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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梨花率军回到寒江关时，已是三日后。</p>
薛丁山迎出关外，远远望见那支队伍，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但待队伍走近，他却发现——少了人。</p>
只有樊梨花和五千精骑，没有第三个人。</p>
“三叔呢？”</p>
樊梨花下马，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玉佩，递给他。</p>
“三叔说，他不回来。”</p>
薛丁山接过玉佩，低头望着那道裂痕，久久不语。</p>
璇玑立在他身侧，望着那枚玉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p>
入帐之后，樊梨花将白虎关一役细细说了。从金光阵的凶险，到李道远的落网，再到程怀义最后的那些话——</p>
“朝中有人。”</p>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那人就在长安，在天子身边。”</p>
薛丁山听完，沉默良久。</p>
“三叔去了长安？”</p>
樊梨花点头。</p>
“他让我告诉你，等他查清那人的底细，一定回来。”</p>
薛丁山攥紧那枚玉佩，指节发白。</p>
“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p>
“我知道。”樊梨花轻声道，“但他不肯让我跟着。他说，这是薛家的事，他必须自己了断。”</p>
薛丁山闭了闭眼。</p>
璇玑忽然开口。</p>
“他不会有事。”</p>
两人同时望向她。</p>
璇玑站在帐门边，神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p>
“我看过他的命数。他不是短命之人。”</p>
薛丁山望着她，忽然问。</p>
“那你呢？”</p>
璇玑微微一怔。</p>
“什么？”</p>
“你看过自己的命数吗？”</p>
璇玑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帐外。</p>
“我去巡营。”</p>
薛丁山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p>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答。</p>
因为她不敢看。</p>
或者说，她看过，但不敢信。</p>
一个被抛弃二十年的孩子，怎么敢相信自己的命数？</p>
入夜。</p>
帅帐中，薛丁山与樊梨花相对而坐。</p>
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从寒江关到白虎关，从白虎关到玉门关，从玉门关到长安。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尽在其中。</p>
“三叔说，李道远背后还有人。”樊梨花道，“这个人藏得很深，连三叔查了二十年，也只查到一点影子。”</p>
薛丁山点头。</p>
“能让一位亲王甘心做弃子的人，地位必定不在李道远之下。”</p>
“不止是地位。”樊梨花道，“三叔说，布金光阵、收买朝臣、策反边将——这些事，李道远一个人做不了。他背后那个人，一定有极大的能量，能调动朝中、军中、甚至江湖上的各路势力。”</p>
薛丁山沉吟片刻。</p>
“你觉得会是谁？”</p>
樊梨花摇头。</p>
“我不知道。但三叔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薛丁山心头一动。</p>
“七曜？”</p>
“对。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p>
樊梨花望着他。</p>
“师父曾对我说过，天下异人，按七曜分属。日曜者，帝王之师，通晓天文历法，能观星象而断吉凶。月曜者，辅弼之才，长于谋略布局，能于无形中定乾坤。金曜者，兵家之祖，精通战阵兵法，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木曜者，医道圣手，能起死回生，解毒救人。水曜者，机关奇才，善制器械，能造攻城陷阵之具。火曜者，炼丹宗师，通晓火药硫磺，能制烈焰雷火。土曜者，堪舆大家，精通风水地理，能寻龙点穴，布阵设局。”</p>
薛丁山听得入神。</p>
“你的意思是——李道远背后那个人，聚齐了七曜异人？”</p>
樊梨花摇头。</p>
“未必聚齐。但至少，他身边有精通奇门遁甲之人——布金光阵的那个道人，便是明证。”</p>
她顿了顿，指着舆图上的长安。</p>
“三叔此去长安，就是要查这个人。但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我们得帮他。”</p>
薛丁山望着她。</p>
“如何帮？”</p>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p>
“分头去找七曜异人。”</p>
薛丁山一怔。</p>
“找他们做什么？”</p>
“两件事。”樊梨花道，“第一，若能找到七曜异人，请他们出山相助，我们便有了与那人抗衡的力量。第二——”</p>
她望着薛丁山的眼睛。</p>
“七曜异人，散居天下，各有传承。那人身边既有精通奇门遁甲之人，必有师承来历。我们找到这些异人，或许能问出那人的底细。”</p>
薛丁山沉思片刻，缓缓点头。</p>
“有理。但七曜异人，虚无缥缈，如何去找？”</p>
樊梨花微微一笑。</p>
“师父曾给我一张图。”</p>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案上展开。</p>
帛书上，画着一幅山水图。图上标注着七个方位，每个方位旁，写着一个字——</p>
东，木。</p>
南，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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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金。</p>
北，水。</p>
中，土。</p>
另有两处，不在地面，而在天上——</p>
日，月。</p>
薛丁山望着那图，眉头微皱。</p>
“日曜和月曜，为何不在地面？”</p>
“因为日曜和月曜，不在民间。”樊梨花道，“日曜为帝王之师，历代多隐于朝堂。月曜为辅弼之才，往往藏于王府幕中。要找这两人，得去长安。”</p>
薛丁山点头。</p>
“那其余五曜呢？”</p>
樊梨花指着图上的标注。</p>
“木曜在东海崂山，据说世代以采药为生。火曜在南疆苗寨，擅制火药雷火。金曜在大漠以北，传说是白起之后，精通战阵兵法。水曜在江南水乡，以机关术闻名。土曜在中条山，精通风水堪舆。”</p>
她抬起头。</p>
“我们得派人分头去找。”</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我去大漠。”</p>
樊梨花望着他。</p>
“金曜？”</p>
薛丁山点头。</p>
“金曜是兵家之祖，若能找到此人，对我们破突厥、定边关，大有裨益。再说——”</p>
他顿了顿。</p>
“大漠以北，是突厥人的地盘。我去，比别人去更合适。”</p>
樊梨花知道他的意思。</p>
薛丁山在突厥做过俘虏，对那里的地形、民情、语言，都比旁人熟悉。他去，确实是最合适的。</p>
但她还是不放心。</p>
“大漠茫茫，你去哪里找？”</p>
薛丁山望着那张图。</p>
“图上标注的位置，在金山之西，黑水之畔。那里是突厥人的禁地，据说有恶鬼出没，寻常人不敢靠近。若金曜真在那里，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p>
樊梨花沉默片刻。</p>
“我陪你去。”</p>
薛丁山摇头。</p>
“你不能去。你得留守寒江关。论弓仁虽然败退，但突厥大军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你若走了，谁来镇守？”</p>
樊梨花知道他说得对。</p>
但她还是不甘心。</p>
“那让周峻陪你。”</p>
薛丁山笑了笑。</p>
“周峻得跟我去。他熟悉突厥人的规矩，路上有用。”</p>
樊梨花咬了咬唇。</p>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樊梨花望着他的眼睛。</p>
“三个月。若三个月不回，我就去找你。”</p>
薛丁山心头一暖。</p>
“好。”</p>
翌日清晨。</p>
寒江关外，三千精骑列阵。</p>
薛丁山站在阵前，望着送行的众人。</p>
樊梨花立在他身侧，一言不发。</p>
璇玑站在稍远处，神情淡淡的，像一座冰雕。</p>
秦英、周峻等将，各率本部人马，等候调遣。</p>
“按昨夜议定的，”薛丁山高声道，“分七路，寻七曜。”</p>
他指着第一队。</p>
“秦英，你带五百人，去东海崂山，寻木曜。”</p>
秦英抱拳：“末将领命！”</p>
“周成，你带五百人，去南疆苗寨，寻火曜。”</p>
周成抱拳：“末将领命！”</p>
“王虎，你带五百人，去江南水乡，寻水曜。”</p>
王虎抱拳：“末将领命！”</p>
“李敢，你带五百人，去中条山，寻土曜。”</p>
李敢抱拳：“末将领命！”</p>
薛丁山顿了顿，望向樊梨花。</p>
“元帅率一千人留守寒江关，兼寻月曜——月曜在长安王府幕中，需派人暗中查访。”</p>
樊梨花点头。</p>
“璇玑姑娘——”</p>
他望向璇玑。</p>
璇玑望着他，等他开口。</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璇玑姑娘随元帅留守，帮衬军务。”</p>
璇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p>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p>
薛丁山最后望向周峻。</p>
“周峻随我去大漠，寻金曜。”</p>
周峻抱拳：“末将领命！”</p>
分派已定，薛丁山翻身上马。</p>
樊梨花走到他马前，仰头望着他。</p>
“记住你答应我的。”</p>
薛丁山低头望着她，望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冲动——</p>
他想下马，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不去了，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她身边。</p>
但他没有。</p>
他只是点了点头。</p>
“三个月。”</p>
然后他拨转马头，高喝一声：</p>
“出发！”</p>
三千精骑，分七路，奔向七个方向。</p>
薛丁山带着周峻和五百精骑，向正北而行。</p>
驰出十余里，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去。</p>
寒江关的城楼上，立着一个人。</p>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那是谁。</p>
但他知道，那是樊梨花。</p>
她一定站在那里，望着他，像那日他出寒江关去鬼谷时一样。</p>
一直望到他消失在天边。</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策马而去。</p>
身后，晨雾渐散，日头升起。</p>
向北。</p>
向北。</p>
一直向北。</p>
大漠的风，比他想象的更烈。</p>
离开寒江关的第十日，薛丁山和周峻率军进入了戈壁。</p>
放眼望去，黄沙漫漫，砾石遍地。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兽，没有人烟。只有风，日夜不停地吹，卷起漫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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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周峻眯着眼，指着前方，“再走三日，就到金山了。”</p>
薛丁山点头。</p>
他望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想起一件事。</p>
“周峻，你在突厥时，可曾听过金曜的传说？”</p>
周峻想了想。</p>
“听过一些。突厥人管那地方叫‘鬼山’，说山里有恶鬼，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但有些老牧民说，那不是恶鬼，是人在装神弄鬼。”</p>
薛丁山心中一动。</p>
“装神弄鬼？”</p>
“对。”周峻道，“据说很多年前，有一个汉人逃到突厥，躲进了那座山。突厥可汗派人去抓，去了三百人，一个都没回来。后来可汗大怒，要派大军去剿，却被一个萨满拦住了。萨满说，那山里住的是兵神，不能得罪。”</p>
薛丁山眼睛一亮。</p>
兵神？</p>
金曜是兵家之祖，被突厥人传成兵神，倒也合理。</p>
“后来呢？”</p>
“后来——”周峻挠了挠头，“后来就不了了之了。突厥人把那山划为禁地，再也不敢靠近。那汉人也就一直住在山里，据说活到现在。”</p>
薛丁山心头一热。</p>
若这传说是真的，那金曜还在山里。</p>
只要找到他，就有希望。</p>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p>
五百精骑，顶着风沙，向金山疾驰。</p>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到了金山脚下。</p>
山不高，但极险。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谷可以进入。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四个大字——</p>
“擅入者死”。</p>
字迹斑驳，不知是多少年前刻的。</p>
周峻望着那石碑，咽了口唾沫。</p>
“将军，这——这进去吗？”</p>
薛丁山没有答。</p>
他只是望着那条幽深的山谷，望着谷中隐隐约约透出的灯火，忽然翻身下马。</p>
“你们在此等候。我一个人进去。”</p>
周峻大惊。</p>
“将军！这怎么行？万一有危险——”</p>
薛丁山摆手。</p>
“若里面真有人，去再多也是送死。我一个人去，反而好说话。”</p>
周峻还要再劝，薛丁山已经迈步向谷中走去。</p>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山谷中。</p>
谷中比外面暖和得多。</p>
两边的山壁挡住了风沙，谷底居然长着一些杂草和灌木。一条小溪从深处流出来，溪水清澈见底，居然还是温的。</p>
薛丁山沿着溪流向上走。</p>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p>
是一片平地。</p>
平地上，立着几间木屋。</p>
木屋前，坐着一个人。</p>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一身旧袍，正低着头，在看什么。</p>
薛丁山走近几步，看清了——</p>
他在看棋。</p>
一张石棋盘，摆在他面前。棋盘上落满了棋子，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p>
但他是独自一人。</p>
他在和自己下棋。</p>
薛丁山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礼。</p>
“晚辈薛丁山，求见金曜先生。”</p>
那人没有抬头。</p>
依旧看着棋盘，依旧捏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p>
薛丁山等了一会儿，又开口。</p>
“晚辈奉家妻樊梨花之命，前来——”</p>
“樊梨花？”</p>
那人忽然抬起头。</p>
一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两口枯了多年的老井。</p>
“你是薛仁贵的儿子？”</p>
薛丁山一怔。</p>
“前辈认识家父？”</p>
那人没有答。</p>
他只是望着薛丁山，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p>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p>
“你爹当年，也来找过我。”</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家父——也来过？”</p>
那人点头。</p>
“二十年前。他刚从突厥回来，浑身是伤，跑到我这里躲了三个月。”</p>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像在回忆什么。</p>
“那时候，他跟我说，他在突厥查到了一件事，一件天大的事。他说，有人要造反，要勾结突厥，要颠覆大唐。他说，他得去查清楚，但怕自己回不来，所以把孩子托付给我——”</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孩子？</p>
他想起自己。</p>
二十年前，他刚出生不久。父亲从突厥回来后，确实离家了一段时间。母亲说，父亲是去养伤了。</p>
但此刻他才明白——</p>
父亲不是去养伤。</p>
是来托孤。</p>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家父托付的孩子，可是晚辈？”</p>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p>
像怜悯。</p>
又像嘲弄。</p>
“你？”他轻轻摇头，“不是。”</p>
薛丁山怔住。</p>
“不是？”</p>
“不是。”那人道，“你爹托付的，不是儿子，是女儿。”</p>
女儿？</p>
薛丁山心头一片混乱。</p>
父亲什么时候有过女儿？他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啊——</p>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p>
他想起璇玑。</p>
想起那个被三叔带出长安、在鬼谷长大、从不见过薛家人的堂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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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眉眼间那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p>
想起父亲那封信——</p>
“你三叔……当年离家时，带走了一个孩子……”</p>
带走了一个孩子。</p>
不是他的孩子。</p>
是——父亲的孩子？</p>
薛丁山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p>
“前辈，您是说——我父亲——有一个女儿？”</p>
那人没有答。</p>
他只是低下头，又去看那盘棋。</p>
薛丁山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p>
“前辈，请您告诉我——那个孩子，现在何处？”</p>
那人抬起头，望着他。</p>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p>
“你见过她了。”</p>
薛丁山浑身一震。</p>
见过？</p>
他见过谁？</p>
他见过——</p>
璇玑。</p>
鬼谷中的璇玑。</p>
寒江关前的璇玑。</p>
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却始终冷冷淡淡的堂妹。</p>
她不是堂妹。</p>
她是——亲妹妹。</p>
薛丁山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p>
脑子里一片空白。</p>
很久很久。</p>
那人忽然开口。</p>
“你爹当年，是被一个人害的。”</p>
薛丁山抬起头。</p>
那人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p>
“那个人，让他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人，生了一个不该生的孩子。然后又逼他，把那个孩子送走。”</p>
他顿了顿。</p>
“你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孩子。”</p>
薛丁山心头剧痛。</p>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提起这件事。</p>
为什么三叔要带那个孩子远走他乡。</p>
为什么璇玑眼底，总有那么深的脆弱与防备。</p>
因为她从一出生，就被抛弃了。</p>
被自己的父亲。</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p>
“前辈，那孩子现在就在寒江关。我要回去找她，告诉她——”</p>
“告诉她什么？”</p>
那人打断他。</p>
“告诉她，你是她哥哥？告诉她，她不是被捡来的，是亲生的？告诉她，抛弃她的人，是她的亲爹？”</p>
薛丁山张口结舌。</p>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p>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认她吗？”</p>
薛丁山摇头。</p>
“因为认了她，她就得死。”</p>
那人一字一句道。</p>
“她娘是谁，你知道吗？”</p>
薛丁山心头一跳。</p>
“谁？”</p>
那人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p>
“突厥。”</p>
薛丁山如遭雷击。</p>
突厥。</p>
他父亲——薛仁贵——娶了一个突厥女人？</p>
那个孩子——璇玑——是突厥女人的女儿？</p>
“前辈，这——这怎么可能？”</p>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p>
“你爹当年在突厥做俘虏，被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救了。那姑娘对他有恩，两人日久生情，有了孩子。你爹本想带她回大唐，但还没来得及，就被朝廷派人救回去了。那姑娘带着孩子，追到边关，却被守将拦在关外——那时候，大唐和突厥正在打仗，边关哪敢放一个突厥女人进来？”</p>
他顿了顿。</p>
“你爹回去之后，四处求人，想把她接进来。但没人敢答应。后来，那姑娘死了。死之前，托人把孩子送进关，交给你爹。”</p>
薛丁山眼眶发酸。</p>
“那孩子就是璇玑？”</p>
那人点头。</p>
“对。璇玑是她娘给她取的名字。突厥话里，是‘星星’的意思。”</p>
薛丁山闭上眼睛。</p>
他终于明白了。</p>
为什么三叔要带璇玑走。</p>
因为她的身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p>
一个身上流着突厥血的孩子，在长安，在朝堂，在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眼里——就是最大的把柄。</p>
谁沾上她，谁就得死。</p>
“前辈，”他睁开眼，“您说的那个人——逼我爹娶那个突厥女人的人——是谁？”</p>
那人望着他，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p>
“你跟我来。”</p>
薛丁山跟了进去。</p>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p>
那人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薛丁山。</p>
“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p>
薛丁山接过帛书，展开一看——</p>
是一封信。</p>
父亲的字迹。</p>
“吾儿亲启：</p>
见字如面。</p>
你读到这封信时，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为父藏了一辈子，今日说与你听。</p>
二十年前，为父在突厥被俘，得遇一女子，名阿史那·云。她救为父性命，待为父以诚，为父与她……有了一个孩子。</p>
那孩子名璇玑，生于突厥王庭之外，襁褓中便被送入关内。为父本想接她回来，认祖归宗，但有人不许。</p>
那人，位高权重，一言九鼎。他说，这孩子若入薛家，薛家满门抄斩。</p>
为父怕了。</p>
为父不敢认她。</p>
为父把她托付给你三叔，让他带她远走，永远不要回来。</p>
二十年来，为父每夜梦见她。梦见她哭着叫爹，梦见她问为什么不认她。</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为父无颜面对。</p>
今日为父写下这些，是求你一件事——</p>
若有一日，你见到她，替为父告诉她。</p>
告诉她，爹不是不想要她。</p>
是爹不敢要她。</p>
告诉她，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p>
若她肯原谅，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p>
父 薛仁贵 绝笔”</p>
薛丁山读完，双手发抖。</p>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白发老人。</p>
“前辈，您——”</p>
“我是你爹的朋友。”那人道，“他当年把信留给我，说，若他死了，若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认那个孩子，就让我把信交给你。让你替他去认。”</p>
薛丁山攥紧那封信。</p>
“前辈，您——您是金曜？”</p>
那人笑了笑。</p>
“金曜？那是你们汉人的叫法。突厥人管我叫兵神，说我是白起之后。其实都不是。我就是一个逃兵，一个躲在山里不敢出去的胆小鬼。”</p>
他望着薛丁山。</p>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骂我的。”</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p>
“说。”</p>
“请前辈出山，助我们一臂之力。”</p>
那人望着他，目光幽深。</p>
“帮你什么？”</p>
薛丁山一字一句道。</p>
“查清那个逼我爹的人，到底是谁。”</p>
那人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他忽然笑了。</p>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p>
薛丁山摇头。</p>
那人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望着天边那七颗星。</p>
“你爹当年，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件事。”</p>
他顿了顿。</p>
“那个人，是天上的星。”</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星？”</p>
“对。”那人道，“七曜之中，日、月、金、木、水、火、土，各有所属。那个人，占了两曜。”</p>
薛丁山倒吸一口凉气。</p>
占了两曜？</p>
“哪两曜？”</p>
那人回头望着他。</p>
“日曜，月曜。”</p>
薛丁山怔住。</p>
日曜，帝王之师，通晓天文历法，能观星象而断吉凶。</p>
月曜，辅弼之才，长于谋略布局，能于无形中定乾坤。</p>
若真有人占了两曜，那此人——</p>
“他既是帝王之师，又是辅弼之才？”薛丁山喃喃道，“这怎么可能？”</p>
那人笑了。</p>
那笑容很冷。</p>
“怎么不可能？若那人本身就是帝王呢？”</p>
薛丁山如遭雷击。</p>
帝王？</p>
当今天子，只有一个。</p>
但天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p>
“前辈，您是说——”</p>
那人摆手。</p>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你爹查到的东西。”</p>
他走回薛丁山面前，望着他。</p>
“我可以出山帮你。但我有个条件。”</p>
薛丁山抱拳。</p>
“前辈请讲。”</p>
那人一字一句道。</p>
“我要见那个孩子。”</p>
薛丁山一怔。</p>
“璇玑？”</p>
“对。”那人道，“她是阿史那·云的女儿。阿史那·云救过我的命。我要替她看看，她女儿长成什么样了。”</p>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p>
“好。我带前辈去见她。”</p>
翌日清晨。</p>
薛丁山带着那位白发老人，走出山谷。</p>
周峻和五百精骑迎上来，见薛丁山平安无事，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p>
薛丁山翻身上马，高声道：</p>
“回寒江关！”</p>
五百精骑，调转马头，向南疾驰。</p>
身后，那座幽深的山谷，渐渐消失在晨雾中。</p>
薛丁山回头望了一眼。</p>
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那位老人的话，想起璇玑那双幽深的眼睛。</p>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她。</p>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p>
必须告诉她真相。</p>
无论她愿不愿意听，无论她会不会原谅。</p>
这是他欠她的。</p>
是薛家欠她的。</p>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而去。</p>
向南。</p>
向南。</p>
一直向南。</p>
这正是：</p>
一封遗书二十秋，方知亲妹血中流。</p>
金山深处逢金曜，始信天星照九州。</p>
日月经天谁可测，山河破碎使人愁。</p>
此去但求真相白，不负阿云托孤舟。</p>
</p>
樊梨花率军回到寒江关时，已是三日后。</p>
薛丁山迎出关外，远远望见那支队伍，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但待队伍走近，他却发现——少了人。</p>
只有樊梨花和五千精骑，没有第三个人。</p>
“三叔呢？”</p>
樊梨花下马，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玉佩，递给他。</p>
“三叔说，他不回来。”</p>
薛丁山接过玉佩，低头望着那道裂痕，久久不语。</p>
璇玑立在他身侧，望着那枚玉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p>
入帐之后，樊梨花将白虎关一役细细说了。从金光阵的凶险，到李道远的落网，再到程怀义最后的那些话——</p>
“朝中有人。”</p>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那人就在长安，在天子身边。”</p>
薛丁山听完，沉默良久。</p>
“三叔去了长安？”</p>
樊梨花点头。</p>
“他让我告诉你，等他查清那人的底细，一定回来。”</p>
薛丁山攥紧那枚玉佩，指节发白。</p>
“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p>
“我知道。”樊梨花轻声道，“但他不肯让我跟着。他说，这是薛家的事，他必须自己了断。”</p>
薛丁山闭了闭眼。</p>
璇玑忽然开口。</p>
“他不会有事。”</p>
两人同时望向她。</p>
璇玑站在帐门边，神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p>
“我看过他的命数。他不是短命之人。”</p>
薛丁山望着她，忽然问。</p>
“那你呢？”</p>
璇玑微微一怔。</p>
“什么？”</p>
“你看过自己的命数吗？”</p>
璇玑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帐外。</p>
“我去巡营。”</p>
薛丁山望着她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p>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答。</p>
因为她不敢看。</p>
或者说，她看过，但不敢信。</p>
一个被抛弃二十年的孩子，怎么敢相信自己的命数？</p>
入夜。</p>
帅帐中，薛丁山与樊梨花相对而坐。</p>
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从寒江关到白虎关，从白虎关到玉门关，从玉门关到长安。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尽在其中。</p>
“三叔说，李道远背后还有人。”樊梨花道，“这个人藏得很深，连三叔查了二十年，也只查到一点影子。”</p>
薛丁山点头。</p>
“能让一位亲王甘心做弃子的人，地位必定不在李道远之下。”</p>
“不止是地位。”樊梨花道，“三叔说，布金光阵、收买朝臣、策反边将——这些事，李道远一个人做不了。他背后那个人，一定有极大的能量，能调动朝中、军中、甚至江湖上的各路势力。”</p>
薛丁山沉吟片刻。</p>
“你觉得会是谁？”</p>
樊梨花摇头。</p>
“我不知道。但三叔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若有一颗偏移，便有大乱。’”</p>
薛丁山心头一动。</p>
“七曜？”</p>
“对。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p>
樊梨花望着他。</p>
“师父曾对我说过，天下异人，按七曜分属。日曜者，帝王之师，通晓天文历法，能观星象而断吉凶。月曜者，辅弼之才，长于谋略布局，能于无形中定乾坤。金曜者，兵家之祖，精通战阵兵法，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木曜者，医道圣手，能起死回生，解毒救人。水曜者，机关奇才，善制器械，能造攻城陷阵之具。火曜者，炼丹宗师，通晓火药硫磺，能制烈焰雷火。土曜者，堪舆大家，精通风水地理，能寻龙点穴，布阵设局。”</p>
薛丁山听得入神。</p>
“你的意思是——李道远背后那个人，聚齐了七曜异人？”</p>
樊梨花摇头。</p>
“未必聚齐。但至少，他身边有精通奇门遁甲之人——布金光阵的那个道人，便是明证。”</p>
她顿了顿，指着舆图上的长安。</p>
“三叔此去长安，就是要查这个人。但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我们得帮他。”</p>
薛丁山望着她。</p>
“如何帮？”</p>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p>
“分头去找七曜异人。”</p>
薛丁山一怔。</p>
“找他们做什么？”</p>
“两件事。”樊梨花道，“第一，若能找到七曜异人，请他们出山相助，我们便有了与那人抗衡的力量。第二——”</p>
她望着薛丁山的眼睛。</p>
“七曜异人，散居天下，各有传承。那人身边既有精通奇门遁甲之人，必有师承来历。我们找到这些异人，或许能问出那人的底细。”</p>
薛丁山沉思片刻，缓缓点头。</p>
“有理。但七曜异人，虚无缥缈，如何去找？”</p>
樊梨花微微一笑。</p>
“师父曾给我一张图。”</p>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案上展开。</p>
帛书上，画着一幅山水图。图上标注着七个方位，每个方位旁，写着一个字——</p>
东，木。</p>
南，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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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金。</p>
北，水。</p>
中，土。</p>
另有两处，不在地面，而在天上——</p>
日，月。</p>
薛丁山望着那图，眉头微皱。</p>
“日曜和月曜，为何不在地面？”</p>
“因为日曜和月曜，不在民间。”樊梨花道，“日曜为帝王之师，历代多隐于朝堂。月曜为辅弼之才，往往藏于王府幕中。要找这两人，得去长安。”</p>
薛丁山点头。</p>
“那其余五曜呢？”</p>
樊梨花指着图上的标注。</p>
“木曜在东海崂山，据说世代以采药为生。火曜在南疆苗寨，擅制火药雷火。金曜在大漠以北，传说是白起之后，精通战阵兵法。水曜在江南水乡，以机关术闻名。土曜在中条山，精通风水堪舆。”</p>
她抬起头。</p>
“我们得派人分头去找。”</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我去大漠。”</p>
樊梨花望着他。</p>
“金曜？”</p>
薛丁山点头。</p>
“金曜是兵家之祖，若能找到此人，对我们破突厥、定边关，大有裨益。再说——”</p>
他顿了顿。</p>
“大漠以北，是突厥人的地盘。我去，比别人去更合适。”</p>
樊梨花知道他的意思。</p>
薛丁山在突厥做过俘虏，对那里的地形、民情、语言，都比旁人熟悉。他去，确实是最合适的。</p>
但她还是不放心。</p>
“大漠茫茫，你去哪里找？”</p>
薛丁山望着那张图。</p>
“图上标注的位置，在金山之西，黑水之畔。那里是突厥人的禁地，据说有恶鬼出没，寻常人不敢靠近。若金曜真在那里，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p>
樊梨花沉默片刻。</p>
“我陪你去。”</p>
薛丁山摇头。</p>
“你不能去。你得留守寒江关。论弓仁虽然败退，但突厥大军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你若走了，谁来镇守？”</p>
樊梨花知道他说得对。</p>
但她还是不甘心。</p>
“那让周峻陪你。”</p>
薛丁山笑了笑。</p>
“周峻得跟我去。他熟悉突厥人的规矩，路上有用。”</p>
樊梨花咬了咬唇。</p>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樊梨花望着他的眼睛。</p>
“三个月。若三个月不回，我就去找你。”</p>
薛丁山心头一暖。</p>
“好。”</p>
翌日清晨。</p>
寒江关外，三千精骑列阵。</p>
薛丁山站在阵前，望着送行的众人。</p>
樊梨花立在他身侧，一言不发。</p>
璇玑站在稍远处，神情淡淡的，像一座冰雕。</p>
秦英、周峻等将，各率本部人马，等候调遣。</p>
“按昨夜议定的，”薛丁山高声道，“分七路，寻七曜。”</p>
他指着第一队。</p>
“秦英，你带五百人，去东海崂山，寻木曜。”</p>
秦英抱拳：“末将领命！”</p>
“周成，你带五百人，去南疆苗寨，寻火曜。”</p>
周成抱拳：“末将领命！”</p>
“王虎，你带五百人，去江南水乡，寻水曜。”</p>
王虎抱拳：“末将领命！”</p>
“李敢，你带五百人，去中条山，寻土曜。”</p>
李敢抱拳：“末将领命！”</p>
薛丁山顿了顿，望向樊梨花。</p>
“元帅率一千人留守寒江关，兼寻月曜——月曜在长安王府幕中，需派人暗中查访。”</p>
樊梨花点头。</p>
“璇玑姑娘——”</p>
他望向璇玑。</p>
璇玑望着他，等他开口。</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璇玑姑娘随元帅留守，帮衬军务。”</p>
璇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p>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p>
薛丁山最后望向周峻。</p>
“周峻随我去大漠，寻金曜。”</p>
周峻抱拳：“末将领命！”</p>
分派已定，薛丁山翻身上马。</p>
樊梨花走到他马前，仰头望着他。</p>
“记住你答应我的。”</p>
薛丁山低头望着她，望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冲动——</p>
他想下马，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他不去了，哪儿也不去，就守在她身边。</p>
但他没有。</p>
他只是点了点头。</p>
“三个月。”</p>
然后他拨转马头，高喝一声：</p>
“出发！”</p>
三千精骑，分七路，奔向七个方向。</p>
薛丁山带着周峻和五百精骑，向正北而行。</p>
驰出十余里，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去。</p>
寒江关的城楼上，立着一个人。</p>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那是谁。</p>
但他知道，那是樊梨花。</p>
她一定站在那里，望着他，像那日他出寒江关去鬼谷时一样。</p>
一直望到他消失在天边。</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策马而去。</p>
身后，晨雾渐散，日头升起。</p>
向北。</p>
向北。</p>
一直向北。</p>
大漠的风，比他想象的更烈。</p>
离开寒江关的第十日，薛丁山和周峻率军进入了戈壁。</p>
放眼望去，黄沙漫漫，砾石遍地。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鸟兽，没有人烟。只有风，日夜不停地吹，卷起漫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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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周峻眯着眼，指着前方，“再走三日，就到金山了。”</p>
薛丁山点头。</p>
他望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影，忽然想起一件事。</p>
“周峻，你在突厥时，可曾听过金曜的传说？”</p>
周峻想了想。</p>
“听过一些。突厥人管那地方叫‘鬼山’，说山里有恶鬼，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但有些老牧民说，那不是恶鬼，是人在装神弄鬼。”</p>
薛丁山心中一动。</p>
“装神弄鬼？”</p>
“对。”周峻道，“据说很多年前，有一个汉人逃到突厥，躲进了那座山。突厥可汗派人去抓，去了三百人，一个都没回来。后来可汗大怒，要派大军去剿，却被一个萨满拦住了。萨满说，那山里住的是兵神，不能得罪。”</p>
薛丁山眼睛一亮。</p>
兵神？</p>
金曜是兵家之祖，被突厥人传成兵神，倒也合理。</p>
“后来呢？”</p>
“后来——”周峻挠了挠头，“后来就不了了之了。突厥人把那山划为禁地，再也不敢靠近。那汉人也就一直住在山里，据说活到现在。”</p>
薛丁山心头一热。</p>
若这传说是真的，那金曜还在山里。</p>
只要找到他，就有希望。</p>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p>
五百精骑，顶着风沙，向金山疾驰。</p>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到了金山脚下。</p>
山不高，但极险。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谷可以进入。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四个大字——</p>
“擅入者死”。</p>
字迹斑驳，不知是多少年前刻的。</p>
周峻望着那石碑，咽了口唾沫。</p>
“将军，这——这进去吗？”</p>
薛丁山没有答。</p>
他只是望着那条幽深的山谷，望着谷中隐隐约约透出的灯火，忽然翻身下马。</p>
“你们在此等候。我一个人进去。”</p>
周峻大惊。</p>
“将军！这怎么行？万一有危险——”</p>
薛丁山摆手。</p>
“若里面真有人，去再多也是送死。我一个人去，反而好说话。”</p>
周峻还要再劝，薛丁山已经迈步向谷中走去。</p>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山谷中。</p>
谷中比外面暖和得多。</p>
两边的山壁挡住了风沙，谷底居然长着一些杂草和灌木。一条小溪从深处流出来，溪水清澈见底，居然还是温的。</p>
薛丁山沿着溪流向上走。</p>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p>
是一片平地。</p>
平地上，立着几间木屋。</p>
木屋前，坐着一个人。</p>
那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一身旧袍，正低着头，在看什么。</p>
薛丁山走近几步，看清了——</p>
他在看棋。</p>
一张石棋盘，摆在他面前。棋盘上落满了棋子，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p>
但他是独自一人。</p>
他在和自己下棋。</p>
薛丁山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礼。</p>
“晚辈薛丁山，求见金曜先生。”</p>
那人没有抬头。</p>
依旧看着棋盘，依旧捏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p>
薛丁山等了一会儿，又开口。</p>
“晚辈奉家妻樊梨花之命，前来——”</p>
“樊梨花？”</p>
那人忽然抬起头。</p>
一双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两口枯了多年的老井。</p>
“你是薛仁贵的儿子？”</p>
薛丁山一怔。</p>
“前辈认识家父？”</p>
那人没有答。</p>
他只是望着薛丁山，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p>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p>
“你爹当年，也来找过我。”</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家父——也来过？”</p>
那人点头。</p>
“二十年前。他刚从突厥回来，浑身是伤，跑到我这里躲了三个月。”</p>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像在回忆什么。</p>
“那时候，他跟我说，他在突厥查到了一件事，一件天大的事。他说，有人要造反，要勾结突厥，要颠覆大唐。他说，他得去查清楚，但怕自己回不来，所以把孩子托付给我——”</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孩子？</p>
他想起自己。</p>
二十年前，他刚出生不久。父亲从突厥回来后，确实离家了一段时间。母亲说，父亲是去养伤了。</p>
但此刻他才明白——</p>
父亲不是去养伤。</p>
是来托孤。</p>
“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家父托付的孩子，可是晚辈？”</p>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p>
像怜悯。</p>
又像嘲弄。</p>
“你？”他轻轻摇头，“不是。”</p>
薛丁山怔住。</p>
“不是？”</p>
“不是。”那人道，“你爹托付的，不是儿子，是女儿。”</p>
女儿？</p>
薛丁山心头一片混乱。</p>
父亲什么时候有过女儿？他只有自己这一个儿子啊——</p>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p>
他想起璇玑。</p>
想起那个被三叔带出长安、在鬼谷长大、从不见过薛家人的堂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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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眉眼间那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p>
想起父亲那封信——</p>
“你三叔……当年离家时，带走了一个孩子……”</p>
带走了一个孩子。</p>
不是他的孩子。</p>
是——父亲的孩子？</p>
薛丁山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p>
“前辈，您是说——我父亲——有一个女儿？”</p>
那人没有答。</p>
他只是低下头，又去看那盘棋。</p>
薛丁山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p>
“前辈，请您告诉我——那个孩子，现在何处？”</p>
那人抬起头，望着他。</p>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p>
“你见过她了。”</p>
薛丁山浑身一震。</p>
见过？</p>
他见过谁？</p>
他见过——</p>
璇玑。</p>
鬼谷中的璇玑。</p>
寒江关前的璇玑。</p>
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却始终冷冷淡淡的堂妹。</p>
她不是堂妹。</p>
她是——亲妹妹。</p>
薛丁山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石头上。</p>
脑子里一片空白。</p>
很久很久。</p>
那人忽然开口。</p>
“你爹当年，是被一个人害的。”</p>
薛丁山抬起头。</p>
那人望着他，目光幽深如井。</p>
“那个人，让他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人，生了一个不该生的孩子。然后又逼他，把那个孩子送走。”</p>
他顿了顿。</p>
“你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孩子。”</p>
薛丁山心头剧痛。</p>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从不提起这件事。</p>
为什么三叔要带那个孩子远走他乡。</p>
为什么璇玑眼底，总有那么深的脆弱与防备。</p>
因为她从一出生，就被抛弃了。</p>
被自己的父亲。</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p>
“前辈，那孩子现在就在寒江关。我要回去找她，告诉她——”</p>
“告诉她什么？”</p>
那人打断他。</p>
“告诉她，你是她哥哥？告诉她，她不是被捡来的，是亲生的？告诉她，抛弃她的人，是她的亲爹？”</p>
薛丁山张口结舌。</p>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p>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认她吗？”</p>
薛丁山摇头。</p>
“因为认了她，她就得死。”</p>
那人一字一句道。</p>
“她娘是谁，你知道吗？”</p>
薛丁山心头一跳。</p>
“谁？”</p>
那人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p>
“突厥。”</p>
薛丁山如遭雷击。</p>
突厥。</p>
他父亲——薛仁贵——娶了一个突厥女人？</p>
那个孩子——璇玑——是突厥女人的女儿？</p>
“前辈，这——这怎么可能？”</p>
那人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p>
“你爹当年在突厥做俘虏，被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救了。那姑娘对他有恩，两人日久生情，有了孩子。你爹本想带她回大唐，但还没来得及，就被朝廷派人救回去了。那姑娘带着孩子，追到边关，却被守将拦在关外——那时候，大唐和突厥正在打仗，边关哪敢放一个突厥女人进来？”</p>
他顿了顿。</p>
“你爹回去之后，四处求人，想把她接进来。但没人敢答应。后来，那姑娘死了。死之前，托人把孩子送进关，交给你爹。”</p>
薛丁山眼眶发酸。</p>
“那孩子就是璇玑？”</p>
那人点头。</p>
“对。璇玑是她娘给她取的名字。突厥话里，是‘星星’的意思。”</p>
薛丁山闭上眼睛。</p>
他终于明白了。</p>
为什么三叔要带璇玑走。</p>
因为她的身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p>
一个身上流着突厥血的孩子，在长安，在朝堂，在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眼里——就是最大的把柄。</p>
谁沾上她，谁就得死。</p>
“前辈，”他睁开眼，“您说的那个人——逼我爹娶那个突厥女人的人——是谁？”</p>
那人望着他，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p>
“你跟我来。”</p>
薛丁山跟了进去。</p>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p>
那人从角落的箱子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薛丁山。</p>
“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p>
薛丁山接过帛书，展开一看——</p>
是一封信。</p>
父亲的字迹。</p>
“吾儿亲启：</p>
见字如面。</p>
你读到这封信时，为父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为父藏了一辈子，今日说与你听。</p>
二十年前，为父在突厥被俘，得遇一女子，名阿史那·云。她救为父性命，待为父以诚，为父与她……有了一个孩子。</p>
那孩子名璇玑，生于突厥王庭之外，襁褓中便被送入关内。为父本想接她回来，认祖归宗，但有人不许。</p>
那人，位高权重，一言九鼎。他说，这孩子若入薛家，薛家满门抄斩。</p>
为父怕了。</p>
为父不敢认她。</p>
为父把她托付给你三叔，让他带她远走，永远不要回来。</p>
二十年来，为父每夜梦见她。梦见她哭着叫爹，梦见她问为什么不认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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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无颜面对。</p>
今日为父写下这些，是求你一件事——</p>
若有一日，你见到她，替为父告诉她。</p>
告诉她，爹不是不想要她。</p>
是爹不敢要她。</p>
告诉她，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p>
若她肯原谅，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p>
父 薛仁贵 绝笔”</p>
薛丁山读完，双手发抖。</p>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白发老人。</p>
“前辈，您——”</p>
“我是你爹的朋友。”那人道，“他当年把信留给我，说，若他死了，若他这辈子都没机会认那个孩子，就让我把信交给你。让你替他去认。”</p>
薛丁山攥紧那封信。</p>
“前辈，您——您是金曜？”</p>
那人笑了笑。</p>
“金曜？那是你们汉人的叫法。突厥人管我叫兵神，说我是白起之后。其实都不是。我就是一个逃兵，一个躲在山里不敢出去的胆小鬼。”</p>
他望着薛丁山。</p>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骂我的。”</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p>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p>
“说。”</p>
“请前辈出山，助我们一臂之力。”</p>
那人望着他，目光幽深。</p>
“帮你什么？”</p>
薛丁山一字一句道。</p>
“查清那个逼我爹的人，到底是谁。”</p>
那人沉默。</p>
很久很久。</p>
然后他忽然笑了。</p>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p>
薛丁山摇头。</p>
那人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望着天边那七颗星。</p>
“你爹当年，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件事。”</p>
他顿了顿。</p>
“那个人，是天上的星。”</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星？”</p>
“对。”那人道，“七曜之中，日、月、金、木、水、火、土，各有所属。那个人，占了两曜。”</p>
薛丁山倒吸一口凉气。</p>
占了两曜？</p>
“哪两曜？”</p>
那人回头望着他。</p>
“日曜，月曜。”</p>
薛丁山怔住。</p>
日曜，帝王之师，通晓天文历法，能观星象而断吉凶。</p>
月曜，辅弼之才，长于谋略布局，能于无形中定乾坤。</p>
若真有人占了两曜，那此人——</p>
“他既是帝王之师，又是辅弼之才？”薛丁山喃喃道，“这怎么可能？”</p>
那人笑了。</p>
那笑容很冷。</p>
“怎么不可能？若那人本身就是帝王呢？”</p>
薛丁山如遭雷击。</p>
帝王？</p>
当今天子，只有一个。</p>
但天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p>
“前辈，您是说——”</p>
那人摆手。</p>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你爹查到的东西。”</p>
他走回薛丁山面前，望着他。</p>
“我可以出山帮你。但我有个条件。”</p>
薛丁山抱拳。</p>
“前辈请讲。”</p>
那人一字一句道。</p>
“我要见那个孩子。”</p>
薛丁山一怔。</p>
“璇玑？”</p>
“对。”那人道，“她是阿史那·云的女儿。阿史那·云救过我的命。我要替她看看，她女儿长成什么样了。”</p>
薛丁山沉默片刻，点头。</p>
“好。我带前辈去见她。”</p>
翌日清晨。</p>
薛丁山带着那位白发老人，走出山谷。</p>
周峻和五百精骑迎上来，见薛丁山平安无事，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p>
薛丁山翻身上马，高声道：</p>
“回寒江关！”</p>
五百精骑，调转马头，向南疾驰。</p>
身后，那座幽深的山谷，渐渐消失在晨雾中。</p>
薛丁山回头望了一眼。</p>
他想起父亲的信，想起那位老人的话，想起璇玑那双幽深的眼睛。</p>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她。</p>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p>
必须告诉她真相。</p>
无论她愿不愿意听，无论她会不会原谅。</p>
这是他欠她的。</p>
是薛家欠她的。</p>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而去。</p>
向南。</p>
向南。</p>
一直向南。</p>
这正是：</p>
一封遗书二十秋，方知亲妹血中流。</p>
金山深处逢金曜，始信天星照九州。</p>
日月经天谁可测，山河破碎使人愁。</p>
此去但求真相白，不负阿云托孤舟。</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