪色，要求退货赔银。</p>
紧跟着店门外又挤进四五个横眉竖目的地痞，也不买货，东撞一下西碰一下，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黑店卖假货坑本地人”“砸了他的招牌”。</p>
不明就里的客人吓得往外退，门口转眼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p>
来升饶是做过府里的大管家，也少见过这阵仗，他脸都白了。</p>
鲍二眼睛通红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被焦大一把拽住后领生生拽了回来。</p>
“别动！”焦大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一动手就中了他们的全套！”他自己的拳头也攥得死紧。</p>
一个地痞故意撞翻了货架，两匹绸缎滚到地上被踩了个黑印子。</p>
血气直往焦大脑门上撞，心口擂鼓似的响。</p>
这辈子他几时受过这个？当年宁国府的小厮见了他都绕着走，如今几个泼皮都欺到他门上来了。</p>
打出去太容易了，他和鲍二加上店里两个伙计眨眼就能把这几条地头蛇掀到街上去。</p>
可打出去痛快一炷香，接着呢？卢万昌等的就是他先动手。</p>
外乡商户当街行凶、殴打主顾、抗拒民怨，卢举人在衙门里一张片子就能叫这家店开不下去。</p>
这条街他不能用拳头赢~~</p>
焦大顺了顺气，“来升，护好账册和货，后门落锁。</p>
鲍二你从后门出去，先去请行会莫会首和锦华斋孙掌柜、裕丰号冯掌柜，越快越好； 然后请本坊地保，就说有人聚众滋扰商号，请他来做个见证。</p>
其余伙计守住柜台，谁也不许还手，都把眼睛擦亮，把这几张脸给我记死了！”</p>
一连串吩咐派下去，店里慌乱的人心竟定住了。</p>
焦大转过身面对那几个“退货”的，不慌不忙搬条板凳往店中央一坐，嗓门放开够让门外围观的人都听见。</p>
“诸位要退货赔银，好办~~我们店规矩假一赔十。</p>
不过按规矩得先对几样东西：哪一天买的，哪个伙计经手，票子在哪儿，布头的朱砂暗记对不对得上。</p>
来者是客，一个一个来，当着满街街坊的面对清楚了。是我们的货我焦大当场赔，赔不起就摘我这块匾！”</p>
他这一嗓子立马让人群嗡地议论开。</p>
头一个妇人被推到前头，这娘们儿支支吾吾哼哼唧唧，一会儿说前天买的，一会儿说上月。</p>
票子自然也是没有，那匹问题缎的布头上更是半个朱砂点都寻不见。</p>
焦大又让来升取来同期的卖货账，一笔一笔翻给众人看：</p>
这个花色这个月统共卖出去几匹卖给了谁，全都清清楚楚，根本没有她这一笔。</p>
“你……你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妇人色厉内荏。</p>
“好~~那咱们看货。”焦大拿起她那匹缎，迎着光一抖，</p>
“我可儿庄的货是杭州总铺和南京赵记来的，经纬是几路、边封怎么收，行家人一眼便知。</p>
你这匹边封粗糙，染料发灰，正是隆昌那批以次充好的东西。</p>
满街谁不信都可以拿去隆昌门口对一对，看是不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p>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懂行的凑上来一摸，脸色就变了，“还真是……跟隆昌那批便宜货一个路数。”</p>
几个“退货”的彼此对眼，气势先矮了半截。</p>
那几个地痞见文的压不住就要来横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抄起门闩作势就要砸柜台。</p>
就在这节骨眼上，外头一阵脚步声，莫会首、孙茂、冯小满，还有本坊地保同时赶到。</p>
六家同行的掌柜也陆陆续续来了四五位，往店门口一站，不用说话那阵势子就出来了。</p>
冯小满年轻眼尖，一眼认出那个抄门闩的地痞：“这不是隆昌伙计常请去喝酒的周三么？上回就在隆昌后巷赌钱，我亲眼见过！”</p>
地保脸一沉，当场喝问。</p>
那周三被几个掌柜围着指认，一下子慌了神，嘴里也没了把门的，三问两问就漏了底——</p>
是隆昌一个姓胡的伙计给了他们每人二百钱，让他们来可儿庄“闹一闹，越凶越好”，闹完了还有赏。</p>
围观的人群“咦”的一声，这回什么都明白了。</p>
那几个“退货”的见势不妙就想溜，被地保和掌柜们拦住，焦大却摆了摆手。</p>
“让他们走，几个拿钱办事的扣着没用，把这个周三还有他这句话~~劳烦地保和莫会首做个笔录画个押，这就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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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眼看要砸店的风波就这么被他硬生生用规矩和见证化成了对方的一桩罪证。</p>
人散之后店里一片狼藉，来升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中衣全汗湿了，半晌才说出话：“焦大哥，我这会儿腿还是软的。”</p>
焦大没应声，他慢慢蹲下身把那两匹被踩脏的绸缎捡起来一寸一寸抚平。</p>
他的手也在轻轻发抖，只是谁都没看见。</p>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关，他在鬼门关口走了个来回，</p>
一边是他活了五十多年最熟的那条路，拳头； 一边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跟着可儿学出来的，却从没独自走到底的那条路，规矩。</p>
这一回他靠自己选对了。</p>
夜里，他给杭州写了一封长信，把闹店的前前后后和人证物证都一一写明。</p>
信的末尾他给来升口述：</p>
“奶奶，林大人巡按将至，焦大想好了，这一回不私下告状，不托你跟林大人的旧情面走门路。</p>
焦大要借绸缎行会和阖府同行的面公开评理，再由行会与受欺的各家联名，把卢万昌的罪证堂堂正正递到巡按大人台前。</p>
私斗就算赢了也是输，公论站住了才是真站住了。</p>
这话对不对等奶奶示下，可焦大以为这一仗该这么打。”</p>
信送走，焦大站在天井里听着远处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在夜色里。</p>
卢万昌的招用尽了，他的招才刚刚要落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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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万昌显然也嗅到了什么。</p>
六家掌柜跟焦大走动的事瞒得再紧，街面上也有了风声。</p>
隆昌那边忽然安静了几日，既不压价也不挖客，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p>
焦大反而警觉起来，把来升鲍二叫到一处反复叮嘱。</p>
这些天货要看得再细些，门看得再紧些，凡是来退换的、生面孔扎堆的，一律稳住不许起冲突。</p>
他越是没动静，越是憋着大的。</p>
还没过三天，一记重锤就砸下来了。</p>
赶集这天街上人最多，巳时刚过可儿庄里就同时涌进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p>
这个手里抖着一匹缎，那个举着半幅绸，七嘴八舌的全是一个说辞——</p>
在可儿庄买的货不是糟了就是褪色，要求退货赔银。</p>
紧跟着店门外又挤进四五个横眉竖目的地痞，也不买货，东撞一下西碰一下，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黑店卖假货坑本地人”“砸了他的招牌”。</p>
不明就里的客人吓得往外退，门口转眼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p>
来升饶是做过府里的大管家，也少见过这阵仗，他脸都白了。</p>
鲍二眼睛通红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被焦大一把拽住后领生生拽了回来。</p>
“别动！”焦大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一动手就中了他们的全套！”他自己的拳头也攥得死紧。</p>
一个地痞故意撞翻了货架，两匹绸缎滚到地上被踩了个黑印子。</p>
血气直往焦大脑门上撞，心口擂鼓似的响。</p>
这辈子他几时受过这个？当年宁国府的小厮见了他都绕着走，如今几个泼皮都欺到他门上来了。</p>
打出去太容易了，他和鲍二加上店里两个伙计眨眼就能把这几条地头蛇掀到街上去。</p>
可打出去痛快一炷香，接着呢？卢万昌等的就是他先动手。</p>
外乡商户当街行凶、殴打主顾、抗拒民怨，卢举人在衙门里一张片子就能叫这家店开不下去。</p>
这条街他不能用拳头赢~~</p>
焦大顺了顺气，“来升，护好账册和货，后门落锁。</p>
鲍二你从后门出去，先去请行会莫会首和锦华斋孙掌柜、裕丰号冯掌柜，越快越好； 然后请本坊地保，就说有人聚众滋扰商号，请他来做个见证。</p>
其余伙计守住柜台，谁也不许还手，都把眼睛擦亮，把这几张脸给我记死了！”</p>
一连串吩咐派下去，店里慌乱的人心竟定住了。</p>
焦大转过身面对那几个“退货”的，不慌不忙搬条板凳往店中央一坐，嗓门放开够让门外围观的人都听见。</p>
“诸位要退货赔银，好办~~我们店规矩假一赔十。</p>
不过按规矩得先对几样东西：哪一天买的，哪个伙计经手，票子在哪儿，布头的朱砂暗记对不对得上。</p>
来者是客，一个一个来，当着满街街坊的面对清楚了。是我们的货我焦大当场赔，赔不起就摘我这块匾！”</p>
他这一嗓子立马让人群嗡地议论开。</p>
头一个妇人被推到前头，这娘们儿支支吾吾哼哼唧唧，一会儿说前天买的，一会儿说上月。</p>
票子自然也是没有，那匹问题缎的布头上更是半个朱砂点都寻不见。</p>
焦大又让来升取来同期的卖货账，一笔一笔翻给众人看：</p>
这个花色这个月统共卖出去几匹卖给了谁，全都清清楚楚，根本没有她这一笔。</p>
“你……你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妇人色厉内荏。</p>
“好~~那咱们看货。”焦大拿起她那匹缎，迎着光一抖，</p>
“我可儿庄的货是杭州总铺和南京赵记来的，经纬是几路、边封怎么收，行家人一眼便知。</p>
你这匹边封粗糙，染料发灰，正是隆昌那批以次充好的东西。</p>
满街谁不信都可以拿去隆昌门口对一对，看是不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p>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懂行的凑上来一摸，脸色就变了，“还真是……跟隆昌那批便宜货一个路数。”</p>
几个“退货”的彼此对眼，气势先矮了半截。</p>
那几个地痞见文的压不住就要来横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抄起门闩作势就要砸柜台。</p>
就在这节骨眼上，外头一阵脚步声，莫会首、孙茂、冯小满，还有本坊地保同时赶到。</p>
六家同行的掌柜也陆陆续续来了四五位，往店门口一站，不用说话那阵势子就出来了。</p>
冯小满年轻眼尖，一眼认出那个抄门闩的地痞：“这不是隆昌伙计常请去喝酒的周三么？上回就在隆昌后巷赌钱，我亲眼见过！”</p>
地保脸一沉，当场喝问。</p>
那周三被几个掌柜围着指认，一下子慌了神，嘴里也没了把门的，三问两问就漏了底——</p>
是隆昌一个姓胡的伙计给了他们每人二百钱，让他们来可儿庄“闹一闹，越凶越好”，闹完了还有赏。</p>
围观的人群“咦”的一声，这回什么都明白了。</p>
那几个“退货”的见势不妙就想溜，被地保和掌柜们拦住，焦大却摆了摆手。</p>
“让他们走，几个拿钱办事的扣着没用，把这个周三还有他这句话~~劳烦地保和莫会首做个笔录画个押，这就够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一场眼看要砸店的风波就这么被他硬生生用规矩和见证化成了对方的一桩罪证。</p>
人散之后店里一片狼藉，来升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中衣全汗湿了，半晌才说出话：“焦大哥，我这会儿腿还是软的。”</p>
焦大没应声，他慢慢蹲下身把那两匹被踩脏的绸缎捡起来一寸一寸抚平。</p>
他的手也在轻轻发抖，只是谁都没看见。</p>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关，他在鬼门关口走了个来回，</p>
一边是他活了五十多年最熟的那条路，拳头； 一边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跟着可儿学出来的，却从没独自走到底的那条路，规矩。</p>
这一回他靠自己选对了。</p>
夜里，他给杭州写了一封长信，把闹店的前前后后和人证物证都一一写明。</p>
信的末尾他给来升口述：</p>
“奶奶，林大人巡按将至，焦大想好了，这一回不私下告状，不托你跟林大人的旧情面走门路。</p>
焦大要借绸缎行会和阖府同行的面公开评理，再由行会与受欺的各家联名，把卢万昌的罪证堂堂正正递到巡按大人台前。</p>
私斗就算赢了也是输，公论站住了才是真站住了。</p>
这话对不对等奶奶示下，可焦大以为这一仗该这么打。”</p>
信送走，焦大站在天井里听着远处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在夜色里。</p>
卢万昌的招用尽了，他的招才刚刚要落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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