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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薛丁山率三千精骑，出寒江关，向北而行。</p>
樊梨花送至关口，勒马而立，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离去。</p>
副将秦英策马上前，低声道：“元帅，薛将军此去，不会有危险吧？”</p>
樊梨花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影。</p>
鬼谷。</p>
那地方，她听说过。</p>
据说是战国鬼谷子隐居之地，谷深林密，终年云雾缭绕，寻常人进去便出不来。当地人传说，谷中有鬼，擅入者死。</p>
但樊梨花知道，那里面住的，不是鬼。</p>
是一个人。</p>
一个能让周峻跪地称师的人。</p>
一个能让论弓仁亲自登门求教的人。</p>
一个可能是薛丁山三叔的人。</p>
“秦英。”</p>
“末将在。”</p>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若三日内薛将军不回，我便亲自去接。”</p>
秦英一怔：“元帅，您是说——”</p>
樊梨花打断他：“去传令。”</p>
秦英不敢再问，拔马而去。</p>
樊梨花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拨转马头，回营而去。</p>
晨雾渐散，日头升起。</p>
薛丁山率军行至午时，前方山势渐陡，林木渐密。</p>
向导指着远处一座山峰，道：“薛将军，翻过那座山，便是鬼谷地界。但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当地人都不敢去。”</p>
薛丁山点点头，命向导留下，率军继续前行。</p>
又行一个时辰，山路愈发难走。马匹难行，薛丁山下令下马步行。</p>
林间幽暗，不见日光。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p>
周峻走在最前，一路辨认着痕迹。</p>
“将军，这林子不对劲。”</p>
薛丁山看着他。</p>
周峻指着路边的几棵树：“您看这些树，长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刻意栽种的，不是野生。”</p>
薛丁山仔细一看，果然如此。</p>
那些树虽然高矮不一，但间距几乎相等，排列成某种奇怪的形状。若从高处看，必定是一个巨大的图案。</p>
“这是什么阵？”</p>
周峻摇头：“末将不知。但末将在突厥时，听人说过，鬼谷周围有奇门遁甲之术，外人闯入，便会被困住，永远走不出去。”</p>
薛丁山心头一凛。</p>
他想起璇玑的手段。</p>
寒江关前那场毒雾，那些陷坑，那些被烧成白骨的尸体——每一处，都透着鬼谷一门的诡异与狠辣。</p>
若这林中真有阵法，那他们这三千人，恐怕不够看的。</p>
“传令下去，每棵树做记号，小心前行。”</p>
队伍继续向前。</p>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p>
是一片空地。</p>
空地上，立着一座石碑。</p>
石碑高约一丈，青石所制，上刻三个大字——</p>
“鬼谷界”。</p>
字迹古朴，苍劲有力，落款处刻着一行小字：“战国鬼谷子隐居处，后人立碑为记。”</p>
薛丁山望着那石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p>
他走近细看。</p>
石碑表面光滑，没有风雨侵蚀的痕迹。落款的字体，也与那三个大字的字体不同——大字古朴，小字却有些浮华，像是后人添上去的。</p>
“将军，”周峻低声道，“这碑是新的。”</p>
薛丁山点头。</p>
“有人故意立在这里。”</p>
“为何？”</p>
薛丁山没有回答。</p>
他只是绕着石碑走了一圈，忽然在石碑背面停住。</p>
背面也刻着字。</p>
只有八个字——</p>
“入谷者死，回头是岸。”</p>
字迹鲜红，像是用血写成的。</p>
薛丁山盯着那八个字，沉默良久。</p>
然后他转过身，对三千将士道：</p>
“你们在此等候。周峻随我入谷。”</p>
副将大惊：“将军，不可！您是三军主帅，怎能孤身犯险？”</p>
薛丁山摇头。</p>
“若这谷中真有阵法，进去多少人都是送死。我一个人去，反而灵活。”</p>
“可是——”</p>
“这是军令。”</p>
副将不敢再言。</p>
薛丁山解下佩剑，只带了一把短刀，与周峻一起，踏入那片幽深的密林。</p>
入谷之后，天光更暗。</p>
不是日头落了，是树太密，遮住了光。走在林中，像是走在一个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夜里。</p>
周峻一路做着记号——砍断树枝，刻下箭头，撒下白灰。</p>
但走了一个时辰后，他发现——</p>
他们又回到了原地。</p>
那棵被他砍断树枝的老槐树，赫然立在眼前。</p>
周峻脸色发白。</p>
“将军，我们……我们迷路了。”</p>
薛丁山没有慌。</p>
他只是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树上被砍断的枝桠，忽然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p>
落叶下，有一行脚印。</p>
是他们自己的脚印。</p>
薛丁山站起身，环顾四周。</p>
林中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p>
“不是迷路。”他说，“是有人用阵法困住我们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周峻急道：“那怎么办？”</p>
薛丁山闭上眼睛。</p>
他想起樊梨花说过的话。</p>
“鬼谷一门，精通奇门遁甲。所谓奇门遁甲，不过是利用地形、天时、物象，让你产生错觉。你若信了你的眼睛，便会被它牵着鼻子走。你若不信，它便困不住你。”</p>
不信自己的眼睛？</p>
薛丁山睁开眼。</p>
他不再看那些树，不再看那些熟悉的标记，而是抬头看天。</p>
天被树冠遮住了，看不见。</p>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p>
树冠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下一线天光。</p>
那线天光，正照在前方不远的一棵树上。</p>
薛丁山盯着那棵树，忽然明白了。</p>
“跟我来。”</p>
他大步向前，不再理会那些熟悉的标记，只盯着那线天光。光往哪里移，他就往哪里走。</p>
周峻紧跟在后，心惊胆战。</p>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开朗。</p>
不是走出林子了。</p>
是到了一处断崖。</p>
断崖下，是一片深谷。</p>
谷中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只有隐隐约约的屋脊，从云海中露出一点轮廓。</p>
薛丁山站在崖边，望着那片云海。</p>
云海翻涌，像活的一样。</p>
那露出的一点屋脊，在云海中时隐时现，像一座漂浮的仙山。</p>
“将军，怎么下去？”</p>
薛丁山没有答。</p>
他只是望着那屋脊，望着那片云海，忽然开口。</p>
“璇玑姑娘！”</p>
他的声音在谷中回荡，激起一连串回音。</p>
璇玑姑娘——玑姑娘——姑娘——娘——</p>
回音渐渐消散。</p>
谷中依旧寂静。</p>
薛丁山等了一会儿，又开口。</p>
“在下薛丁山，求见鬼谷先生！”</p>
鬼谷先生——谷先生——先生——生——</p>
回音又消散了。</p>
依旧没有回应。</p>
周峻低声道：“将军，会不会没人？”</p>
薛丁山摇头。</p>
“有人。”</p>
他指着那露出的屋脊。</p>
“你看那屋脊上，是不是有烟？”</p>
周峻眯眼细看。</p>
果然，那屋脊上方，有一缕极淡的青烟，正在袅袅升起。</p>
有人在做晚饭。</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忽然纵身一跃！</p>
周峻大惊：“将军！”</p>
但薛丁山没有坠下悬崖。</p>
他落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然后又是一跃，落在另一块岩石上。如此往复，像一只灵巧的猿猴，向谷底攀去。</p>
周峻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p>
两人一前一后，在陡峭的崖壁上攀援而下。</p>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落到了谷底。</p>
谷底比上面暖和得多。四周山壁挡住了寒风，又有温泉涌出，竟是一片四季如春的所在。</p>
谷中开垦着几块菜地，种着青菜、萝卜、韭菜。菜地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游着几尾红鲤。</p>
溪边立着几间木屋，屋顶上果然有烟。</p>
薛丁山向那木屋走去。</p>
走到门前，他停住脚步。</p>
门开着。</p>
门内坐着一个人。</p>
一个女人。</p>
素衣，素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任何簪钗。她背对着门，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低头看着什么。</p>
薛丁山看不清她在看什么，只看见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玉。</p>
他轻轻咳了一声。</p>
那女人没有回头。</p>
“薛将军，”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这谷中的溪水，“你果然来了。”</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那声音，他听过。</p>
寒江关前，那个站在论弓仁身边的白衣女子，就是用这个声音，说出那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p>
“薛丁山，你记住，杀你的人，叫璇玑。”</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璇玑姑娘，在下冒昧来访，是想——”</p>
“想问我，是不是你堂妹？”</p>
薛丁山的话卡在喉咙里。</p>
那女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p>
是她。</p>
那张脸，与他在寒江关前见到的一模一样——清冷，幽深，眉眼间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p>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寒江关前的锋芒与杀意。</p>
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p>
像疲惫，又像嘲弄。</p>
像期待，又像拒绝。</p>
“你父亲给你写信了吧？”她说，“让你来认亲？”</p>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p>
“你知道了？”</p>
璇玑轻轻笑了一下。</p>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p>
“我什么都知道。”</p>
她走到门边，倚着门框，望着他。</p>
“我知道你三叔——那个把我养大又抛弃我的人——叫程怀义。我知道他是薛仁贵的幼子，是你祖父的心头肉。我知道他二十年前离家出走，是因为撞破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我知道他带着我逃出长安，只是为了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或者说，给他自己一个活命的机会。”</p>
她顿了顿，望着薛丁山的眼睛。</p>
“我还知道，他每年去突厥王庭，不是为了帮突厥人打你们，是为了查一件事。查那个二十年前与突厥暗通款曲的人，到底是谁。”</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你是说——三叔他——是在查案？”</p>
璇玑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p>
“薛丁山，你今日来，是想认我这个堂妹，还是想问你三叔的下落？”</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都想。”</p>
璇玑笑了。</p>
这一次，笑容长了些，却更冷了。</p>
“想认我？”她轻轻摇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二十年，我从没见过薛家的任何一个人。我被人从长安带出来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他——那个从不让我叫他‘爹’的人。”</p>
薛丁山心头一酸。</p>
“他让你叫他什么？”</p>
“师父。”璇玑道，“他让我叫他师父。他说，我没有爹娘，是他从路边捡来的孤儿。他说，他教我本事，是可怜我，不是因为他欠我什么。”</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你信吗？”</p>
璇玑望着他。</p>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p>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p>
薛丁山跟了进去。</p>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几、几个蒲团。矮几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在微微跳动。</p>
璇玑在矮几前坐下，拿起竹简，低头看着。</p>
薛丁山站在她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p>
周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p>
沉默了很久。</p>
璇玑忽然开口。</p>
“他走了。”</p>
薛丁山一怔。</p>
“三叔？他去哪儿了？”</p>
璇玑没有抬头。</p>
“白虎关。”</p>
薛丁山心头一紧。</p>
白虎关——那是寒江关之后的第二道关隘，也是通往玉门关的必经之路。若论弓仁占据了白虎关，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玉门关。</p>
“他去白虎关做什么？”</p>
璇玑抬起头。</p>
“帮你。”</p>
薛丁山愣住了。</p>
“帮我？”</p>
璇玑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他让我告诉你，二十年前那件事，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步——找到那个人与突厥往来的铁证。而那个证据，就藏在白虎关。”</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你是说——那个人——也在白虎关？”</p>
璇玑点头。</p>
“论弓仁此来，明面上是为父报仇，实际上是替那个人打前站。他要拿下白虎关，迎那个人入关。只要那个人一进关，所有的证据都会被销毁。你三叔这二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所以三叔去白虎关，是为了阻止那个人？”</p>
璇玑没有回答。</p>
她只是低头看着竹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古老的文字。</p>
薛丁山望着她，忽然问。</p>
“你呢？”</p>
璇玑的手微微一顿。</p>
“你为什么不跟三叔一起去？”</p>
璇玑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她抬起头。</p>
“他让我留在这里等你。”</p>
薛丁山一怔。</p>
“等我？”</p>
璇玑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p>
“他说，你一定会来。他说，你来了之后，让我把这个给你。”</p>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p>
是一枚玉佩。</p>
麒麟纹。</p>
正中一道裂痕，被玉匠巧妙修补过，但仍能看出痕迹。</p>
薛丁山低头望着那枚玉佩，眼眶忽然有些发酸。</p>
三叔的玉佩。</p>
程怀义的玉佩。</p>
那个二十年前离家出走、从不与人提起的薛家幼子，留下的唯一信物。</p>
“他还说什么？”</p>
璇玑望着他。</p>
“他说，薛家欠我的，他来还。我欠薛家的，他来还。这二十年的事，与他有关，与我无关。他说——”</p>
她顿了顿。</p>
“他说，让我别恨。”</p>
薛丁山心头一颤。</p>
别恨。</p>
让一个被抛弃二十年的孩子，别恨。</p>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
三叔不是不想认璇玑。</p>
是不敢认。</p>
因为他做的事太危险。因为他要查的那个人太可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p>
所以他把她留在这里。</p>
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谷。</p>
留给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兄。</p>
薛丁山蹲下身，与璇玑平视。</p>
“璇玑，”他轻声道，“跟我走。”</p>
璇玑望着他。</p>
“去哪里？”</p>
“去白虎关。去找三叔。去查那个人的底细。去——”</p>
他顿了顿。</p>
“去做薛家的人该做的事。”</p>
璇玑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她忽然笑了。</p>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p>
但薛丁山看见了。</p>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p>
像是解脱。</p>
“薛丁山，”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寒江关布那场毒阵吗？”</p>
薛丁山摇头。</p>
璇玑望着他。</p>
“因为我想看看，薛家的人，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p>
“哪样？”</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璇玑轻声道。</p>
“他说，薛家的人，宁可战死，绝不认输。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战场上。”</p>
她顿了顿。</p>
“我看了。你们确实是。”</p>
薛丁山心头一热。</p>
“那你——”</p>
“我跟你走。”</p>
璇玑站起身。</p>
“但我不是为了薛家。我是为了他。”</p>
她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p>
“他一个人在白虎关。那个人有多可怕，我知道。他斗不过的。”</p>
她转过身，望着薛丁山。</p>
“我们走。”</p>
薛丁山点头。</p>
三人出了木屋，沿着来路攀上悬崖。</p>
这一次，没有迷阵挡路。</p>
璇玑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那些困住薛丁山和周峻的林木，在她脚下就像透明的。</p>
出了林子，三千将士还在原地等候。</p>
副将见薛丁山平安归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素衣女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p>
薛丁山翻身上马，高声道：</p>
“回营！”</p>
三千精骑，连夜赶回寒江关。</p>
樊梨花迎出营外，看见薛丁山身后的璇玑，微微一怔。</p>
薛丁山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她是我堂妹。”</p>
樊梨花望着璇玑，目光柔和下来。</p>
“璇玑姑娘。”</p>
璇玑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p>
没有多言。</p>
但樊梨花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p>
脆弱。</p>
那是所有被抛弃过的孩子，眼底都有的东西。</p>
樊梨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p>
“走，进帐说话。”</p>
璇玑没有挣脱。</p>
她只是低头，望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p>
很暖。</p>
比这谷中的温泉还暖。</p>
第二日清晨，斥候来报：</p>
论弓仁大军已至白虎关下，正在攻城。</p>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望着白虎关的位置。</p>
白虎关不比寒江关。寒江关是山谷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白虎关却是平原上的城池，四面可攻，易守难攻。</p>
论弓仁选白虎关作为第二目标，不是没有道理的。</p>
“元帅，”他转向樊梨花，“我带兵去救白虎关。你留守寒江关。”</p>
樊梨花摇头。</p>
“我去。你留下。”</p>
薛丁山一怔。</p>
“白虎关守将与我相熟，我去更容易协调。再说——”</p>
她看了一眼璇玑。</p>
“你陪着她。她第一次出谷，需要人陪着。”</p>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p>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若见到三叔，替我带句话。”</p>
樊梨花望着他。</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告诉他，薛家的人，都在等他回家。”</p>
樊梨花微微一笑。</p>
“好。”</p>
半个时辰后，樊梨花率五千精骑，出寒江关，向白虎关疾驰而去。</p>
薛丁山站在关上，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p>
璇玑立在他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p>
“她会没事的。”她忽然开口。</p>
薛丁山转头看她。</p>
璇玑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p>
“我看过她的命数。她不是短命之人。”</p>
薛丁山一怔。</p>
“你还会看相？”</p>
璇玑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轻轻说了一句话。</p>
薛丁山没有听清。</p>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p>
很淡。</p>
淡得几乎看不出。</p>
但确实是翘起的。</p>
这正是：</p>
一封家书二十秋，鬼谷幽深认骨肉。</p>
麒麟裂痕今犹在，璇玑出谷解亲仇。</p>
白虎关前风云起，金光阵里鬼神愁。</p>
莫道此行多险恶，薛家儿女自同舟。</p>
.</p>
</p>
次日清晨，薛丁山率三千精骑，出寒江关，向北而行。</p>
樊梨花送至关口，勒马而立，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离去。</p>
副将秦英策马上前，低声道：“元帅，薛将军此去，不会有危险吧？”</p>
樊梨花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影。</p>
鬼谷。</p>
那地方，她听说过。</p>
据说是战国鬼谷子隐居之地，谷深林密，终年云雾缭绕，寻常人进去便出不来。当地人传说，谷中有鬼，擅入者死。</p>
但樊梨花知道，那里面住的，不是鬼。</p>
是一个人。</p>
一个能让周峻跪地称师的人。</p>
一个能让论弓仁亲自登门求教的人。</p>
一个可能是薛丁山三叔的人。</p>
“秦英。”</p>
“末将在。”</p>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若三日内薛将军不回，我便亲自去接。”</p>
秦英一怔：“元帅，您是说——”</p>
樊梨花打断他：“去传令。”</p>
秦英不敢再问，拔马而去。</p>
樊梨花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拨转马头，回营而去。</p>
晨雾渐散，日头升起。</p>
薛丁山率军行至午时，前方山势渐陡，林木渐密。</p>
向导指着远处一座山峰，道：“薛将军，翻过那座山，便是鬼谷地界。但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当地人都不敢去。”</p>
薛丁山点点头，命向导留下，率军继续前行。</p>
又行一个时辰，山路愈发难走。马匹难行，薛丁山下令下马步行。</p>
林间幽暗，不见日光。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p>
周峻走在最前，一路辨认着痕迹。</p>
“将军，这林子不对劲。”</p>
薛丁山看着他。</p>
周峻指着路边的几棵树：“您看这些树，长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刻意栽种的，不是野生。”</p>
薛丁山仔细一看，果然如此。</p>
那些树虽然高矮不一，但间距几乎相等，排列成某种奇怪的形状。若从高处看，必定是一个巨大的图案。</p>
“这是什么阵？”</p>
周峻摇头：“末将不知。但末将在突厥时，听人说过，鬼谷周围有奇门遁甲之术，外人闯入，便会被困住，永远走不出去。”</p>
薛丁山心头一凛。</p>
他想起璇玑的手段。</p>
寒江关前那场毒雾，那些陷坑，那些被烧成白骨的尸体——每一处，都透着鬼谷一门的诡异与狠辣。</p>
若这林中真有阵法，那他们这三千人，恐怕不够看的。</p>
“传令下去，每棵树做记号，小心前行。”</p>
队伍继续向前。</p>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p>
是一片空地。</p>
空地上，立着一座石碑。</p>
石碑高约一丈，青石所制，上刻三个大字——</p>
“鬼谷界”。</p>
字迹古朴，苍劲有力，落款处刻着一行小字：“战国鬼谷子隐居处，后人立碑为记。”</p>
薛丁山望着那石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p>
他走近细看。</p>
石碑表面光滑，没有风雨侵蚀的痕迹。落款的字体，也与那三个大字的字体不同——大字古朴，小字却有些浮华，像是后人添上去的。</p>
“将军，”周峻低声道，“这碑是新的。”</p>
薛丁山点头。</p>
“有人故意立在这里。”</p>
“为何？”</p>
薛丁山没有回答。</p>
他只是绕着石碑走了一圈，忽然在石碑背面停住。</p>
背面也刻着字。</p>
只有八个字——</p>
“入谷者死，回头是岸。”</p>
字迹鲜红，像是用血写成的。</p>
薛丁山盯着那八个字，沉默良久。</p>
然后他转过身，对三千将士道：</p>
“你们在此等候。周峻随我入谷。”</p>
副将大惊：“将军，不可！您是三军主帅，怎能孤身犯险？”</p>
薛丁山摇头。</p>
“若这谷中真有阵法，进去多少人都是送死。我一个人去，反而灵活。”</p>
“可是——”</p>
“这是军令。”</p>
副将不敢再言。</p>
薛丁山解下佩剑，只带了一把短刀，与周峻一起，踏入那片幽深的密林。</p>
入谷之后，天光更暗。</p>
不是日头落了，是树太密，遮住了光。走在林中，像是走在一个永远等不到天亮的夜里。</p>
周峻一路做着记号——砍断树枝，刻下箭头，撒下白灰。</p>
但走了一个时辰后，他发现——</p>
他们又回到了原地。</p>
那棵被他砍断树枝的老槐树，赫然立在眼前。</p>
周峻脸色发白。</p>
“将军，我们……我们迷路了。”</p>
薛丁山没有慌。</p>
他只是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树上被砍断的枝桠，忽然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p>
落叶下，有一行脚印。</p>
是他们自己的脚印。</p>
薛丁山站起身，环顾四周。</p>
林中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p>
“不是迷路。”他说，“是有人用阵法困住我们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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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急道：“那怎么办？”</p>
薛丁山闭上眼睛。</p>
他想起樊梨花说过的话。</p>
“鬼谷一门，精通奇门遁甲。所谓奇门遁甲，不过是利用地形、天时、物象，让你产生错觉。你若信了你的眼睛，便会被它牵着鼻子走。你若不信，它便困不住你。”</p>
不信自己的眼睛？</p>
薛丁山睁开眼。</p>
他不再看那些树，不再看那些熟悉的标记，而是抬头看天。</p>
天被树冠遮住了，看不见。</p>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p>
树冠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下一线天光。</p>
那线天光，正照在前方不远的一棵树上。</p>
薛丁山盯着那棵树，忽然明白了。</p>
“跟我来。”</p>
他大步向前，不再理会那些熟悉的标记，只盯着那线天光。光往哪里移，他就往哪里走。</p>
周峻紧跟在后，心惊胆战。</p>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开朗。</p>
不是走出林子了。</p>
是到了一处断崖。</p>
断崖下，是一片深谷。</p>
谷中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只有隐隐约约的屋脊，从云海中露出一点轮廓。</p>
薛丁山站在崖边，望着那片云海。</p>
云海翻涌，像活的一样。</p>
那露出的一点屋脊，在云海中时隐时现，像一座漂浮的仙山。</p>
“将军，怎么下去？”</p>
薛丁山没有答。</p>
他只是望着那屋脊，望着那片云海，忽然开口。</p>
“璇玑姑娘！”</p>
他的声音在谷中回荡，激起一连串回音。</p>
璇玑姑娘——玑姑娘——姑娘——娘——</p>
回音渐渐消散。</p>
谷中依旧寂静。</p>
薛丁山等了一会儿，又开口。</p>
“在下薛丁山，求见鬼谷先生！”</p>
鬼谷先生——谷先生——先生——生——</p>
回音又消散了。</p>
依旧没有回应。</p>
周峻低声道：“将军，会不会没人？”</p>
薛丁山摇头。</p>
“有人。”</p>
他指着那露出的屋脊。</p>
“你看那屋脊上，是不是有烟？”</p>
周峻眯眼细看。</p>
果然，那屋脊上方，有一缕极淡的青烟，正在袅袅升起。</p>
有人在做晚饭。</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忽然纵身一跃！</p>
周峻大惊：“将军！”</p>
但薛丁山没有坠下悬崖。</p>
他落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然后又是一跃，落在另一块岩石上。如此往复，像一只灵巧的猿猴，向谷底攀去。</p>
周峻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p>
两人一前一后，在陡峭的崖壁上攀援而下。</p>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落到了谷底。</p>
谷底比上面暖和得多。四周山壁挡住了寒风，又有温泉涌出，竟是一片四季如春的所在。</p>
谷中开垦着几块菜地，种着青菜、萝卜、韭菜。菜地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游着几尾红鲤。</p>
溪边立着几间木屋，屋顶上果然有烟。</p>
薛丁山向那木屋走去。</p>
走到门前，他停住脚步。</p>
门开着。</p>
门内坐着一个人。</p>
一个女人。</p>
素衣，素裙，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没有任何簪钗。她背对着门，正坐在一张矮几前，低头看着什么。</p>
薛丁山看不清她在看什么，只看见她的手很白，白得像玉。</p>
他轻轻咳了一声。</p>
那女人没有回头。</p>
“薛将军，”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这谷中的溪水，“你果然来了。”</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那声音，他听过。</p>
寒江关前，那个站在论弓仁身边的白衣女子，就是用这个声音，说出那句让他至今难忘的话——</p>
“薛丁山，你记住，杀你的人，叫璇玑。”</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璇玑姑娘，在下冒昧来访，是想——”</p>
“想问我，是不是你堂妹？”</p>
薛丁山的话卡在喉咙里。</p>
那女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p>
是她。</p>
那张脸，与他在寒江关前见到的一模一样——清冷，幽深，眉眼间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p>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寒江关前的锋芒与杀意。</p>
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p>
像疲惫，又像嘲弄。</p>
像期待，又像拒绝。</p>
“你父亲给你写信了吧？”她说，“让你来认亲？”</p>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p>
“你知道了？”</p>
璇玑轻轻笑了一下。</p>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p>
“我什么都知道。”</p>
她走到门边，倚着门框，望着他。</p>
“我知道你三叔——那个把我养大又抛弃我的人——叫程怀义。我知道他是薛仁贵的幼子，是你祖父的心头肉。我知道他二十年前离家出走，是因为撞破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我知道他带着我逃出长安，只是为了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或者说，给他自己一个活命的机会。”</p>
她顿了顿，望着薛丁山的眼睛。</p>
“我还知道，他每年去突厥王庭，不是为了帮突厥人打你们，是为了查一件事。查那个二十年前与突厥暗通款曲的人，到底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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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心头剧震。</p>
“你是说——三叔他——是在查案？”</p>
璇玑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p>
“薛丁山，你今日来，是想认我这个堂妹，还是想问你三叔的下落？”</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都想。”</p>
璇玑笑了。</p>
这一次，笑容长了些，却更冷了。</p>
“想认我？”她轻轻摇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二十年，我从没见过薛家的任何一个人。我被人从长安带出来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他——那个从不让我叫他‘爹’的人。”</p>
薛丁山心头一酸。</p>
“他让你叫他什么？”</p>
“师父。”璇玑道，“他让我叫他师父。他说，我没有爹娘，是他从路边捡来的孤儿。他说，他教我本事，是可怜我，不是因为他欠我什么。”</p>
薛丁山攥紧拳头。</p>
“你信吗？”</p>
璇玑望着他。</p>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p>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p>
薛丁山跟了进去。</p>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张矮几、几个蒲团。矮几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还在微微跳动。</p>
璇玑在矮几前坐下，拿起竹简，低头看着。</p>
薛丁山站在她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p>
周峻站在门口，不敢进来。</p>
沉默了很久。</p>
璇玑忽然开口。</p>
“他走了。”</p>
薛丁山一怔。</p>
“三叔？他去哪儿了？”</p>
璇玑没有抬头。</p>
“白虎关。”</p>
薛丁山心头一紧。</p>
白虎关——那是寒江关之后的第二道关隘，也是通往玉门关的必经之路。若论弓仁占据了白虎关，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玉门关。</p>
“他去白虎关做什么？”</p>
璇玑抬起头。</p>
“帮你。”</p>
薛丁山愣住了。</p>
“帮我？”</p>
璇玑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他让我告诉你，二十年前那件事，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步——找到那个人与突厥往来的铁证。而那个证据，就藏在白虎关。”</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你是说——那个人——也在白虎关？”</p>
璇玑点头。</p>
“论弓仁此来，明面上是为父报仇，实际上是替那个人打前站。他要拿下白虎关，迎那个人入关。只要那个人一进关，所有的证据都会被销毁。你三叔这二十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所以三叔去白虎关，是为了阻止那个人？”</p>
璇玑没有回答。</p>
她只是低头看着竹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古老的文字。</p>
薛丁山望着她，忽然问。</p>
“你呢？”</p>
璇玑的手微微一顿。</p>
“你为什么不跟三叔一起去？”</p>
璇玑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她抬起头。</p>
“他让我留在这里等你。”</p>
薛丁山一怔。</p>
“等我？”</p>
璇玑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p>
“他说，你一定会来。他说，你来了之后，让我把这个给你。”</p>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p>
是一枚玉佩。</p>
麒麟纹。</p>
正中一道裂痕，被玉匠巧妙修补过，但仍能看出痕迹。</p>
薛丁山低头望着那枚玉佩，眼眶忽然有些发酸。</p>
三叔的玉佩。</p>
程怀义的玉佩。</p>
那个二十年前离家出走、从不与人提起的薛家幼子，留下的唯一信物。</p>
“他还说什么？”</p>
璇玑望着他。</p>
“他说，薛家欠我的，他来还。我欠薛家的，他来还。这二十年的事，与他有关，与我无关。他说——”</p>
她顿了顿。</p>
“他说，让我别恨。”</p>
薛丁山心头一颤。</p>
别恨。</p>
让一个被抛弃二十年的孩子，别恨。</p>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
三叔不是不想认璇玑。</p>
是不敢认。</p>
因为他做的事太危险。因为他要查的那个人太可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p>
所以他把她留在这里。</p>
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谷。</p>
留给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兄。</p>
薛丁山蹲下身，与璇玑平视。</p>
“璇玑，”他轻声道，“跟我走。”</p>
璇玑望着他。</p>
“去哪里？”</p>
“去白虎关。去找三叔。去查那个人的底细。去——”</p>
他顿了顿。</p>
“去做薛家的人该做的事。”</p>
璇玑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她忽然笑了。</p>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p>
但薛丁山看见了。</p>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p>
像是解脱。</p>
“薛丁山，”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寒江关布那场毒阵吗？”</p>
薛丁山摇头。</p>
璇玑望着他。</p>
“因为我想看看，薛家的人，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p>
“哪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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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轻声道。</p>
“他说，薛家的人，宁可战死，绝不认输。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战场上。”</p>
她顿了顿。</p>
“我看了。你们确实是。”</p>
薛丁山心头一热。</p>
“那你——”</p>
“我跟你走。”</p>
璇玑站起身。</p>
“但我不是为了薛家。我是为了他。”</p>
她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p>
“他一个人在白虎关。那个人有多可怕，我知道。他斗不过的。”</p>
她转过身，望着薛丁山。</p>
“我们走。”</p>
薛丁山点头。</p>
三人出了木屋，沿着来路攀上悬崖。</p>
这一次，没有迷阵挡路。</p>
璇玑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那些困住薛丁山和周峻的林木，在她脚下就像透明的。</p>
出了林子，三千将士还在原地等候。</p>
副将见薛丁山平安归来，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素衣女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p>
薛丁山翻身上马，高声道：</p>
“回营！”</p>
三千精骑，连夜赶回寒江关。</p>
樊梨花迎出营外，看见薛丁山身后的璇玑，微微一怔。</p>
薛丁山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她是我堂妹。”</p>
樊梨花望着璇玑，目光柔和下来。</p>
“璇玑姑娘。”</p>
璇玑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p>
没有多言。</p>
但樊梨花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p>
脆弱。</p>
那是所有被抛弃过的孩子，眼底都有的东西。</p>
樊梨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p>
“走，进帐说话。”</p>
璇玑没有挣脱。</p>
她只是低头，望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p>
很暖。</p>
比这谷中的温泉还暖。</p>
第二日清晨，斥候来报：</p>
论弓仁大军已至白虎关下，正在攻城。</p>
薛丁山站在舆图前，望着白虎关的位置。</p>
白虎关不比寒江关。寒江关是山谷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白虎关却是平原上的城池，四面可攻，易守难攻。</p>
论弓仁选白虎关作为第二目标，不是没有道理的。</p>
“元帅，”他转向樊梨花，“我带兵去救白虎关。你留守寒江关。”</p>
樊梨花摇头。</p>
“我去。你留下。”</p>
薛丁山一怔。</p>
“白虎关守将与我相熟，我去更容易协调。再说——”</p>
她看了一眼璇玑。</p>
“你陪着她。她第一次出谷，需要人陪着。”</p>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p>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若见到三叔，替我带句话。”</p>
樊梨花望着他。</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告诉他，薛家的人，都在等他回家。”</p>
樊梨花微微一笑。</p>
“好。”</p>
半个时辰后，樊梨花率五千精骑，出寒江关，向白虎关疾驰而去。</p>
薛丁山站在关上，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p>
璇玑立在他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p>
“她会没事的。”她忽然开口。</p>
薛丁山转头看她。</p>
璇玑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p>
“我看过她的命数。她不是短命之人。”</p>
薛丁山一怔。</p>
“你还会看相？”</p>
璇玑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轻轻说了一句话。</p>
薛丁山没有听清。</p>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起。</p>
很淡。</p>
淡得几乎看不出。</p>
但确实是翘起的。</p>
这正是：</p>
一封家书二十秋，鬼谷幽深认骨肉。</p>
麒麟裂痕今犹在，璇玑出谷解亲仇。</p>
白虎关前风云起，金光阵里鬼神愁。</p>
莫道此行多险恶，薛家儿女自同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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