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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率斥候营北去第三日，寒江关落了一场秋雨。</p>
雨不大，细细密密，把营帐、旗杆、马道都洇成深灰色。帅帐前的积水洼里，漂着几片泛黄的落叶，被风推着打转。</p>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已有两个时辰。</p>
他看的是白虎关的城防图。论弓仁闭关三日，斥候回报，关内每日早晚炊烟如常，并无异动。太过正常，反显得蹊跷。</p>
樊梨花从帐外进来，解下淋湿的斗篷，递给亲兵。</p>
“还在看？”</p>
“嗯。”</p>
她走到他身侧，望着舆图上标注的每一处隘口、每一道壕沟、每一个箭楼的位置。</p>
“论弓仁在等。”</p>
薛丁山点头。</p>
“等突厥。”</p>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p>
突厥的使者已入寒江关地界三日，却迟迟不来大营，只派了个小校传话，说“可汗使者水土不服，需休整数日”。休整是假，观望是真。突厥人在等——等唐军与吐蕃分出胜负，再决定站在哪一边。</p>
“老将军呢？”薛丁山问。</p>
“去斥候营了。”樊梨花道，“说是要亲自挑几个好手，给周峻当副手。”</p>
薛丁山微微一怔。</p>
程咬金那日宴上醉得东倒西歪，第二日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只嚷嚷着“昨晚那酒烈，老子的斧法没给众将露一手，可惜了”。李元芳告诉他刺客的事，他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那小子是薛帅旧部？老子当年还跟他喝过酒！”</p>
此后三日，程咬金往斥候营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唉声叹气。</p>
“那周峻，话太少。问他当年安市城的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p>
薛丁山没有接话。</p>
他知道周峻为何话少。</p>
二十年——从安市城的血火，到玉门关外的荒漠，再到突厥王庭的鞭痕——那些事，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说出来，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疼得人喘不过气。</p>
“报——”</p>
帐外传来斥候的通报声。</p>
薛丁山抬头：“进。”</p>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单膝跪地：“禀元帅，周队正率斥候营归来，已至营门外。”</p>
薛丁山眼神一凝。</p>
三日。比预计早了一日。</p>
“传他进来。”</p>
片刻后，周峻掀帘而入。</p>
他身上甲胄沾满泥浆，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在帐中站定，抱拳行礼：</p>
“末将周峻，交令。”</p>
薛丁山打量他片刻：“早回一日，可有收获？”</p>
周峻没有立刻回答。</p>
他看了看帐中——除了薛丁山、樊梨花，还有两名亲兵、一名书吏。</p>
薛丁山会意，挥了挥手：“退下。”</p>
亲兵与书吏退出帐外。</p>
帐中只剩三人。</p>
周峻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p>
“元帅，末将此行，探得的不是白虎关的军情。”</p>
薛丁山眉头微动：“那是何事？”</p>
周峻抬起头，望着他。</p>
那目光极复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埋多年的恐惧。</p>
“元帅可知，”他一字一顿，“鬼谷璇玑，是何人？”</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樊梨花手腕间的乾坤圈微微一亮。</p>
“你说。”</p>
周峻深吸一口气。</p>
“末将在突厥王庭为奴三年，曾见过一个人。”</p>
他顿了顿。</p>
“那人每年来王庭一次，从不与突厥贵族同席，只单独面见可汗。每次他来，可汗都会屏退左右，只留几个最心腹的护卫。有一年，可汗饮酒过量，与那人争执，末将在帐外远远听见一句——”</p>
周峻望着薛丁山，目光幽深如井。</p>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你。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特勒，如今倒摆起可汗的架子了。”</p>
薛丁山瞳孔骤缩。</p>
二十年前。</p>
长安。</p>
突厥可汗彼时尚是特勒——那是突厥宗室的称号，位在可汗之下，相当于大唐的郡王。</p>
一个能在二十年前见到突厥特勒的人，必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那人如今竟在鬼谷——那个从不涉足红尘、只收留孤儿的鬼谷——</p>
“你可看清那人的脸？”薛丁山沉声问。</p>
周峻摇头。</p>
“他从不在白日现身。每次来都是深夜，戴着斗笠，遮得严严实实。末将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中等身量，不胖不瘦，走路微跛。”</p>
他顿了顿。</p>
“但末将记得一件事。”</p>
“何事？”</p>
“那人走后，可汗曾对亲信说了一句话。”</p>
周峻一字一字复述：</p>
“他说，那个汉人，是本汗见过最狠的人。他狠起来，连自己的——”</p>
周峻顿住。</p>
薛丁山盯着他：“连自己的什么？”</p>
周峻缓缓道：“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p>
帐中一片死寂。</p>
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p>
薛丁山脑中轰然一声。</p>
他想起了璇玑那双眼睛。</p>
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见到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不是像某个认识的人，而是像——</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像他自己。</p>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p>
“丁山，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敌人，却比敌人更难对付。他们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p>
他又想起祖父程咬金在梦里说过的话。</p>
“鬼谷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股子劲儿，老子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p>
如今，周峻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p>
二十年前。</p>
长安。</p>
能见到突厥特勒的人。</p>
狠到能舍弃自己骨肉的人。</p>
鬼谷璇玑。</p>
薛丁山猛然抬头：“周峻，你可能画出那人的身形？”</p>
周峻一怔：“末将……可以试试。”</p>
薛丁山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递给周峻。</p>
周峻接过笔，闭上眼，回忆许久。</p>
然后，他落笔。</p>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一件易碎的器物。</p>
先是轮廓——中等身量，肩微斜，背微驼。</p>
然后是衣着——宽袍大袖，看不真切。</p>
最后是一个细节——那人迈步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所以走路微跛。</p>
周峻画完，搁笔。</p>
薛丁山盯着那张画。</p>
画上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特征。</p>
但他心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p>
这个人——他见过。</p>
在哪儿？</p>
他闭上眼，拼命回忆。</p>
二十年前，他七岁，刚被父亲接到军中。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父亲出征高句丽，他独自在长安老宅，祖父偶尔来看他，祖母整日以泪洗面——</p>
等等。</p>
那一年，有一个人来过老宅。</p>
那人是谁？</p>
薛丁山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那人站在后园槐树下，背对着他，和祖父说话。他偷偷跑过去，想看看是谁，却被祖母拉走了。</p>
祖母说：“小孩子别过去，那是大人的事。”</p>
他问：“那是谁呀？”</p>
祖母没有回答。</p>
薛丁山睁开眼。</p>
“周峻，”他声音微哑，“你可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p>
周峻摇头。</p>
“突厥人从不直呼其名，只称‘鬼谷先生’。”</p>
鬼谷先生。</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樊梨花忽然开口：“周队正，你说那人每年来突厥一次，可曾见过他带什么信物？”</p>
周峻想了想：“有。”</p>
“什么？”</p>
“一块玉佩。”</p>
他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青白色，上面雕着什么花纹，末将看不清。但有一次，那人掏玉佩时，玉佩从怀里滑出来，被月光一照——末将看见，那玉佩上有一道裂痕。”</p>
薛丁山身躯一震。</p>
裂痕。</p>
带裂痕的玉佩。</p>
他猛然低头，从袖中掏出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p>
那是他们三兄弟各执一半的信物——大哥程怀恩、二哥程怀亮、三弟程怀义，各有一枚，合起来是一整块麒麟纹玉。</p>
祖父当年亲手分成三份，说：“你们兄弟三个，各拿一份。将来无论相隔多远，见玉如见人。”</p>
薛丁山的这枚，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p>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父亲说，“原本有三枚，你大伯、你父亲、你三叔各一枚。后来……”</p>
父亲没有说下去。</p>
薛丁山此刻盯着那枚玉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p>
裂痕。</p>
那人手中的玉佩，也有裂痕。</p>
可天下玉佩有裂痕的多了，不能说明什么。</p>
但周峻下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p>
“那玉佩上的花纹，”周峻回忆着，“末将后来偶然见过一次——在玉门关外一个汉商手里。那汉商说，这种纹样叫麒麟纹，是关陇世家常用的样式。能用的，都不是普通人。”</p>
麒麟纹。</p>
关陇世家。</p>
薛丁山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p>
那上面，正是麒麟纹。</p>
他猛然起身。</p>
“周峻，你可能确定，那人手中的玉佩，是麒麟纹？”</p>
周峻想了想：“末将只有五成把握。那夜月光不明，看得不真切。但那花纹的形状——末将记得，像一只蹲着的兽，头上有角。”</p>
头上有角。</p>
麒麟。</p>
薛丁山握紧玉佩，指节泛白。</p>
樊梨花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p>
“丁山。”</p>
他回头，望着她。</p>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p>
“二十年前的事，”她轻声道，“查下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他知道她说的“更深”是什么意思。</p>
二十年前，正是太宗皇帝驾崩、高宗皇帝即位的那一年。那一年朝局动荡，关陇世家与山东士族明争暗斗，突厥趁虚而入，吐蕃虎视眈眈。那一年，也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有人死，有人逃，有人改名换姓，隐入深山。</p>
鬼谷璇玑若真是那一年离开长安的，那她——</p>
她是谁？</p>
她为何要去鬼谷？</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为何要与突厥可汗暗中往来？</p>
她为何要助论弓仁布下毒阵？</p>
还有，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p>
薛丁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p>
“周峻，”他沉声道，“此事，除我们三人外，不得与任何人提起。”</p>
周峻抱拳：“末将遵命。”</p>
“你去歇息吧。奔波三日，辛苦了。”</p>
周峻再行一礼，退出帐外。</p>
帐中只剩下薛丁山与樊梨花。</p>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帐顶，沙沙作响。</p>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p>
樊梨花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p>
良久，薛丁山开口：</p>
“梨花。”</p>
“嗯。”</p>
“你说，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舍弃自己的骨肉？”</p>
樊梨花沉默片刻。</p>
“我不知道。”她说，“我自幼在骊山长大，师父待我如亲女，我没有经历过那种事。”</p>
她顿了顿。</p>
“但我知道，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心里一定有一个洞。那个洞太深，深到无论填进去什么，都填不满。”</p>
薛丁山转头望着她。</p>
火光跃动，映着她温润的眉眼。</p>
“你是说，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心里有洞？”</p>
樊梨花摇头。</p>
“我不知道她为何做这些。但我知道，一个人若真的狠到能舍弃骨肉，那她舍弃的，不止是骨肉，还有她自己的一部分。那部分永远留在过去了，她再也找不回来。”</p>
她望着他。</p>
“所以她才会一直在找。找什么，她自己可能也不道道。”</p>
薛丁山沉默良久。</p>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p>
那眼睛里有冷意，有锋芒，有深不见底的幽暗。</p>
但偶尔——只是偶尔——在那幽暗的最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p>
那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p>
是什么？</p>
他不知道。</p>
但他忽然很想弄清楚。</p>
“传令下去，”他说，“加派人手，打探鬼谷的底细。能查到的，一样都不要漏。”</p>
“是。”</p>
他又望向舆图上白虎关的位置。</p>
“至于论弓仁——让他等。等他等不下去的时候，自然会动。”</p>
樊梨花点了点头。</p>
雨还在下。</p>
暮色渐渐沉下来，把整个寒江关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p>
帅帐中，灯火燃起。</p>
薛丁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周峻画的轮廓图。</p>
他看了很久很久。</p>
久到樊梨花给他披上外袍，久到亲兵进来添了两次灯油。</p>
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p>
因为他终于想起来，那个二十年前站在老宅后园槐树下的人，是谁。</p>
那是——</p>
他猛然闭眼，不敢再想下去。</p>
窗外，雨声潇潇。</p>
寒江关的长夜，才刚刚开始。</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事已陈，鬼谷深处隐何人。</p>
麒麟纹玉裂痕在，突厥王庭旧迹存。</p>
舍却骨肉心成洞，归来风雨夜敲门。</p>
莫道璇玑无根底，长安故里是前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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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率斥候营北去第三日，寒江关落了一场秋雨。</p>
雨不大，细细密密，把营帐、旗杆、马道都洇成深灰色。帅帐前的积水洼里，漂着几片泛黄的落叶，被风推着打转。</p>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已有两个时辰。</p>
他看的是白虎关的城防图。论弓仁闭关三日，斥候回报，关内每日早晚炊烟如常，并无异动。太过正常，反显得蹊跷。</p>
樊梨花从帐外进来，解下淋湿的斗篷，递给亲兵。</p>
“还在看？”</p>
“嗯。”</p>
她走到他身侧，望着舆图上标注的每一处隘口、每一道壕沟、每一个箭楼的位置。</p>
“论弓仁在等。”</p>
薛丁山点头。</p>
“等突厥。”</p>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p>
突厥的使者已入寒江关地界三日，却迟迟不来大营，只派了个小校传话，说“可汗使者水土不服，需休整数日”。休整是假，观望是真。突厥人在等——等唐军与吐蕃分出胜负，再决定站在哪一边。</p>
“老将军呢？”薛丁山问。</p>
“去斥候营了。”樊梨花道，“说是要亲自挑几个好手，给周峻当副手。”</p>
薛丁山微微一怔。</p>
程咬金那日宴上醉得东倒西歪，第二日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只嚷嚷着“昨晚那酒烈，老子的斧法没给众将露一手，可惜了”。李元芳告诉他刺客的事，他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那小子是薛帅旧部？老子当年还跟他喝过酒！”</p>
此后三日，程咬金往斥候营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唉声叹气。</p>
“那周峻，话太少。问他当年安市城的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p>
薛丁山没有接话。</p>
他知道周峻为何话少。</p>
二十年——从安市城的血火，到玉门关外的荒漠，再到突厥王庭的鞭痕——那些事，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说出来，就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疼得人喘不过气。</p>
“报——”</p>
帐外传来斥候的通报声。</p>
薛丁山抬头：“进。”</p>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单膝跪地：“禀元帅，周队正率斥候营归来，已至营门外。”</p>
薛丁山眼神一凝。</p>
三日。比预计早了一日。</p>
“传他进来。”</p>
片刻后，周峻掀帘而入。</p>
他身上甲胄沾满泥浆，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在帐中站定，抱拳行礼：</p>
“末将周峻，交令。”</p>
薛丁山打量他片刻：“早回一日，可有收获？”</p>
周峻没有立刻回答。</p>
他看了看帐中——除了薛丁山、樊梨花，还有两名亲兵、一名书吏。</p>
薛丁山会意，挥了挥手：“退下。”</p>
亲兵与书吏退出帐外。</p>
帐中只剩三人。</p>
周峻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p>
“元帅，末将此行，探得的不是白虎关的军情。”</p>
薛丁山眉头微动：“那是何事？”</p>
周峻抬起头，望着他。</p>
那目光极复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埋多年的恐惧。</p>
“元帅可知，”他一字一顿，“鬼谷璇玑，是何人？”</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樊梨花手腕间的乾坤圈微微一亮。</p>
“你说。”</p>
周峻深吸一口气。</p>
“末将在突厥王庭为奴三年，曾见过一个人。”</p>
他顿了顿。</p>
“那人每年来王庭一次，从不与突厥贵族同席，只单独面见可汗。每次他来，可汗都会屏退左右，只留几个最心腹的护卫。有一年，可汗饮酒过量，与那人争执，末将在帐外远远听见一句——”</p>
周峻望着薛丁山，目光幽深如井。</p>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你。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特勒，如今倒摆起可汗的架子了。”</p>
薛丁山瞳孔骤缩。</p>
二十年前。</p>
长安。</p>
突厥可汗彼时尚是特勒——那是突厥宗室的称号，位在可汗之下，相当于大唐的郡王。</p>
一个能在二十年前见到突厥特勒的人，必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那人如今竟在鬼谷——那个从不涉足红尘、只收留孤儿的鬼谷——</p>
“你可看清那人的脸？”薛丁山沉声问。</p>
周峻摇头。</p>
“他从不在白日现身。每次来都是深夜，戴着斗笠，遮得严严实实。末将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中等身量，不胖不瘦，走路微跛。”</p>
他顿了顿。</p>
“但末将记得一件事。”</p>
“何事？”</p>
“那人走后，可汗曾对亲信说了一句话。”</p>
周峻一字一字复述：</p>
“他说，那个汉人，是本汗见过最狠的人。他狠起来，连自己的——”</p>
周峻顿住。</p>
薛丁山盯着他：“连自己的什么？”</p>
周峻缓缓道：“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p>
帐中一片死寂。</p>
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p>
薛丁山脑中轰然一声。</p>
他想起了璇玑那双眼睛。</p>
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见到时，就觉得似曾相识。不是像某个认识的人，而是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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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自己。</p>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p>
“丁山，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不是敌人，却比敌人更难对付。他们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p>
他又想起祖父程咬金在梦里说过的话。</p>
“鬼谷那丫头，不简单。她身上有股子劲儿，老子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p>
如今，周峻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p>
二十年前。</p>
长安。</p>
能见到突厥特勒的人。</p>
狠到能舍弃自己骨肉的人。</p>
鬼谷璇玑。</p>
薛丁山猛然抬头：“周峻，你可能画出那人的身形？”</p>
周峻一怔：“末将……可以试试。”</p>
薛丁山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递给周峻。</p>
周峻接过笔，闭上眼，回忆许久。</p>
然后，他落笔。</p>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雕刻一件易碎的器物。</p>
先是轮廓——中等身量，肩微斜，背微驼。</p>
然后是衣着——宽袍大袖，看不真切。</p>
最后是一个细节——那人迈步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所以走路微跛。</p>
周峻画完，搁笔。</p>
薛丁山盯着那张画。</p>
画上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特征。</p>
但他心头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p>
这个人——他见过。</p>
在哪儿？</p>
他闭上眼，拼命回忆。</p>
二十年前，他七岁，刚被父亲接到军中。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父亲出征高句丽，他独自在长安老宅，祖父偶尔来看他，祖母整日以泪洗面——</p>
等等。</p>
那一年，有一个人来过老宅。</p>
那人是谁？</p>
薛丁山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那人站在后园槐树下，背对着他，和祖父说话。他偷偷跑过去，想看看是谁，却被祖母拉走了。</p>
祖母说：“小孩子别过去，那是大人的事。”</p>
他问：“那是谁呀？”</p>
祖母没有回答。</p>
薛丁山睁开眼。</p>
“周峻，”他声音微哑，“你可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p>
周峻摇头。</p>
“突厥人从不直呼其名，只称‘鬼谷先生’。”</p>
鬼谷先生。</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樊梨花忽然开口：“周队正，你说那人每年来突厥一次，可曾见过他带什么信物？”</p>
周峻想了想：“有。”</p>
“什么？”</p>
“一块玉佩。”</p>
他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青白色，上面雕着什么花纹，末将看不清。但有一次，那人掏玉佩时，玉佩从怀里滑出来，被月光一照——末将看见，那玉佩上有一道裂痕。”</p>
薛丁山身躯一震。</p>
裂痕。</p>
带裂痕的玉佩。</p>
他猛然低头，从袖中掏出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p>
那是他们三兄弟各执一半的信物——大哥程怀恩、二哥程怀亮、三弟程怀义，各有一枚，合起来是一整块麒麟纹玉。</p>
祖父当年亲手分成三份，说：“你们兄弟三个，各拿一份。将来无论相隔多远，见玉如见人。”</p>
薛丁山的这枚，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p>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父亲说，“原本有三枚，你大伯、你父亲、你三叔各一枚。后来……”</p>
父亲没有说下去。</p>
薛丁山此刻盯着那枚玉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p>
裂痕。</p>
那人手中的玉佩，也有裂痕。</p>
可天下玉佩有裂痕的多了，不能说明什么。</p>
但周峻下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p>
“那玉佩上的花纹，”周峻回忆着，“末将后来偶然见过一次——在玉门关外一个汉商手里。那汉商说，这种纹样叫麒麟纹，是关陇世家常用的样式。能用的，都不是普通人。”</p>
麒麟纹。</p>
关陇世家。</p>
薛丁山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p>
那上面，正是麒麟纹。</p>
他猛然起身。</p>
“周峻，你可能确定，那人手中的玉佩，是麒麟纹？”</p>
周峻想了想：“末将只有五成把握。那夜月光不明，看得不真切。但那花纹的形状——末将记得，像一只蹲着的兽，头上有角。”</p>
头上有角。</p>
麒麟。</p>
薛丁山握紧玉佩，指节泛白。</p>
樊梨花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p>
“丁山。”</p>
他回头，望着她。</p>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p>
“二十年前的事，”她轻声道，“查下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他知道她说的“更深”是什么意思。</p>
二十年前，正是太宗皇帝驾崩、高宗皇帝即位的那一年。那一年朝局动荡，关陇世家与山东士族明争暗斗，突厥趁虚而入，吐蕃虎视眈眈。那一年，也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有人死，有人逃，有人改名换姓，隐入深山。</p>
鬼谷璇玑若真是那一年离开长安的，那她——</p>
她是谁？</p>
她为何要去鬼谷？</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为何要与突厥可汗暗中往来？</p>
她为何要助论弓仁布下毒阵？</p>
还有，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p>
薛丁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p>
“周峻，”他沉声道，“此事，除我们三人外，不得与任何人提起。”</p>
周峻抱拳：“末将遵命。”</p>
“你去歇息吧。奔波三日，辛苦了。”</p>
周峻再行一礼，退出帐外。</p>
帐中只剩下薛丁山与樊梨花。</p>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打在帐顶，沙沙作响。</p>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p>
樊梨花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p>
良久，薛丁山开口：</p>
“梨花。”</p>
“嗯。”</p>
“你说，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舍弃自己的骨肉？”</p>
樊梨花沉默片刻。</p>
“我不知道。”她说，“我自幼在骊山长大，师父待我如亲女，我没有经历过那种事。”</p>
她顿了顿。</p>
“但我知道，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心里一定有一个洞。那个洞太深，深到无论填进去什么，都填不满。”</p>
薛丁山转头望着她。</p>
火光跃动，映着她温润的眉眼。</p>
“你是说，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心里有洞？”</p>
樊梨花摇头。</p>
“我不知道她为何做这些。但我知道，一个人若真的狠到能舍弃骨肉，那她舍弃的，不止是骨肉，还有她自己的一部分。那部分永远留在过去了，她再也找不回来。”</p>
她望着他。</p>
“所以她才会一直在找。找什么，她自己可能也不道道。”</p>
薛丁山沉默良久。</p>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p>
那眼睛里有冷意，有锋芒，有深不见底的幽暗。</p>
但偶尔——只是偶尔——在那幽暗的最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p>
那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p>
是什么？</p>
他不知道。</p>
但他忽然很想弄清楚。</p>
“传令下去，”他说，“加派人手，打探鬼谷的底细。能查到的，一样都不要漏。”</p>
“是。”</p>
他又望向舆图上白虎关的位置。</p>
“至于论弓仁——让他等。等他等不下去的时候，自然会动。”</p>
樊梨花点了点头。</p>
雨还在下。</p>
暮色渐渐沉下来，把整个寒江关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p>
帅帐中，灯火燃起。</p>
薛丁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周峻画的轮廓图。</p>
他看了很久很久。</p>
久到樊梨花给他披上外袍，久到亲兵进来添了两次灯油。</p>
他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p>
因为他终于想起来，那个二十年前站在老宅后园槐树下的人，是谁。</p>
那是——</p>
他猛然闭眼，不敢再想下去。</p>
窗外，雨声潇潇。</p>
寒江关的长夜，才刚刚开始。</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事已陈，鬼谷深处隐何人。</p>
麒麟纹玉裂痕在，突厥王庭旧迹存。</p>
舍却骨肉心成洞，归来风雨夜敲门。</p>
莫道璇玑无根底，长安故里是前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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