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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金山的第三日，天象骤变。</p>
薛丁山率五百精骑向南疾驰，本欲尽快返回寒江关。谁知刚过晌午，北方天际忽然涌起一片昏黄。那黄色来得极快，转眼间便铺满了半边天空，如同千万匹黄绸在风中翻滚。</p>
周峻抬头望了一眼，面色骤变。</p>
“不好！是沙暴！”</p>
话音未落，狂风已至。</p>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瞬还是晴空万里，后一瞬便飞沙走石，打得人睁不开眼。战马惊嘶，士卒惊呼，五百人的队伍顷刻间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p>
“保护将军！”周峻厉声大喝，拼命催马向薛丁山靠拢。</p>
可那风实在太烈，黄沙遮天蔽日，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周峻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连人带马被推得连连后退，转眼间便与薛丁山失散了。</p>
薛丁山伏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颈。那马是久经沙场的良驹，此刻却也惊恐万分，四蹄乱蹬，在狂风中拼命奔跑。</p>
不知跑了多久，风势渐渐弱了。</p>
薛丁山抬起头，睁开眼——</p>
四周一片死寂。</p>
黄沙漫天，遮住了太阳，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独自一人，骑在马上，置身于一片茫茫沙海之中。那五百精骑、周峻、金曜老人，全都不见了踪影。</p>
“周峻！”他扬声大喊。</p>
没有回应。</p>
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p>
他在突厥做过俘虏，深知大漠的可怕。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方向，找到水源，找到——活下去的办法。</p>
他抬头望天。</p>
太阳被黄沙遮住，看不见。</p>
他低头看地。</p>
沙丘连绵，一望无际，没有任何标记。</p>
他闭上眼，回想出发时的方位。</p>
金山在南，他们一路向南。沙暴是从北边来的，他被吹着跑，应该是往南偏东或偏西的方向。</p>
但具体是哪儿，他完全不知道。</p>
薛丁山睁开眼，苦笑了一下。</p>
这就是大漠。</p>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它带到哪里。</p>
他拍了拍战马的脖子，轻声道：“好马儿，咱们得靠自己了。你帮我找找路，我帮你找找水。”</p>
那马似懂非懂，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缓缓向前走去。</p>
一人一马，在无边的沙海中踽踽独行。</p>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终于从黄沙后露出脸来。薛丁山借着日光辨明了方向——他确实是往南偏西的方向，偏离了原定的归途。</p>
但此刻回头已不可能。沙暴过后，地形全变，原来的路标早已被黄沙掩埋。他只能继续向前，希望能遇到绿洲，或是找到人烟。</p>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西斜。</p>
薛丁山口干舌燥，水囊里的水早已见底。战马也开始喘粗气，步伐越来越慢。</p>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p>
那阴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巨大的黑斑，横亘在黄沙之上。</p>
薛丁山心头一跳。</p>
是山？是城？还是——海市蜃楼？</p>
他催马向前，渐渐靠近。</p>
待看清那阴影的轮廓，他倒吸一口凉气。</p>
那是一座城。</p>
一座被黄沙半埋的古城。</p>
残破的城墙从沙丘中探出头来，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城内的建筑早已坍塌，只剩几根石柱倔强地立着，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p>
薛丁山勒住马，望着那座古城，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p>
这座城，他好像在哪里见过。</p>
不是亲眼见过，是在书里，在图上，在那些古老的传说中——</p>
楼兰。</p>
他突然想起，父亲曾对他讲过，大漠深处有一座古城，名叫楼兰。那城曾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繁华的所在，商贾云集，驼铃阵阵。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p>
有人说，是触怒了天神。</p>
有人说，是遭了天谴。</p>
也有人说，是楼兰王得了不该得的东西，引来了灭顶之灾。</p>
薛丁山催马缓缓入城。</p>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旁的废墟静默无言，像一群沉睡千年的巨人。夕阳的余晖洒在断壁残垣上，给这座死城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p>
薛丁山在城中心勒住马。</p>
这里曾经应该是王宫所在。一座高大的建筑半埋在沙中，只露出上半截。石柱上刻着奇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p>
他翻身下马，走近那建筑。</p>
战马忽然不安地嘶鸣起来，四蹄刨地，不肯向前。</p>
薛丁山回头望了它一眼，拍拍它的脖子。</p>
“没事，我看看就回来。”</p>
他迈步走向那建筑。</p>
刚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p>
沙地塌陷了。</p>
薛丁山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漆黑。</p>
不知坠了多久，忽然“砰”的一声，他落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p>
薛丁山挣扎着爬起来，揉揉眼睛，四下望去。</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黑暗。</p>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p>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吹，一簇小小的火苗燃起。</p>
借着这点微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p>
这是一条甬道。</p>
甬道两侧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上画着一些人，一些兽，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p>
那些东西长着人的身子，却有着兽的头。有的像狼，有的像鹰，有的像蛇。它们围成一圈，中间跪着一个人，那人双手高举，像是在祈求什么。</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他想起金曜老人说过的话——</p>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p>
七曜。</p>
日、月、金、木、水、火、土。</p>
他望着那些兽首人身的画像，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p>
这些，会不会就是七曜的化身？</p>
他沿着甬道向前走去。</p>
壁画越来越密，越来越奇。他看到了征战，看到了祭祀，看到了一个戴着高冠的人，站在高台上，接受万民朝拜。</p>
那人身后，立着七个身影。</p>
七个兽首人身的身影。</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七曜异人，真的存在。</p>
而且，他们曾经聚在一起，效忠于一个人。</p>
那个人是谁？</p>
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p>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p>
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七颗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p>
日月经天，七星拱卫。</p>
薛丁山伸手去推那门。</p>
石门纹丝不动。</p>
他四下寻找，发现门边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眼熟。</p>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玉佩——三叔留给他的，父亲亲笔信里提到的那枚。</p>
凹槽的形状，与玉佩一模一样。</p>
薛丁山犹豫了一下，将玉佩放入凹槽。</p>
“咔嚓”一声轻响。</p>
石门缓缓打开。</p>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p>
地宫正中，摆着一具石棺。</p>
石棺周围，立着七尊石像。</p>
七尊兽首人身的石像。</p>
狼、鹰、蛇、熊、鹿、狐、猿——七种不同的兽首，七种不同的姿态。它们面向石棺，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朝拜。</p>
薛丁山缓缓走近那石棺。</p>
石棺上刻着字。</p>
不是汉文，也不是突厥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像蝌蚪一样。</p>
他正低头辨认，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p>
“那是楼兰文。”</p>
薛丁山霍然转身。</p>
火光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p>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是金曜老人。</p>
“前辈？”薛丁山又惊又喜，“您怎么找到这里的？”</p>
金曜老人没有答，只是望着那七尊石像，目光幽深如井。</p>
“楼兰，”他喃喃道，“果然是楼兰。”</p>
他走到石棺前，伸手抚摸着那些文字，轻轻念道：</p>
“楼兰王驾崩之日，七曜各归其位。待日月经天，七星连珠之日，王者将复生，率七曜重临天下。”</p>
薛丁山心头一凛。</p>
“王者复生？这——这是什么意思？”</p>
金曜老人回头望着他。</p>
“你知道楼兰为何灭亡吗？”</p>
薛丁山摇头。</p>
金曜老人指着那七尊石像。</p>
“因为他们。”</p>
他顿了顿。</p>
“楼兰王聚齐了七曜异人，想借他们的力量，长生不死，永世为君。但他不知道，七曜异人各有所属，不可能同奉一主。有人想借他的势，有人想夺他的权，有人想取而代之。最后，七曜内斗，楼兰覆灭，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p>
薛丁山怔怔听着。</p>
“那这石棺里——”</p>
“是楼兰王。”金曜老人道，“他死之前，让人刻下这些字，说他会复活。”</p>
他冷笑一声。</p>
“蠢货。人死如灯灭，哪来的复活？”</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前辈，那七曜异人后来如何了？”</p>
金曜老人望着那些石像。</p>
“散落天下，各奔东西。有的去了东海，有的去了南疆，有的去了大漠，有的藏在朝堂。他们的后人，一代代传下来，就成了如今你找的那些人。”</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所以——七曜异人，都是楼兰遗民的后代？”</p>
金曜老人摇头。</p>
“不全是。有传承的，有自悟的，有机缘巧合的。但源头，都在这里。”</p>
他指着石棺。</p>
“楼兰王虽然蠢，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他把七曜的传承，留在了这里。”</p>
薛丁山心头狂跳。</p>
“前辈是说——这里有七曜的秘籍？”</p>
金曜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p>
“你想学？”</p>
薛丁山一怔。</p>
“我——”</p>
“你是兵家之后，学的是战阵杀伐。七曜之术，与你无关。”金曜老人道，“但你若想查清那个人的底细，这些东西，或许有用。”</p>
他走到一尊石像前——那是狼首人身的石像，眼神凌厉，杀气腾腾。</p>
“金曜。”他指着那石像，“兵家之祖，精通战阵兵法。你父亲当年找我，就是想知道金曜的传人是谁。”</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薛丁山心头一动。</p>
“是谁？”</p>
金曜老人沉默片刻。</p>
“你父亲。”</p>
薛丁山如遭雷击。</p>
“什么？”</p>
金曜老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p>
“薛仁贵，是金曜的传人。”</p>
薛丁山张口结舌。</p>
父亲是金曜的传人？</p>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来找金曜？</p>
金曜老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p>
“他来找我，不是学艺，是问命。”</p>
“问命？”</p>
“对。”金曜老人道，“金曜传人，世代单传。每一代传人，都会在三十岁那年，来我这里问一件事——自己的死期。”</p>
薛丁山心头一紧。</p>
“父亲问了？”</p>
“问了。”</p>
“他——他何时死？”</p>
金曜老人望着他，目光幽深。</p>
“他没问这个。他问的是——他的女儿，能不能活下去。”</p>
薛丁山眼眶一酸。</p>
父亲临死前，最挂念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璇玑。</p>
那个他不敢认的女儿。</p>
“我告诉他，”金曜老人缓缓道，“那孩子命硬，能活很久。但他得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把那孩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永远不要让她回长安。”</p>
薛丁山沉默。</p>
父亲照做了。</p>
他把璇玑托付给三叔，让她在鬼谷长大，远离长安，远离那些想害她的人。</p>
可最后，她还是回来了。</p>
回到了寒江关。</p>
回到了薛家。</p>
回到了——命运的旋涡中。</p>
“前辈，”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您说七曜之术，能帮我查清那个人的底细？”</p>
金曜老人点头。</p>
“楼兰王虽然蠢，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七曜图。”</p>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薛丁山。</p>
薛丁山接过，展开一看——</p>
是一幅图。</p>
图上画着七颗星，每颗星旁边，标注着一个方位，一个人名。</p>
日曜——长安，太史令李淳风。</p>
月曜——长安，魏王府幕僚长孙涣。</p>
金曜——金山，薛仁贵（已故）。</p>
木曜——东海崂山，于道人。</p>
水曜——江南苏州，墨家传人墨离。</p>
火曜——南疆苗寨，火神婆婆。</p>
土曜——中条山，风水大师郭璞后人郭纯。</p>
薛丁山望着那图，心头剧震。</p>
太史令李淳风？</p>
那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天文官，据说能观星象而断吉凶，一言可定朝堂风向。</p>
魏王府幕僚长孙涣？</p>
那是长孙无忌的侄子，魏王李泰的心腹，深居简出，极少露面。</p>
这两人——一个是日曜，一个是月曜。</p>
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王府幕中。</p>
若他们真是那人身边的人——</p>
薛丁山倒吸一口凉气。</p>
“前辈，这图——可靠吗？”</p>
金曜老人望着他。</p>
“你父亲查了二十年，才查到的。”</p>
薛丁山攥紧那图。</p>
他终于知道，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p>
日曜，月曜，都在长安。</p>
都在天子身边。</p>
都在权力的中心。</p>
而那个人——那个占了两曜的人——若真如金曜老人所说，“本身就是帝王”——</p>
那会是——</p>
薛丁山不敢想下去。</p>
“前辈，”他抬起头，“晚辈有一事相求。”</p>
“说。”</p>
“这图，能否借我一用？”</p>
金曜老人望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p>
“这本就是你父亲留下的。给你，理所应当。”</p>
薛丁山抱拳深深一揖。</p>
“多谢前辈。”</p>
金曜老人摆摆手。</p>
“先别急着谢。这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淳风和长孙涣是不是那人的人，还须你自己去查。”</p>
他顿了顿。</p>
“还有一事——你父亲的死，或许也与他们有关。”</p>
薛丁山心头一凛。</p>
“前辈是说——”</p>
金曜老人望着那七尊石像，目光幽深。</p>
“你父亲是金曜传人，金曜传人世代单传，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但他当年查得太多了，查到了不该查的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p>
薛丁山攥紧双拳。</p>
“我明白了。”</p>
他转身，向外走去。</p>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p>
“前辈，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吗？”</p>
金曜老人摇了摇头。</p>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习惯了。再说，我得守着这些东西。”</p>
他望着那些石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楼兰王虽然蠢，但他留下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或许有一天，能救你们的命。”</p>
薛丁山一怔。</p>
“什么秘密？”</p>
金曜老人微微一笑。</p>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p>
他摆摆手。</p>
“去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p>
薛丁山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去。</p>
身后，地宫的门缓缓关闭。</p>
那七尊石像，静静立在黑暗中，等待着不知何时的将来。</p>
薛丁山爬出地宫时，天已经黑了。</p>
战马还守在那里，见他出来，兴奋地打着响鼻。周峻和十几名亲兵也找了过来，正在四周搜寻。</p>
“将军！”周峻见他出来，大喜过望，“您没事吧？”</p>
薛丁山摇摇头，翻身上马。</p>
“回寒江关。”</p>
周峻一怔。</p>
“现在？夜里赶路？”</p>
薛丁山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p>
“对，现在。”</p>
他顿了顿。</p>
“有人还在等我。”</p>
周峻不再多问，翻身上马，率众紧随其后。</p>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远方。</p>
身后，那座沉睡千年的古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p>
这正是：</p>
沙暴迷途入古城，地宫深处见前尘。</p>
七曜石像围石棺，楼兰遗秘待来人。</p>
父辈血仇犹未报，长安风雨正翻新。</p>
此去但求真相白，不负阿云托孤心。</p>
</p>
离开金山的第三日，天象骤变。</p>
薛丁山率五百精骑向南疾驰，本欲尽快返回寒江关。谁知刚过晌午，北方天际忽然涌起一片昏黄。那黄色来得极快，转眼间便铺满了半边天空，如同千万匹黄绸在风中翻滚。</p>
周峻抬头望了一眼，面色骤变。</p>
“不好！是沙暴！”</p>
话音未落，狂风已至。</p>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瞬还是晴空万里，后一瞬便飞沙走石，打得人睁不开眼。战马惊嘶，士卒惊呼，五百人的队伍顷刻间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p>
“保护将军！”周峻厉声大喝，拼命催马向薛丁山靠拢。</p>
可那风实在太烈，黄沙遮天蔽日，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周峻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连人带马被推得连连后退，转眼间便与薛丁山失散了。</p>
薛丁山伏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颈。那马是久经沙场的良驹，此刻却也惊恐万分，四蹄乱蹬，在狂风中拼命奔跑。</p>
不知跑了多久，风势渐渐弱了。</p>
薛丁山抬起头，睁开眼——</p>
四周一片死寂。</p>
黄沙漫天，遮住了太阳，分不清东南西北。他独自一人，骑在马上，置身于一片茫茫沙海之中。那五百精骑、周峻、金曜老人，全都不见了踪影。</p>
“周峻！”他扬声大喊。</p>
没有回应。</p>
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p>
他在突厥做过俘虏，深知大漠的可怕。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方向，找到水源，找到——活下去的办法。</p>
他抬头望天。</p>
太阳被黄沙遮住，看不见。</p>
他低头看地。</p>
沙丘连绵，一望无际，没有任何标记。</p>
他闭上眼，回想出发时的方位。</p>
金山在南，他们一路向南。沙暴是从北边来的，他被吹着跑，应该是往南偏东或偏西的方向。</p>
但具体是哪儿，他完全不知道。</p>
薛丁山睁开眼，苦笑了一下。</p>
这就是大漠。</p>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它带到哪里。</p>
他拍了拍战马的脖子，轻声道：“好马儿，咱们得靠自己了。你帮我找找路，我帮你找找水。”</p>
那马似懂非懂，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缓缓向前走去。</p>
一人一马，在无边的沙海中踽踽独行。</p>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终于从黄沙后露出脸来。薛丁山借着日光辨明了方向——他确实是往南偏西的方向，偏离了原定的归途。</p>
但此刻回头已不可能。沙暴过后，地形全变，原来的路标早已被黄沙掩埋。他只能继续向前，希望能遇到绿洲，或是找到人烟。</p>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西斜。</p>
薛丁山口干舌燥，水囊里的水早已见底。战马也开始喘粗气，步伐越来越慢。</p>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阴影。</p>
那阴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巨大的黑斑，横亘在黄沙之上。</p>
薛丁山心头一跳。</p>
是山？是城？还是——海市蜃楼？</p>
他催马向前，渐渐靠近。</p>
待看清那阴影的轮廓，他倒吸一口凉气。</p>
那是一座城。</p>
一座被黄沙半埋的古城。</p>
残破的城墙从沙丘中探出头来，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城内的建筑早已坍塌，只剩几根石柱倔强地立着，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p>
薛丁山勒住马，望着那座古城，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p>
这座城，他好像在哪里见过。</p>
不是亲眼见过，是在书里，在图上，在那些古老的传说中——</p>
楼兰。</p>
他突然想起，父亲曾对他讲过，大漠深处有一座古城，名叫楼兰。那城曾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繁华的所在，商贾云集，驼铃阵阵。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p>
有人说，是触怒了天神。</p>
有人说，是遭了天谴。</p>
也有人说，是楼兰王得了不该得的东西，引来了灭顶之灾。</p>
薛丁山催马缓缓入城。</p>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旁的废墟静默无言，像一群沉睡千年的巨人。夕阳的余晖洒在断壁残垣上，给这座死城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p>
薛丁山在城中心勒住马。</p>
这里曾经应该是王宫所在。一座高大的建筑半埋在沙中，只露出上半截。石柱上刻着奇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p>
他翻身下马，走近那建筑。</p>
战马忽然不安地嘶鸣起来，四蹄刨地，不肯向前。</p>
薛丁山回头望了它一眼，拍拍它的脖子。</p>
“没事，我看看就回来。”</p>
他迈步走向那建筑。</p>
刚走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p>
沙地塌陷了。</p>
薛丁山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漆黑。</p>
不知坠了多久，忽然“砰”的一声，他落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p>
薛丁山挣扎着爬起来，揉揉眼睛，四下望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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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p>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p>
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吹，一簇小小的火苗燃起。</p>
借着这点微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p>
这是一条甬道。</p>
甬道两侧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壁画上画着一些人，一些兽，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p>
那些东西长着人的身子，却有着兽的头。有的像狼，有的像鹰，有的像蛇。它们围成一圈，中间跪着一个人，那人双手高举，像是在祈求什么。</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他想起金曜老人说过的话——</p>
“七曜各居其位，天下方能太平。”</p>
七曜。</p>
日、月、金、木、水、火、土。</p>
他望着那些兽首人身的画像，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p>
这些，会不会就是七曜的化身？</p>
他沿着甬道向前走去。</p>
壁画越来越密，越来越奇。他看到了征战，看到了祭祀，看到了一个戴着高冠的人，站在高台上，接受万民朝拜。</p>
那人身后，立着七个身影。</p>
七个兽首人身的身影。</p>
薛丁山心头剧震。</p>
七曜异人，真的存在。</p>
而且，他们曾经聚在一起，效忠于一个人。</p>
那个人是谁？</p>
他加快脚步，向前走去。</p>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p>
石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七颗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p>
日月经天，七星拱卫。</p>
薛丁山伸手去推那门。</p>
石门纹丝不动。</p>
他四下寻找，发现门边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眼熟。</p>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麒麟纹玉佩——三叔留给他的，父亲亲笔信里提到的那枚。</p>
凹槽的形状，与玉佩一模一样。</p>
薛丁山犹豫了一下，将玉佩放入凹槽。</p>
“咔嚓”一声轻响。</p>
石门缓缓打开。</p>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p>
地宫正中，摆着一具石棺。</p>
石棺周围，立着七尊石像。</p>
七尊兽首人身的石像。</p>
狼、鹰、蛇、熊、鹿、狐、猿——七种不同的兽首，七种不同的姿态。它们面向石棺，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朝拜。</p>
薛丁山缓缓走近那石棺。</p>
石棺上刻着字。</p>
不是汉文，也不是突厥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像蝌蚪一样。</p>
他正低头辨认，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p>
“那是楼兰文。”</p>
薛丁山霍然转身。</p>
火光中，一个人影缓缓走来。</p>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正是金曜老人。</p>
“前辈？”薛丁山又惊又喜，“您怎么找到这里的？”</p>
金曜老人没有答，只是望着那七尊石像，目光幽深如井。</p>
“楼兰，”他喃喃道，“果然是楼兰。”</p>
他走到石棺前，伸手抚摸着那些文字，轻轻念道：</p>
“楼兰王驾崩之日，七曜各归其位。待日月经天，七星连珠之日，王者将复生，率七曜重临天下。”</p>
薛丁山心头一凛。</p>
“王者复生？这——这是什么意思？”</p>
金曜老人回头望着他。</p>
“你知道楼兰为何灭亡吗？”</p>
薛丁山摇头。</p>
金曜老人指着那七尊石像。</p>
“因为他们。”</p>
他顿了顿。</p>
“楼兰王聚齐了七曜异人，想借他们的力量，长生不死，永世为君。但他不知道，七曜异人各有所属，不可能同奉一主。有人想借他的势，有人想夺他的权，有人想取而代之。最后，七曜内斗，楼兰覆灭，一夜之间被黄沙吞没。”</p>
薛丁山怔怔听着。</p>
“那这石棺里——”</p>
“是楼兰王。”金曜老人道，“他死之前，让人刻下这些字，说他会复活。”</p>
他冷笑一声。</p>
“蠢货。人死如灯灭，哪来的复活？”</p>
薛丁山沉默片刻。</p>
“前辈，那七曜异人后来如何了？”</p>
金曜老人望着那些石像。</p>
“散落天下，各奔东西。有的去了东海，有的去了南疆，有的去了大漠，有的藏在朝堂。他们的后人，一代代传下来，就成了如今你找的那些人。”</p>
薛丁山心头一震。</p>
“所以——七曜异人，都是楼兰遗民的后代？”</p>
金曜老人摇头。</p>
“不全是。有传承的，有自悟的，有机缘巧合的。但源头，都在这里。”</p>
他指着石棺。</p>
“楼兰王虽然蠢，但他做对了一件事——他把七曜的传承，留在了这里。”</p>
薛丁山心头狂跳。</p>
“前辈是说——这里有七曜的秘籍？”</p>
金曜老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p>
“你想学？”</p>
薛丁山一怔。</p>
“我——”</p>
“你是兵家之后，学的是战阵杀伐。七曜之术，与你无关。”金曜老人道，“但你若想查清那个人的底细，这些东西，或许有用。”</p>
他走到一尊石像前——那是狼首人身的石像，眼神凌厉，杀气腾腾。</p>
“金曜。”他指着那石像，“兵家之祖，精通战阵兵法。你父亲当年找我，就是想知道金曜的传人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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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心头一动。</p>
“是谁？”</p>
金曜老人沉默片刻。</p>
“你父亲。”</p>
薛丁山如遭雷击。</p>
“什么？”</p>
金曜老人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p>
“薛仁贵，是金曜的传人。”</p>
薛丁山张口结舌。</p>
父亲是金曜的传人？</p>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来找金曜？</p>
金曜老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p>
“他来找我，不是学艺，是问命。”</p>
“问命？”</p>
“对。”金曜老人道，“金曜传人，世代单传。每一代传人，都会在三十岁那年，来我这里问一件事——自己的死期。”</p>
薛丁山心头一紧。</p>
“父亲问了？”</p>
“问了。”</p>
“他——他何时死？”</p>
金曜老人望着他，目光幽深。</p>
“他没问这个。他问的是——他的女儿，能不能活下去。”</p>
薛丁山眼眶一酸。</p>
父亲临死前，最挂念的，不是自己的命，是璇玑。</p>
那个他不敢认的女儿。</p>
“我告诉他，”金曜老人缓缓道，“那孩子命硬，能活很久。但他得答应我一件事。”</p>
“何事？”</p>
“把那孩子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永远不要让她回长安。”</p>
薛丁山沉默。</p>
父亲照做了。</p>
他把璇玑托付给三叔，让她在鬼谷长大，远离长安，远离那些想害她的人。</p>
可最后，她还是回来了。</p>
回到了寒江关。</p>
回到了薛家。</p>
回到了——命运的旋涡中。</p>
“前辈，”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您说七曜之术，能帮我查清那个人的底细？”</p>
金曜老人点头。</p>
“楼兰王虽然蠢，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七曜图。”</p>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薛丁山。</p>
薛丁山接过，展开一看——</p>
是一幅图。</p>
图上画着七颗星，每颗星旁边，标注着一个方位，一个人名。</p>
日曜——长安，太史令李淳风。</p>
月曜——长安，魏王府幕僚长孙涣。</p>
金曜——金山，薛仁贵（已故）。</p>
木曜——东海崂山，于道人。</p>
水曜——江南苏州，墨家传人墨离。</p>
火曜——南疆苗寨，火神婆婆。</p>
土曜——中条山，风水大师郭璞后人郭纯。</p>
薛丁山望着那图，心头剧震。</p>
太史令李淳风？</p>
那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天文官，据说能观星象而断吉凶，一言可定朝堂风向。</p>
魏王府幕僚长孙涣？</p>
那是长孙无忌的侄子，魏王李泰的心腹，深居简出，极少露面。</p>
这两人——一个是日曜，一个是月曜。</p>
一个在朝堂之上，一个在王府幕中。</p>
若他们真是那人身边的人——</p>
薛丁山倒吸一口凉气。</p>
“前辈，这图——可靠吗？”</p>
金曜老人望着他。</p>
“你父亲查了二十年，才查到的。”</p>
薛丁山攥紧那图。</p>
他终于知道，父亲当年查到了什么。</p>
日曜，月曜，都在长安。</p>
都在天子身边。</p>
都在权力的中心。</p>
而那个人——那个占了两曜的人——若真如金曜老人所说，“本身就是帝王”——</p>
那会是——</p>
薛丁山不敢想下去。</p>
“前辈，”他抬起头，“晚辈有一事相求。”</p>
“说。”</p>
“这图，能否借我一用？”</p>
金曜老人望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p>
“这本就是你父亲留下的。给你，理所应当。”</p>
薛丁山抱拳深深一揖。</p>
“多谢前辈。”</p>
金曜老人摆摆手。</p>
“先别急着谢。这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淳风和长孙涣是不是那人的人，还须你自己去查。”</p>
他顿了顿。</p>
“还有一事——你父亲的死，或许也与他们有关。”</p>
薛丁山心头一凛。</p>
“前辈是说——”</p>
金曜老人望着那七尊石像，目光幽深。</p>
“你父亲是金曜传人，金曜传人世代单传，从不参与朝堂争斗。但他当年查得太多了，查到了不该查的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p>
薛丁山攥紧双拳。</p>
“我明白了。”</p>
他转身，向外走去。</p>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p>
“前辈，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吗？”</p>
金曜老人摇了摇头。</p>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习惯了。再说，我得守着这些东西。”</p>
他望着那些石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楼兰王虽然蠢，但他留下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或许有一天，能救你们的命。”</p>
薛丁山一怔。</p>
“什么秘密？”</p>
金曜老人微微一笑。</p>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p>
他摆摆手。</p>
“去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p>
薛丁山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离去。</p>
身后，地宫的门缓缓关闭。</p>
那七尊石像，静静立在黑暗中，等待着不知何时的将来。</p>
薛丁山爬出地宫时，天已经黑了。</p>
战马还守在那里，见他出来，兴奋地打着响鼻。周峻和十几名亲兵也找了过来，正在四周搜寻。</p>
“将军！”周峻见他出来，大喜过望，“您没事吧？”</p>
薛丁山摇摇头，翻身上马。</p>
“回寒江关。”</p>
周峻一怔。</p>
“现在？夜里赶路？”</p>
薛丁山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p>
“对，现在。”</p>
他顿了顿。</p>
“有人还在等我。”</p>
周峻不再多问，翻身上马，率众紧随其后。</p>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远方。</p>
身后，那座沉睡千年的古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p>
这正是：</p>
沙暴迷途入古城，地宫深处见前尘。</p>
七曜石像围石棺，楼兰遗秘待来人。</p>
父辈血仇犹未报，长安风雨正翻新。</p>
此去但求真相白，不负阿云托孤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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