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蘅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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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样的事定下来之后最忙的就是蘅芜苑。</p>
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一片咔嚓咔嚓的剪刀声，还有绣娘的低声交谈。</p>
宝钗坐在正房当中的一张大案子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绣一匹缎子上的花样。</p>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可儿和探春都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看。</p>
宝钗绣的是一枝玉兰，花瓣用的是渐变的白，从瓣尖到瓣根，由深到浅过渡得甚是自然，就像真的有光从花瓣里透出来。</p>
花蕊用的是鹅黄，细丝根根分明，最妙的是花枝，用的是墨绿但不是平涂，有深有浅的技法都能让人看出枝干的纹理。</p>
探春忍不住轻声道：“宝姐姐这绣工真是绝了。”</p>
宝钗这才察觉，抬起头来见是她们，便放下针笑了笑：“你们来了。”</p>
可儿看着案子上那匹缎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花样？”</p>
“嗯。”宝钗揉了揉眼睛，又舒活着手腕，“我琢磨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给宫里用的东西不能太艳也不能太素。</p>
太艳了显得轻浮，太素了又显得寒酸，玉兰这个花色清雅里带着贵气，正合适。”</p>
可儿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好是好，就是……会不会太素了些？宫里的贵人喜欢的是富丽堂皇。”</p>
宝钗笑了，她从案子底下拿出另一匹缎子展开来。</p>
这一匹绣的是缠枝莲，用的是石青底的金线勾边，莲花用的是胭脂红和粉红渐变，莲叶用的是翠绿和墨绿，缠枝用的是泥金。</p>
整匹缎子展开来，富丽堂皇金光闪闪，却又不俗气。</p>
“这一匹是给上用的。”宝钗道，“宫里的贵人穿的衣服大多是这种花色，缠枝莲寓意好颜色也正。</p>
我用了赤金、淡金和银金三层金线叠在一起，光线下看会有层次变化，不是死金。”</p>
可儿伸手摸了摸，缎面光滑细腻，金线绣上去的凸起部分却不硌手，显然是用了特殊的绣法。</p>
“这绣法……”</p>
“是我新琢磨的，叫'平金叠绣'。”宝钗无不得意。</p>
“先把金线平铺在缎面上用丝线钉住，然后再在上面叠绣第二层、第三层。</p>
这样绣出来的花有立体感但又不厚，穿着还不硌。”</p>
探春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宝姐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复杂的绣法你也想得出来。”</p>
宝钗淡淡一笑：“闲来无事便慢慢儿琢磨出来的。”</p>
宝钗说她闲着，那是客气话。薛姨妈去世之后，宝钗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蘅芜苑上。</p>
她不再想嫁人的事，也不再想过去的事，一门心思就是把绣样做好。</p>
可儿有时候看着她心里也心疼，可宝钗这样的人，你劝她是没用的，她自己想通了才算数。</p>
“这两匹是花样。”宝钗又从案子旁边拿出几匹小样，“还有这些不同的底缎，赵老板从南京送来的云锦我都试过了。</p>
这一匹是库缎，最厚实，适合做外褂；这一匹是妆花缎，花色最艳，适合做礼服；这一匹是闪缎，光线下有变化，适合做衬衣。”</p>
她一匹匹展开来给可儿和探春看，每一匹都闪烁着不同的花样，彰显着不同的绣法。</p>
可儿看着看着忽然道：“这些花样你都登记了吗？”</p>
宝钗愣了一下：“登记什么？”</p>
“花样的名字、绣法、用线、工时。”可儿道，“这些花样都是咱们蘅芜苑独有的，是咱们的本钱。</p>
以后绣娘和学徒多了，不能全靠你一个人记，得有个册子把每一样花样都记下来，谁想学就照着册子学，这样才不会失传。”</p>
宝钗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这就让阿荞她们开始记。”</p>
“还有，”可儿又道，“这些花样不能让外人看了去，特别是这一次打样的花样，在送验之前除了咱们自己人谁也不能看。”</p>
“我明白。”宝钗道，“这几匹样我都锁在我房里的柜子里，绣娘那边只给她们看要绣的那一部分，不让她们看整匹。”</p>
可儿点了点头，宝钗做事她向来放心。</p>
正说着，阿荞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师父，何老板那边送来了染料的样本让您过目。”</p>
宝钗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可儿：“你看这是何砚田新染的几种颜色。</p>
这个'天青'是用靛蓝加了苏木调的，比普通的天青多了一点紫调，灯下看尤其好看。</p>
这个'胭脂'是用茜草加了红花，比普通的胭脂更艳，但不俗。”</p>
可儿接过来看了看，染料样本是染在小布条上的，颜色确实正。</p>
“何老板的染料没说的。”可儿道，“他说那几缸祖传的靛蓝和茜红都拿出来了？”</p>
“拿出来了。”宝钗道，“他亲自押着送来的，说这几缸染料他平时都舍不得用，这一回全给咱们了。”</p>
何砚田这个人确实是个实在人。</p>
“对了，”宝钗忽然想起什么，“赵老板那边的云锦底缎都到齐了吗？”</p>
“到齐了。”可儿道，“贾芸亲自验的，都是上等货，赵老板还特意挑了几匹特供级别的，说是给宫里用的不能马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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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宝钗点头，“底缎是根本，底缎不好的话绣工再细也没用。”</p>
探春在一旁道：“你们俩一个说绣工一个说底缎，那我管什么？”</p>
“你管钱。”可儿笑道，“这批样打下来，成本多少，报价多少，利润多少都得你算清楚。</p>
咱们不能做赔本买卖，但也不能报得太高把人吓跑了。”</p>
探春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算好了。</p>
底缎、染料、绣工、工时加在一起，每匹的成本我都算得明明白白。</p>
到时候报价保证让织造局挑不出毛病，咱们也有的赚。”</p>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直到天色渐晚可儿和探春才离开蘅芜苑。</p>
走在院子里，探春忽然道：“你说咱们这一回能成吗？”</p>
可儿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意思，“不知道。但至少咱们把能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p>
“天意？”探春笑了，“你什么时候也信天意了？”</p>
“我不是信天意。”可儿道，“我是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尽到了，天命自然不会亏待咱们。”</p>
两人走到月洞门口，可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蘅芜苑的方向。</p>
院子里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着宝钗低头绣花的影子。</p>
可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p>
现在的宝钗比从前更鲜活也更自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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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样的事定下来之后最忙的就是蘅芜苑。</p>
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一片咔嚓咔嚓的剪刀声，还有绣娘的低声交谈。</p>
宝钗坐在正房当中的一张大案子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绣一匹缎子上的花样。</p>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可儿和探春都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看。</p>
宝钗绣的是一枝玉兰，花瓣用的是渐变的白，从瓣尖到瓣根，由深到浅过渡得甚是自然，就像真的有光从花瓣里透出来。</p>
花蕊用的是鹅黄，细丝根根分明，最妙的是花枝，用的是墨绿但不是平涂，有深有浅的技法都能让人看出枝干的纹理。</p>
探春忍不住轻声道：“宝姐姐这绣工真是绝了。”</p>
宝钗这才察觉，抬起头来见是她们，便放下针笑了笑：“你们来了。”</p>
可儿看着案子上那匹缎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花样？”</p>
“嗯。”宝钗揉了揉眼睛，又舒活着手腕，“我琢磨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给宫里用的东西不能太艳也不能太素。</p>
太艳了显得轻浮，太素了又显得寒酸，玉兰这个花色清雅里带着贵气，正合适。”</p>
可儿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好是好，就是……会不会太素了些？宫里的贵人喜欢的是富丽堂皇。”</p>
宝钗笑了，她从案子底下拿出另一匹缎子展开来。</p>
这一匹绣的是缠枝莲，用的是石青底的金线勾边，莲花用的是胭脂红和粉红渐变，莲叶用的是翠绿和墨绿，缠枝用的是泥金。</p>
整匹缎子展开来，富丽堂皇金光闪闪，却又不俗气。</p>
“这一匹是给上用的。”宝钗道，“宫里的贵人穿的衣服大多是这种花色，缠枝莲寓意好颜色也正。</p>
我用了赤金、淡金和银金三层金线叠在一起，光线下看会有层次变化，不是死金。”</p>
可儿伸手摸了摸，缎面光滑细腻，金线绣上去的凸起部分却不硌手，显然是用了特殊的绣法。</p>
“这绣法……”</p>
“是我新琢磨的，叫'平金叠绣'。”宝钗无不得意。</p>
“先把金线平铺在缎面上用丝线钉住，然后再在上面叠绣第二层、第三层。</p>
这样绣出来的花有立体感但又不厚，穿着还不硌。”</p>
探春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宝姐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么复杂的绣法你也想得出来。”</p>
宝钗淡淡一笑：“闲来无事便慢慢儿琢磨出来的。”</p>
宝钗说她闲着，那是客气话。薛姨妈去世之后，宝钗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蘅芜苑上。</p>
她不再想嫁人的事，也不再想过去的事，一门心思就是把绣样做好。</p>
可儿有时候看着她心里也心疼，可宝钗这样的人，你劝她是没用的，她自己想通了才算数。</p>
“这两匹是花样。”宝钗又从案子旁边拿出几匹小样，“还有这些不同的底缎，赵老板从南京送来的云锦我都试过了。</p>
这一匹是库缎，最厚实，适合做外褂；这一匹是妆花缎，花色最艳，适合做礼服；这一匹是闪缎，光线下有变化，适合做衬衣。”</p>
她一匹匹展开来给可儿和探春看，每一匹都闪烁着不同的花样，彰显着不同的绣法。</p>
可儿看着看着忽然道：“这些花样你都登记了吗？”</p>
宝钗愣了一下：“登记什么？”</p>
“花样的名字、绣法、用线、工时。”可儿道，“这些花样都是咱们蘅芜苑独有的，是咱们的本钱。</p>
以后绣娘和学徒多了，不能全靠你一个人记，得有个册子把每一样花样都记下来，谁想学就照着册子学，这样才不会失传。”</p>
宝钗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这就让阿荞她们开始记。”</p>
“还有，”可儿又道，“这些花样不能让外人看了去，特别是这一次打样的花样，在送验之前除了咱们自己人谁也不能看。”</p>
“我明白。”宝钗道，“这几匹样我都锁在我房里的柜子里，绣娘那边只给她们看要绣的那一部分，不让她们看整匹。”</p>
可儿点了点头，宝钗做事她向来放心。</p>
正说着，阿荞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师父，何老板那边送来了染料的样本让您过目。”</p>
宝钗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可儿：“你看这是何砚田新染的几种颜色。</p>
这个'天青'是用靛蓝加了苏木调的，比普通的天青多了一点紫调，灯下看尤其好看。</p>
这个'胭脂'是用茜草加了红花，比普通的胭脂更艳，但不俗。”</p>
可儿接过来看了看，染料样本是染在小布条上的，颜色确实正。</p>
“何老板的染料没说的。”可儿道，“他说那几缸祖传的靛蓝和茜红都拿出来了？”</p>
“拿出来了。”宝钗道，“他亲自押着送来的，说这几缸染料他平时都舍不得用，这一回全给咱们了。”</p>
何砚田这个人确实是个实在人。</p>
“对了，”宝钗忽然想起什么，“赵老板那边的云锦底缎都到齐了吗？”</p>
“到齐了。”可儿道，“贾芸亲自验的，都是上等货，赵老板还特意挑了几匹特供级别的，说是给宫里用的不能马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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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在一旁道：“你们俩一个说绣工一个说底缎，那我管什么？”</p>
“你管钱。”可儿笑道，“这批样打下来，成本多少，报价多少，利润多少都得你算清楚。</p>
咱们不能做赔本买卖，但也不能报得太高把人吓跑了。”</p>
探春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算好了。</p>
底缎、染料、绣工、工时加在一起，每匹的成本我都算得明明白白。</p>
到时候报价保证让织造局挑不出毛病，咱们也有的赚。”</p>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直到天色渐晚可儿和探春才离开蘅芜苑。</p>
走在院子里，探春忽然道：“你说咱们这一回能成吗？”</p>
可儿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意思，“不知道。但至少咱们把能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p>
“天意？”探春笑了，“你什么时候也信天意了？”</p>
“我不是信天意。”可儿道，“我是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尽到了，天命自然不会亏待咱们。”</p>
两人走到月洞门口，可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蘅芜苑的方向。</p>
院子里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着宝钗低头绣花的影子。</p>
可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p>
现在的宝钗比从前更鲜活也更自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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