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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那一句“杨凡还活着”，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p>
樊梨花持信的手微微发颤，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波动极快，如惊鸿掠影，却被薛丁山看在眼里。</p>
“梨花，”薛丁山沉声道，“杨凡此人，究竟与你……”</p>
樊梨花将信折起，递还给他，声音平静如常：“元帅，此事说来话长。待战事稍缓，我自当与元帅细说。眼下当务之急，是三日后决战之事。”</p>
薛丁山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p>
一旁程千忠却忍不住嚷道：“那杨凡是个什么东西？樊将军何必怕他？待俺老程一锏砸扁了他！”</p>
秦英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千忠，少说两句。”</p>
程千忠瞪眼道：“怎么，俺说错了？”</p>
窦一虎嘿嘿笑道：“没错没错，程将军说得对，管他杨凡杨不凡，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p>
几人说笑着，气氛稍缓。但薛丁山心中那团疑云，却愈发浓重。</p>
是夜，唐军营帐中灯火通明。</p>
薛丁山独坐帐中，对着那封战书出神。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庞忽明忽暗。</p>
帐帘掀动，樊梨花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p>
“元帅还未安歇？”</p>
薛丁山抬头，看着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p>
“梨花。”</p>
樊梨花微微一怔，却未挣脱，只轻声道：“元帅有话当说。”</p>
薛丁山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我成婚以来，同生共死，患难与共。你心中有结，我岂能不知？那杨凡……”</p>
樊梨花沉默片刻，在他身侧坐下，轻叹一声：“元帅既然想问，我便说。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说来话长。”</p>
薛丁山道：“夜还长，你慢慢说。”</p>
樊梨花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渐渐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许多年前。</p>
“我幼年随师父骊山老母修行，十三岁那年，师父带我下山游历。行至西凉境内，忽遇沙暴，与师父失散。我在茫茫黄沙中迷失方向，水尽粮绝，眼看便要葬身大漠……”</p>
薛丁山心中一紧，握紧了她的手。</p>
樊梨花续道：“就在那时，我遇到一人。那人骑着骆驼，带着商队，见我倒在沙中，便将我救起。他给我水喝，给我食物，带我走出沙漠。他比我年长几岁，自称姓杨，单名一个凡字，是西凉商贾之子，随父经商路过此处。”</p>
“杨凡？”薛丁山眉头微皱。</p>
樊梨花点头：“他待我极好，如兄如父。我随他商队走了半月，渐渐熟络。他知我是骊山老母弟子，便时常缠着我讲中原见闻，讲修行之事。我那时年幼，不谙世事，见他诚恳，便知无不言。”</p>
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后来师父寻来，接我回山。临别时，杨凡送我一程，他说：‘梨花妹妹，他日若有难处，只管来西凉寻我。只要我杨凡在一日，必护你周全。’”</p>
薛丁山道：“如此说来，他对你有救命之恩。”</p>
樊梨花点头：“正是。我回山之后，时常想起他的恩情。师父却告诫我，此人面相阴鸷，心机深沉，不可深交。我那时不信，还与师父争辩。”</p>
“后来呢？”</p>
“后来……”樊梨花目光微黯，“后来我下山助唐军平西，才知杨凡早已投军，成了苏宝同麾下大将。两军阵前，他认出我，策马上前，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唤我‘梨花妹妹’。”</p>
薛丁山面色微变：“他想做什么？”</p>
樊梨花道：“他想劝我归顺西凉。他说，西凉王求贤若渴，若我肯降，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他还说，念在昔日情分上，他可保我不死，保我荣华富贵。”</p>
薛丁山冷笑：“痴心妄想。”</p>
樊梨花道：“我自然不从。他见我态度坚决，面色便沉了下来。他说：‘梨花妹妹，你既执意与西凉为敌，那就莫怪杨某不讲情面。战场相见，你我便是敌人。’说罢，拨马便回。”</p>
薛丁山道：“后来呢？你们可曾交手？”</p>
樊梨花摇头：“说来也怪，此后数战，杨凡始终避而不战。苏宝同几次派他出战，他都托病不出。我曾私下打听，才知他……”</p>
她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p>
“什么人？站住！”</p>
“有刺客！”</p>
薛丁山霍然起身，拔剑在手，护在樊梨花身前。帐帘猛然掀开，程千忠大步冲了进来，喘着粗气道：“元帅，樊将军，抓到一个奸细！”</p>
“奸细？”薛丁山皱眉，“带进来！”</p>
两名军士押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身着黑衣，头上戴着风帽，看不清面容。薛丁山正要发问，那人忽然抬起头来，露出风帽下一张苍白而清俊的面孔。</p>
樊梨花一见此人，猛然站起身来，失声道：“是你？”</p>
那人竟是白日里随何仙姑离去的鬼谷璇玑。</p>
薛丁山也是一惊：“先生？你怎地又回来了？何仙姑呢？”</p>
鬼谷璇玑面色疲惫，衣衫上沾着尘土，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向薛丁山拱手一礼，苦笑道：“薛元帅，小生此来，实有要事相告。何仙姑……何仙姑她中途被人劫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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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薛丁山大惊，“何人如此大胆？”</p>
鬼谷璇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杨凡。”</p>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p>
樊梨花面色骤变：“先生，你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p>
鬼谷璇玑定了定神，缓缓道来——</p>
原来白日里他与何仙姑离开唐营，一路向西，准备回山面见骊山老母。行至一处山谷，忽见前方烟尘大起，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为首一人，白马银枪，面如冠玉，正是杨凡。</p>
何仙姑见是西凉人马，便要出手。杨凡却翻身下马，对着何仙姑深深一揖，说：“仙姑且慢动手，晚辈此来，并非寻衅，而是有一事相求。”</p>
何仙姑冷笑：“你乃西凉大将，求我作甚？”</p>
杨凡道：“晚辈想请仙姑转告樊梨花将军一句话。”</p>
何仙姑道：“什么话？”</p>
杨凡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就说……就说当年沙漠中那个救她的人，想再见她一面。有些旧事，该了结了。”</p>
何仙姑闻言，面色微变。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杨凡身后忽然冲出数十人，手持渔网绳索，猝不及防间将何仙姑罩住。何仙姑虽有神通，但那些人手中的绳索竟似浸过特殊药水，克制法术，一时挣脱不得。</p>
鬼谷璇玑见状，便要出手相救。杨凡却一挥手，又有一队人马围了上来。鬼谷璇玑寡不敌众，拼死杀出重围，赶来唐营报信。</p>
“杨凡说，三日后决战之前，他想与樊将军单独一叙。若樊将军肯去，他便放了何仙姑；若不肯去……”鬼谷璇玑说到这里，声音微顿。</p>
薛丁山急道：“若不肯去，便怎样？”</p>
鬼谷璇玑低下头：“他便将何仙姑交给天机子。天机子与骊山老母有旧怨，何仙姑落入他手中，只怕……”</p>
樊梨花身子一晃，扶住案角才站稳。薛丁山连忙扶住她，沉声道：“梨花，莫急。此事从长计议。”</p>
樊梨花摇头，声音发涩：“师姐是为了陪我去见骊山老母，才遭此劫。我不能不管。”</p>
薛丁山道：“我陪你去！”</p>
“不可。”樊梨花抬眸看他，“杨凡说了，要单独一叙。你若同去，只怕他恼羞成怒，对师姐不利。”</p>
薛丁山急道：“那你一人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p>
樊梨花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鬼谷璇玑：“先生，你可知道杨凡为何要见我？”</p>
鬼谷璇玑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小生逃离之时，隐约听到杨凡与麾下说话。他说……他说当年之事，是时候有个了断了。他还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p>
樊梨花目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p>
薛丁山却听得云里雾里：“当年之事？什么当年之事？”</p>
樊梨花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帐外的夜空。夜空中繁星点点，明月如钩，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回忆。</p>
“元帅，”她忽然开口，“方才我与你说的往事，只说了一半。”</p>
薛丁山一怔：“还有一半？”</p>
樊梨花点头，声音愈发低沉：“我随杨凡商队走出沙漠后，因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便留在他家中养伤半月。那半月里，我见过他的父亲——西凉巨贾杨广盛。”</p>
“杨广盛？”薛丁山皱眉，“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p>
樊梨花道：“元帅自然听过。杨广盛还有一个身份——他本是中原人，三十年前曾在大唐为官，官居户部侍郎。”</p>
薛丁山猛然想起：“户部侍郎杨广盛？贞观年间因贪墨被先帝罢官的那人？”</p>
樊梨花点头：“正是。他罢官后，举家迁往西凉，改名换姓，做起生意，渐渐成了西凉首富。他的儿子杨凡，自幼随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心思深沉。”</p>
薛丁山道：“那又如何？”</p>
樊梨花道：“我在杨家的那半月，无意中听到杨广盛与一人密谈。那人……那人姓陈，名璇玑。”</p>
此言一出，鬼谷璇玑猛然抬头，面色大变。</p>
薛丁山也是震惊不已：“陈璇玑？那不是……”</p>
樊梨花看向鬼谷璇玑：“先生，你自称鬼谷璇玑，那‘璇玑’二字，可是你的道号？你的本名，叫什么？”</p>
鬼谷璇玑沉默良久，缓缓道：“小生本名……陈昭。”</p>
樊梨花目光一凝：“陈昭？令尊是……”</p>
鬼谷璇玑道：“家父陈敬之，贞观年间曾任随军书吏。家父早亡，小生幼年孤苦，幸得薛仁贵老将军收留。”</p>
樊梨花叹了口气：“这便是了。当年我在杨家听到的密谈，便是杨广盛与你父亲陈敬之的对话。”</p>
鬼谷璇玑身子一震，颤声道：“樊将军，你……你说什么？家父与杨广盛有旧？”</p>
樊梨花点头：“那一日，我因口渴夜起，寻水喝时误入后院，听见一间密室中有人说话。我凑近一听，便听杨广盛道：‘敬之兄，当年之事，你可想清楚了？’另一人道：‘广盛兄，此事牵连太广，容我再想想。’杨广盛又道：‘有什么可想的？薛仁贵待你虽好，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人。你那些把柄落在他手里，他迟早会翻脸。不如与我联手，共谋大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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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璇玑面色苍白如纸：“家父……家父有什么把柄？”</p>
樊梨花摇头：“我当时年幼，听不太懂。后来杨广盛发觉窗外有人，我连忙逃离，只隐约听到最后一句——‘那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泄露出去，你我皆不得好死。’”</p>
薛丁山听得心惊，看向鬼谷璇玑的目光也变了。</p>
鬼谷璇玑怔怔立在原地，良久无言。</p>
帐中一片死寂。</p>
忽听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程千忠的声音响起：“元帅，又抓到一个！”</p>
薛丁山头大如斗：“又是什么人？”</p>
帐帘掀开，一名老卒被推了进来。那老卒须发花白，身上穿着西凉军的服饰，却双手被缚，神色坦然。</p>
他抬起头，目光在帐中一扫，落在鬼谷璇玑身上，忽然笑了。</p>
“公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p>
鬼谷璇玑看清他的面容，猛然退后一步，失声道：“你……你是杨广盛的管家？你怎么在这里？”</p>
那老卒呵呵一笑：“老奴奉老爷之命，在此等候公子多时了。”</p>
他说着，转向樊梨花，拱手一礼：“樊将军，我家公子杨凡，托老奴带一句话给您——三日前夜，玉门关外，落星坡上，他备薄酒，恭候将军大驾。届时，他不但会放了何仙姑，还会将一件旧物归还将军。那旧物，是将军当年遗失在杨家的。”</p>
樊梨花目光一凛：“什么旧物？”</p>
老卒道：“将军去了便知。”</p>
薛丁山厉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等陷阱，谁会去踩？”</p>
老卒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上：“这是何仙姑的贴身玉佩，可作凭证。我家公子说了，他若想害樊将军，当年在沙漠中便不必相救。他只想与樊将军了却一桩旧事，从此恩断义绝，各为其主。”</p>
樊梨花接过玉佩，正是何仙姑平日佩戴之物。她握紧玉佩，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三日前夜，落星坡上，我必到。”</p>
薛丁山急道：“梨花！”</p>
樊梨花抬手止住他，目光坚定：“元帅放心，我自有分寸。”</p>
老卒叩首，起身欲走。走到帐帘处，忽然回头，看向鬼谷璇玑：“公子，老爷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您——当年之事，令尊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身不由己。老爷说，若公子想知道真相，三日后可随樊将军一同前来。”</p>
鬼谷璇玑面色变幻，终是点了点头。</p>
老卒掀帘而出，消失在夜色中。</p>
帐中重归寂静。</p>
薛丁山看向樊梨花，又看向鬼谷璇玑，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p>
樊梨花忽然道：“元帅，你可知杨凡为何选在落星坡？”</p>
薛丁山摇头。</p>
樊梨花轻声道：“因为当年他救我出沙漠，便是在落星坡附近。那里，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p>
薛丁山默然。</p>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玉门关城楼上，灯火点点，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p>
三日后，那里将有一场决战。</p>
而三日前夜，落星坡上，又有一场旧事，等着他们去面对。</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恩与情，今朝化作刀剑鸣。</p>
落星坡前旧地游，不知故人是敌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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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那一句“杨凡还活着”，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p>
樊梨花持信的手微微发颤，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波动极快，如惊鸿掠影，却被薛丁山看在眼里。</p>
“梨花，”薛丁山沉声道，“杨凡此人，究竟与你……”</p>
樊梨花将信折起，递还给他，声音平静如常：“元帅，此事说来话长。待战事稍缓，我自当与元帅细说。眼下当务之急，是三日后决战之事。”</p>
薛丁山看着她，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p>
一旁程千忠却忍不住嚷道：“那杨凡是个什么东西？樊将军何必怕他？待俺老程一锏砸扁了他！”</p>
秦英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千忠，少说两句。”</p>
程千忠瞪眼道：“怎么，俺说错了？”</p>
窦一虎嘿嘿笑道：“没错没错，程将军说得对，管他杨凡杨不凡，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p>
几人说笑着，气氛稍缓。但薛丁山心中那团疑云，却愈发浓重。</p>
是夜，唐军营帐中灯火通明。</p>
薛丁山独坐帐中，对着那封战书出神。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庞忽明忽暗。</p>
帐帘掀动，樊梨花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p>
“元帅还未安歇？”</p>
薛丁山抬头，看着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p>
“梨花。”</p>
樊梨花微微一怔，却未挣脱，只轻声道：“元帅有话当说。”</p>
薛丁山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你我成婚以来，同生共死，患难与共。你心中有结，我岂能不知？那杨凡……”</p>
樊梨花沉默片刻，在他身侧坐下，轻叹一声：“元帅既然想问，我便说。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说来话长。”</p>
薛丁山道：“夜还长，你慢慢说。”</p>
樊梨花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渐渐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许多年前。</p>
“我幼年随师父骊山老母修行，十三岁那年，师父带我下山游历。行至西凉境内，忽遇沙暴，与师父失散。我在茫茫黄沙中迷失方向，水尽粮绝，眼看便要葬身大漠……”</p>
薛丁山心中一紧，握紧了她的手。</p>
樊梨花续道：“就在那时，我遇到一人。那人骑着骆驼，带着商队，见我倒在沙中，便将我救起。他给我水喝，给我食物，带我走出沙漠。他比我年长几岁，自称姓杨，单名一个凡字，是西凉商贾之子，随父经商路过此处。”</p>
“杨凡？”薛丁山眉头微皱。</p>
樊梨花点头：“他待我极好，如兄如父。我随他商队走了半月，渐渐熟络。他知我是骊山老母弟子，便时常缠着我讲中原见闻，讲修行之事。我那时年幼，不谙世事，见他诚恳，便知无不言。”</p>
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后来师父寻来，接我回山。临别时，杨凡送我一程，他说：‘梨花妹妹，他日若有难处，只管来西凉寻我。只要我杨凡在一日，必护你周全。’”</p>
薛丁山道：“如此说来，他对你有救命之恩。”</p>
樊梨花点头：“正是。我回山之后，时常想起他的恩情。师父却告诫我，此人面相阴鸷，心机深沉，不可深交。我那时不信，还与师父争辩。”</p>
“后来呢？”</p>
“后来……”樊梨花目光微黯，“后来我下山助唐军平西，才知杨凡早已投军，成了苏宝同麾下大将。两军阵前，他认出我，策马上前，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唤我‘梨花妹妹’。”</p>
薛丁山面色微变：“他想做什么？”</p>
樊梨花道：“他想劝我归顺西凉。他说，西凉王求贤若渴，若我肯降，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他还说，念在昔日情分上，他可保我不死，保我荣华富贵。”</p>
薛丁山冷笑：“痴心妄想。”</p>
樊梨花道：“我自然不从。他见我态度坚决，面色便沉了下来。他说：‘梨花妹妹，你既执意与西凉为敌，那就莫怪杨某不讲情面。战场相见，你我便是敌人。’说罢，拨马便回。”</p>
薛丁山道：“后来呢？你们可曾交手？”</p>
樊梨花摇头：“说来也怪，此后数战，杨凡始终避而不战。苏宝同几次派他出战，他都托病不出。我曾私下打听，才知他……”</p>
她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p>
“什么人？站住！”</p>
“有刺客！”</p>
薛丁山霍然起身，拔剑在手，护在樊梨花身前。帐帘猛然掀开，程千忠大步冲了进来，喘着粗气道：“元帅，樊将军，抓到一个奸细！”</p>
“奸细？”薛丁山皱眉，“带进来！”</p>
两名军士押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身着黑衣，头上戴着风帽，看不清面容。薛丁山正要发问，那人忽然抬起头来，露出风帽下一张苍白而清俊的面孔。</p>
樊梨花一见此人，猛然站起身来，失声道：“是你？”</p>
那人竟是白日里随何仙姑离去的鬼谷璇玑。</p>
薛丁山也是一惊：“先生？你怎地又回来了？何仙姑呢？”</p>
鬼谷璇玑面色疲惫，衣衫上沾着尘土，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向薛丁山拱手一礼，苦笑道：“薛元帅，小生此来，实有要事相告。何仙姑……何仙姑她中途被人劫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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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薛丁山大惊，“何人如此大胆？”</p>
鬼谷璇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杨凡。”</p>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p>
樊梨花面色骤变：“先生，你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p>
鬼谷璇玑定了定神，缓缓道来——</p>
原来白日里他与何仙姑离开唐营，一路向西，准备回山面见骊山老母。行至一处山谷，忽见前方烟尘大起，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为首一人，白马银枪，面如冠玉，正是杨凡。</p>
何仙姑见是西凉人马，便要出手。杨凡却翻身下马，对着何仙姑深深一揖，说：“仙姑且慢动手，晚辈此来，并非寻衅，而是有一事相求。”</p>
何仙姑冷笑：“你乃西凉大将，求我作甚？”</p>
杨凡道：“晚辈想请仙姑转告樊梨花将军一句话。”</p>
何仙姑道：“什么话？”</p>
杨凡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就说……就说当年沙漠中那个救她的人，想再见她一面。有些旧事，该了结了。”</p>
何仙姑闻言，面色微变。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杨凡身后忽然冲出数十人，手持渔网绳索，猝不及防间将何仙姑罩住。何仙姑虽有神通，但那些人手中的绳索竟似浸过特殊药水，克制法术，一时挣脱不得。</p>
鬼谷璇玑见状，便要出手相救。杨凡却一挥手，又有一队人马围了上来。鬼谷璇玑寡不敌众，拼死杀出重围，赶来唐营报信。</p>
“杨凡说，三日后决战之前，他想与樊将军单独一叙。若樊将军肯去，他便放了何仙姑；若不肯去……”鬼谷璇玑说到这里，声音微顿。</p>
薛丁山急道：“若不肯去，便怎样？”</p>
鬼谷璇玑低下头：“他便将何仙姑交给天机子。天机子与骊山老母有旧怨，何仙姑落入他手中，只怕……”</p>
樊梨花身子一晃，扶住案角才站稳。薛丁山连忙扶住她，沉声道：“梨花，莫急。此事从长计议。”</p>
樊梨花摇头，声音发涩：“师姐是为了陪我去见骊山老母，才遭此劫。我不能不管。”</p>
薛丁山道：“我陪你去！”</p>
“不可。”樊梨花抬眸看他，“杨凡说了，要单独一叙。你若同去，只怕他恼羞成怒，对师姐不利。”</p>
薛丁山急道：“那你一人前去，岂不是羊入虎口？”</p>
樊梨花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鬼谷璇玑：“先生，你可知道杨凡为何要见我？”</p>
鬼谷璇玑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小生逃离之时，隐约听到杨凡与麾下说话。他说……他说当年之事，是时候有个了断了。他还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p>
樊梨花目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p>
薛丁山却听得云里雾里：“当年之事？什么当年之事？”</p>
樊梨花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帐外的夜空。夜空中繁星点点，明月如钩，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回忆。</p>
“元帅，”她忽然开口，“方才我与你说的往事，只说了一半。”</p>
薛丁山一怔：“还有一半？”</p>
樊梨花点头，声音愈发低沉：“我随杨凡商队走出沙漠后，因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便留在他家中养伤半月。那半月里，我见过他的父亲——西凉巨贾杨广盛。”</p>
“杨广盛？”薛丁山皱眉，“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p>
樊梨花道：“元帅自然听过。杨广盛还有一个身份——他本是中原人，三十年前曾在大唐为官，官居户部侍郎。”</p>
薛丁山猛然想起：“户部侍郎杨广盛？贞观年间因贪墨被先帝罢官的那人？”</p>
樊梨花点头：“正是。他罢官后，举家迁往西凉，改名换姓，做起生意，渐渐成了西凉首富。他的儿子杨凡，自幼随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心思深沉。”</p>
薛丁山道：“那又如何？”</p>
樊梨花道：“我在杨家的那半月，无意中听到杨广盛与一人密谈。那人……那人姓陈，名璇玑。”</p>
此言一出，鬼谷璇玑猛然抬头，面色大变。</p>
薛丁山也是震惊不已：“陈璇玑？那不是……”</p>
樊梨花看向鬼谷璇玑：“先生，你自称鬼谷璇玑，那‘璇玑’二字，可是你的道号？你的本名，叫什么？”</p>
鬼谷璇玑沉默良久，缓缓道：“小生本名……陈昭。”</p>
樊梨花目光一凝：“陈昭？令尊是……”</p>
鬼谷璇玑道：“家父陈敬之，贞观年间曾任随军书吏。家父早亡，小生幼年孤苦，幸得薛仁贵老将军收留。”</p>
樊梨花叹了口气：“这便是了。当年我在杨家听到的密谈，便是杨广盛与你父亲陈敬之的对话。”</p>
鬼谷璇玑身子一震，颤声道：“樊将军，你……你说什么？家父与杨广盛有旧？”</p>
樊梨花点头：“那一日，我因口渴夜起，寻水喝时误入后院，听见一间密室中有人说话。我凑近一听，便听杨广盛道：‘敬之兄，当年之事，你可想清楚了？’另一人道：‘广盛兄，此事牵连太广，容我再想想。’杨广盛又道：‘有什么可想的？薛仁贵待你虽好，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人。你那些把柄落在他手里，他迟早会翻脸。不如与我联手，共谋大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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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璇玑面色苍白如纸：“家父……家父有什么把柄？”</p>
樊梨花摇头：“我当时年幼，听不太懂。后来杨广盛发觉窗外有人，我连忙逃离，只隐约听到最后一句——‘那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泄露出去，你我皆不得好死。’”</p>
薛丁山听得心惊，看向鬼谷璇玑的目光也变了。</p>
鬼谷璇玑怔怔立在原地，良久无言。</p>
帐中一片死寂。</p>
忽听帐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程千忠的声音响起：“元帅，又抓到一个！”</p>
薛丁山头大如斗：“又是什么人？”</p>
帐帘掀开，一名老卒被推了进来。那老卒须发花白，身上穿着西凉军的服饰，却双手被缚，神色坦然。</p>
他抬起头，目光在帐中一扫，落在鬼谷璇玑身上，忽然笑了。</p>
“公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p>
鬼谷璇玑看清他的面容，猛然退后一步，失声道：“你……你是杨广盛的管家？你怎么在这里？”</p>
那老卒呵呵一笑：“老奴奉老爷之命，在此等候公子多时了。”</p>
他说着，转向樊梨花，拱手一礼：“樊将军，我家公子杨凡，托老奴带一句话给您——三日前夜，玉门关外，落星坡上，他备薄酒，恭候将军大驾。届时，他不但会放了何仙姑，还会将一件旧物归还将军。那旧物，是将军当年遗失在杨家的。”</p>
樊梨花目光一凛：“什么旧物？”</p>
老卒道：“将军去了便知。”</p>
薛丁山厉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等陷阱，谁会去踩？”</p>
老卒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上：“这是何仙姑的贴身玉佩，可作凭证。我家公子说了，他若想害樊将军，当年在沙漠中便不必相救。他只想与樊将军了却一桩旧事，从此恩断义绝，各为其主。”</p>
樊梨花接过玉佩，正是何仙姑平日佩戴之物。她握紧玉佩，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三日前夜，落星坡上，我必到。”</p>
薛丁山急道：“梨花！”</p>
樊梨花抬手止住他，目光坚定：“元帅放心，我自有分寸。”</p>
老卒叩首，起身欲走。走到帐帘处，忽然回头，看向鬼谷璇玑：“公子，老爷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您——当年之事，令尊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身不由己。老爷说，若公子想知道真相，三日后可随樊将军一同前来。”</p>
鬼谷璇玑面色变幻，终是点了点头。</p>
老卒掀帘而出，消失在夜色中。</p>
帐中重归寂静。</p>
薛丁山看向樊梨花，又看向鬼谷璇玑，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说起。</p>
樊梨花忽然道：“元帅，你可知杨凡为何选在落星坡？”</p>
薛丁山摇头。</p>
樊梨花轻声道：“因为当年他救我出沙漠，便是在落星坡附近。那里，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p>
薛丁山默然。</p>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玉门关城楼上，灯火点点，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p>
三日后，那里将有一场决战。</p>
而三日前夜，落星坡上，又有一场旧事，等着他们去面对。</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恩与情，今朝化作刀剑鸣。</p>
落星坡前旧地游，不知故人是敌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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