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隐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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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下到七月初。</p>
晴了没两日，清丈的册子就一本一本堆上了沈墨卿的案头。</p>
清丈是开春奉文办的，一县的田都按图重新丈量，拿新量的数去对鱼鳞旧册。</p>
不对不知道，连在户房当了二十六年差的方敬亭都倒吸一口凉气。</p>
“大人，”他指着册子声音发颤，“全县清出来的隐田一千七百多顷。这其中……邬家一家就占了一千一百顷挂零。”</p>
沈墨卿翻到邬家那一页。</p>
邬家是余杭头一份的大户，老太爷邬万钟人送外号邬半城，早年捐了个州同的虚衔，在地方上走动人人都要敬三分。</p>
他家在鱼鳞册上八百顷良田，可新丈出来实有将近两千顷。</p>
多出来的一千一百顷，有的“飞洒”在绝户、逃户名下，有的“诡寄”在佃户、族亲的户头里，一亩的钱粮也不曾完过。</p>
“不止隐田。”方敬亭又翻出一本簿子，“这是近三年的民欠。</p>
别家欠得零零碎碎，邬家一家积欠的税粮高达一千四百多石。</p>
账面上，这些粮和户房都记成了‘已征未解’，意思是，县里已经向百姓征上来了，只是还没解到府里去。”</p>
沈墨卿看着这四个字，他立刻明白了这一手的毒处。</p>
粮明明是邬家欠着没交，账却记成“县里已征、尚未起解”。</p>
这么一记账，欠粮的邬家干干净净，反倒是余杭县衙凭空背上了一千四百多石的“亏空”。</p>
哪天要拿这个做文章，这就是现成的把柄。</p>
“这账是谁教他们这么记的？”他问。</p>
方敬亭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只抬眼往府城的方向瞟了瞟。</p>
沈墨卿不再问，他把新丈的鱼鳞册、邬家的欠粮簿，一页页核对、钤印，连夜造册。</p>
一份留县，一份准备申报府里，请求追缴隐田、追比积欠。</p>
册子还没报上去，邬家的人倒先登了门。</p>
来的是邬万钟的长子邬承业，一进门就拱手笑得满面春风，身后的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p>
“沈父母，”他一口一个父母官，“家父身子不爽利，不能亲来，特命学生给大人请安。</p>
这几场雨大人为地方操劳，家父感念得很。”</p>
箱子打开，是一封封整齐的银子。</p>
“一点土仪，不成敬意。”邬承业压低声音，“清丈的事学生也听说了。</p>
底下人办事毛躁，册子上难免有些对不上的地方。</p>
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求大人高高手把那几页糊涂账一笔勾了，邬家阖族都念大人的恩德。”</p>
沈墨卿看都没看那两箱银子，“邬监生，”他把新鱼鳞册推过去，</p>
“令尊在册的田是八百顷，实量是一千九百六十七顷，多出来的一千一百顷不是糊涂账，是隐田，是逃掉的国课。</p>
银子你抬回去，田还是要入册的；欠的一千四百石粮限期完纳。”</p>
邬承业脸上的笑挂不住，“大人，”他慢慢直起身，语气也淡了，“学生是好言好语来的。</p>
余杭这地方，谁来做知县都是三年一任，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p>
可邬家的地在这儿埋了上百年，前任的几位老父台都没像大人这般认死理。”</p>
“前任是前任。”</p>
“大人就不怕……事情不好收场？”</p>
“我奉文清丈依法追欠，有什么不好收场。”沈墨卿站起身，“来人，替邬监生把箱子抬回去。”</p>
邬承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好，好~~沈大人是清官，学生领教了。”</p>
他一甩袖子，“咱们走着瞧。”</p>
他走之后，衙门里的风一日紧似一日。</p>
新鱼鳞册报到府里如石沉大海，再没下文。</p>
沈墨卿发签追比邬家欠粮，签票送到县丞尤蔚那儿，尤蔚依旧“病着”，压着不办。</p>
几个原先跟着清丈跑得最勤的书吏，忽然也都缩头托辞家里有事，告假的告假，躲差的躲差。</p>
流言倒先起来了。</p>
茶楼酒肆里，有人说新来的沈知县想升官想疯了，清丈清到邬老太爷头上，是要把余杭的乡绅都得罪光； 有人说府台大人早就恼了，参他的折子都写好了； 还有人说看见邬家的管家坐着船进了省城，一住就是三天，去的正是知府衙门的方向。</p>
衙役们当差都没了精神，交头接耳偷偷议论这知县怕是坐不长了，何苦跟着他得罪邬半城。</p>
这日傍晚散衙，方敬亭磨磨蹭蹭没走，关上门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p>
“大人，这是我私下抄的近三年户房那笔‘已征未解’的底账，还有当时是谁批的、谁经手的，都在上头。”</p>
他把纸塞过来，“我这把年纪本不想蹚这浑水，可当了二十六年差，没见过邬家这么欺负人的。</p>
您收着~~万一哪天学生也……也来不了衙门了，您手里总得有东西。”</p>
沈墨卿郑重地把那几页纸收好，朝老书办深深一揖：“老方，多谢。”</p>
“别谢。”方敬亭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大人您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邬家这是在等...”</p>
“等什么？”</p>
“等一个由头。”方敬亭说，“清丈、追欠，他们挑不出您的错，可只要县里头出一点乱子——</p>
哪怕是饥民闹一闹抢一回，到了府里就都是您的罪。”</p>
沈墨卿心头一沉，他想起城西圩田里那些还泡在水里的村子。</p>
水灾之后早稻绝收，米价一日三涨，这些日全靠常平仓平粜、城外设的两处粥厂吊着。</p>
他原以为只要粮不断人心就乱不起来，可若有人偏要让它乱呢？</p>
后宅里，念念正蹲在廊下拿小树枝逗一只避雨的麻雀。</p>
见父亲回来，小姑娘仰起脸：“爹，外头的人说你要被大官抓走了，是真的吗？”</p>
沈墨卿一怔，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鬓发：“谁跟你说的？”</p>
“买菜的婆子跟厨娘说的，我听见了。”念念睁着一双大眼睛，“爹，你别怕。你要是被抓走了，念念给你送饭。”</p>
沈墨卿鼻子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p>
湘云站在门帘后听见了这一句，没出声她转身回屋，打开妆奁最底下那层。</p>
把这些日子悄悄誊抄的账册副本，一份份用油纸包好，又拿针线缝进了念念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p>
缝到最后一针，她隔着窗望了一眼府城的方向。</p>
老方说得对，邬家在等一个由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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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下到七月初。</p>
晴了没两日，清丈的册子就一本一本堆上了沈墨卿的案头。</p>
清丈是开春奉文办的，一县的田都按图重新丈量，拿新量的数去对鱼鳞旧册。</p>
不对不知道，连在户房当了二十六年差的方敬亭都倒吸一口凉气。</p>
“大人，”他指着册子声音发颤，“全县清出来的隐田一千七百多顷。这其中……邬家一家就占了一千一百顷挂零。”</p>
沈墨卿翻到邬家那一页。</p>
邬家是余杭头一份的大户，老太爷邬万钟人送外号邬半城，早年捐了个州同的虚衔，在地方上走动人人都要敬三分。</p>
他家在鱼鳞册上八百顷良田，可新丈出来实有将近两千顷。</p>
多出来的一千一百顷，有的“飞洒”在绝户、逃户名下，有的“诡寄”在佃户、族亲的户头里，一亩的钱粮也不曾完过。</p>
“不止隐田。”方敬亭又翻出一本簿子，“这是近三年的民欠。</p>
别家欠得零零碎碎，邬家一家积欠的税粮高达一千四百多石。</p>
账面上，这些粮和户房都记成了‘已征未解’，意思是，县里已经向百姓征上来了，只是还没解到府里去。”</p>
沈墨卿看着这四个字，他立刻明白了这一手的毒处。</p>
粮明明是邬家欠着没交，账却记成“县里已征、尚未起解”。</p>
这么一记账，欠粮的邬家干干净净，反倒是余杭县衙凭空背上了一千四百多石的“亏空”。</p>
哪天要拿这个做文章，这就是现成的把柄。</p>
“这账是谁教他们这么记的？”他问。</p>
方敬亭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只抬眼往府城的方向瞟了瞟。</p>
沈墨卿不再问，他把新丈的鱼鳞册、邬家的欠粮簿，一页页核对、钤印，连夜造册。</p>
一份留县，一份准备申报府里，请求追缴隐田、追比积欠。</p>
册子还没报上去，邬家的人倒先登了门。</p>
来的是邬万钟的长子邬承业，一进门就拱手笑得满面春风，身后的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p>
“沈父母，”他一口一个父母官，“家父身子不爽利，不能亲来，特命学生给大人请安。</p>
这几场雨大人为地方操劳，家父感念得很。”</p>
箱子打开，是一封封整齐的银子。</p>
“一点土仪，不成敬意。”邬承业压低声音，“清丈的事学生也听说了。</p>
底下人办事毛躁，册子上难免有些对不上的地方。</p>
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求大人高高手把那几页糊涂账一笔勾了，邬家阖族都念大人的恩德。”</p>
沈墨卿看都没看那两箱银子，“邬监生，”他把新鱼鳞册推过去，</p>
“令尊在册的田是八百顷，实量是一千九百六十七顷，多出来的一千一百顷不是糊涂账，是隐田，是逃掉的国课。</p>
银子你抬回去，田还是要入册的；欠的一千四百石粮限期完纳。”</p>
邬承业脸上的笑挂不住，“大人，”他慢慢直起身，语气也淡了，“学生是好言好语来的。</p>
余杭这地方，谁来做知县都是三年一任，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p>
可邬家的地在这儿埋了上百年，前任的几位老父台都没像大人这般认死理。”</p>
“前任是前任。”</p>
“大人就不怕……事情不好收场？”</p>
“我奉文清丈依法追欠，有什么不好收场。”沈墨卿站起身，“来人，替邬监生把箱子抬回去。”</p>
邬承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好，好~~沈大人是清官，学生领教了。”</p>
他一甩袖子，“咱们走着瞧。”</p>
他走之后，衙门里的风一日紧似一日。</p>
新鱼鳞册报到府里如石沉大海，再没下文。</p>
沈墨卿发签追比邬家欠粮，签票送到县丞尤蔚那儿，尤蔚依旧“病着”，压着不办。</p>
几个原先跟着清丈跑得最勤的书吏，忽然也都缩头托辞家里有事，告假的告假，躲差的躲差。</p>
流言倒先起来了。</p>
茶楼酒肆里，有人说新来的沈知县想升官想疯了，清丈清到邬老太爷头上，是要把余杭的乡绅都得罪光； 有人说府台大人早就恼了，参他的折子都写好了； 还有人说看见邬家的管家坐着船进了省城，一住就是三天，去的正是知府衙门的方向。</p>
衙役们当差都没了精神，交头接耳偷偷议论这知县怕是坐不长了，何苦跟着他得罪邬半城。</p>
这日傍晚散衙，方敬亭磨磨蹭蹭没走，关上门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p>
“大人，这是我私下抄的近三年户房那笔‘已征未解’的底账，还有当时是谁批的、谁经手的，都在上头。”</p>
他把纸塞过来，“我这把年纪本不想蹚这浑水，可当了二十六年差，没见过邬家这么欺负人的。</p>
您收着~~万一哪天学生也……也来不了衙门了，您手里总得有东西。”</p>
沈墨卿郑重地把那几页纸收好，朝老书办深深一揖：“老方，多谢。”</p>
“别谢。”方敬亭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大人您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邬家这是在等...”</p>
“等什么？”</p>
“等一个由头。”方敬亭说，“清丈、追欠，他们挑不出您的错，可只要县里头出一点乱子——</p>
哪怕是饥民闹一闹抢一回，到了府里就都是您的罪。”</p>
沈墨卿心头一沉，他想起城西圩田里那些还泡在水里的村子。</p>
水灾之后早稻绝收，米价一日三涨，这些日全靠常平仓平粜、城外设的两处粥厂吊着。</p>
他原以为只要粮不断人心就乱不起来，可若有人偏要让它乱呢？</p>
后宅里，念念正蹲在廊下拿小树枝逗一只避雨的麻雀。</p>
见父亲回来，小姑娘仰起脸：“爹，外头的人说你要被大官抓走了，是真的吗？”</p>
沈墨卿一怔，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鬓发：“谁跟你说的？”</p>
“买菜的婆子跟厨娘说的，我听见了。”念念睁着一双大眼睛，“爹，你别怕。你要是被抓走了，念念给你送饭。”</p>
沈墨卿鼻子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p>
湘云站在门帘后听见了这一句，没出声她转身回屋，打开妆奁最底下那层。</p>
把这些日子悄悄誊抄的账册副本，一份份用油纸包好，又拿针线缝进了念念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p>
缝到最后一针，她隔着窗望了一眼府城的方向。</p>
老方说得对，邬家在等一个由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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