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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归营次日，傍晚时分，一骑快马自东而来，冲破秋雨，直入寒江关大营。</p>
马是河西军常用的河西马，矮小耐劳，浑身湿透，口吐白沫，显然赶了长路。马上骑士是一名中年校尉，甲胄陈旧，满脸风尘，眼眶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p>
他在帅帐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p>
“河西节度使薛公麾下亲校李谨，奉薛公之命，押送军械粮草至寒江关大营，另有机密书信一封，面呈薛元帅。”</p>
薛丁山闻报出帐，亲自扶起那校尉：“李叔不必多礼，父亲可安好？”</p>
李谨是薛仁贵的老亲兵，追随二十余年，从安市城到玉门关，从铁勒到西域，从未离开。薛丁山幼时在军中，常被李谨抱着骑马，称一声“李叔”是应当的。</p>
李谨却不敢受，侧身避开：“元帅折煞末将了。薛公身子硬朗，只是挂念元帅，日夜盼着寒江关的捷报。”</p>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解开，露出一封信。</p>
信封上是薛仁贵亲笔：</p>
“寒江关行营 丁山吾儿亲启”</p>
薛丁山接过信，心头微微一跳。</p>
父亲的笔迹他认得，但这一行字，写得比平日重，笔画间似有迟疑。他太熟悉父亲了——薛仁贵戎马一生，落笔如刀，从不犹豫。能让父亲笔锋迟疑的，必是非常之事。</p>
“李叔辛苦，先去歇息。今夜雨大，明日再点验军械。”</p>
李谨抱拳：“末将遵命。”顿了顿，又道，“元帅，薛公让末将带一句话。”</p>
“请讲。”</p>
“薛公说，信中所言之事，元帅若拿不定主意，可问程老将军。有些旧事，程老将军比他清楚。”</p>
薛丁山眼神一凝。</p>
程老将军——程咬金。</p>
父亲特意提到祖父，说明信中所言之事，牵扯到上一辈的旧人旧事。</p>
他谢过李谨，转身回帐。</p>
樊梨花正在帐中查看军册，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p>
“父亲来信？”</p>
“嗯。”</p>
薛丁山在案前坐下，拆开信封。</p>
信纸有三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薛仁贵写字一向刚劲有力，但这封信的笔迹却有些潦草，有几处甚至涂改过——对治军极严的薛仁贵而言，这几乎从未有过。</p>
薛丁山逐字逐句看下去。</p>
开头是寻常家书，问寒问暖，叮嘱他保重身体，与梨花和睦相处。接着是军务，提到河西军的粮草已发，不日可到，又说了些西域诸国的动向。</p>
然后，笔锋一转。</p>
“另有一事，本该早与你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思之再三，还是应当告知于你。此事关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亦与你祖父、与你三叔有关。”</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三叔——程怀义。</p>
父亲极少提起三叔。薛丁山只知道，三叔是祖父最小的儿子，自幼聪颖过人，深得祖父喜爱。但二十年前，三叔突然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祖父为此大病一场，祖母更是以泪洗面，不到三年便郁郁而终。</p>
他问过父亲多次，三叔为何离家。父亲每次都沉默良久，只说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如今，父亲终于要说了吗？</p>
他继续看下去。</p>
“你三叔怀义，自幼与寻常孩童不同。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读遍家中藏书，十岁便能与你祖父谈论兵法。你祖父常说，三个儿子中，怀义最像他年轻时候——不是像他的武艺，而是像他的胆识。”</p>
“但你三叔也有一个毛病——太过聪明，反而容易钻牛角尖。他读书太多，想事太深，常常陷入旁人无法理解的念头中。你祖母忧心，说这孩子心事太重，恐非长寿之相。”</p>
薛丁山想起祖母。他记忆中的祖母，总是愁眉不展，望着窗外发呆。原来，她是在担心三叔。</p>
“怀义十六岁那年，出了一件事。”</p>
“那年，太宗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朝局动荡。关陇世家与山东士族明争暗斗，突厥、吐蕃趁机蠢动。你祖父时任左武卫大将军，奉旨整军备战，日日忙到深夜。”</p>
“有一日，你祖父归家，面色铁青。他把怀义叫到书房，关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怀义出来，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又过三日，他便离家出走了。”</p>
薛丁山屏住呼吸。</p>
那一夜，书房里发生了什么？</p>
“我那时在军中，不在长安。等得到消息赶回去，怀义已经走了三日。你祖父不许人去追，只说：‘让他走，走了也好。’”</p>
“我问你祖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祖父沉默许久，只说了两句话。”</p>
第一句是：“怀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p>
第二句是：“那件事，若传出去，会要了很多人的命。”</p>
薛丁山手指微微颤抖。</p>
什么事，能让祖父如此讳莫如深？</p>
“此后二十年，我再未见过怀义。但我一直暗中派人打探他的下落。直到三年前，才得到一点消息。”</p>
“有人在玉门关外见过一个人，与怀义长得极像。那人一身道装，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交，只每年往北去一趟——去突厥王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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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瞳孔骤缩。</p>
突厥王庭。</p>
每年往北去一趟。</p>
他猛然想起周峻的话。</p>
“那人每年来王庭一次，从不与突厥贵族同席，只单独面见可汗。”</p>
难道——</p>
“我得了消息，本想亲自去查，奈何西域不稳，脱不开身。便托了个人情，请河西道上的一位故友帮忙留意。那位故友留意了一年，传回话来：那人确实像怀义，但不能确定。因为那人走路微跛，而怀义自幼腿脚灵便，并无残疾。”</p>
薛丁山心头又是一震。</p>
微跛。</p>
周峻画的那人，正是微跛。</p>
“此事悬而未决，一直是我心头一块病。如今你在寒江关，离玉门关不远，若有机会，可暗中打探一二。但你切记：若那人真是怀义，不必强求他归来。他当年离家，自有他的苦衷。你只需确认他安好，便足矣。”</p>
“另有一事，极为紧要。”</p>
“你三叔离家前，曾带走一物——一枚麒麟纹玉佩。那玉佩本有三枚，你大伯、我、你三叔各一枚，是你祖父当年亲手所分。三枚玉佩，原本一模一样。但有一年，你三叔顽皮，把他的那枚摔在地上，磕出一道裂痕。你祖母找了玉匠修补，裂痕虽合上了，却仍能看出痕迹。”</p>
“若你见到那人手中有一枚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那便是你三叔无疑。”</p>
薛丁山脑中轰然作响。</p>
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p>
周峻说，那人手中的玉佩，正有一道裂痕。</p>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完好无损，没有裂痕。</p>
他又想起周峻的话。</p>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你。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特勒，如今倒摆起可汗的架子了。”</p>
二十年前，在长安见过突厥特勒的人。</p>
二十年前，从长安离家出走的人。</p>
二十年前，带走一枚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的人。</p>
三叔程怀义。</p>
鬼谷璇玑的师父——鬼谷先生。</p>
薛丁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p>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p>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p>
原来如此。</p>
原来如此。</p>
樊梨花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丁山，信上说什么？”</p>
薛丁山没有回答，把信递给她。</p>
樊梨花接过信，快速看完。她的眉头渐渐蹙起，最后抬起头，望着薛丁山。</p>
“你是说，鬼谷先生，可能是你三叔程怀义？”</p>
薛丁山点头。</p>
“而璇玑，是你三叔的徒弟？”</p>
薛丁山又点头。</p>
樊梨花沉默片刻。</p>
“那她……算是你的堂妹？”</p>
薛丁山身躯一震。</p>
堂妹。</p>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p>
但仔细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p>
璇玑那双眼睛——那眼睛的形状、那眼神的深处，确实与父亲、与祖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p>
璇玑对唐军的熟悉——她布下的毒阵，处处针对唐军的弱点。若非对唐军极为了解，绝做不到如此精准。</p>
璇玑的出身来历——她自称自幼在鬼谷长大，无父无母。可若她是程怀义从长安带走的，那便说得通了。</p>
只是——</p>
“若她真是三叔的女儿，”薛丁山喃喃道，“为何三叔从不提起？为何祖父、父亲从未说过，我还有一个堂妹？”</p>
樊梨花想了想。</p>
“也许，连你三叔自己都不知道？”</p>
薛丁山一怔。</p>
“周峻说，那人‘狠起来，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樊梨花轻声道，“若璇玑真是他女儿，那他舍弃她的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把她当成‘骨肉’，只当是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p>
薛丁山心头一紧。</p>
“你是说，三叔离家时，带走了璇玑，却又把她丢在了鬼谷？”</p>
“不是丢。”樊梨花摇头，“是藏。”</p>
她望着他，目光幽深。</p>
“你三叔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不得不逃离长安。但他不能一个人逃——若他一个人，别人会追查他的下落。他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让他‘消失’的理由。”</p>
“所以，他带了一个孩子？”</p>
“一个孩子，就是最好的掩护。一个带着幼女的男人，不会被人怀疑是逃亡的朝廷要犯，只会被人当成一个可怜的父亲。他可以用这个身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p>
薛丁山明白了。</p>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便把孩子留下，自己去做他想做的事。”</p>
樊梨花点头。</p>
“所以璇玑才会在鬼谷长大。所以她才会说，师父待她如亲女，却从不告诉她身世来历。因为她师父——也就是你三叔——不敢告诉她。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她，她是一个工具、一个掩护、一个用完就扔的弃子。”</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那他为何又回来？为何要帮论弓仁？”</p>
樊梨花沉默良久。</p>
“也许，”轻轻声道，“他恨。”</p>
“恨谁？”</p>
“恨当年逼他离开的人。恨那些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恨整个朝廷、整个薛家、整个让他无法立足的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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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他。</p>
“你方才问我，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舍弃自己的骨肉。我现在告诉你——一个人若能舍弃骨肉，那他心里装的，就只有恨了。恨到极致，便什么都舍得了。”</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p>
那眼睛里的冷意、锋芒、幽暗——</p>
那不是天生的。</p>
那是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工具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p>
“若她真是我堂妹，”他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做？”</p>
樊梨花望着他，目光温柔。</p>
“你想怎么做？”</p>
薛丁山沉默。</p>
他想——</p>
他想告诉璇玑，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有祖父，有伯父，有堂兄。薛家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p>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璇玑未必愿意听。</p>
二十年的弃子，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恨——不是一句“我们是亲人”就能消解的。</p>
“先确认。”他终于开口，“先确认她是不是三叔的女儿。若不是，一切休提；若是——”</p>
他顿了顿。</p>
“若是，我便去见她。哪怕她恨我、骂我、赶我走，我也要去。”</p>
樊梨花微微一笑。</p>
“好。我陪你去。”</p>
薛丁山望着她，心头一暖。</p>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渐渐小了。</p>
夜色深沉，帅帐中的灯火摇曳不定。</p>
薛丁山又拿起父亲的信，从头到尾再看一遍。</p>
信的最后一段，他方才看得匆忙，没有细读。此刻再看，却觉字字惊心。</p>
“另有一事，本不想写，思之再三，还是写了吧。”</p>
“你三叔当年‘知道的那件事’，我后来多方打探，隐约猜到一些。那件事，与一个人有关——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p>
“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深不可测。你三叔当年撞破的，正是那人与突厥暗通款曲的证据。若此事属实，那便不只是你三叔一人的悲剧，而是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p>
“但你切记：此事绝不可声张。那人势力太大，根基太深，若无铁证，万不可轻举妄动。你只需暗中留意，若有机会，便查一查那人与突厥的往来。若无机会，便当从未看过这封信。”</p>
“父亲老了，有些事，查不动了。但你年轻，还有机会。若真能查个水落石出，也算了却我一桩心病。”</p>
“切记切记：小心行事，不可鲁莽。”</p>
薛丁山看完，手心里已沁出冷汗。</p>
朝中有人，与突厥暗通款曲。</p>
那人，二十年前就被三叔撞破过。</p>
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深不可测。</p>
若鬼谷先生真是三叔，那他每年去突厥王庭，难道只是为了见可汗？还是说——</p>
他也在查那个人？</p>
他与突厥可汗的往来，是在交换消息？</p>
他帮论弓仁布阵，是因为论弓仁也恨大唐、恨朝廷？</p>
薛丁山越想越深，越想越惊。</p>
樊梨花见他神色变幻，轻声道：“信上还说什么？”</p>
薛丁山把信递给她。</p>
樊梨花看完，眉头紧锁。</p>
“朝中有人与突厥勾结——”她喃喃道，“若真如此，那论弓仁这次进犯，恐怕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p>
她没有说下去。</p>
薛丁山替她说完：“而是里应外合。”</p>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p>
若真有内应，那这一战，便不只是寒江关一战，而是关乎整个西陲安危的大局。</p>
“周峻。”薛丁山忽然扬声。</p>
帐外传来周峻的声音：“末将在。”</p>
“进。”</p>
周峻掀帘而入，浑身湿透——他方才在帐外候着，没有避雨。</p>
薛丁山看着他，沉默片刻。</p>
“周峻，你在突厥王庭三年，可曾听说过，突厥人与朝中某位大员有往来？”</p>
周峻一怔，随即摇头。</p>
“末将只是马奴，接触不到这等机密。但有一事——”</p>
“何事？”</p>
“有一次，可汗酒后与亲信说话，末将远远听见一句。可汗说：‘长安那位，胃口越来越大了。再这么下去，本王这点家底，都要被他掏空了。’”</p>
薛丁山眼神一凝。</p>
长安那位。</p>
胃口越来越大。</p>
“你可听见那人姓什么、官居何职？”</p>
周峻摇头。</p>
“没有。可汗从不提名字，只称‘长安那位’。但有一回，亲信问可汗：‘那位要的东西，还给不给？’可汗冷笑一声，说：‘给，怎么不给？他不给本王办事，本王还指望他给本王办事呢。’”</p>
薛丁山与樊梨花对视一眼。</p>
不给本王办事——这话的意思，分明是那人本应办事，却没有办。</p>
什么事？</p>
突厥人想要那人办什么事？</p>
“周峻，”薛丁山沉声道，“你再想想，可汗有没有提到过，那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与他们往来的？”</p>
周峻皱眉思索。</p>
“末将听一个老奴说过，那人的事，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二十年前，可汗还是特勒的时候，那人就来过突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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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p>
又是二十年前。</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p>
太宗驾崩，新君即位。</p>
三叔撞破秘密，离家出走。</p>
突厥可汗开始与“长安那位”往来。</p>
鬼谷先生每年去突厥王庭。</p>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个人。</p>
“周峻，”薛丁山忽然问，“你说你在突厥见过鬼谷先生一次——是哪一年？”</p>
周峻想了想。</p>
“末将在突厥第三年，也就是贞观二十三年。”</p>
贞观二十三年。</p>
正是太宗驾崩那年。</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贞观二十三年，三叔离家出走。</p>
贞观二十三年，鬼谷先生第一次出现在突厥王庭。</p>
那不是巧合。</p>
那是同一年、同一人。</p>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你先下去歇息。今日所言，依旧不得外传。”</p>
周峻抱拳：“末将遵命。”</p>
他退出帐外。</p>
雨已停了。</p>
夜风吹散云层，露出一弯冷月。</p>
薛丁山走出帅帐，站在雨中，望着那弯月。</p>
二十年了。</p>
三叔离家二十年了。</p>
这二十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变成如今这样？</p>
他想起祖父的话。</p>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但如今，他知道了。他不能再装不知道。</p>
“梨花。”</p>
樊梨花走到他身边。</p>
“明日，我去一趟鬼谷。”</p>
她望着他，没有劝阻，只轻轻点头。</p>
“我陪你去。”</p>
薛丁山摇头。</p>
“你不能去。你是三军主帅之一，若你我同出，营中无人主持。再说——”</p>
他顿了顿。</p>
“若璇玑真是我堂妹，有些话，我想单独跟她说。”</p>
樊梨花沉默片刻，点头。</p>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若她不肯认你，不要强求。二十年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p>
薛丁山望着她，良久，点头。</p>
“我答应你。”</p>
月色如水，洒在湿漉漉的营地上，泛起幽幽的光。</p>
远处，寒江关的城楼在月色中若隐若现。</p>
薛丁山站在帐前，望着北方。</p>
那是鬼谷的方向。</p>
也是三叔的方向。</p>
也是二十年前那桩悬案的方向。</p>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一句话：</p>
“有些事，本该早与你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思之再三，还是应当告知于你。”</p>
他明白了。</p>
父亲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p>
因为那件事太大，大到说出来，会改变一切。</p>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p>
明日，他要去鬼谷。</p>
去见那个可能是他堂妹的女子。</p>
去问那个可能是他三叔的人：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p>
为什么抛弃自己的骨肉？</p>
夜风渐冷。</p>
薛丁山拢了拢外袍，转身回帐。</p>
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事未明，一封书信到寒江。</p>
麒麟纹玉裂痕在，长安故人暗通川。</p>
舍却骨肉心成恨，藏身鬼谷计深长。</p>
明日单骑访幽境，不知相逢是悲凉。</p>
</p>
周峻归营次日，傍晚时分，一骑快马自东而来，冲破秋雨，直入寒江关大营。</p>
马是河西军常用的河西马，矮小耐劳，浑身湿透，口吐白沫，显然赶了长路。马上骑士是一名中年校尉，甲胄陈旧，满脸风尘，眼眶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p>
他在帅帐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p>
“河西节度使薛公麾下亲校李谨，奉薛公之命，押送军械粮草至寒江关大营，另有机密书信一封，面呈薛元帅。”</p>
薛丁山闻报出帐，亲自扶起那校尉：“李叔不必多礼，父亲可安好？”</p>
李谨是薛仁贵的老亲兵，追随二十余年，从安市城到玉门关，从铁勒到西域，从未离开。薛丁山幼时在军中，常被李谨抱着骑马，称一声“李叔”是应当的。</p>
李谨却不敢受，侧身避开：“元帅折煞末将了。薛公身子硬朗，只是挂念元帅，日夜盼着寒江关的捷报。”</p>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解开，露出一封信。</p>
信封上是薛仁贵亲笔：</p>
“寒江关行营 丁山吾儿亲启”</p>
薛丁山接过信，心头微微一跳。</p>
父亲的笔迹他认得，但这一行字，写得比平日重，笔画间似有迟疑。他太熟悉父亲了——薛仁贵戎马一生，落笔如刀，从不犹豫。能让父亲笔锋迟疑的，必是非常之事。</p>
“李叔辛苦，先去歇息。今夜雨大，明日再点验军械。”</p>
李谨抱拳：“末将遵命。”顿了顿，又道，“元帅，薛公让末将带一句话。”</p>
“请讲。”</p>
“薛公说，信中所言之事，元帅若拿不定主意，可问程老将军。有些旧事，程老将军比他清楚。”</p>
薛丁山眼神一凝。</p>
程老将军——程咬金。</p>
父亲特意提到祖父，说明信中所言之事，牵扯到上一辈的旧人旧事。</p>
他谢过李谨，转身回帐。</p>
樊梨花正在帐中查看军册，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p>
“父亲来信？”</p>
“嗯。”</p>
薛丁山在案前坐下，拆开信封。</p>
信纸有三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薛仁贵写字一向刚劲有力，但这封信的笔迹却有些潦草，有几处甚至涂改过——对治军极严的薛仁贵而言，这几乎从未有过。</p>
薛丁山逐字逐句看下去。</p>
开头是寻常家书，问寒问暖，叮嘱他保重身体，与梨花和睦相处。接着是军务，提到河西军的粮草已发，不日可到，又说了些西域诸国的动向。</p>
然后，笔锋一转。</p>
“另有一事，本该早与你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思之再三，还是应当告知于你。此事关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亦与你祖父、与你三叔有关。”</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三叔——程怀义。</p>
父亲极少提起三叔。薛丁山只知道，三叔是祖父最小的儿子，自幼聪颖过人，深得祖父喜爱。但二十年前，三叔突然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祖父为此大病一场，祖母更是以泪洗面，不到三年便郁郁而终。</p>
他问过父亲多次，三叔为何离家。父亲每次都沉默良久，只说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如今，父亲终于要说了吗？</p>
他继续看下去。</p>
“你三叔怀义，自幼与寻常孩童不同。他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读遍家中藏书，十岁便能与你祖父谈论兵法。你祖父常说，三个儿子中，怀义最像他年轻时候——不是像他的武艺，而是像他的胆识。”</p>
“但你三叔也有一个毛病——太过聪明，反而容易钻牛角尖。他读书太多，想事太深，常常陷入旁人无法理解的念头中。你祖母忧心，说这孩子心事太重，恐非长寿之相。”</p>
薛丁山想起祖母。他记忆中的祖母，总是愁眉不展，望着窗外发呆。原来，她是在担心三叔。</p>
“怀义十六岁那年，出了一件事。”</p>
“那年，太宗皇帝驾崩，新君即位，朝局动荡。关陇世家与山东士族明争暗斗，突厥、吐蕃趁机蠢动。你祖父时任左武卫大将军，奉旨整军备战，日日忙到深夜。”</p>
“有一日，你祖父归家，面色铁青。他把怀义叫到书房，关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怀义出来，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又过三日，他便离家出走了。”</p>
薛丁山屏住呼吸。</p>
那一夜，书房里发生了什么？</p>
“我那时在军中，不在长安。等得到消息赶回去，怀义已经走了三日。你祖父不许人去追，只说：‘让他走，走了也好。’”</p>
“我问你祖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祖父沉默许久，只说了两句话。”</p>
第一句是：“怀义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p>
第二句是：“那件事，若传出去，会要了很多人的命。”</p>
薛丁山手指微微颤抖。</p>
什么事，能让祖父如此讳莫如深？</p>
“此后二十年，我再未见过怀义。但我一直暗中派人打探他的下落。直到三年前，才得到一点消息。”</p>
“有人在玉门关外见过一个人，与怀义长得极像。那人一身道装，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交，只每年往北去一趟——去突厥王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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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瞳孔骤缩。</p>
突厥王庭。</p>
每年往北去一趟。</p>
他猛然想起周峻的话。</p>
“那人每年来王庭一次，从不与突厥贵族同席，只单独面见可汗。”</p>
难道——</p>
“我得了消息，本想亲自去查，奈何西域不稳，脱不开身。便托了个人情，请河西道上的一位故友帮忙留意。那位故友留意了一年，传回话来：那人确实像怀义，但不能确定。因为那人走路微跛，而怀义自幼腿脚灵便，并无残疾。”</p>
薛丁山心头又是一震。</p>
微跛。</p>
周峻画的那人，正是微跛。</p>
“此事悬而未决，一直是我心头一块病。如今你在寒江关，离玉门关不远，若有机会，可暗中打探一二。但你切记：若那人真是怀义，不必强求他归来。他当年离家，自有他的苦衷。你只需确认他安好，便足矣。”</p>
“另有一事，极为紧要。”</p>
“你三叔离家前，曾带走一物——一枚麒麟纹玉佩。那玉佩本有三枚，你大伯、我、你三叔各一枚，是你祖父当年亲手所分。三枚玉佩，原本一模一样。但有一年，你三叔顽皮，把他的那枚摔在地上，磕出一道裂痕。你祖母找了玉匠修补，裂痕虽合上了，却仍能看出痕迹。”</p>
“若你见到那人手中有一枚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那便是你三叔无疑。”</p>
薛丁山脑中轰然作响。</p>
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p>
周峻说，那人手中的玉佩，正有一道裂痕。</p>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完好无损，没有裂痕。</p>
他又想起周峻的话。</p>
“那人说：二十年前，我在长安见过你。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小的特勒，如今倒摆起可汗的架子了。”</p>
二十年前，在长安见过突厥特勒的人。</p>
二十年前，从长安离家出走的人。</p>
二十年前，带走一枚带裂痕的麒麟纹玉佩的人。</p>
三叔程怀义。</p>
鬼谷璇玑的师父——鬼谷先生。</p>
薛丁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p>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p>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p>
原来如此。</p>
原来如此。</p>
樊梨花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丁山，信上说什么？”</p>
薛丁山没有回答，把信递给她。</p>
樊梨花接过信，快速看完。她的眉头渐渐蹙起，最后抬起头，望着薛丁山。</p>
“你是说，鬼谷先生，可能是你三叔程怀义？”</p>
薛丁山点头。</p>
“而璇玑，是你三叔的徒弟？”</p>
薛丁山又点头。</p>
樊梨花沉默片刻。</p>
“那她……算是你的堂妹？”</p>
薛丁山身躯一震。</p>
堂妹。</p>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p>
但仔细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p>
璇玑那双眼睛——那眼睛的形状、那眼神的深处，确实与父亲、与祖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p>
璇玑对唐军的熟悉——她布下的毒阵，处处针对唐军的弱点。若非对唐军极为了解，绝做不到如此精准。</p>
璇玑的出身来历——她自称自幼在鬼谷长大，无父无母。可若她是程怀义从长安带走的，那便说得通了。</p>
只是——</p>
“若她真是三叔的女儿，”薛丁山喃喃道，“为何三叔从不提起？为何祖父、父亲从未说过，我还有一个堂妹？”</p>
樊梨花想了想。</p>
“也许，连你三叔自己都不知道？”</p>
薛丁山一怔。</p>
“周峻说，那人‘狠起来，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樊梨花轻声道，“若璇玑真是他女儿，那他舍弃她的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把她当成‘骨肉’，只当是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p>
薛丁山心头一紧。</p>
“你是说，三叔离家时，带走了璇玑，却又把她丢在了鬼谷？”</p>
“不是丢。”樊梨花摇头，“是藏。”</p>
她望着他，目光幽深。</p>
“你三叔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不得不逃离长安。但他不能一个人逃——若他一个人，别人会追查他的下落。他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让他‘消失’的理由。”</p>
“所以，他带了一个孩子？”</p>
“一个孩子，就是最好的掩护。一个带着幼女的男人，不会被人怀疑是逃亡的朝廷要犯，只会被人当成一个可怜的父亲。他可以用这个身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p>
薛丁山明白了。</p>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便把孩子留下，自己去做他想做的事。”</p>
樊梨花点头。</p>
“所以璇玑才会在鬼谷长大。所以她才会说，师父待她如亲女，却从不告诉她身世来历。因为她师父——也就是你三叔——不敢告诉她。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她，她是一个工具、一个掩护、一个用完就扔的弃子。”</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那他为何又回来？为何要帮论弓仁？”</p>
樊梨花沉默良久。</p>
“也许，”轻轻声道，“他恨。”</p>
“恨谁？”</p>
“恨当年逼他离开的人。恨那些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恨整个朝廷、整个薛家、整个让他无法立足的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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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他。</p>
“你方才问我，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舍弃自己的骨肉。我现在告诉你——一个人若能舍弃骨肉，那他心里装的，就只有恨了。恨到极致，便什么都舍得了。”</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p>
那眼睛里的冷意、锋芒、幽暗——</p>
那不是天生的。</p>
那是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工具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p>
“若她真是我堂妹，”他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做？”</p>
樊梨花望着他，目光温柔。</p>
“你想怎么做？”</p>
薛丁山沉默。</p>
他想——</p>
他想告诉璇玑，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有祖父，有伯父，有堂兄。薛家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p>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璇玑未必愿意听。</p>
二十年的弃子，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恨——不是一句“我们是亲人”就能消解的。</p>
“先确认。”他终于开口，“先确认她是不是三叔的女儿。若不是，一切休提；若是——”</p>
他顿了顿。</p>
“若是，我便去见她。哪怕她恨我、骂我、赶我走，我也要去。”</p>
樊梨花微微一笑。</p>
“好。我陪你去。”</p>
薛丁山望着她，心头一暖。</p>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渐渐小了。</p>
夜色深沉，帅帐中的灯火摇曳不定。</p>
薛丁山又拿起父亲的信，从头到尾再看一遍。</p>
信的最后一段，他方才看得匆忙，没有细读。此刻再看，却觉字字惊心。</p>
“另有一事，本不想写，思之再三，还是写了吧。”</p>
“你三叔当年‘知道的那件事’，我后来多方打探，隐约猜到一些。那件事，与一个人有关——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p>
“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深不可测。你三叔当年撞破的，正是那人与突厥暗通款曲的证据。若此事属实，那便不只是你三叔一人的悲剧，而是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p>
“但你切记：此事绝不可声张。那人势力太大，根基太深，若无铁证，万不可轻举妄动。你只需暗中留意，若有机会，便查一查那人与突厥的往来。若无机会，便当从未看过这封信。”</p>
“父亲老了，有些事，查不动了。但你年轻，还有机会。若真能查个水落石出，也算了却我一桩心病。”</p>
“切记切记：小心行事，不可鲁莽。”</p>
薛丁山看完，手心里已沁出冷汗。</p>
朝中有人，与突厥暗通款曲。</p>
那人，二十年前就被三叔撞破过。</p>
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深不可测。</p>
若鬼谷先生真是三叔，那他每年去突厥王庭，难道只是为了见可汗？还是说——</p>
他也在查那个人？</p>
他与突厥可汗的往来，是在交换消息？</p>
他帮论弓仁布阵，是因为论弓仁也恨大唐、恨朝廷？</p>
薛丁山越想越深，越想越惊。</p>
樊梨花见他神色变幻，轻声道：“信上还说什么？”</p>
薛丁山把信递给她。</p>
樊梨花看完，眉头紧锁。</p>
“朝中有人与突厥勾结——”她喃喃道，“若真如此，那论弓仁这次进犯，恐怕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p>
她没有说下去。</p>
薛丁山替她说完：“而是里应外合。”</p>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p>
若真有内应，那这一战，便不只是寒江关一战，而是关乎整个西陲安危的大局。</p>
“周峻。”薛丁山忽然扬声。</p>
帐外传来周峻的声音：“末将在。”</p>
“进。”</p>
周峻掀帘而入，浑身湿透——他方才在帐外候着，没有避雨。</p>
薛丁山看着他，沉默片刻。</p>
“周峻，你在突厥王庭三年，可曾听说过，突厥人与朝中某位大员有往来？”</p>
周峻一怔，随即摇头。</p>
“末将只是马奴，接触不到这等机密。但有一事——”</p>
“何事？”</p>
“有一次，可汗酒后与亲信说话，末将远远听见一句。可汗说：‘长安那位，胃口越来越大了。再这么下去，本王这点家底，都要被他掏空了。’”</p>
薛丁山眼神一凝。</p>
长安那位。</p>
胃口越来越大。</p>
“你可听见那人姓什么、官居何职？”</p>
周峻摇头。</p>
“没有。可汗从不提名字，只称‘长安那位’。但有一回，亲信问可汗：‘那位要的东西，还给不给？’可汗冷笑一声，说：‘给，怎么不给？他不给本王办事，本王还指望他给本王办事呢。’”</p>
薛丁山与樊梨花对视一眼。</p>
不给本王办事——这话的意思，分明是那人本应办事，却没有办。</p>
什么事？</p>
突厥人想要那人办什么事？</p>
“周峻，”薛丁山沉声道，“你再想想，可汗有没有提到过，那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与他们往来的？”</p>
周峻皱眉思索。</p>
“末将听一个老奴说过，那人的事，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二十年前，可汗还是特勒的时候，那人就来过突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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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p>
又是二十年前。</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p>
太宗驾崩，新君即位。</p>
三叔撞破秘密，离家出走。</p>
突厥可汗开始与“长安那位”往来。</p>
鬼谷先生每年去突厥王庭。</p>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个人。</p>
“周峻，”薛丁山忽然问，“你说你在突厥见过鬼谷先生一次——是哪一年？”</p>
周峻想了想。</p>
“末将在突厥第三年，也就是贞观二十三年。”</p>
贞观二十三年。</p>
正是太宗驾崩那年。</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贞观二十三年，三叔离家出走。</p>
贞观二十三年，鬼谷先生第一次出现在突厥王庭。</p>
那不是巧合。</p>
那是同一年、同一人。</p>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你先下去歇息。今日所言，依旧不得外传。”</p>
周峻抱拳：“末将遵命。”</p>
他退出帐外。</p>
雨已停了。</p>
夜风吹散云层，露出一弯冷月。</p>
薛丁山走出帅帐，站在雨中，望着那弯月。</p>
二十年了。</p>
三叔离家二十年了。</p>
这二十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变成如今这样？</p>
他想起祖父的话。</p>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但如今，他知道了。他不能再装不知道。</p>
“梨花。”</p>
樊梨花走到他身边。</p>
“明日，我去一趟鬼谷。”</p>
她望着他，没有劝阻，只轻轻点头。</p>
“我陪你去。”</p>
薛丁山摇头。</p>
“你不能去。你是三军主帅之一，若你我同出，营中无人主持。再说——”</p>
他顿了顿。</p>
“若璇玑真是我堂妹，有些话，我想单独跟她说。”</p>
樊梨花沉默片刻，点头。</p>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若她不肯认你，不要强求。二十年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p>
薛丁山望着她，良久，点头。</p>
“我答应你。”</p>
月色如水，洒在湿漉漉的营地上，泛起幽幽的光。</p>
远处，寒江关的城楼在月色中若隐若现。</p>
薛丁山站在帐前，望着北方。</p>
那是鬼谷的方向。</p>
也是三叔的方向。</p>
也是二十年前那桩悬案的方向。</p>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一句话：</p>
“有些事，本该早与你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思之再三，还是应当告知于你。”</p>
他明白了。</p>
父亲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p>
因为那件事太大，大到说出来，会改变一切。</p>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p>
明日，他要去鬼谷。</p>
去见那个可能是他堂妹的女子。</p>
去问那个可能是他三叔的人：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p>
为什么抛弃自己的骨肉？</p>
夜风渐冷。</p>
薛丁山拢了拢外袍，转身回帐。</p>
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事未明，一封书信到寒江。</p>
麒麟纹玉裂痕在，长安故人暗通川。</p>
舍却骨肉心成恨，藏身鬼谷计深长。</p>
明日单骑访幽境，不知相逢是悲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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