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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关内，火海映红半边天。</p>
薛丁山与樊梨花率八百壮士杀回，马蹄踏碎一地血月。关门前混战正酣，吐蕃军虽众，却因入关后四处劫掠，阵型散乱。李积率残部据守粮仓一带，正苦苦支撑。</p>
“唐军弟兄们！薛丁山在此！”一声长啸如惊雷炸响。</p>
混乱中的唐军闻言精神大振：“薛元帅回来了！”</p>
樊梨花白马银枪，当先冲入敌阵，枪花点点，所过之处吐蕃兵如割麦般倒下。她心中憋着一股悲愤，全化作杀气，枪下竟无一合之敌。</p>
薛丁山紧随其后，天问剑寒光吞吐，剑风过处血雨纷飞。他心中愧疚难当，若非自己中计疑妻，寒江关何至于此？此刻唯有杀敌，方能稍解心头之痛。</p>
八百壮士见主将如此勇猛，个个奋勇，竟将吐蕃前军杀得节节败退。</p>
论钦陵在城楼上见状，冷笑：“困兽之斗。传令，放箭！”</p>
箭雨如蝗，覆盖战场。</p>
樊梨花舞枪如轮，拨开箭矢，却听身后惨叫连连，亲兵接连倒下。她心如刀绞，这些弟兄皆是随她多年的寒江旧部，今日却因她决策失误，葬身于此。</p>
“梨花小心！”薛丁山飞身扑来，一剑斩落三支冷箭，肩头却中了一矢。</p>
“丁山！”樊梨花惊叫。</p>
“无碍！”薛丁山折断箭杆，血染战袍，“擒贼先擒王，我去取论钦陵首级！”</p>
他纵身而起，脚踏吐蕃兵头顶，如大鹏展翅直扑城楼。</p>
论钦陵大惊，急令亲卫护驾。十余名吐蕃勇士持刀围上，薛丁山剑光一闪，已有三人喉间溅血。他剑法本就精妙，此刻含怒出手，更添三分狠辣，不过十招，城楼已伏尸遍地。</p>
论钦陵拔刀相迎，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斗到二十回合，薛丁山卖个破绽，诱论钦陵一刀砍空，反手一剑刺穿其胸。</p>
吐蕃主将毙命，军心大乱。</p>
李积趁机率军反攻，内外夹击，竟将入关吐蕃军尽数歼灭。只是沙陀尔趁乱逃脱，不知所踪。</p>
天明时分，寒江关重回唐军之手，但关内尸横遍野，民居烧毁大半，粮仓更是十不存一。</p>
清点损失，守军阵亡三千余，百姓死伤过万。樊梨花旧部折损近半，沙陀尔麾下将士或死或降，余者四散。</p>
看着满目疮痍，樊梨花跪在残破的城楼上，泪已流干。</p>
李积上前叹道：“樊将军，此非你之过。沙陀尔叛变，吐蕃狡诈，任谁都难防。”</p>
薛丁山也来劝：“梨花，起来吧。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重建关防。”</p>
樊梨花缓缓起身，看着薛丁山，目光陌生而冰冷：“薛元帅，此件事了，梨花告辞。”</p>
薛丁山一怔：“你要去哪？”</p>
“回骊山，向师尊请罪。”樊梨花解下腰间寒江侯印信，递给李积，“英国公，梨花德不配位，请代奏陛下，削去爵职。寒江关……另择贤能镇守吧。”</p>
李积急道：“樊将军何出此言？陛下圣旨已下，岂能儿戏！况且关内军民，只认你樊梨花！”</p>
樊梨花惨笑：“认我？认我害他们家破人亡么？”</p>
她转身下城，对苏怜星道：“怜星，你留下助英国公善后。若有弟兄愿随我上骊山的，明日辰时，南门外相聚。”</p>
“将军！”苏怜星泪如雨下，“怜星誓死相随！”</p>
樊梨花摇头：“你还有医术，可救死扶伤。跟着我，无用。”</p>
她不再多言，径直回府，收拾行装。</p>
薛丁山追至府中，见她正将战甲一件件叠好，心中大急：“梨花！你真要走？”</p>
樊梨花不答，继续收拾。</p>
“我知道错了！”薛丁山抓住她手腕，“是我中计疑你，是我害了寒江关！你要打要骂，我都认！只求你留下！”</p>
樊梨花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眼中无悲无喜：“薛丁山，我累了。这些年，为你叛父，为你献关，为你忍辱负重。到头来，换得什么？一场空罢了。”</p>
“不是空！”薛丁山急道，“你我已是夫妻，圣旨赐婚，天下皆知！”</p>
“夫妻？”樊梨花轻笑，“洞房之夜，你拔剑指我；迷心散发作，你视我如仇。这样的夫妻，不要也罢。”</p>
她背起行囊，提枪要走。</p>
薛丁山拦在门前：“我不让！”</p>
“让开。”</p>
“不让！”</p>
樊梨花枪尖一颤，直指他咽喉：“让开。”</p>
薛丁山不闪不避：“你刺吧。死在你枪下，也好过余生悔恨。”</p>
四目相对，良久，樊梨花收枪，纵身跃上房梁，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p>
薛丁山追出时，只见白衣一闪，没入长街尽头。</p>
他颓然坐地，心如刀绞。</p>
苏怜星走来，轻声道：“元帅，将军心伤太深，强留无益。不如让她回骊山静一静，待时日抚平创伤，再去接她。”</p>
薛丁山苦笑：“她还会原谅我么？”</p>
“若你真心悔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苏怜星道，“但元帅需知，将军此生最恨疑她、负她之人。你已犯了一次，不可再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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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默然。</p>
三日后，寒江关暂安，李积上表请罪，并奏明沙陀尔叛变、樊梨花辞官之事。</p>
薛丁山将关防交予副将，对李积道：“英国公，丁山欲上骊山，寻妻请罪。军中事务，劳您费心。”</p>
李积叹道：“去吧。樊将军性情刚烈，你此番去，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但切记，真心可换真心。”</p>
薛丁山拜别，只带随身长剑，一匹快马，出关往骊山而去。</p>
骊山老母宫，隐于终南山深处，云雾缭绕，凡人难寻。</p>
樊梨花跪在师尊座前，已三日三夜。</p>
骊山老母白发垂肩，面容慈祥却威严：“梨花，你可知错？”</p>
“弟子知错。”樊梨花低首，“一错不该动凡心，误入红尘；二错不该叛家国，累及无辜；三错不该信薄情，自取其辱。”</p>
老母摇头：“你错不在此。”</p>
樊梨花抬头：“请师尊明示。”</p>
“你错在太过执着。”老母缓步下座，轻抚她头顶，“痴情不是错，报国不是错，信人也不是错。错在你执着于一个结果——执着于薛丁山必须如你爱他那般爱你，执着于寒江关必须永固无忧，执着于恩怨必须分明。殊不知，世间事，难得圆满。”</p>
樊梨花泪如雨下：“师尊，弟子……真的好累。”</p>
“那就歇歇。”老母柔声道，“在骊山住下，清修静心。待你想明白了，再决定去留。”</p>
“弟子……还能回去么？”</p>
“心若想回，天涯咫尺；心若不想，咫尺天涯。”老母意味深长，“去吧，后山梨花洞还给你留着。”</p>
樊梨花叩首谢恩，退出大殿。</p>
山风清冷，吹动她白衣。看着云海翻涌，她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却又觉得轻松——不必再为谁牵挂，不必再为什么责任苦苦支撑。</p>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个人影总入梦来。梦见他阵前英姿，梦见他雪山相救，梦见他红袍加身，与自己交杯共饮……</p>
“薛丁山，你可知我在此受苦？”她喃喃，又自嘲一笑，“知道了又如何？你心中，终究家仇为重。”</p>
却说薛丁山一路快马加鞭，七日后抵达终南山下。</p>
但骊山老母宫乃仙家洞府，若无引路，寻上十年也难觅其踪。他在山中转了三天，衣衫刮破，干粮将尽，却连个道观都没见着。</p>
这日黄昏，他坐在溪边饮水，忽听林中有人作歌：</p>
“红尘痴儿女，山中糊涂仙。问君何处去，云深不知年。”</p>
薛丁山精神一振，循声寻去，见一老樵夫坐在石上喝酒，身旁放着柴担。</p>
“老丈请了。”薛丁山拱手，“敢问老丈，可知骊山老母宫在何处？”</p>
老樵夫眯眼看他：“你找老母宫作甚？”</p>
“寻我妻子樊梨花。”</p>
“樊梨花？”老樵夫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负了她的薛丁山？”</p>
薛丁山面红耳赤：“正是在下。前日种种，皆是我错，此番特来请罪。”</p>
老樵夫哼道：“梨花那丫头回山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师尊座前跪了三天三夜。你小子倒好，现在才来！”</p>
薛丁山跪地：“求老丈指点迷津！”</p>
老樵夫见他情真，叹道：“罢了，念你诚心，指你一条路。从此往西，见千年古松左转，遇白猿右转，逢瀑布直上，可见一道石门。能不能进去，就看你的造化了。”</p>
薛丁山再三拜谢，依言而行。</p>
果然见古松、白猿、瀑布，最后来到一座石壁前，壁上有门形痕迹，却无门环把手。</p>
他叩壁高呼：“薛丁山求见骊山老母！求见妻子樊梨花！”</p>
连呼九声，石壁无声。</p>
薛丁山不气馁，跪在石门前：“老母不见，丁山便跪到见为止。”</p>
一日，两日，三日。</p>
山中风雨无常，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纹丝不动。</p>
第三日夜里，石门终于开了条缝，一小道童探出头：“你就是薛丁山？”</p>
“正是。”</p>
“师尊说，樊师姐不想见你，你回去吧。”</p>
薛丁山叩首：“请仙童转告梨花，她一日不见，我跪一日；一年不见，我跪一年。此生不见，我跪死在此。”</p>
小道童撇嘴：“你们这些人，就会说狠话。等着！”</p>
石门又闭。</p>
又过一日，石门再开，这次出来的却是苏怜星。</p>
薛丁山大喜：“怜星姑娘！你怎在此？”</p>
苏怜星眼圈微红：“将军回山后，我放心不下，求李元帅准我来此照料。薛元帅，你……何苦呢？”</p>
“梨花她……可好？”</p>
“不好。”苏怜星摇头，“回山后不言不语，每日不是练剑就是打坐，瘦了许多。前几日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梦中还唤你的名字。”</p>
薛丁山心如刀割：“让我见她一面，只见一面！”</p>
苏怜星犹豫：“师尊有令，不准你入山。但……今夜子时，将军会到后山温泉沐浴疗伤。那是你唯一的机会。”</p>
她塞给薛丁山一张地图：“按图走，莫要让人发现。记住，你只有一炷香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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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感激不尽：“怜星姑娘大恩，丁山永记！”</p>
子夜，月隐星稀。</p>
薛丁山按图潜入后山，果见温泉氤氲，一人白衣散发，背对而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正是樊梨花。</p>
他屏息靠近，离三丈时，樊梨花忽然道：“怜星，是你么？”</p>
薛丁山不敢答。</p>
樊梨花转身，水汽朦胧中，见他站在月下，先是一怔，随即变色：“你……你怎么进来的？”</p>
“梨花，我……”薛丁山上前一步。</p>
“站住！”樊梨花抓起岸上衣袍披上，跃出温泉，长剑已握在手中，“薛丁山，你擅闯骊山禁地，可知该当何罪？”</p>
“死罪也罢，只要见你一面。”薛丁山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痛如绞，“梨花，你瘦了。”</p>
樊梨花剑尖颤抖：“与你何干？薛元帅请回，否则休怪梨花剑下无情！”</p>
薛丁山忽然跪下：“梨花，我知道错了。错在不该疑你，错在不该固守家仇，错在不该辜负你深情。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寒江关前，你问我‘一命抵一命，还不够么’，我现在答你：够了。我祖父的命是命，你父亲的命也是命，你的深情更是无价。我不该让死人困住活人，更不该伤你至深。”</p>
他解下天问剑，双手奉上：“此剑随我征战多年，今日交予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p>
樊梨花看着那柄剑，想起他曾用此剑指着自己，心中一痛：“薛丁山，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能抹平的。”</p>
“我知道。”薛丁山抬头，眼中泪光闪烁，“所以我来求你，用余生弥补。你不原谅我，我就在山下结庐而居，日日守候；你永不见我，我就等一辈子。梨花，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好么？”</p>
山风过处，梨花纷落。</p>
樊梨花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染霜的鬓角，想起他连日跪在石门外的执着，心中一软。但寒江关的惨状、他拔剑相向的绝情，又涌上心头。</p>
“你……先起来。”她收剑，转身，“此事容我想想。三日后，你再来。”</p>
薛丁山大喜：“你肯见我？”</p>
“见与不见，到时再说。”樊梨花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颤抖，“现在，立刻离开。若被人发现，我也保不住你。”</p>
“好，好，我走。”薛丁山起身，深深看她一眼，“梨花，保重。”</p>
他按原路返回，步履轻快许多。</p>
樊梨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轻叹一声。</p>
这时，树后转出一人，正是骊山老母。</p>
“师尊。”樊梨花忙行礼。</p>
老母微笑：“心软了？”</p>
樊梨花低头不语。</p>
“软了好。”老母抚她长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能诚心悔悟，千里追来，可见情深。只是梨花，你要想清楚：若再跟他走，前路依然坎坷。家仇虽解，国事难平，沙陀尔未擒，吐蕃未灭，寒江关三万军民的血债未偿。你与他，还要经历多少磨难？”</p>
樊梨花抬首，目光渐坚：“弟子不怕磨难，只怕……真心再被辜负。”</p>
“那就试试他。”老母道，“三日后，你如此这般……”</p>
她在樊梨花耳边低语一番。</p>
樊梨花听完，面露难色：“这……是否太过？”</p>
“不过，怎试真心？”老母笑道，“若他连这关都过不了，也不配做我骊山女婿。”</p>
三日期满，薛丁山再到石门前。</p>
这次石门大开，小道童引他入内。但见仙鹤衔芝，白鹿献果，瑶草奇花，真乃洞天福地。</p>
大殿之上，骊山老母端坐，樊梨花侍立一旁，神色冷淡。</p>
薛丁山大礼参拜：“晚辈薛丁山，拜见老母仙尊。”</p>
老母道：“薛丁山，你与梨花之事，我已知晓。你虽有悔意，但梨花受你伤害太深，岂能轻易原谅？”</p>
“晚辈愿受任何惩罚！”</p>
“好。”老母点头，“要娶我徒儿，需过三关。过得了，你带她走；过不了，永世不得相见。”</p>
薛丁山肃然：“请老母示下。”</p>
“第一关，炼心洞。”老母拂尘一指，“洞中有七情幻境，入洞者需历遍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考验，心神不失方为过关。此关考你定力。”</p>
“第二关，试剑崖。”老母续道，“崖上有梨花亲手布下的天罡梨花阵，需在一炷香内破阵而出。此关考你武功。”</p>
“第三关……”老母看了眼樊梨花，“由梨花亲自出题。”</p>
薛丁山叩首：“晚辈愿试。”</p>
樊梨花轻声道：“薛丁山，炼心洞中幻境如真，若心神失守，轻则痴傻，重则丧命。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p>
薛丁山看着她：“为你，万死不悔。”</p>
四目相对，樊梨花心头一颤，别过脸去。</p>
小道童引薛丁山至后山一洞口，洞内漆黑，隐有异光。</p>
“薛公子，请。”</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大步而入。</p>
甫入洞中，眼前景象骤变——</p>
先是洞房花烛，红烛高烧，樊梨花凤冠霞帔，笑靥如花：“丁山，来喝合卺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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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心神一荡，随即警醒：这是喜境。他稳住心神，幻象消散。</p>
接着是怒境：薛仁贵持戟怒斥：“逆子！娶仇人之女，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薛丁山跪地：“父亲，恩怨已了，梨花无辜。”叩首三次，幻象又散。</p>
哀境：寒江关尸横遍野，樊梨花跪在血泊中，仰天痛哭：“是我害了你们……”薛丁山上前抱住她：“不，是我之过。此生必重建寒江，告慰英灵。”幻象散去。</p>
惧境：雪山崩塌，他被埋冰下，窒息欲死。却想：我若死，梨花岂不孤单？求生之念大盛，破冰而出。</p>
爱境：樊梨花与他并肩策马，笑指江山：“丁山，待天下太平，我们隐居山林，可好？”他心中甜蜜，却知这是幻象，轻声道：“待真有那日，我必不负你。”幻象淡去。</p>
恶境：沙陀尔持刀狞笑：“薛丁山，你夺我所爱，今日取你性命！”他一剑刺去，却想：沙陀尔虽叛，也曾是梨花爱将，我若杀他，梨花必伤心。剑势一转，只断其刀。幻象碎。</p>
欲境：龙床宝座，万民朝拜，有人献上玉玺：“请陛下登基！”他冷笑：“薛某只愿做马上将军，保家卫国，岂恋权位？”一掌推开玉玺。</p>
七境历遍，洞门自开。</p>
薛丁山走出，虽面色苍白，眼神却更见清明。</p>
樊梨花在洞口等候，见他无恙，暗松一口气，面上仍冷：“随我来，试剑崖。”</p>
试剑崖是一处绝壁，崖前插着七七四十九杆银枪，按天罡方位排列，正是樊梨花成名绝技——天罡梨花阵。</p>
“入阵吧。”樊梨花点燃线香，“一炷香为限。”</p>
薛丁山提剑入阵，阵势逆转。四十九杆枪仿佛活了般，化作漫天枪影，密不透风。他凝神应对，看出此阵虽凌厉，却留有一线生机——每七枪有一瞬空隙。</p>
若是从前，他必以力破阵。但如今心性已变，想起老母说的“考你武功”，忽然醒悟：此阵是梨花所布，破阵之法，当在“情”字。</p>
他不再强攻，反而收剑回守，在枪影中游走，如风中柳絮，随势而动。每当枪尖及身，总差之毫厘。</p>
香燃过半，樊梨花眼中闪过讶色。她知薛丁山武功刚猛，却不料柔韧至此。</p>
最后一刻，薛丁山忽然弃剑，张开双臂，任枪尖刺来。</p>
樊梨花大惊，急撤阵势，四十九枪齐停，离他周身要穴不过寸余。</p>
“你疯了！”她飞身入阵。</p>
薛丁山微笑：“我知道你不会伤我。”</p>
樊梨花气急：“若我收手不及呢？”</p>
“那就死在你枪下，也好。”薛丁山握住她手，“梨花，这两关已过，第三关是什么？”</p>
樊梨花抽回手，背对他：“第三关……我要你答应三件事。”</p>
“莫说三件，三百件也依你。”</p>
“第一，沙陀尔叛变，寒江关三万军民血债，需你亲手了结。”</p>
“理当如此。”</p>
“第二，从此以后，疑我、负我之言，永不再提。”</p>
“薛丁山对天起誓：若再疑梨花半分，天诛地灭。”</p>
“第三……”樊梨花转身，眼中泪光盈盈，“我要你当着师尊的面，再说一次洞房那夜的话。”</p>
薛丁山一怔，随即明白，单膝跪地，执她双手：“梨花，用我一生，偿你深情。此生不负，生死相随。”</p>
樊梨花泪如雨下，扑入他怀中。</p>
骊山老母不知何时出现，抚掌笑道：“好，好！梨花，你可愿随他下山？”</p>
樊梨花拭泪，跪拜师尊：“弟子……愿。”</p>
老母点头：“薛丁山，记住你今日誓言。他日若负梨花，莫说骊山不容，天地亦不容你。”</p>
“晚辈铭记。”</p>
“去吧。”老母拂袖，“红尘万丈，好自为之。”</p>
二人叩别师尊，携手下山。</p>
山门外，苏怜星已备好马匹行装，见他们和好如初，喜极而泣。</p>
薛丁山翻身上马，伸手：“梨花，回家。”</p>
樊梨花将手交给他，借力上马，坐于他身前。</p>
骏马奔驰，山路后退。</p>
她倚在他怀中，轻声道：“丁山，寒江关之仇，我们一定要报。”</p>
“嗯。”薛丁山收紧手臂，“沙陀尔，吐蕃，一个都不会放过。但此番，你我同心，再无猜忌。”</p>
夕阳西下，将二人身影拉长，渐渐融为一体。</p>
正是：骊山云雾锁情深，三关试尽见真心。从此夫妻同鞍马，共挽雕弓射虎狼。欲知薛樊二人如何重整旗鼓，复仇雪恨，且听下回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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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关内，火海映红半边天。</p>
薛丁山与樊梨花率八百壮士杀回，马蹄踏碎一地血月。关门前混战正酣，吐蕃军虽众，却因入关后四处劫掠，阵型散乱。李积率残部据守粮仓一带，正苦苦支撑。</p>
“唐军弟兄们！薛丁山在此！”一声长啸如惊雷炸响。</p>
混乱中的唐军闻言精神大振：“薛元帅回来了！”</p>
樊梨花白马银枪，当先冲入敌阵，枪花点点，所过之处吐蕃兵如割麦般倒下。她心中憋着一股悲愤，全化作杀气，枪下竟无一合之敌。</p>
薛丁山紧随其后，天问剑寒光吞吐，剑风过处血雨纷飞。他心中愧疚难当，若非自己中计疑妻，寒江关何至于此？此刻唯有杀敌，方能稍解心头之痛。</p>
八百壮士见主将如此勇猛，个个奋勇，竟将吐蕃前军杀得节节败退。</p>
论钦陵在城楼上见状，冷笑：“困兽之斗。传令，放箭！”</p>
箭雨如蝗，覆盖战场。</p>
樊梨花舞枪如轮，拨开箭矢，却听身后惨叫连连，亲兵接连倒下。她心如刀绞，这些弟兄皆是随她多年的寒江旧部，今日却因她决策失误，葬身于此。</p>
“梨花小心！”薛丁山飞身扑来，一剑斩落三支冷箭，肩头却中了一矢。</p>
“丁山！”樊梨花惊叫。</p>
“无碍！”薛丁山折断箭杆，血染战袍，“擒贼先擒王，我去取论钦陵首级！”</p>
他纵身而起，脚踏吐蕃兵头顶，如大鹏展翅直扑城楼。</p>
论钦陵大惊，急令亲卫护驾。十余名吐蕃勇士持刀围上，薛丁山剑光一闪，已有三人喉间溅血。他剑法本就精妙，此刻含怒出手，更添三分狠辣，不过十招，城楼已伏尸遍地。</p>
论钦陵拔刀相迎，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斗到二十回合，薛丁山卖个破绽，诱论钦陵一刀砍空，反手一剑刺穿其胸。</p>
吐蕃主将毙命，军心大乱。</p>
李积趁机率军反攻，内外夹击，竟将入关吐蕃军尽数歼灭。只是沙陀尔趁乱逃脱，不知所踪。</p>
天明时分，寒江关重回唐军之手，但关内尸横遍野，民居烧毁大半，粮仓更是十不存一。</p>
清点损失，守军阵亡三千余，百姓死伤过万。樊梨花旧部折损近半，沙陀尔麾下将士或死或降，余者四散。</p>
看着满目疮痍，樊梨花跪在残破的城楼上，泪已流干。</p>
李积上前叹道：“樊将军，此非你之过。沙陀尔叛变，吐蕃狡诈，任谁都难防。”</p>
薛丁山也来劝：“梨花，起来吧。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重建关防。”</p>
樊梨花缓缓起身，看着薛丁山，目光陌生而冰冷：“薛元帅，此件事了，梨花告辞。”</p>
薛丁山一怔：“你要去哪？”</p>
“回骊山，向师尊请罪。”樊梨花解下腰间寒江侯印信，递给李积，“英国公，梨花德不配位，请代奏陛下，削去爵职。寒江关……另择贤能镇守吧。”</p>
李积急道：“樊将军何出此言？陛下圣旨已下，岂能儿戏！况且关内军民，只认你樊梨花！”</p>
樊梨花惨笑：“认我？认我害他们家破人亡么？”</p>
她转身下城，对苏怜星道：“怜星，你留下助英国公善后。若有弟兄愿随我上骊山的，明日辰时，南门外相聚。”</p>
“将军！”苏怜星泪如雨下，“怜星誓死相随！”</p>
樊梨花摇头：“你还有医术，可救死扶伤。跟着我，无用。”</p>
她不再多言，径直回府，收拾行装。</p>
薛丁山追至府中，见她正将战甲一件件叠好，心中大急：“梨花！你真要走？”</p>
樊梨花不答，继续收拾。</p>
“我知道错了！”薛丁山抓住她手腕，“是我中计疑你，是我害了寒江关！你要打要骂，我都认！只求你留下！”</p>
樊梨花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眼中无悲无喜：“薛丁山，我累了。这些年，为你叛父，为你献关，为你忍辱负重。到头来，换得什么？一场空罢了。”</p>
“不是空！”薛丁山急道，“你我已是夫妻，圣旨赐婚，天下皆知！”</p>
“夫妻？”樊梨花轻笑，“洞房之夜，你拔剑指我；迷心散发作，你视我如仇。这样的夫妻，不要也罢。”</p>
她背起行囊，提枪要走。</p>
薛丁山拦在门前：“我不让！”</p>
“让开。”</p>
“不让！”</p>
樊梨花枪尖一颤，直指他咽喉：“让开。”</p>
薛丁山不闪不避：“你刺吧。死在你枪下，也好过余生悔恨。”</p>
四目相对，良久，樊梨花收枪，纵身跃上房梁，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p>
薛丁山追出时，只见白衣一闪，没入长街尽头。</p>
他颓然坐地，心如刀绞。</p>
苏怜星走来，轻声道：“元帅，将军心伤太深，强留无益。不如让她回骊山静一静，待时日抚平创伤，再去接她。”</p>
薛丁山苦笑：“她还会原谅我么？”</p>
“若你真心悔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苏怜星道，“但元帅需知，将军此生最恨疑她、负她之人。你已犯了一次，不可再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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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默然。</p>
三日后，寒江关暂安，李积上表请罪，并奏明沙陀尔叛变、樊梨花辞官之事。</p>
薛丁山将关防交予副将，对李积道：“英国公，丁山欲上骊山，寻妻请罪。军中事务，劳您费心。”</p>
李积叹道：“去吧。樊将军性情刚烈，你此番去，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但切记，真心可换真心。”</p>
薛丁山拜别，只带随身长剑，一匹快马，出关往骊山而去。</p>
骊山老母宫，隐于终南山深处，云雾缭绕，凡人难寻。</p>
樊梨花跪在师尊座前，已三日三夜。</p>
骊山老母白发垂肩，面容慈祥却威严：“梨花，你可知错？”</p>
“弟子知错。”樊梨花低首，“一错不该动凡心，误入红尘；二错不该叛家国，累及无辜；三错不该信薄情，自取其辱。”</p>
老母摇头：“你错不在此。”</p>
樊梨花抬头：“请师尊明示。”</p>
“你错在太过执着。”老母缓步下座，轻抚她头顶，“痴情不是错，报国不是错，信人也不是错。错在你执着于一个结果——执着于薛丁山必须如你爱他那般爱你，执着于寒江关必须永固无忧，执着于恩怨必须分明。殊不知，世间事，难得圆满。”</p>
樊梨花泪如雨下：“师尊，弟子……真的好累。”</p>
“那就歇歇。”老母柔声道，“在骊山住下，清修静心。待你想明白了，再决定去留。”</p>
“弟子……还能回去么？”</p>
“心若想回，天涯咫尺；心若不想，咫尺天涯。”老母意味深长，“去吧，后山梨花洞还给你留着。”</p>
樊梨花叩首谢恩，退出大殿。</p>
山风清冷，吹动她白衣。看着云海翻涌，她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却又觉得轻松——不必再为谁牵挂，不必再为什么责任苦苦支撑。</p>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个人影总入梦来。梦见他阵前英姿，梦见他雪山相救，梦见他红袍加身，与自己交杯共饮……</p>
“薛丁山，你可知我在此受苦？”她喃喃，又自嘲一笑，“知道了又如何？你心中，终究家仇为重。”</p>
却说薛丁山一路快马加鞭，七日后抵达终南山下。</p>
但骊山老母宫乃仙家洞府，若无引路，寻上十年也难觅其踪。他在山中转了三天，衣衫刮破，干粮将尽，却连个道观都没见着。</p>
这日黄昏，他坐在溪边饮水，忽听林中有人作歌：</p>
“红尘痴儿女，山中糊涂仙。问君何处去，云深不知年。”</p>
薛丁山精神一振，循声寻去，见一老樵夫坐在石上喝酒，身旁放着柴担。</p>
“老丈请了。”薛丁山拱手，“敢问老丈，可知骊山老母宫在何处？”</p>
老樵夫眯眼看他：“你找老母宫作甚？”</p>
“寻我妻子樊梨花。”</p>
“樊梨花？”老樵夫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负了她的薛丁山？”</p>
薛丁山面红耳赤：“正是在下。前日种种，皆是我错，此番特来请罪。”</p>
老樵夫哼道：“梨花那丫头回山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师尊座前跪了三天三夜。你小子倒好，现在才来！”</p>
薛丁山跪地：“求老丈指点迷津！”</p>
老樵夫见他情真，叹道：“罢了，念你诚心，指你一条路。从此往西，见千年古松左转，遇白猿右转，逢瀑布直上，可见一道石门。能不能进去，就看你的造化了。”</p>
薛丁山再三拜谢，依言而行。</p>
果然见古松、白猿、瀑布，最后来到一座石壁前，壁上有门形痕迹，却无门环把手。</p>
他叩壁高呼：“薛丁山求见骊山老母！求见妻子樊梨花！”</p>
连呼九声，石壁无声。</p>
薛丁山不气馁，跪在石门前：“老母不见，丁山便跪到见为止。”</p>
一日，两日，三日。</p>
山中风雨无常，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纹丝不动。</p>
第三日夜里，石门终于开了条缝，一小道童探出头：“你就是薛丁山？”</p>
“正是。”</p>
“师尊说，樊师姐不想见你，你回去吧。”</p>
薛丁山叩首：“请仙童转告梨花，她一日不见，我跪一日；一年不见，我跪一年。此生不见，我跪死在此。”</p>
小道童撇嘴：“你们这些人，就会说狠话。等着！”</p>
石门又闭。</p>
又过一日，石门再开，这次出来的却是苏怜星。</p>
薛丁山大喜：“怜星姑娘！你怎在此？”</p>
苏怜星眼圈微红：“将军回山后，我放心不下，求李元帅准我来此照料。薛元帅，你……何苦呢？”</p>
“梨花她……可好？”</p>
“不好。”苏怜星摇头，“回山后不言不语，每日不是练剑就是打坐，瘦了许多。前几日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梦中还唤你的名字。”</p>
薛丁山心如刀割：“让我见她一面，只见一面！”</p>
苏怜星犹豫：“师尊有令，不准你入山。但……今夜子时，将军会到后山温泉沐浴疗伤。那是你唯一的机会。”</p>
她塞给薛丁山一张地图：“按图走，莫要让人发现。记住，你只有一炷香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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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感激不尽：“怜星姑娘大恩，丁山永记！”</p>
子夜，月隐星稀。</p>
薛丁山按图潜入后山，果见温泉氤氲，一人白衣散发，背对而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正是樊梨花。</p>
他屏息靠近，离三丈时，樊梨花忽然道：“怜星，是你么？”</p>
薛丁山不敢答。</p>
樊梨花转身，水汽朦胧中，见他站在月下，先是一怔，随即变色：“你……你怎么进来的？”</p>
“梨花，我……”薛丁山上前一步。</p>
“站住！”樊梨花抓起岸上衣袍披上，跃出温泉，长剑已握在手中，“薛丁山，你擅闯骊山禁地，可知该当何罪？”</p>
“死罪也罢，只要见你一面。”薛丁山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痛如绞，“梨花，你瘦了。”</p>
樊梨花剑尖颤抖：“与你何干？薛元帅请回，否则休怪梨花剑下无情！”</p>
薛丁山忽然跪下：“梨花，我知道错了。错在不该疑你，错在不该固守家仇，错在不该辜负你深情。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寒江关前，你问我‘一命抵一命，还不够么’，我现在答你：够了。我祖父的命是命，你父亲的命也是命，你的深情更是无价。我不该让死人困住活人，更不该伤你至深。”</p>
他解下天问剑，双手奉上：“此剑随我征战多年，今日交予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p>
樊梨花看着那柄剑，想起他曾用此剑指着自己，心中一痛：“薛丁山，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能抹平的。”</p>
“我知道。”薛丁山抬头，眼中泪光闪烁，“所以我来求你，用余生弥补。你不原谅我，我就在山下结庐而居，日日守候；你永不见我，我就等一辈子。梨花，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好么？”</p>
山风过处，梨花纷落。</p>
樊梨花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染霜的鬓角，想起他连日跪在石门外的执着，心中一软。但寒江关的惨状、他拔剑相向的绝情，又涌上心头。</p>
“你……先起来。”她收剑，转身，“此事容我想想。三日后，你再来。”</p>
薛丁山大喜：“你肯见我？”</p>
“见与不见，到时再说。”樊梨花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颤抖，“现在，立刻离开。若被人发现，我也保不住你。”</p>
“好，好，我走。”薛丁山起身，深深看她一眼，“梨花，保重。”</p>
他按原路返回，步履轻快许多。</p>
樊梨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轻叹一声。</p>
这时，树后转出一人，正是骊山老母。</p>
“师尊。”樊梨花忙行礼。</p>
老母微笑：“心软了？”</p>
樊梨花低头不语。</p>
“软了好。”老母抚她长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能诚心悔悟，千里追来，可见情深。只是梨花，你要想清楚：若再跟他走，前路依然坎坷。家仇虽解，国事难平，沙陀尔未擒，吐蕃未灭，寒江关三万军民的血债未偿。你与他，还要经历多少磨难？”</p>
樊梨花抬首，目光渐坚：“弟子不怕磨难，只怕……真心再被辜负。”</p>
“那就试试他。”老母道，“三日后，你如此这般……”</p>
她在樊梨花耳边低语一番。</p>
樊梨花听完，面露难色：“这……是否太过？”</p>
“不过，怎试真心？”老母笑道，“若他连这关都过不了，也不配做我骊山女婿。”</p>
三日期满，薛丁山再到石门前。</p>
这次石门大开，小道童引他入内。但见仙鹤衔芝，白鹿献果，瑶草奇花，真乃洞天福地。</p>
大殿之上，骊山老母端坐，樊梨花侍立一旁，神色冷淡。</p>
薛丁山大礼参拜：“晚辈薛丁山，拜见老母仙尊。”</p>
老母道：“薛丁山，你与梨花之事，我已知晓。你虽有悔意，但梨花受你伤害太深，岂能轻易原谅？”</p>
“晚辈愿受任何惩罚！”</p>
“好。”老母点头，“要娶我徒儿，需过三关。过得了，你带她走；过不了，永世不得相见。”</p>
薛丁山肃然：“请老母示下。”</p>
“第一关，炼心洞。”老母拂尘一指，“洞中有七情幻境，入洞者需历遍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考验，心神不失方为过关。此关考你定力。”</p>
“第二关，试剑崖。”老母续道，“崖上有梨花亲手布下的天罡梨花阵，需在一炷香内破阵而出。此关考你武功。”</p>
“第三关……”老母看了眼樊梨花，“由梨花亲自出题。”</p>
薛丁山叩首：“晚辈愿试。”</p>
樊梨花轻声道：“薛丁山，炼心洞中幻境如真，若心神失守，轻则痴傻，重则丧命。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p>
薛丁山看着她：“为你，万死不悔。”</p>
四目相对，樊梨花心头一颤，别过脸去。</p>
小道童引薛丁山至后山一洞口，洞内漆黑，隐有异光。</p>
“薛公子，请。”</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大步而入。</p>
甫入洞中，眼前景象骤变——</p>
先是洞房花烛，红烛高烧，樊梨花凤冠霞帔，笑靥如花：“丁山，来喝合卺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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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心神一荡，随即警醒：这是喜境。他稳住心神，幻象消散。</p>
接着是怒境：薛仁贵持戟怒斥：“逆子！娶仇人之女，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薛丁山跪地：“父亲，恩怨已了，梨花无辜。”叩首三次，幻象又散。</p>
哀境：寒江关尸横遍野，樊梨花跪在血泊中，仰天痛哭：“是我害了你们……”薛丁山上前抱住她：“不，是我之过。此生必重建寒江，告慰英灵。”幻象散去。</p>
惧境：雪山崩塌，他被埋冰下，窒息欲死。却想：我若死，梨花岂不孤单？求生之念大盛，破冰而出。</p>
爱境：樊梨花与他并肩策马，笑指江山：“丁山，待天下太平，我们隐居山林，可好？”他心中甜蜜，却知这是幻象，轻声道：“待真有那日，我必不负你。”幻象淡去。</p>
恶境：沙陀尔持刀狞笑：“薛丁山，你夺我所爱，今日取你性命！”他一剑刺去，却想：沙陀尔虽叛，也曾是梨花爱将，我若杀他，梨花必伤心。剑势一转，只断其刀。幻象碎。</p>
欲境：龙床宝座，万民朝拜，有人献上玉玺：“请陛下登基！”他冷笑：“薛某只愿做马上将军，保家卫国，岂恋权位？”一掌推开玉玺。</p>
七境历遍，洞门自开。</p>
薛丁山走出，虽面色苍白，眼神却更见清明。</p>
樊梨花在洞口等候，见他无恙，暗松一口气，面上仍冷：“随我来，试剑崖。”</p>
试剑崖是一处绝壁，崖前插着七七四十九杆银枪，按天罡方位排列，正是樊梨花成名绝技——天罡梨花阵。</p>
“入阵吧。”樊梨花点燃线香，“一炷香为限。”</p>
薛丁山提剑入阵，阵势逆转。四十九杆枪仿佛活了般，化作漫天枪影，密不透风。他凝神应对，看出此阵虽凌厉，却留有一线生机——每七枪有一瞬空隙。</p>
若是从前，他必以力破阵。但如今心性已变，想起老母说的“考你武功”，忽然醒悟：此阵是梨花所布，破阵之法，当在“情”字。</p>
他不再强攻，反而收剑回守，在枪影中游走，如风中柳絮，随势而动。每当枪尖及身，总差之毫厘。</p>
香燃过半，樊梨花眼中闪过讶色。她知薛丁山武功刚猛，却不料柔韧至此。</p>
最后一刻，薛丁山忽然弃剑，张开双臂，任枪尖刺来。</p>
樊梨花大惊，急撤阵势，四十九枪齐停，离他周身要穴不过寸余。</p>
“你疯了！”她飞身入阵。</p>
薛丁山微笑：“我知道你不会伤我。”</p>
樊梨花气急：“若我收手不及呢？”</p>
“那就死在你枪下，也好。”薛丁山握住她手，“梨花，这两关已过，第三关是什么？”</p>
樊梨花抽回手，背对他：“第三关……我要你答应三件事。”</p>
“莫说三件，三百件也依你。”</p>
“第一，沙陀尔叛变，寒江关三万军民血债，需你亲手了结。”</p>
“理当如此。”</p>
“第二，从此以后，疑我、负我之言，永不再提。”</p>
“薛丁山对天起誓：若再疑梨花半分，天诛地灭。”</p>
“第三……”樊梨花转身，眼中泪光盈盈，“我要你当着师尊的面，再说一次洞房那夜的话。”</p>
薛丁山一怔，随即明白，单膝跪地，执她双手：“梨花，用我一生，偿你深情。此生不负，生死相随。”</p>
樊梨花泪如雨下，扑入他怀中。</p>
骊山老母不知何时出现，抚掌笑道：“好，好！梨花，你可愿随他下山？”</p>
樊梨花拭泪，跪拜师尊：“弟子……愿。”</p>
老母点头：“薛丁山，记住你今日誓言。他日若负梨花，莫说骊山不容，天地亦不容你。”</p>
“晚辈铭记。”</p>
“去吧。”老母拂袖，“红尘万丈，好自为之。”</p>
二人叩别师尊，携手下山。</p>
山门外，苏怜星已备好马匹行装，见他们和好如初，喜极而泣。</p>
薛丁山翻身上马，伸手：“梨花，回家。”</p>
樊梨花将手交给他，借力上马，坐于他身前。</p>
骏马奔驰，山路后退。</p>
她倚在他怀中，轻声道：“丁山，寒江关之仇，我们一定要报。”</p>
“嗯。”薛丁山收紧手臂，“沙陀尔，吐蕃，一个都不会放过。但此番，你我同心，再无猜忌。”</p>
夕阳西下，将二人身影拉长，渐渐融为一体。</p>
正是：骊山云雾锁情深，三关试尽见真心。从此夫妻同鞍马，共挽雕弓射虎狼。欲知薛樊二人如何重整旗鼓，复仇雪恨，且听下回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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