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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梨花率军疾驰两日一夜，终于在第三日拂晓抵达白虎关附近。</p>
距关三十里，她下令驻马。</p>
“斥候何在？”</p>
“末将在。”</p>
“速去打探，关上战况如何。”</p>
斥候领命而去。樊梨花翻身下马，登上路边一座小山，向白虎关方向眺望。</p>
天色微明，远处隐约可见白虎关的城楼轮廓。关下烟尘滚滚，旌旗林立，论弓仁的大军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p>
但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鼓角声，甚至没有攻城器械的轰鸣声。</p>
寂静。</p>
死一般的寂静。</p>
樊梨花眉头微蹙。</p>
“不对。”</p>
副将秦英策马上前：“元帅，何处不对？”</p>
“论弓仁围城三日，为何不攻？”</p>
秦英一怔：“也许……也许是在休整？”</p>
樊梨花摇头。</p>
“休整？他远道而来，粮草有限，最忌拖延。围而不攻，必有蹊跷。”</p>
她盯着那座城池，忽然心头一跳。</p>
“除非——”</p>
“除非什么？”</p>
樊梨花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白虎关的方向，望着那若隐若现的城楼，望着城楼上空那一片异样的云——</p>
那片云，是金色的。</p>
不是日出的金光，是云本身泛着金色，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p>
“秦英。”</p>
“末将在。”</p>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缓步前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贸然出击。”</p>
“是！”</p>
五千精骑，缓缓向白虎关逼近。</p>
行至十里处，前方忽然有马蹄声响起。</p>
樊梨花抬手，全军立定。</p>
片刻后，一骑从前方林中冲出，直奔而来——是先前派出的斥候。</p>
那斥候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勉强撑到樊梨花面前，一头栽下马来。</p>
樊梨花跃下马，扶起他。</p>
“怎么回事？”</p>
斥候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p>
“金……金光阵……程将军他……”</p>
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p>
樊梨花缓缓放下他，站起身。</p>
金光阵。</p>
程将军。</p>
程怀义。</p>
她望着前方那片林子，望着林子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忽然明白了什么。</p>
“全军下马，徒步前进。”</p>
五千人下马，牵马而行，悄然穿过那片林子。</p>
林子尽头，是一道缓坡。</p>
樊梨花伏在坡后，向前望去——</p>
然后她看见了。</p>
白虎关下，论弓仁的大军扎营十里，帐篷连绵，旌旗蔽日。但那些帐篷并不是围城的阵势——它们列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像一张张开的弓，正对着关前的一片开阔地。</p>
开阔地上，有一座阵。</p>
那阵方圆三里，以各色旗帜为界，阵中插满了铜镜。那些铜镜高低错落，或悬于木架，或插于土中，或埋在地面只露出一角，在日光下闪闪发光。</p>
而阵中——</p>
阵中倒着无数尸体。</p>
有唐军的，有突厥军的，还有一些穿百姓衣裳的——大约是白虎关中的守军。</p>
尸体层层叠叠，血流成河。</p>
阵中央，立着一根高杆。杆顶悬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图下，站着一个人。</p>
那人一身黑袍，白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负手而立，望着阵外论弓仁的大营，似乎在等待什么。</p>
樊梨花的目光，落在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p>
那人穿一身旧袍，身形消瘦，半跪在地，似乎受了伤。他的脸被那人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手——</p>
那只手，握着一枚玉佩。</p>
麒麟纹。</p>
正中一道裂痕。</p>
樊梨花心头一震。</p>
程怀义。</p>
薛丁山的三叔。</p>
那个二十年前离家出走的薛家幼子。</p>
“元帅，”秦英低声道，“那阵……那阵有古怪。”</p>
樊梨花点头。</p>
不用他说，她也看出来了。</p>
那些铜镜，不是普通的镜子。每一面镜子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能将日光汇聚到阵中的某一点。人走入阵中，便会被那汇聚的光芒照射——那不是光，那是火。</p>
她见过类似的阵法。</p>
师父曾告诉她，天下阵法，最毒莫过于“光阵”。光阵以镜为器，以日为源，入阵者如入火海，无处可逃。而破解之法——</p>
破解之法，只有一个。</p>
“毁了那些镜子。”</p>
她低声下令。</p>
“秦英，你带一千人从左翼绕过去，专打那些悬在木架上的镜子。周成，你带一千人从右翼绕过去，专打那些埋在地里的。其余人随我从中路佯攻，吸引阵中人的注意。”</p>
“元帅，您要亲自破阵？”</p>
樊梨花望着那座阵，望着阵中那些尸体，望着那个半跪在地的消瘦身影。</p>
“那是我丈夫的叔叔。”</p>
她翻身上马。</p>
“传令下去，即刻出击！”</p>
三路齐发！</p>
樊梨花率三千人，直冲阵门。</p>
阵中那人似乎早有预料，缓缓转过身来。隔着三里之地，樊梨花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抬起手，轻轻一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阵中铜镜齐齐转动。</p>
刹那间，万道金光从镜中射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唐军而来！</p>
“散开！”</p>
樊梨花厉喝一声，三千人四散奔逃。</p>
但光柱太快，太猛。</p>
所过之处，人马俱焚。那些被光柱扫中的将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成一团火球，瞬间烧成焦炭。</p>
樊梨花伏在马背上，只觉得一股热浪从头顶掠过，烤得她头皮发麻。她座下的战马受惊，嘶鸣着向前狂奔，竟直接冲进了阵中！</p>
“元帅！”</p>
秦英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但已经来不及了。</p>
樊梨花冲进了金光阵。</p>
一入阵中，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光。那些铜镜从四面八方照来，每一道光芒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刺得她睁不开眼。</p>
她只能凭感觉策马狂奔，左冲右突。</p>
热。</p>
太热了。</p>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焦枯，能感觉到战马皮毛被烤焦的气味，能感觉到身上的铠甲越来越烫，像要烧起来一样——</p>
“将军！”</p>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p>
不是秦英，不是周成。</p>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p>
沙哑，苍老，带着几分急切。</p>
“下马！伏地！贴地而行！”</p>
樊梨花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伏倒在地。</p>
地上滚烫，但比站着好得多。她贴着地面向前爬行，只觉得那些光芒从头顶掠过，却照不到她身上。</p>
爬了约莫一箭之地，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进一处凹陷。</p>
是一道浅沟。</p>
沟里蹲着一个人。</p>
那人一身旧袍，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烟尘和焦痕。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p>
程怀义。</p>
“你——”樊梨花刚开口，程怀义便捂住她的嘴。</p>
“别出声。他在找我们。”</p>
他指了指上方。</p>
樊梨花抬头，透过浅沟的边缘，看见那个黑袍人正站在高杆下，缓缓转动目光，扫视着阵中每一个角落。</p>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铜镜便随之转动，光芒汇聚如剑。</p>
樊梨花屏住呼吸。</p>
那目光从他们头顶掠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p>
程怀义松了口气。</p>
“你是丁山的妻子？”他低声问。</p>
樊梨花点头。</p>
程怀义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格外苍凉。</p>
“好孩子。敢冲进来救我，有胆量。”</p>
樊梨花顾不上寒暄，急问：“三叔，那人是谁？这阵怎么破？”</p>
程怀义的笑容敛去。</p>
“那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人叫李道远。”</p>
李道远？</p>
樊梨花心头一震。</p>
姓李。</p>
当朝宗室，姓李的多了。但能让程怀义如此忌惮的——</p>
“他是——”</p>
“太宗皇帝的幼弟。”程怀义一字一句道，“当今天子的亲叔叔。”</p>
樊梨花倒吸一口凉气。</p>
亲王。</p>
论弓仁身后的人，竟是一位亲王？</p>
“他为何要勾结突厥？”</p>
程怀义摇头。</p>
“不是勾结。是……是借刀杀人。”</p>
他望着上方掠过的金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p>
“二十年前，他谋反不成，被太宗软禁。太宗念在手足之情，没有杀他，只削了他的爵位，将他囚在白虎关外的别院中。但他不死心。他知道，只要天子还在，他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他找到论弓仁的父亲，许以重利，让他引突厥入关——”</p>
“等等。”樊梨花打断他，“论弓仁的父亲？论弓仁的父亲不是被家父杀了吗？”</p>
程怀义点头。</p>
“对。被你爹杀了。但你知不知道，是谁把论弓仁父亲的行踪透露给你爹的？”</p>
樊梨花怔住。</p>
程怀义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是我。”</p>
樊梨花心头剧震。</p>
“你——你告诉家父的？”</p>
“对。”程怀义苦笑，“我查出李道远与论弓仁父亲暗通款曲，却苦于没有证据。我只能借你爹的手，杀了论弓仁父亲，想以此断绝李道远的外援。但我没想到——”</p>
他顿了顿。</p>
“没想到李道远棋高一着。他早就料到我会动手，所以提前把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论弓仁父亲一死，他反而安全了。死无对证。”</p>
樊梨花明白了。</p>
“所以论弓仁此来，名为父仇，实为——”</p>
“实为迎李道远出山。”程怀义接过话头，“只要论弓仁拿下白虎关，李道远就可以‘被解救’出来。到时候，他只需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二十年来受尽委屈，天子念在叔侄之情，多半会恢复他的爵位。然后——”</p>
他没有说下去。</p>
但樊梨花已经明白了。</p>
然后，朝堂之上，便多了一个心怀鬼胎的亲王。内与朝臣勾结，外与突厥呼应。天下不乱，也得乱。</p>
“三叔，”她低声道，“这阵如何破？”</p>
程怀义望着上方那些铜镜，沉默片刻。</p>
“这阵叫金光阵，以六十四面铜镜布成，暗合八卦方位。要破此阵，只有一个法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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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法子？”</p>
“入夜。”</p>
樊梨花一怔。</p>
“入夜？”</p>
“对。”程怀义道，“这阵以日光为源，无光则无力。只要太阳落山，这些镜子就成了摆设。但——”</p>
他望着阵外论弓仁的大营。</p>
“论弓仁不会让我们等到入夜的。他的人马已经围住了阵口，只等天黑之前，将我们一网打尽。”</p>
樊梨花咬牙。</p>
“那我们就冲出去。”</p>
“冲不出去。”程怀义摇头，“这阵中处处是陷阱，你方才进来，是运气好，没有踩中那些埋在地下的火雷。若乱闯，只有死路一条。”</p>
樊梨花沉默。</p>
她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望着那些还在转动、还在反射金光的铜镜，忽然想起一件事。</p>
师父说过。</p>
天下阵法，皆有破绽。金光阵的破绽，不在阵中，而在阵外。</p>
“三叔，”她忽然道，“这些铜镜，是谁摆的？”</p>
程怀义一愣。</p>
“李道远。怎么了？”</p>
“他是独自摆的，还是有人相助？”</p>
程怀义想了想。</p>
“有人相助。他身边有个道人，据说精通风水堪舆之术。那些铜镜的位置，都是那道人所定。”</p>
樊梨花眼睛一亮。</p>
“那道人在何处？”</p>
程怀义指了指阵外。</p>
“在论弓仁营中。他每次布阵之后，便回营休息，从不在阵中过夜。”</p>
樊梨花笑了。</p>
她终于明白了。</p>
金光阵以六十四面铜镜布成，暗合八卦方位。但八卦方位，是死的。太阳的位置，是活的。要将活的太阳光反射到阵中各处，就必须不断调整铜镜的角度——</p>
也就是说，这阵不是一成不变的。</p>
有人在操控它。</p>
而那个操控它的人，此刻不在阵中。</p>
“三叔，”她低声道，“我有一个法子。”</p>
程怀义望着她。</p>
“什么法子？”</p>
樊梨花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p>
程怀义听完，眼睛渐渐亮起来。</p>
“好。”他点头，“就这么办。”</p>
日头西斜。</p>
金光阵中，光芒渐弱。</p>
黑袍人站在高杆下，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染红的云，眉头微微皱起。</p>
他叫李道远。</p>
太宗皇帝的幼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p>
二十年前，他离那个位子只差一步。一步之遥，便是天涯。</p>
二十年来，他囚在这白虎关外的别院中，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去秋来，看着那些当年跪在他脚下的人，一个个飞黄腾达，平步青云。</p>
他不甘心。</p>
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p>
论弓仁的大军已经围住了白虎关，只等天黑之后，一举破城。到时候，他李道远就是“被解救的亲王”，是“受尽委屈的皇叔”。天子再不喜欢他，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p>
只要恢复爵位，他就有办法。</p>
朝中那些老臣，有一半受过他的恩惠。突厥那边，他已经派人和论弓仁谈好了条件。内外呼应，不出三年——</p>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
一个亲兵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p>
“王爷，不好了！”</p>
李道远心头一跳。</p>
“何事？”</p>
“那道人——那道人被人杀了！”</p>
李道远脸色大变。</p>
“什么？！”</p>
他猛地转头，向阵外论弓仁的大营望去。</p>
营中一片混乱，隐约可见火光冲天。</p>
就在这时，阵外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喊杀声。</p>
樊梨花的唐军，动了。</p>
但不是冲阵。</p>
是冲那些铜镜。</p>
三千精骑分成数十队，每队十人，各持长矛、铁锤、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入阵中。他们不与人纠缠，只做一件事——</p>
砸镜子。</p>
那些悬在木架上的铜镜，被长矛挑落；那些埋在地里的铜镜，被铁锤砸碎；那些插在土中的铜镜，被火把烧得漆黑，再也反射不了任何光芒。</p>
李道远大惊，厉声喝令亲兵去拦截。</p>
但已经来不及了。</p>
唐军太多了。</p>
而且他们似乎早就知道那些铜镜的位置——每一队冲向的，都是最关键的几面镜子。不到一炷香工夫，六十四面铜镜，已经被砸碎了一大半。</p>
李道远浑身发抖。</p>
他忽然明白了。</p>
这不是瞎冲。</p>
这是有人在指点。</p>
他猛地转头，向阵中那道浅沟望去——</p>
沟里空空如也。</p>
樊梨花和程怀义，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p>
“不好——”</p>
话音未落，阵外忽然响起一声炮响。</p>
白虎关的城门，轰然洞开。</p>
关中守军倾巢而出，直扑论弓仁的大营。</p>
论弓仁的突厥军连日攻城，本就疲惫不堪。此刻营中起火，主将又被那道人被杀的消息惊得失了方寸，哪里还挡得住？</p>
不到半个时辰，突厥军大溃。</p>
论弓仁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北逃，连营帐都来不及收拾。</p>
李道远站在残破的金光阵中，望着四散奔逃的突厥军，望着洞开的城门，望着从城中涌出的唐军——</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忽然笑了。</p>
那笑声苍凉、凄厉，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p>
二十年。</p>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谋划，二十年的隐忍——</p>
今日，全毁了。</p>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天边那第一颗亮起的星辰。</p>
那是一颗赤红色的星。</p>
火星。</p>
兵灾之星。</p>
他忽然想起，那个帮他布阵的道人说过一句话——</p>
“王爷，您的大事能否成功，不在人力，在天时。若七曜齐聚，则大事可成；若七曜不聚，则——”</p>
他没说完。</p>
但李道远现在明白了。</p>
七曜不聚。</p>
天意如此。</p>
他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剑，束手就擒。</p>
入夜。</p>
白虎关中，灯火通明。</p>
樊梨花坐在临时设下的帅帐中，程怀义坐在她对面。</p>
这位薛家的幼子，二十年来第一次坐在唐军的营帐里，神情有些恍惚。</p>
“三叔，”樊梨花轻声道，“丁山还在寒江关等您。等这边事了，我派人送您回去。”</p>
程怀义摇摇头。</p>
“不。我不回去。”</p>
樊梨花一怔。</p>
“为何？”</p>
程怀义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我还没查完。”</p>
“查完？李道远已经落网了，还有什么可查的？”</p>
程怀义沉默片刻。</p>
“李道远背后，还有人。”</p>
樊梨花心头一震。</p>
“还有人？”</p>
程怀义点头。</p>
“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只是一个影子。李道远是亲王不假，勾结突厥也不假。但他没有那个本事——布金光阵，收买朝臣，策反边将，这些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p>
樊梨花望着他。</p>
“三叔，您是说——”</p>
程怀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p>
“朝中有人。”</p>
他指着天边那几颗最亮的星。</p>
“你看那七颗星——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他转过头，望着樊梨花。</p>
“金光阵破得太容易了。李道远输得太快了。这不正常。他背后那个人，是在弃车保帅。”</p>
樊梨花心头一凛。</p>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p>
“天下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藏在暗处的手。”</p>
“三叔，”她轻声道，“您怀疑是谁？”</p>
程怀义摇头。</p>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人就在长安。就在天子身边。”</p>
他走回樊梨花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的玉佩，放在她手中。</p>
“这个，你带回去交给丁山。告诉他，三叔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等我把那人的底细查清楚，我一定回去。”</p>
樊梨花望着那枚玉佩，沉默良久。</p>
“三叔，您一个人，太危险了。”</p>
程怀义笑了。</p>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p>
“傻孩子。我薛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危险？”</p>
他拍了拍樊梨花的肩。</p>
“回去告诉丁山，让他好好待你。你是个好孩子，薛家娶了你，是薛家的福气。”</p>
樊梨花眼眶一热。</p>
“三叔——”</p>
“去吧。”程怀义转过身，背对着她，“天一亮，我就走。别送了。”</p>
樊梨花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消瘦却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薛丁山让她带的那句话。</p>
“三叔，丁山让我告诉您——”</p>
程怀义没有回头。</p>
“他说什么？”</p>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p>
“他说，薛家的人，都在等您回家。”</p>
程怀义的身子微微一颤。</p>
很久很久。</p>
他没有说话。</p>
然后，樊梨花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p>
“好。”</p>
翌日清晨，樊梨花率军回寒江关。</p>
程怀义走了。</p>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p>
只有樊梨花知道，他去了长安。</p>
那个最危险的地方。</p>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白虎关，望着关上空那片渐渐散去的金色云霞，忽然想起昨夜程怀义说的话——</p>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p>
天边，七颗星依次亮起。</p>
日、月、金、木、水、火、土。</p>
各居其位。</p>
但樊梨花知道，有一颗星，已经偏移了。</p>
那颗星，在长安。</p>
在天子身边。</p>
她拨转马头，策马而去。</p>
身后，白虎关的城楼上，一面崭新的旗帜正在升起。</p>
旗上绣着一个大字——</p>
“薛”。</p>
这正是：</p>
金光阵中斗玄机，白虎关前血染衣。</p>
皇叔落网非终点，朝中犹有黑手栖。</p>
二十载追查未竟，七曜星移乱象起。</p>
孤身再入龙潭去，只为家国两全齐。</p>
</p>
樊梨花率军疾驰两日一夜，终于在第三日拂晓抵达白虎关附近。</p>
距关三十里，她下令驻马。</p>
“斥候何在？”</p>
“末将在。”</p>
“速去打探，关上战况如何。”</p>
斥候领命而去。樊梨花翻身下马，登上路边一座小山，向白虎关方向眺望。</p>
天色微明，远处隐约可见白虎关的城楼轮廓。关下烟尘滚滚，旌旗林立，论弓仁的大军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p>
但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鼓角声，甚至没有攻城器械的轰鸣声。</p>
寂静。</p>
死一般的寂静。</p>
樊梨花眉头微蹙。</p>
“不对。”</p>
副将秦英策马上前：“元帅，何处不对？”</p>
“论弓仁围城三日，为何不攻？”</p>
秦英一怔：“也许……也许是在休整？”</p>
樊梨花摇头。</p>
“休整？他远道而来，粮草有限，最忌拖延。围而不攻，必有蹊跷。”</p>
她盯着那座城池，忽然心头一跳。</p>
“除非——”</p>
“除非什么？”</p>
樊梨花没有回答。</p>
她只是望着白虎关的方向，望着那若隐若现的城楼，望着城楼上空那一片异样的云——</p>
那片云，是金色的。</p>
不是日出的金光，是云本身泛着金色，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p>
“秦英。”</p>
“末将在。”</p>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缓步前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贸然出击。”</p>
“是！”</p>
五千精骑，缓缓向白虎关逼近。</p>
行至十里处，前方忽然有马蹄声响起。</p>
樊梨花抬手，全军立定。</p>
片刻后，一骑从前方林中冲出，直奔而来——是先前派出的斥候。</p>
那斥候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勉强撑到樊梨花面前，一头栽下马来。</p>
樊梨花跃下马，扶起他。</p>
“怎么回事？”</p>
斥候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p>
“金……金光阵……程将军他……”</p>
话未说完，头一歪，断了气。</p>
樊梨花缓缓放下他，站起身。</p>
金光阵。</p>
程将军。</p>
程怀义。</p>
她望着前方那片林子，望着林子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忽然明白了什么。</p>
“全军下马，徒步前进。”</p>
五千人下马，牵马而行，悄然穿过那片林子。</p>
林子尽头，是一道缓坡。</p>
樊梨花伏在坡后，向前望去——</p>
然后她看见了。</p>
白虎关下，论弓仁的大军扎营十里，帐篷连绵，旌旗蔽日。但那些帐篷并不是围城的阵势——它们列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像一张张开的弓，正对着关前的一片开阔地。</p>
开阔地上，有一座阵。</p>
那阵方圆三里，以各色旗帜为界，阵中插满了铜镜。那些铜镜高低错落，或悬于木架，或插于土中，或埋在地面只露出一角，在日光下闪闪发光。</p>
而阵中——</p>
阵中倒着无数尸体。</p>
有唐军的，有突厥军的，还有一些穿百姓衣裳的——大约是白虎关中的守军。</p>
尸体层层叠叠，血流成河。</p>
阵中央，立着一根高杆。杆顶悬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图下，站着一个人。</p>
那人一身黑袍，白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他负手而立，望着阵外论弓仁的大营，似乎在等待什么。</p>
樊梨花的目光，落在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p>
那人穿一身旧袍，身形消瘦，半跪在地，似乎受了伤。他的脸被那人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手——</p>
那只手，握着一枚玉佩。</p>
麒麟纹。</p>
正中一道裂痕。</p>
樊梨花心头一震。</p>
程怀义。</p>
薛丁山的三叔。</p>
那个二十年前离家出走的薛家幼子。</p>
“元帅，”秦英低声道，“那阵……那阵有古怪。”</p>
樊梨花点头。</p>
不用他说，她也看出来了。</p>
那些铜镜，不是普通的镜子。每一面镜子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能将日光汇聚到阵中的某一点。人走入阵中，便会被那汇聚的光芒照射——那不是光，那是火。</p>
她见过类似的阵法。</p>
师父曾告诉她，天下阵法，最毒莫过于“光阵”。光阵以镜为器，以日为源，入阵者如入火海，无处可逃。而破解之法——</p>
破解之法，只有一个。</p>
“毁了那些镜子。”</p>
她低声下令。</p>
“秦英，你带一千人从左翼绕过去，专打那些悬在木架上的镜子。周成，你带一千人从右翼绕过去，专打那些埋在地里的。其余人随我从中路佯攻，吸引阵中人的注意。”</p>
“元帅，您要亲自破阵？”</p>
樊梨花望着那座阵，望着阵中那些尸体，望着那个半跪在地的消瘦身影。</p>
“那是我丈夫的叔叔。”</p>
她翻身上马。</p>
“传令下去，即刻出击！”</p>
三路齐发！</p>
樊梨花率三千人，直冲阵门。</p>
阵中那人似乎早有预料，缓缓转过身来。隔着三里之地，樊梨花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他抬起手，轻轻一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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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中铜镜齐齐转动。</p>
刹那间，万道金光从镜中射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唐军而来！</p>
“散开！”</p>
樊梨花厉喝一声，三千人四散奔逃。</p>
但光柱太快，太猛。</p>
所过之处，人马俱焚。那些被光柱扫中的将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成一团火球，瞬间烧成焦炭。</p>
樊梨花伏在马背上，只觉得一股热浪从头顶掠过，烤得她头皮发麻。她座下的战马受惊，嘶鸣着向前狂奔，竟直接冲进了阵中！</p>
“元帅！”</p>
秦英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但已经来不及了。</p>
樊梨花冲进了金光阵。</p>
一入阵中，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光。那些铜镜从四面八方照来，每一道光芒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刺得她睁不开眼。</p>
她只能凭感觉策马狂奔，左冲右突。</p>
热。</p>
太热了。</p>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焦枯，能感觉到战马皮毛被烤焦的气味，能感觉到身上的铠甲越来越烫，像要烧起来一样——</p>
“将军！”</p>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p>
不是秦英，不是周成。</p>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p>
沙哑，苍老，带着几分急切。</p>
“下马！伏地！贴地而行！”</p>
樊梨花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伏倒在地。</p>
地上滚烫，但比站着好得多。她贴着地面向前爬行，只觉得那些光芒从头顶掠过，却照不到她身上。</p>
爬了约莫一箭之地，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进一处凹陷。</p>
是一道浅沟。</p>
沟里蹲着一个人。</p>
那人一身旧袍，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烟尘和焦痕。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p>
程怀义。</p>
“你——”樊梨花刚开口，程怀义便捂住她的嘴。</p>
“别出声。他在找我们。”</p>
他指了指上方。</p>
樊梨花抬头，透过浅沟的边缘，看见那个黑袍人正站在高杆下，缓缓转动目光，扫视着阵中每一个角落。</p>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铜镜便随之转动，光芒汇聚如剑。</p>
樊梨花屏住呼吸。</p>
那目光从他们头顶掠过，停了一瞬，又移开了。</p>
程怀义松了口气。</p>
“你是丁山的妻子？”他低声问。</p>
樊梨花点头。</p>
程怀义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格外苍凉。</p>
“好孩子。敢冲进来救我，有胆量。”</p>
樊梨花顾不上寒暄，急问：“三叔，那人是谁？这阵怎么破？”</p>
程怀义的笑容敛去。</p>
“那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人叫李道远。”</p>
李道远？</p>
樊梨花心头一震。</p>
姓李。</p>
当朝宗室，姓李的多了。但能让程怀义如此忌惮的——</p>
“他是——”</p>
“太宗皇帝的幼弟。”程怀义一字一句道，“当今天子的亲叔叔。”</p>
樊梨花倒吸一口凉气。</p>
亲王。</p>
论弓仁身后的人，竟是一位亲王？</p>
“他为何要勾结突厥？”</p>
程怀义摇头。</p>
“不是勾结。是……是借刀杀人。”</p>
他望着上方掠过的金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p>
“二十年前，他谋反不成，被太宗软禁。太宗念在手足之情，没有杀他，只削了他的爵位，将他囚在白虎关外的别院中。但他不死心。他知道，只要天子还在，他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他找到论弓仁的父亲，许以重利，让他引突厥入关——”</p>
“等等。”樊梨花打断他，“论弓仁的父亲？论弓仁的父亲不是被家父杀了吗？”</p>
程怀义点头。</p>
“对。被你爹杀了。但你知不知道，是谁把论弓仁父亲的行踪透露给你爹的？”</p>
樊梨花怔住。</p>
程怀义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是我。”</p>
樊梨花心头剧震。</p>
“你——你告诉家父的？”</p>
“对。”程怀义苦笑，“我查出李道远与论弓仁父亲暗通款曲，却苦于没有证据。我只能借你爹的手，杀了论弓仁父亲，想以此断绝李道远的外援。但我没想到——”</p>
他顿了顿。</p>
“没想到李道远棋高一着。他早就料到我会动手，所以提前把所有的证据都藏了起来。论弓仁父亲一死，他反而安全了。死无对证。”</p>
樊梨花明白了。</p>
“所以论弓仁此来，名为父仇，实为——”</p>
“实为迎李道远出山。”程怀义接过话头，“只要论弓仁拿下白虎关，李道远就可以‘被解救’出来。到时候，他只需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二十年来受尽委屈，天子念在叔侄之情，多半会恢复他的爵位。然后——”</p>
他没有说下去。</p>
但樊梨花已经明白了。</p>
然后，朝堂之上，便多了一个心怀鬼胎的亲王。内与朝臣勾结，外与突厥呼应。天下不乱，也得乱。</p>
“三叔，”她低声道，“这阵如何破？”</p>
程怀义望着上方那些铜镜，沉默片刻。</p>
“这阵叫金光阵，以六十四面铜镜布成，暗合八卦方位。要破此阵，只有一个法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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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法子？”</p>
“入夜。”</p>
樊梨花一怔。</p>
“入夜？”</p>
“对。”程怀义道，“这阵以日光为源，无光则无力。只要太阳落山，这些镜子就成了摆设。但——”</p>
他望着阵外论弓仁的大营。</p>
“论弓仁不会让我们等到入夜的。他的人马已经围住了阵口，只等天黑之前，将我们一网打尽。”</p>
樊梨花咬牙。</p>
“那我们就冲出去。”</p>
“冲不出去。”程怀义摇头，“这阵中处处是陷阱，你方才进来，是运气好，没有踩中那些埋在地下的火雷。若乱闯，只有死路一条。”</p>
樊梨花沉默。</p>
她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望着那些还在转动、还在反射金光的铜镜，忽然想起一件事。</p>
师父说过。</p>
天下阵法，皆有破绽。金光阵的破绽，不在阵中，而在阵外。</p>
“三叔，”她忽然道，“这些铜镜，是谁摆的？”</p>
程怀义一愣。</p>
“李道远。怎么了？”</p>
“他是独自摆的，还是有人相助？”</p>
程怀义想了想。</p>
“有人相助。他身边有个道人，据说精通风水堪舆之术。那些铜镜的位置，都是那道人所定。”</p>
樊梨花眼睛一亮。</p>
“那道人在何处？”</p>
程怀义指了指阵外。</p>
“在论弓仁营中。他每次布阵之后，便回营休息，从不在阵中过夜。”</p>
樊梨花笑了。</p>
她终于明白了。</p>
金光阵以六十四面铜镜布成，暗合八卦方位。但八卦方位，是死的。太阳的位置，是活的。要将活的太阳光反射到阵中各处，就必须不断调整铜镜的角度——</p>
也就是说，这阵不是一成不变的。</p>
有人在操控它。</p>
而那个操控它的人，此刻不在阵中。</p>
“三叔，”她低声道，“我有一个法子。”</p>
程怀义望着她。</p>
“什么法子？”</p>
樊梨花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p>
程怀义听完，眼睛渐渐亮起来。</p>
“好。”他点头，“就这么办。”</p>
日头西斜。</p>
金光阵中，光芒渐弱。</p>
黑袍人站在高杆下，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染红的云，眉头微微皱起。</p>
他叫李道远。</p>
太宗皇帝的幼弟，当今天子的亲叔叔。</p>
二十年前，他离那个位子只差一步。一步之遥，便是天涯。</p>
二十年来，他囚在这白虎关外的别院中，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去秋来，看着那些当年跪在他脚下的人，一个个飞黄腾达，平步青云。</p>
他不甘心。</p>
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p>
论弓仁的大军已经围住了白虎关，只等天黑之后，一举破城。到时候，他李道远就是“被解救的亲王”，是“受尽委屈的皇叔”。天子再不喜欢他，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p>
只要恢复爵位，他就有办法。</p>
朝中那些老臣，有一半受过他的恩惠。突厥那边，他已经派人和论弓仁谈好了条件。内外呼应，不出三年——</p>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
一个亲兵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p>
“王爷，不好了！”</p>
李道远心头一跳。</p>
“何事？”</p>
“那道人——那道人被人杀了！”</p>
李道远脸色大变。</p>
“什么？！”</p>
他猛地转头，向阵外论弓仁的大营望去。</p>
营中一片混乱，隐约可见火光冲天。</p>
就在这时，阵外忽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喊杀声。</p>
樊梨花的唐军，动了。</p>
但不是冲阵。</p>
是冲那些铜镜。</p>
三千精骑分成数十队，每队十人，各持长矛、铁锤、火把，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入阵中。他们不与人纠缠，只做一件事——</p>
砸镜子。</p>
那些悬在木架上的铜镜，被长矛挑落；那些埋在地里的铜镜，被铁锤砸碎；那些插在土中的铜镜，被火把烧得漆黑，再也反射不了任何光芒。</p>
李道远大惊，厉声喝令亲兵去拦截。</p>
但已经来不及了。</p>
唐军太多了。</p>
而且他们似乎早就知道那些铜镜的位置——每一队冲向的，都是最关键的几面镜子。不到一炷香工夫，六十四面铜镜，已经被砸碎了一大半。</p>
李道远浑身发抖。</p>
他忽然明白了。</p>
这不是瞎冲。</p>
这是有人在指点。</p>
他猛地转头，向阵中那道浅沟望去——</p>
沟里空空如也。</p>
樊梨花和程怀义，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p>
“不好——”</p>
话音未落，阵外忽然响起一声炮响。</p>
白虎关的城门，轰然洞开。</p>
关中守军倾巢而出，直扑论弓仁的大营。</p>
论弓仁的突厥军连日攻城，本就疲惫不堪。此刻营中起火，主将又被那道人被杀的消息惊得失了方寸，哪里还挡得住？</p>
不到半个时辰，突厥军大溃。</p>
论弓仁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北逃，连营帐都来不及收拾。</p>
李道远站在残破的金光阵中，望着四散奔逃的突厥军，望着洞开的城门，望着从城中涌出的唐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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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笑了。</p>
那笑声苍凉、凄厉，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p>
二十年。</p>
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谋划，二十年的隐忍——</p>
今日，全毁了。</p>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天边那第一颗亮起的星辰。</p>
那是一颗赤红色的星。</p>
火星。</p>
兵灾之星。</p>
他忽然想起，那个帮他布阵的道人说过一句话——</p>
“王爷，您的大事能否成功，不在人力，在天时。若七曜齐聚，则大事可成；若七曜不聚，则——”</p>
他没说完。</p>
但李道远现在明白了。</p>
七曜不聚。</p>
天意如此。</p>
他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剑，束手就擒。</p>
入夜。</p>
白虎关中，灯火通明。</p>
樊梨花坐在临时设下的帅帐中，程怀义坐在她对面。</p>
这位薛家的幼子，二十年来第一次坐在唐军的营帐里，神情有些恍惚。</p>
“三叔，”樊梨花轻声道，“丁山还在寒江关等您。等这边事了，我派人送您回去。”</p>
程怀义摇摇头。</p>
“不。我不回去。”</p>
樊梨花一怔。</p>
“为何？”</p>
程怀义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我还没查完。”</p>
“查完？李道远已经落网了，还有什么可查的？”</p>
程怀义沉默片刻。</p>
“李道远背后，还有人。”</p>
樊梨花心头一震。</p>
“还有人？”</p>
程怀义点头。</p>
“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只是一个影子。李道远是亲王不假，勾结突厥也不假。但他没有那个本事——布金光阵，收买朝臣，策反边将，这些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p>
樊梨花望着他。</p>
“三叔，您是说——”</p>
程怀义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p>
“朝中有人。”</p>
他指着天边那几颗最亮的星。</p>
“你看那七颗星——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他转过头，望着樊梨花。</p>
“金光阵破得太容易了。李道远输得太快了。这不正常。他背后那个人，是在弃车保帅。”</p>
樊梨花心头一凛。</p>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p>
“天下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藏在暗处的手。”</p>
“三叔，”她轻声道，“您怀疑是谁？”</p>
程怀义摇头。</p>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人就在长安。就在天子身边。”</p>
他走回樊梨花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的玉佩，放在她手中。</p>
“这个，你带回去交给丁山。告诉他，三叔不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等我把那人的底细查清楚，我一定回去。”</p>
樊梨花望着那枚玉佩，沉默良久。</p>
“三叔，您一个人，太危险了。”</p>
程怀义笑了。</p>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p>
“傻孩子。我薛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危险？”</p>
他拍了拍樊梨花的肩。</p>
“回去告诉丁山，让他好好待你。你是个好孩子，薛家娶了你，是薛家的福气。”</p>
樊梨花眼眶一热。</p>
“三叔——”</p>
“去吧。”程怀义转过身，背对着她，“天一亮，我就走。别送了。”</p>
樊梨花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消瘦却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薛丁山让她带的那句话。</p>
“三叔，丁山让我告诉您——”</p>
程怀义没有回头。</p>
“他说什么？”</p>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p>
“他说，薛家的人，都在等您回家。”</p>
程怀义的身子微微一颤。</p>
很久很久。</p>
他没有说话。</p>
然后，樊梨花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p>
“好。”</p>
翌日清晨，樊梨花率军回寒江关。</p>
程怀义走了。</p>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p>
只有樊梨花知道，他去了长安。</p>
那个最危险的地方。</p>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白虎关，望着关上空那片渐渐散去的金色云霞，忽然想起昨夜程怀义说的话——</p>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p>
天边，七颗星依次亮起。</p>
日、月、金、木、水、火、土。</p>
各居其位。</p>
但樊梨花知道，有一颗星，已经偏移了。</p>
那颗星，在长安。</p>
在天子身边。</p>
她拨转马头，策马而去。</p>
身后，白虎关的城楼上，一面崭新的旗帜正在升起。</p>
旗上绣着一个大字——</p>
“薛”。</p>
这正是：</p>
金光阵中斗玄机，白虎关前血染衣。</p>
皇叔落网非终点，朝中犹有黑手栖。</p>
二十载追查未竟，七曜星移乱象起。</p>
孤身再入龙潭去，只为家国两全齐。</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