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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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御史林博文六月末便到了省城杭州，他在绍兴办隆昌一案，前后不过五六日便水落石出。</p>
到杭州后驻进按院行辕，一边核看各府的文卷，一边接见属官，全省的官员这阵子都在盯着这边的动静。</p>
可儿求见的帖子是同张乡绅的一封亲笔信一并递进行辕的。</p>
林博文拆开座师的信看完，又看可儿的帖子，略一沉吟便准了。</p>
他认得这个名字——绍兴的事黄德富也曾隐隐提过，是个有章法的女东家。</p>
行辕花厅，可儿没有多余的寒暄，行礼之后便把一只油布包双手呈上。</p>
“林大人，这是余杭知县沈墨卿一案的账册副本。清丈鱼鳞册、近三年民欠簿、赈灾放粮流水、粥厂领米名册都在里头。</p>
还有一份是沈夫人在知府内宴上亲耳听来并默记成帖的节略。</p>
民女不敢妄议案情，只请大人把这些账同藩司和府衙的底账一并核对。”</p>
林博文一页页翻下去，他看账看得极快，翻到那笔“已征未解”的一千四百石时，目光停住了。</p>
“你的意思是，”他抬眼，“仓里没有亏空，粮是邬家抗欠却被人记成了县里已征未解？”</p>
“大人一对便知。”可儿道，“鱼鳞新册上邬家在册八百顷，实量一千九百六十七顷，隐田一千一百余顷。</p>
一个隐了一千多顷田的人家，账上却积欠一千四百石粮......</p>
这粮到底是县里贪了还是他压根没交，民女不必再多嘴，大人一查便知。”</p>
林博文又抽出湘云那份内宴节略，看到“三千两”“邬家情愿垫粮做平亏空”几行，脸色垮了垮。</p>
“沈墨卿是哪一科的？”半晌，他才问到。</p>
“回大人，与山阴知县贾兰是同榜进士。”</p>
林博文“哦”了一声把账册合上：“东西留下，本御史自会核。你回去告诉沈家，本御史查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情，也不认银子。</p>
证据是真的，谁也冤不了他；证据若是假的，谁也保不住他。”</p>
“这正是民女所求。”可儿起身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p>
她走后，林博文立刻行文调余杭县仓册、鱼鳞册、赈灾册与浙江布政使司底册，即刻送按院核对。</p>
又委了一名老成的推官随他亲赴余杭查验仓廪、提拿粥厂一案人犯。</p>
消息传到邬家，邬承业坐不住了，他最怕的就是账。</p>
只要那份真鱼鳞册和民欠簿到了按院，隐田和抗欠两桩事便再赖不掉。</p>
明面上抢不到，他便动了阴的。</p>
一面派人盯死县衙后宅，重金买通一个管洒扫的婆子，夜里去偷册子。</p>
一面在通往省城的水道上，安排了几条船，预备半路拦截。</p>
没成想~~~这两招都撞在了焦大手上。</p>
焦大在绍兴跟人斗了半载，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抡拳头的莽夫。</p>
他将计就计，故意让那婆子得手偷走的只是他让老方连夜另造的一本假册。</p>
数目对得上，但关键的田亩坐落和欠户花名却处处是破绽。</p>
真册子让他拆成两份，一份由方敬亭扮作送菜的老农从旱路混出城，一份他自己贴身藏着走水路。</p>
水道上果然被三条乌篷船拦住了。</p>
几个横眉立目的汉子撑船围上来，为首的阴恻恻道：“船上的把东西留下，爷爷放你过去。”</p>
焦大站在船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盖着按院关防的牌票——</p>
这可是秦可儿求见行辕时依规领的投文凭证，被他大大方方亮了出来。</p>
“看清楚了！”他扯着嗓子，“老子这船上装的是按院林大人立等要调的证册！</p>
你们拦的不是老子，是巡按御史的公事！抢这个叫抗钦差劫证物，这是抄家灭门的罪！</p>
你们谁是邬家的人，便回去告诉姓邬的，有胆子他自己来！”</p>
那几条船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齐变。</p>
他们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惯了，可“按院”“巡按”“抄家灭门”像平地雷压着他们。</p>
真要劫了按院的证，别说邬家，就是知府也护不住他们。</p>
僵持了片刻，几条船竟悄悄地让开了一条水路，焦大冷笑一声，竹篙一点扬长而去。</p>
两份真册一前一后安然送进了杭州行辕。</p>
那婆子偷到假册如获至宝，连夜送进邬家庄子。</p>
邬承业翻了几页，见数目与外头传闻对得上，竟不疑有他，只当后宅那些妇道人家好糊弄，当即放下一半心来，连半路截船的布置都松了半分。</p>
他哪里知道真册子早已分两路出了城，他手里那一本赝品真要拿到堂上对质，反倒成了他买贼偷盗卷宗的又一桩罪证。</p>
这节骨眼儿上，贾兰那边的公论也到了。</p>
贾兰联络了同榜在浙江任知县的几位年兄，联名具了一张公帖递进按院，帖子上不涉私情只论事实：</p>
沈墨卿到任余杭以来，清丈如何奉公、赈灾如何竭力、官声如何清正，粥厂之乱起得蹊跷、仓粮之亏疑窦重重，恳请巡按大人秉公查明以正是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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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现任知县联名作保，这事儿闹得分量不轻。</p>
林博文看了只淡淡说了句“本御史查的就是是非，不劳他们叮嘱。”话虽如此，他核账的动作却更快了。</p>
仓廪一开，底册一对，真相一层层剥开。</p>
所谓一千四百石亏空，逐笔追溯之后的源头全在邬家等几户大户名下的“民欠”。</p>
花押和串票俱在，粮一粒也不曾入过县衙的仓，自然也谈不上“已征未解”。</p>
鱼鳞新册与藩司旧册一对，邬家隐田一千一百余顷铁证如山。赈灾放粮的每一笔流水也都有领米人的名册花押，清清楚楚并无克扣。</p>
那名受托核账的藩司书吏起先还存着几分敷衍，铁证之下他也看得目瞪口呆——</p>
府里报上来的亏空册与县里的实征册以及藩司的底册，三账一碰，窟窿恰好全落在邬家一户头上，连遮掩的余地都没留。</p>
他捧着账册去回林博文，只说了一句：“大人，这不是县里亏空，这是有人拿县里的仓替邬家填了三年的账。”</p>
没过两日，那个在粥厂带头闹事并打伤典史后潜逃的外乡地痞也在邻县落了网。</p>
推官一审，没费多少工夫他就招了。</p>
是邬家庄上的管家许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带几个人去掀粥棚抢粮船，闹得越大越好，事后再往“知县赈灾无方、激变良民”上引。</p>
供词、账册、人证，各方线索都汇到了一处。</p>
行辕灯下，林博文把最后一份供词看完，</p>
“传我的令，余杭一案的涉案人证和卷宗要三日内集齐，本御史要在杭州府当众问这桩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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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御史林博文六月末便到了省城杭州，他在绍兴办隆昌一案，前后不过五六日便水落石出。</p>
到杭州后驻进按院行辕，一边核看各府的文卷，一边接见属官，全省的官员这阵子都在盯着这边的动静。</p>
可儿求见的帖子是同张乡绅的一封亲笔信一并递进行辕的。</p>
林博文拆开座师的信看完，又看可儿的帖子，略一沉吟便准了。</p>
他认得这个名字——绍兴的事黄德富也曾隐隐提过，是个有章法的女东家。</p>
行辕花厅，可儿没有多余的寒暄，行礼之后便把一只油布包双手呈上。</p>
“林大人，这是余杭知县沈墨卿一案的账册副本。清丈鱼鳞册、近三年民欠簿、赈灾放粮流水、粥厂领米名册都在里头。</p>
还有一份是沈夫人在知府内宴上亲耳听来并默记成帖的节略。</p>
民女不敢妄议案情，只请大人把这些账同藩司和府衙的底账一并核对。”</p>
林博文一页页翻下去，他看账看得极快，翻到那笔“已征未解”的一千四百石时，目光停住了。</p>
“你的意思是，”他抬眼，“仓里没有亏空，粮是邬家抗欠却被人记成了县里已征未解？”</p>
“大人一对便知。”可儿道，“鱼鳞新册上邬家在册八百顷，实量一千九百六十七顷，隐田一千一百余顷。</p>
一个隐了一千多顷田的人家，账上却积欠一千四百石粮......</p>
这粮到底是县里贪了还是他压根没交，民女不必再多嘴，大人一查便知。”</p>
林博文又抽出湘云那份内宴节略，看到“三千两”“邬家情愿垫粮做平亏空”几行，脸色垮了垮。</p>
“沈墨卿是哪一科的？”半晌，他才问到。</p>
“回大人，与山阴知县贾兰是同榜进士。”</p>
林博文“哦”了一声把账册合上：“东西留下，本御史自会核。你回去告诉沈家，本御史查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情，也不认银子。</p>
证据是真的，谁也冤不了他；证据若是假的，谁也保不住他。”</p>
“这正是民女所求。”可儿起身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p>
她走后，林博文立刻行文调余杭县仓册、鱼鳞册、赈灾册与浙江布政使司底册，即刻送按院核对。</p>
又委了一名老成的推官随他亲赴余杭查验仓廪、提拿粥厂一案人犯。</p>
消息传到邬家，邬承业坐不住了，他最怕的就是账。</p>
只要那份真鱼鳞册和民欠簿到了按院，隐田和抗欠两桩事便再赖不掉。</p>
明面上抢不到，他便动了阴的。</p>
一面派人盯死县衙后宅，重金买通一个管洒扫的婆子，夜里去偷册子。</p>
一面在通往省城的水道上，安排了几条船，预备半路拦截。</p>
没成想~~~这两招都撞在了焦大手上。</p>
焦大在绍兴跟人斗了半载，早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抡拳头的莽夫。</p>
他将计就计，故意让那婆子得手偷走的只是他让老方连夜另造的一本假册。</p>
数目对得上，但关键的田亩坐落和欠户花名却处处是破绽。</p>
真册子让他拆成两份，一份由方敬亭扮作送菜的老农从旱路混出城，一份他自己贴身藏着走水路。</p>
水道上果然被三条乌篷船拦住了。</p>
几个横眉立目的汉子撑船围上来，为首的阴恻恻道：“船上的把东西留下，爷爷放你过去。”</p>
焦大站在船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盖着按院关防的牌票——</p>
这可是秦可儿求见行辕时依规领的投文凭证，被他大大方方亮了出来。</p>
“看清楚了！”他扯着嗓子，“老子这船上装的是按院林大人立等要调的证册！</p>
你们拦的不是老子，是巡按御史的公事！抢这个叫抗钦差劫证物，这是抄家灭门的罪！</p>
你们谁是邬家的人，便回去告诉姓邬的，有胆子他自己来！”</p>
那几条船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齐变。</p>
他们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惯了，可“按院”“巡按”“抄家灭门”像平地雷压着他们。</p>
真要劫了按院的证，别说邬家，就是知府也护不住他们。</p>
僵持了片刻，几条船竟悄悄地让开了一条水路，焦大冷笑一声，竹篙一点扬长而去。</p>
两份真册一前一后安然送进了杭州行辕。</p>
那婆子偷到假册如获至宝，连夜送进邬家庄子。</p>
邬承业翻了几页，见数目与外头传闻对得上，竟不疑有他，只当后宅那些妇道人家好糊弄，当即放下一半心来，连半路截船的布置都松了半分。</p>
他哪里知道真册子早已分两路出了城，他手里那一本赝品真要拿到堂上对质，反倒成了他买贼偷盗卷宗的又一桩罪证。</p>
这节骨眼儿上，贾兰那边的公论也到了。</p>
贾兰联络了同榜在浙江任知县的几位年兄，联名具了一张公帖递进按院，帖子上不涉私情只论事实：</p>
沈墨卿到任余杭以来，清丈如何奉公、赈灾如何竭力、官声如何清正，粥厂之乱起得蹊跷、仓粮之亏疑窦重重，恳请巡按大人秉公查明以正是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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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博文看了只淡淡说了句“本御史查的就是是非，不劳他们叮嘱。”话虽如此，他核账的动作却更快了。</p>
仓廪一开，底册一对，真相一层层剥开。</p>
所谓一千四百石亏空，逐笔追溯之后的源头全在邬家等几户大户名下的“民欠”。</p>
花押和串票俱在，粮一粒也不曾入过县衙的仓，自然也谈不上“已征未解”。</p>
鱼鳞新册与藩司旧册一对，邬家隐田一千一百余顷铁证如山。赈灾放粮的每一笔流水也都有领米人的名册花押，清清楚楚并无克扣。</p>
那名受托核账的藩司书吏起先还存着几分敷衍，铁证之下他也看得目瞪口呆——</p>
府里报上来的亏空册与县里的实征册以及藩司的底册，三账一碰，窟窿恰好全落在邬家一户头上，连遮掩的余地都没留。</p>
他捧着账册去回林博文，只说了一句：“大人，这不是县里亏空，这是有人拿县里的仓替邬家填了三年的账。”</p>
没过两日，那个在粥厂带头闹事并打伤典史后潜逃的外乡地痞也在邻县落了网。</p>
推官一审，没费多少工夫他就招了。</p>
是邬家庄上的管家许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带几个人去掀粥棚抢粮船，闹得越大越好，事后再往“知县赈灾无方、激变良民”上引。</p>
供词、账册、人证，各方线索都汇到了一处。</p>
行辕灯下，林博文把最后一份供词看完，</p>
“传我的令，余杭一案的涉案人证和卷宗要三日内集齐，本御史要在杭州府当众问这桩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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