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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关前，残阳如血。</p>
薛丁山已经在原地跪了三天三夜。</p>
周青送来水和食物，他不吃不喝。将士们来劝，他一言不发。他就那样跪着，望着西北方向，望着那道黄光消失的天边，像一尊石像。</p>
第四日清晨，天边忽然飞来一只白鹤。</p>
那白鹤落在薛丁山面前，化作一个白发老者。老者手持拂尘，仙风道骨，赫然是梨山老母座下的鹤童。</p>
“薛将军，”老者开口，“我家圣母有言：樊梨花以身为祭，引火西去，肉身虽毁，魂魄未散。若能在九九八十一日内，寻得昆仑山千年雪莲，以真心浇灌，令其重开，便可聚魂重生。”</p>
薛丁山猛地抬起头。</p>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p>
“昆仑山在何处？”他嘶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p>
“西去三万里，过了流沙，越过火焰，便是昆仑之巅。”老者道，“只是那千年雪莲，生于绝壁之上，有雪莲仙子看守。若无真心，纵然到了山巅，也见不到雪莲。”</p>
薛丁山挣扎着站起来。</p>
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周青连忙扶住。他推开周青，一步一步走向老者，抱拳深深一揖：</p>
“多谢指点。”</p>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薛将军，你已失金曜本源，修为尽废，如今与凡人无异。此去昆仑，三万里路，流沙能噬骨，火焰能熔金，你如何走得过去？”</p>
薛丁山没有答话。</p>
他只是转身，朝着西方，一步一步走去。</p>
周青大急，追上去拦住他：“将军！您不能去！让末将带兵护送您——”</p>
“不必。”薛丁山推开他，“这是我的事。”</p>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山。</p>
周青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忽然跪倒在地：“将军！末将等您回来！”</p>
身后，白虎关的将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p>
薛丁山没有回头。</p>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朝着西方，朝着那三万里之外的昆仑山。</p>
---</p>
第一重劫，是流沙。</p>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烈日当空，热浪滚滚。一脚踩下去，沙子便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更可怕的是，那流沙会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沙底，永远埋没。</p>
薛丁山走了三天。</p>
他的干粮早已吃完，水袋也已见底。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每呼一口气，喉咙都像被刀割一样。</p>
第五天，他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p>
可那绿洲，却像海市蜃楼一样，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追着那绿洲走，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力竭，一头栽倒在沙地上。</p>
沙子开始流动，裹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陷。</p>
他没有挣扎。</p>
他只是望着天，望着那刺眼的太阳，喃喃道：</p>
“梨花……等我……”</p>
就在他要被流沙完全吞没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沙中拽了出来。</p>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p>
老和尚看着他，叹了口气：“施主，你这是何苦？”</p>
薛丁山睁开眼睛，望着老和尚，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p>
老和尚喂他喝了水，又给了他一块干粮。薛丁山缓过气来，挣扎着起身，继续向西走去。</p>
老和尚在身后喊道：“施主！前方就是火焰山，八百里火山，无一生灵！你去了也是送死！”</p>
薛丁山头也不回。</p>
---</p>
第二重劫，是火焰。</p>
那是一座连绵八百里的火山，大地焦黑，空气扭曲。岩浆从山缝中流淌，将天空映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数里，都能感到那灼人的温度。</p>
薛丁山站在山脚下，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山脉，没有犹豫，抬脚便走。</p>
脚踩在地上，鞋子立刻冒烟。走了不到百步，鞋底便烧穿了。他赤着脚走，脚底板被烫得皮开肉绽，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p>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p>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河。那河水流淌，却不像水，倒像是流动的火焰。河面上热气蒸腾，隔着老远，都能感到那灼人的温度。</p>
薛丁山望着那条河，忽然笑了。</p>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旁人看不懂的温柔。</p>
他没有犹豫，抬脚踏进河里。</p>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焦糊味。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昏厥过去。</p>
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涉水而过。</p>
河水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大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遭。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可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对岸，始终望着西方。</p>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对岸。</p>
他躺在焦黑的地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p>
皮肉已焦，白骨隐现。</p>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痛。他只是挣扎着爬起来，用烧得焦黑的双手，撑着地面，一步一步，继续向前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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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不知又过了多久。</p>
他爬出了火焰山。</p>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寒风呼啸，雪花纷飞。身后是八百里火山，身前是万年不化的冰川。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p>
薛丁山趴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p>
他的双腿已废，双手已焦，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可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望着那隐没在云雾中的山巅。</p>
昆仑山，就在那里。</p>
他开始爬。</p>
用肘，用膝，用身体的每一寸能动的部分，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向前挪。雪水渗进伤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p>
他知道，每多耽误一刻，梨花便多一分危险。</p>
爬了多久，他不知道。</p>
他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只知道，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他只知道，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p>
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再也爬不动了。</p>
他趴在雪地里，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山巅，眼中涌出泪来。</p>
“梨花……我……来不了了……”</p>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p>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托起他的下巴。</p>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白皙如玉，温润如春。</p>
薛丁山抬起头，看见一张绝美的脸。</p>
那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风雪中，衣袂飘飘，墨发飞扬。她的眼睛清澈如水，望着他，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p>
“你就是薛丁山？”</p>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铃一样动听。</p>
薛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p>
女子看着他，看着他烧焦的双腿，看着他溃烂的双手，看着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忍。</p>
“你这样，怎么上山？”</p>
薛丁山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p>
“求……仙子……救……梨花……”</p>
说完，他便昏了过去。</p>
---</p>
不知过了多久。</p>
薛丁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中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旁边燃着一堆篝火。</p>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p>
双腿完好如初，双手也恢复如常，身上的伤口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p>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p>
那个白衣女子坐在洞口，背对着他，望着洞外的风雪。</p>
“你醒了。”</p>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p>
薛丁山挣扎着起身，走到她身后，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仙子救命之恩。”</p>
“不必谢我。”女子依旧没有回头，“我只是好奇，一个失了修为的凡人，是怎么走过流沙，涉过火河的。”</p>
薛丁山沉默片刻，道：“我想活。”</p>
“想活？”女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若真想活，就不会来这昆仑山。流沙噬骨，火焰熔金，你能活着走到这里，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运气好。”</p>
薛丁山没有反驳。</p>
他只是望着她，目光坚定：“仙子，我要求千年雪莲。”</p>
女子终于回过头来。</p>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血丝密布却坚定如山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p>
“千年雪莲，生于绝壁之上，是我看守的圣物。”她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要取雪莲，需过我三关。过得去，雪莲给你。过不去——”</p>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p>
“你便葬身这昆仑山中。”</p>
薛丁山没有犹豫，抱拳道：“请仙子赐教。”</p>
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p>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
“第一关，”她指了指洞外，“洞外有九株雪莲，其中只有一株是真。你去采来，交给我。若采对了，算你过关。若采错了——”</p>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p>
薛丁山转身便走。</p>
洞外，风雪漫天。</p>
九株雪莲并排立在雪地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同样的花瓣，同样的茎叶，同样在风雪中微微摇曳。</p>
薛丁山站在九株雪莲前，一动不动。</p>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p>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株。</p>
那一株雪莲，忽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芒。</p>
他摘下它，转身走回洞口，递给白衣女子。</p>
女子接过雪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p>
“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p>
薛丁山沉默片刻，道：“因为它最冷。”</p>
“最冷？”</p>
“九株雪莲，只有一株生在绝壁之上，受万年风雪侵蚀，冰寒入骨。其他的虽然看起来一样，却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顿了顿，“我走过流沙，涉过火河，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我知道什么是真的冷。”</p>
女子望着他，久久不语。</p>
然后，她将那株雪莲轻轻放在一旁，道：</p>
“第二关。”</p>
她指了指洞内深处：“洞中有九九八十一条通道，只有一条能通到绝壁之下。你进去，找到那条路，走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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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没有犹豫，抬脚便走。</p>
洞中昏暗，岔路丛生，每一条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他走了不知多久，绕来绕去，却总是回到原地。</p>
可他从不气馁。</p>
走错了，便回头。绕晕了，便停下歇一歇，然后继续走。</p>
他走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p>
饿了，便嚼一口洞壁上的苔藓。渴了，便舔一口滴落的水珠。困了，便靠在洞壁上眯一会儿，然后继续走。</p>
终于，在第四天，他走出了那条通道。</p>
通道尽头，是万丈绝壁。</p>
绝壁之上，一朵雪莲静静绽放，在风雪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p>
薛丁山站在绝壁下，抬头望着那朵雪莲，眼中涌出泪来。</p>
梨花，我到了。</p>
我到了。</p>
可那雪莲，在绝壁之上，离地千丈，光滑如镜，无处可攀。</p>
他怎么上去？</p>
就在这时，白衣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第三关。”</p>
薛丁山回过头。</p>
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望着那朵雪莲，目光复杂。</p>
“第三关简简单。”她轻声道，“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说一声‘我放弃了’。我便将那雪莲摘下，亲自送去白虎关，救活樊梨花。”</p>
薛丁山愣住了。</p>
“你……你说什么？”</p>
“我说，”女子一字一句，“你放弃，我便救她。”</p>
薛丁山望着她，眼中涌出无尽的困惑。</p>
“为什么？”</p>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悲伤。</p>
“因为我是雪莲仙子，也是——”她顿了顿，“当年在寒江关外，被你一箭射落的那个女人。”</p>
薛丁山瞳孔骤缩。</p>
“你……你是……”</p>
“我是樊梨花的师姐。”女子轻声道，“当年寒江关一战，我奉师命下山助阵，却被你一箭射落悬崖。师父救我回来，将我安置在这昆仑山中，看守雪莲。”</p>
她望着薛丁山，眼中涌出泪来。</p>
“我恨了你二十年。”</p>
“我日日夜夜想着，有朝一日你若落在我手里，我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p>
“可今日，你来了。”</p>
“你走过流沙，涉过火河，爬过雪原，烧得皮开肉绽，冻得骨头都断了，却还是要上山，要救她。”</p>
她望着他，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p>
“我问你——”</p>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p>
“若是今日被困的是我，不是梨花。你会不会也这样，走过三万里路，闯过三关，来救我？”</p>
薛丁山沉默了。</p>
那沉默，像一把刀，刺进女子的心。</p>
她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p>
“我知道了。”</p>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沙哑：</p>
“你走吧。雪莲在那里，你自己去取。”</p>
薛丁山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道：</p>
“我不知道。”</p>
女子身体一颤。</p>
“我不知道若是你，我会不会来。”薛丁山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但我知道，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梨花，她一定会来救你。”</p>
女子猛地回过头。</p>
薛丁山望着她，目光坦荡：“她曾说过，师姐待她如亲妹。小时候她被师父责罚，师师姐偷偷给她送吃的。她被同门欺负，师师姐替她出头。她学艺不精，是师姐一遍一遍教她。”</p>
“她说，这一生，欠师姐的，还不清。”</p>
女子听着，泪水止不住地流。</p>
她忽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p>
薛丁山没有动。</p>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她哭。</p>
不知哭了多久，女子终于抬起头，望着他，泪眼婆娑：</p>
“你去吧。”</p>
薛丁山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仙子。”</p>
他转身，朝着绝壁走去。</p>
绝壁光滑如镜，无处可攀。可他不在乎。他用手指抠进石缝，用脚尖踩住凸起，一点一点，向上攀爬。</p>
手指磨破了，流血了，露出白骨了。可他不停，也不敢停。</p>
他就那样爬着，爬着，爬着。</p>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绝壁之顶。</p>
那朵雪莲，就在眼前。</p>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它。</p>
雪莲入手的那一刻，一道白光忽然从莲心中射出，直冲天际。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白虹，朝着东方飞去。</p>
薛丁山捧着雪莲，跪在绝壁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虹，泪流满面。</p>
梨花，我猜到了。</p>
我猜到了。</p>
---</p>
山脚下，白衣女子望着那道白虹，望着那跪在绝壁之上的身影，久久不语。</p>
然后，她轻轻笑了。</p>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p>
“师妹，你找对了人。”</p>
她转过身，朝着山中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p>
身后，绝壁之上，薛丁山捧着雪莲，缓缓站起身来。</p>
东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p>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p>
这正是：</p>
三万里路生死劫，流沙火焰炼真心。</p>
九死一生攀绝壁，只为伊人一缕魂。</p>
雪莲仙子三试问，方知世间有情人。</p>
白虹一道东飞去，从此天涯若比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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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关前，残阳如血。</p>
薛丁山已经在原地跪了三天三夜。</p>
周青送来水和食物，他不吃不喝。将士们来劝，他一言不发。他就那样跪着，望着西北方向，望着那道黄光消失的天边，像一尊石像。</p>
第四日清晨，天边忽然飞来一只白鹤。</p>
那白鹤落在薛丁山面前，化作一个白发老者。老者手持拂尘，仙风道骨，赫然是梨山老母座下的鹤童。</p>
“薛将军，”老者开口，“我家圣母有言：樊梨花以身为祭，引火西去，肉身虽毁，魂魄未散。若能在九九八十一日内，寻得昆仑山千年雪莲，以真心浇灌，令其重开，便可聚魂重生。”</p>
薛丁山猛地抬起头。</p>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p>
“昆仑山在何处？”他嘶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p>
“西去三万里，过了流沙，越过火焰，便是昆仑之巅。”老者道，“只是那千年雪莲，生于绝壁之上，有雪莲仙子看守。若无真心，纵然到了山巅，也见不到雪莲。”</p>
薛丁山挣扎着站起来。</p>
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周青连忙扶住。他推开周青，一步一步走向老者，抱拳深深一揖：</p>
“多谢指点。”</p>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薛将军，你已失金曜本源，修为尽废，如今与凡人无异。此去昆仑，三万里路，流沙能噬骨，火焰能熔金，你如何走得过去？”</p>
薛丁山没有答话。</p>
他只是转身，朝着西方，一步一步走去。</p>
周青大急，追上去拦住他：“将军！您不能去！让末将带兵护送您——”</p>
“不必。”薛丁山推开他，“这是我的事。”</p>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山。</p>
周青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忽然跪倒在地：“将军！末将等您回来！”</p>
身后，白虎关的将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p>
薛丁山没有回头。</p>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朝着西方，朝着那三万里之外的昆仑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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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劫，是流沙。</p>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烈日当空，热浪滚滚。一脚踩下去，沙子便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更可怕的是，那流沙会动，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沙底，永远埋没。</p>
薛丁山走了三天。</p>
他的干粮早已吃完，水袋也已见底。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每呼一口气，喉咙都像被刀割一样。</p>
第五天，他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p>
可那绿洲，却像海市蜃楼一样，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追着那绿洲走，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力竭，一头栽倒在沙地上。</p>
沙子开始流动，裹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下陷。</p>
他没有挣扎。</p>
他只是望着天，望着那刺眼的太阳，喃喃道：</p>
“梨花……等我……”</p>
就在他要被流沙完全吞没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沙中拽了出来。</p>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p>
老和尚看着他，叹了口气：“施主，你这是何苦？”</p>
薛丁山睁开眼睛，望着老和尚，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p>
老和尚喂他喝了水，又给了他一块干粮。薛丁山缓过气来，挣扎着起身，继续向西走去。</p>
老和尚在身后喊道：“施主！前方就是火焰山，八百里火山，无一生灵！你去了也是送死！”</p>
薛丁山头也不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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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劫，是火焰。</p>
那是一座连绵八百里的火山，大地焦黑，空气扭曲。岩浆从山缝中流淌，将天空映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数里，都能感到那灼人的温度。</p>
薛丁山站在山脚下，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山脉，没有犹豫，抬脚便走。</p>
脚踩在地上，鞋子立刻冒烟。走了不到百步，鞋底便烧穿了。他赤着脚走，脚底板被烫得皮开肉绽，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p>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p>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河。那河水流淌，却不像水，倒像是流动的火焰。河面上热气蒸腾，隔着老远，都能感到那灼人的温度。</p>
薛丁山望着那条河，忽然笑了。</p>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旁人看不懂的温柔。</p>
他没有犹豫，抬脚踏进河里。</p>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焦糊味。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昏厥过去。</p>
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涉水而过。</p>
河水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大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遭。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可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对岸，始终望着西方。</p>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上了对岸。</p>
他躺在焦黑的地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p>
皮肉已焦，白骨隐现。</p>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痛。他只是挣扎着爬起来，用烧得焦黑的双手，撑着地面，一步一步，继续向前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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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过了多久。</p>
他爬出了火焰山。</p>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寒风呼啸，雪花纷飞。身后是八百里火山，身前是万年不化的冰川。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p>
薛丁山趴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p>
他的双腿已废，双手已焦，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可他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望着那隐没在云雾中的山巅。</p>
昆仑山，就在那里。</p>
他开始爬。</p>
用肘，用膝，用身体的每一寸能动的部分，在雪地上一点一点向前挪。雪水渗进伤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p>
他知道，每多耽误一刻，梨花便多一分危险。</p>
爬了多久，他不知道。</p>
他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只知道，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他只知道，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p>
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再也爬不动了。</p>
他趴在雪地里，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山巅，眼中涌出泪来。</p>
“梨花……我……来不了了……”</p>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p>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托起他的下巴。</p>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白皙如玉，温润如春。</p>
薛丁山抬起头，看见一张绝美的脸。</p>
那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裙，站在风雪中，衣袂飘飘，墨发飞扬。她的眼睛清澈如水，望着他，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p>
“你就是薛丁山？”</p>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铃一样动听。</p>
薛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p>
女子看着他，看着他烧焦的双腿，看着他溃烂的双手，看着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忍。</p>
“你这样，怎么上山？”</p>
薛丁山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p>
“求……仙子……救……梨花……”</p>
说完，他便昏了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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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p>
薛丁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洞中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旁边燃着一堆篝火。</p>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p>
双腿完好如初，双手也恢复如常，身上的伤口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p>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p>
那个白衣女子坐在洞口，背对着他，望着洞外的风雪。</p>
“你醒了。”</p>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p>
薛丁山挣扎着起身，走到她身后，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仙子救命之恩。”</p>
“不必谢我。”女子依旧没有回头，“我只是好奇，一个失了修为的凡人，是怎么走过流沙，涉过火河的。”</p>
薛丁山沉默片刻，道：“我想活。”</p>
“想活？”女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若真想活，就不会来这昆仑山。流沙噬骨，火焰熔金，你能活着走到这里，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运气好。”</p>
薛丁山没有反驳。</p>
他只是望着她，目光坚定：“仙子，我要求千年雪莲。”</p>
女子终于回过头来。</p>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血丝密布却坚定如山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p>
“千年雪莲，生于绝壁之上，是我看守的圣物。”她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要取雪莲，需过我三关。过得去，雪莲给你。过不去——”</p>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p>
“你便葬身这昆仑山中。”</p>
薛丁山没有犹豫，抱拳道：“请仙子赐教。”</p>
女子看着他，忽然笑了。</p>
那笑容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
“第一关，”她指了指洞外，“洞外有九株雪莲，其中只有一株是真。你去采来，交给我。若采对了，算你过关。若采错了——”</p>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p>
薛丁山转身便走。</p>
洞外，风雪漫天。</p>
九株雪莲并排立在雪地中，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同样的花瓣，同样的茎叶，同样在风雪中微微摇曳。</p>
薛丁山站在九株雪莲前，一动不动。</p>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p>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株。</p>
那一株雪莲，忽然绽放出柔和的光芒。</p>
他摘下它，转身走回洞口，递给白衣女子。</p>
女子接过雪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p>
“你怎么知道这是真的？”</p>
薛丁山沉默片刻，道：“因为它最冷。”</p>
“最冷？”</p>
“九株雪莲，只有一株生在绝壁之上，受万年风雪侵蚀，冰寒入骨。其他的虽然看起来一样，却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顿了顿，“我走过流沙，涉过火河，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我知道什么是真的冷。”</p>
女子望着他，久久不语。</p>
然后，她将那株雪莲轻轻放在一旁，道：</p>
“第二关。”</p>
她指了指洞内深处：“洞中有九九八十一条通道，只有一条能通到绝壁之下。你进去，找到那条路，走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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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昏暗，岔路丛生，每一条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他走了不知多久，绕来绕去，却总是回到原地。</p>
可他从不气馁。</p>
走错了，便回头。绕晕了，便停下歇一歇，然后继续走。</p>
他走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p>
饿了，便嚼一口洞壁上的苔藓。渴了，便舔一口滴落的水珠。困了，便靠在洞壁上眯一会儿，然后继续走。</p>
终于，在第四天，他走出了那条通道。</p>
通道尽头，是万丈绝壁。</p>
绝壁之上，一朵雪莲静静绽放，在风雪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p>
薛丁山站在绝壁下，抬头望着那朵雪莲，眼中涌出泪来。</p>
梨花，我到了。</p>
我到了。</p>
可那雪莲，在绝壁之上，离地千丈，光滑如镜，无处可攀。</p>
他怎么上去？</p>
就在这时，白衣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第三关。”</p>
薛丁山回过头。</p>
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后，望着他，望着那朵雪莲，目光复杂。</p>
“第三关简简单。”她轻声道，“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说一声‘我放弃了’。我便将那雪莲摘下，亲自送去白虎关，救活樊梨花。”</p>
薛丁山愣住了。</p>
“你……你说什么？”</p>
“我说，”女子一字一句，“你放弃，我便救她。”</p>
薛丁山望着她，眼中涌出无尽的困惑。</p>
“为什么？”</p>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悲伤。</p>
“因为我是雪莲仙子，也是——”她顿了顿，“当年在寒江关外，被你一箭射落的那个女人。”</p>
薛丁山瞳孔骤缩。</p>
“你……你是……”</p>
“我是樊梨花的师姐。”女子轻声道，“当年寒江关一战，我奉师命下山助阵，却被你一箭射落悬崖。师父救我回来，将我安置在这昆仑山中，看守雪莲。”</p>
她望着薛丁山，眼中涌出泪来。</p>
“我恨了你二十年。”</p>
“我日日夜夜想着，有朝一日你若落在我手里，我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p>
“可今日，你来了。”</p>
“你走过流沙，涉过火河，爬过雪原，烧得皮开肉绽，冻得骨头都断了，却还是要上山，要救她。”</p>
她望着他，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言的情绪。</p>
“我问你——”</p>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p>
“若是今日被困的是我，不是梨花。你会不会也这样，走过三万里路，闯过三关，来救我？”</p>
薛丁山沉默了。</p>
那沉默，像一把刀，刺进女子的心。</p>
她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p>
“我知道了。”</p>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沙哑：</p>
“你走吧。雪莲在那里，你自己去取。”</p>
薛丁山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道：</p>
“我不知道。”</p>
女子身体一颤。</p>
“我不知道若是你，我会不会来。”薛丁山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但我知道，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梨花，她一定会来救你。”</p>
女子猛地回过头。</p>
薛丁山望着她，目光坦荡：“她曾说过，师姐待她如亲妹。小时候她被师父责罚，师师姐偷偷给她送吃的。她被同门欺负，师师姐替她出头。她学艺不精，是师姐一遍一遍教她。”</p>
“她说，这一生，欠师姐的，还不清。”</p>
女子听着，泪水止不住地流。</p>
她忽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p>
薛丁山没有动。</p>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她哭。</p>
不知哭了多久，女子终于抬起头，望着他，泪眼婆娑：</p>
“你去吧。”</p>
薛丁山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仙子。”</p>
他转身，朝着绝壁走去。</p>
绝壁光滑如镜，无处可攀。可他不在乎。他用手指抠进石缝，用脚尖踩住凸起，一点一点，向上攀爬。</p>
手指磨破了，流血了，露出白骨了。可他不停，也不敢停。</p>
他就那样爬着，爬着，爬着。</p>
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绝壁之顶。</p>
那朵雪莲，就在眼前。</p>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它。</p>
雪莲入手的那一刻，一道白光忽然从莲心中射出，直冲天际。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白虹，朝着东方飞去。</p>
薛丁山捧着雪莲，跪在绝壁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虹，泪流满面。</p>
梨花，我猜到了。</p>
我猜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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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白衣女子望着那道白虹，望着那跪在绝壁之上的身影，久久不语。</p>
然后，她轻轻笑了。</p>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祝福，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p>
“师妹，你找对了人。”</p>
她转过身，朝着山中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p>
身后，绝壁之上，薛丁山捧着雪莲，缓缓站起身来。</p>
东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p>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p>
这正是：</p>
三万里路生死劫，流沙火焰炼真心。</p>
九死一生攀绝壁，只为伊人一缕魂。</p>
雪莲仙子三试问，方知世间有情人。</p>
白虹一道东飞去，从此天涯若比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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