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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卒走后，帐中陷入长久的沉寂。</p>
鬼谷璇玑怔怔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樊梨花，声音发涩：“樊将军，你方才说……当年在杨家，听见家父与杨广盛密谈？”</p>
樊梨花点头：“千真万确。”</p>
鬼谷璇玑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决然。</p>
“樊将军，薛元帅，小生有一事相求。”</p>
薛丁山道：“先生请讲。”</p>
鬼谷璇玑道：“三日后落星坡之约，请容小生同往。”</p>
薛丁山皱眉：“先生，那杨凡诡计多端，你此去……”</p>
鬼谷璇玑摇头，苦笑道：“元帅有所不知，小生自幼孤苦，不知父母来历。只知家父陈敬之，在贞观年间曾任随军书吏，后因故早亡。家父死后，小生流落街头，幸得薛仁贵老将军收留，才得以活命。”</p>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多年来，小生一直想查明家父死因，却苦无线索。今日听樊将军一说，才知家父竟与杨广盛有旧，且似有隐情。小生若不弄清真相，枉为人子。”</p>
樊梨花与薛丁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之色。</p>
薛丁山沉吟片刻，道：“先生心意，我等理解。只是那杨凡指名要见梨花，你若同去，只怕……”</p>
鬼谷璇玑道：“小生可暗中相随，不露行迹。若杨凡果有歹意，小生或可相助一臂之力。”</p>
樊梨花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先生精通易容之术，届时扮作我的亲兵，料也无妨。”</p>
鬼谷璇玑拱手一礼：“多谢樊将军。”</p>
此事便这般定了下来。</p>
翌日清晨，薛丁山召集众将，商议决战之事。诸将各抒己见，气氛热烈。唯独樊梨花心神不宁，时不时望向帐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p>
薛丁山看在眼里，却未点破。</p>
午后，一名军士来报：“启禀元帅，营外有一老者求见，说是从西凉来，有要事面呈樊将军。”</p>
樊梨花心头一跳：“请他进来。”</p>
片刻后，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被领进帐中。樊梨花一见此人，瞳孔微缩——正是昨夜来过的那个老卒，只是今日换了一身平民装束。</p>
老卒向樊梨花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上：“樊将军，这是我家公子给您的信。”</p>
樊梨花接过信，拆开细看。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几分熟悉——</p>
“梨花妹妹如晤：</p>
落星坡之约，望妹妹如期而至。届时愚兄不但送还何仙姑，另有令师骊山老母的一件旧物相赠。此物关乎令师一生清誉，妹妹见了便知。</p>
另有一事相告：令师骊山老母，已于三日前被天机子困于西凉翠云山。若妹妹肯来，愚兄愿助一臂之力，救令师脱困。若妹妹不来……愚兄也无话可说，只是令师安危，愚兄便无能为力了。</p>
愚兄杨凡顿首”</p>
樊梨花看完信，面色骤变。她猛然抬头，盯着那老卒：“我师父被困翠云山？此事当真？”</p>
老卒道：“千真万确。我家公子得知此事，心急如焚，却因身份所限，不便出手相救。公子说，只有樊将军亲自前去，以骊山老母嫡传弟子的身份，才能与天机子周旋。”</p>
樊梨花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颤。</p>
薛丁山见状，接过信看了一遍，也是面色凝重：“天机子？此人是谁？”</p>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天机子是我师父的师兄，也是我师伯。两人同出一门，却因当年一桩旧事反目成仇。天机子恨我师父入骨，曾发誓要让她身败名裂。若我师父真落入他手中……”</p>
她说不下去了。</p>
薛丁山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梨花，莫急。此事必有转圜余地。”</p>
樊梨花摇头，声音发涩：“元帅，我必须去。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坐视不管。”</p>
薛丁山道：“我陪你去！”</p>
“不可。”樊梨花抬眸看他，“杨凡信中说得很清楚，要我去。你若同去，只怕节外生枝。”</p>
薛丁山急道：“可是……”</p>
樊梨花打断他：“元帅放心。杨凡若想害我，当年在沙漠中便不必相救。他既然肯告知我师父的消息，说明他对我……至少还有几分旧情。”</p>
薛丁山默然。</p>
老卒见状，躬身道：“樊将军，公子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他说，当年之事，他亏欠将军良多。此次相邀，只想略作弥补。他让将军放心，落星坡上，绝无埋伏。”</p>
樊梨花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杨凡，三日前夜，我一定到。”</p>
老卒应诺，转身离去。</p>
帐中重归寂静。</p>
薛丁山看着樊梨花，欲言又止。樊梨花却忽然笑了，轻声道：“元帅，你信我吗？”</p>
薛丁山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信的。”</p>
樊梨花道：“那便不要拦我。我去去就回。”</p>
薛丁山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p>
三日后，入夜。</p>
玉门关外，落星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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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遍地沙砾，寸草不生。坡顶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历经风沙侵蚀，早已千疮百孔。</p>
樊梨花独自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名亲兵——正是鬼谷璇玑所扮。</p>
她勒住战马，环顾四周。月光下，戈壁滩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沙尘。</p>
“杨凡。”她高声唤道，“我来了。”</p>
话音未落，青石后转出一人。那人身着青衫，面如冠玉，正是杨凡。</p>
他看见樊梨花，目光微动，随即拱手一礼：“梨花妹妹，别来无恙。”</p>
樊梨花翻身下马，淡淡道：“杨凡，我师姐呢？”</p>
杨凡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青石后又转出两人，扶着何仙姑走了出来。何仙姑面色疲惫，但神智清醒，见到樊梨花，连忙唤道：“梨花！”</p>
樊梨花松了口气，上前扶住何仙姑：“师姐，你没事吧？”</p>
何仙姑摇头，低声道：“我没事。杨凡并未为难我。”</p>
樊梨花看向杨凡，目光复杂：“杨凡，多谢你守信。”</p>
杨凡笑道：“梨花妹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p>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雕工精细，古朴典雅。</p>
“这是令师的旧物，请你转交给她。”</p>
樊梨花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簪。那玉簪通体碧绿，温润如脂，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梨花。</p>
樊梨花心头一震：“这是我师父的……”</p>
杨凡点头：“正是。当年令师与天机子反目，这枚玉簪便是信物。天机子一直想得到它，借此羞辱令师。令师托人将它寄存在我这里，嘱托我若有朝一日她遭不测，便将此物毁去。如今她虽被困，但尚未到绝境。我将此物交给你，或许能派上用场。”</p>
樊梨花握紧玉簪，眼眶微红：“杨凡，你……你为何要帮我？”</p>
杨凡沉默片刻，轻声道：“梨花妹妹，当年在沙漠中救你，是我此生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你虽不念旧情，我却不能不念。”</p>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玉门关，目光悠远。</p>
“梨花妹妹，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投军？”</p>
樊梨花摇头。</p>
杨凡道：“因为我父亲。我父亲杨广盛，当年在大唐为官，因贪墨被罢官，举家迁往西凉。他心中一直有个结，想有朝一日重返中原，重振家业。他让我投军，让我立功，让我成为西凉的大将，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功臣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到故土。”</p>
他顿了顿，声音微低：“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p>
樊梨花一怔：“杨伯父他……”</p>
杨凡道：“家父已于三年前过世。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凡儿，为父这辈子做错了许多事，最错的一件，便是当年在户部任上，与那陈敬之……’”</p>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p>
樊梨花身后的亲兵猛然抬起头，目光如电。</p>
杨凡看了那亲兵一眼，忽然笑了：“陈公子，既已来了，何不现身一见？”</p>
鬼谷璇玑一怔，知道已被识破，便摘下头盔，露出本来面目。</p>
杨凡看着他，目光复杂：“陈昭，你可知令尊陈敬之，是怎么死的？”</p>
鬼谷璇玑沉声道：“请赐教。”</p>
杨凡叹了口气，缓缓道来——</p>
贞观年间，户部侍郎杨广盛与随军书吏陈敬之，本是旧识。两人同乡，又同朝为官，时常往来。后来杨广盛因贪墨被查，他怀疑是陈敬之告密，却苦无证据。</p>
杨广盛罢官后，举家迁往西凉。临行前，他找到陈敬之，说：“敬之兄，你我相交一场，临别之际，愚兄有一事相托。”</p>
陈敬之道：“广盛兄请讲。”</p>
杨广盛取出一封书信，说：“这是当年户部的一些账目，关系重大。愚兄走后，若有人问起，你可将此信交给他。若无人问起，便烧了吧。”</p>
陈敬之接过信，点头应允。</p>
杨广盛走后，陈敬之打开信一看，顿时面色大变。原来那信中记载的，竟是当年一桩惊天大案——涉及户部官员勾结西域商贾，私贩军械，牟取暴利。而杨广盛本人，不过是这桩大案中的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朝中一位权贵。</p>
陈敬之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将信藏了起来，不敢声张。</p>
几年后，那位权贵倒台，这桩旧案被翻了出来。朝廷追查当年涉案人员，查到杨广盛头上，却发现他早已逃往西凉。又查到陈敬之，怀疑他知情不报，便将他抓入大牢，严刑拷打。</p>
陈敬之受刑不过，终于供出那封信的下落。朝廷派人去取，却发现信早已不翼而飞。</p>
原来，陈敬之入狱前，已将信托付给一位故友，嘱托他若自己遭不测，便将信毁去。那故友见陈敬之果然被杀，便将信烧了。</p>
陈敬之死在狱中，家产被抄，妻离子散。他的儿子陈昭，流落街头，险些饿死，幸得薛仁贵收留，才活了下来。</p>
杨凡说到这里，看向鬼谷璇玑：“陈公子，令尊陈敬之，其实是被冤枉的。他并未告密，也未曾参与那桩大案。他只是不幸知道了太多，又守口如瓶，才招来杀身之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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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璇玑面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p>
杨凡续道：“那封被烧掉的信，其实还有一份副本，一直藏在我家中。家父临终前，将副本交给我，让我有朝一日，若遇到陈敬之的后人，便将真相告知。”</p>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张，递给鬼谷璇玑。</p>
鬼谷璇玑接过，展开细看。看着看着，两行清泪滚落下来。</p>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杨凡，声音沙哑：“多谢杨将军告知真相。”</p>
杨凡摇头，叹道：“陈公子，你我两家，本无冤仇。家父当年因那封信被罢官，远走他乡；令尊因那封信丧命，家破人亡。说起来，都是那桩大案的受害者。如今真相大白，只望你能放下仇恨，莫要再追究了。”</p>
鬼谷璇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p>
樊梨花在一旁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她看向杨凡，轻声道：“杨凡，多谢你。”</p>
杨凡微微一笑，目光温柔：“梨花妹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当年在沙漠中救你，是我心甘情愿。如今帮你，也是我心甘情愿。”</p>
他顿了顿，又道：“令师被困翠云山，天机子设下阵法，外人难以闯入。你持这枚玉簪前去，或可破阵。天机子见到此簪，便会知道令师早已料到今日，他纵然困住令师，也赢不了。”</p>
樊梨花点头，郑重收起玉簪。</p>
杨凡看向远处的玉门关，轻叹一声：“梨花妹妹，三日后便是决战。届时战场相见，你我不必留情。今日一别，后会无期。”</p>
他说着，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樊梨花一眼，拔马便走。</p>
樊梨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唤道：“杨凡！”</p>
杨凡勒住缰绳，回头看她。</p>
樊梨花道：“你……保重。”</p>
杨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p>
樊梨花立在原地，怔怔出神。</p>
何仙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梨花，走吧。”</p>
樊梨花回过神，点了点头，与何仙姑、鬼谷璇玑一同上马，返回唐营。</p>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p>
落星坡上，只剩那块千疮百孔的青石，静静地立在那里，见证着一段旧事的了结。</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恩义深，今朝方知父冤沉。</p>
落星坡前旧事了，从此天涯是路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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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卒走后，帐中陷入长久的沉寂。</p>
鬼谷璇玑怔怔立在原地，面色苍白如纸。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樊梨花，声音发涩：“樊将军，你方才说……当年在杨家，听见家父与杨广盛密谈？”</p>
樊梨花点头：“千真万确。”</p>
鬼谷璇玑身子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决然。</p>
“樊将军，薛元帅，小生有一事相求。”</p>
薛丁山道：“先生请讲。”</p>
鬼谷璇玑道：“三日后落星坡之约，请容小生同往。”</p>
薛丁山皱眉：“先生，那杨凡诡计多端，你此去……”</p>
鬼谷璇玑摇头，苦笑道：“元帅有所不知，小生自幼孤苦，不知父母来历。只知家父陈敬之，在贞观年间曾任随军书吏，后因故早亡。家父死后，小生流落街头，幸得薛仁贵老将军收留，才得以活命。”</p>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多年来，小生一直想查明家父死因，却苦无线索。今日听樊将军一说，才知家父竟与杨广盛有旧，且似有隐情。小生若不弄清真相，枉为人子。”</p>
樊梨花与薛丁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之色。</p>
薛丁山沉吟片刻，道：“先生心意，我等理解。只是那杨凡指名要见梨花，你若同去，只怕……”</p>
鬼谷璇玑道：“小生可暗中相随，不露行迹。若杨凡果有歹意，小生或可相助一臂之力。”</p>
樊梨花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先生精通易容之术，届时扮作我的亲兵，料也无妨。”</p>
鬼谷璇玑拱手一礼：“多谢樊将军。”</p>
此事便这般定了下来。</p>
翌日清晨，薛丁山召集众将，商议决战之事。诸将各抒己见，气氛热烈。唯独樊梨花心神不宁，时不时望向帐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p>
薛丁山看在眼里，却未点破。</p>
午后，一名军士来报：“启禀元帅，营外有一老者求见，说是从西凉来，有要事面呈樊将军。”</p>
樊梨花心头一跳：“请他进来。”</p>
片刻后，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被领进帐中。樊梨花一见此人，瞳孔微缩——正是昨夜来过的那个老卒，只是今日换了一身平民装束。</p>
老卒向樊梨花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上：“樊将军，这是我家公子给您的信。”</p>
樊梨花接过信，拆开细看。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几分熟悉——</p>
“梨花妹妹如晤：</p>
落星坡之约，望妹妹如期而至。届时愚兄不但送还何仙姑，另有令师骊山老母的一件旧物相赠。此物关乎令师一生清誉，妹妹见了便知。</p>
另有一事相告：令师骊山老母，已于三日前被天机子困于西凉翠云山。若妹妹肯来，愚兄愿助一臂之力，救令师脱困。若妹妹不来……愚兄也无话可说，只是令师安危，愚兄便无能为力了。</p>
愚兄杨凡顿首”</p>
樊梨花看完信，面色骤变。她猛然抬头，盯着那老卒：“我师父被困翠云山？此事当真？”</p>
老卒道：“千真万确。我家公子得知此事，心急如焚，却因身份所限，不便出手相救。公子说，只有樊将军亲自前去，以骊山老母嫡传弟子的身份，才能与天机子周旋。”</p>
樊梨花握紧信纸，指尖微微发颤。</p>
薛丁山见状，接过信看了一遍，也是面色凝重：“天机子？此人是谁？”</p>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天机子是我师父的师兄，也是我师伯。两人同出一门，却因当年一桩旧事反目成仇。天机子恨我师父入骨，曾发誓要让她身败名裂。若我师父真落入他手中……”</p>
她说不下去了。</p>
薛丁山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梨花，莫急。此事必有转圜余地。”</p>
樊梨花摇头，声音发涩：“元帅，我必须去。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坐视不管。”</p>
薛丁山道：“我陪你去！”</p>
“不可。”樊梨花抬眸看他，“杨凡信中说得很清楚，要我去。你若同去，只怕节外生枝。”</p>
薛丁山急道：“可是……”</p>
樊梨花打断他：“元帅放心。杨凡若想害我，当年在沙漠中便不必相救。他既然肯告知我师父的消息，说明他对我……至少还有几分旧情。”</p>
薛丁山默然。</p>
老卒见状，躬身道：“樊将军，公子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他说，当年之事，他亏欠将军良多。此次相邀，只想略作弥补。他让将军放心，落星坡上，绝无埋伏。”</p>
樊梨花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杨凡，三日前夜，我一定到。”</p>
老卒应诺，转身离去。</p>
帐中重归寂静。</p>
薛丁山看着樊梨花，欲言又止。樊梨花却忽然笑了，轻声道：“元帅，你信我吗？”</p>
薛丁山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信的。”</p>
樊梨花道：“那便不要拦我。我去去就回。”</p>
薛丁山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p>
三日后，入夜。</p>
玉门关外，落星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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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遍地沙砾，寸草不生。坡顶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历经风沙侵蚀，早已千疮百孔。</p>
樊梨花独自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名亲兵——正是鬼谷璇玑所扮。</p>
她勒住战马，环顾四周。月光下，戈壁滩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沙尘。</p>
“杨凡。”她高声唤道，“我来了。”</p>
话音未落，青石后转出一人。那人身着青衫，面如冠玉，正是杨凡。</p>
他看见樊梨花，目光微动，随即拱手一礼：“梨花妹妹，别来无恙。”</p>
樊梨花翻身下马，淡淡道：“杨凡，我师姐呢？”</p>
杨凡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青石后又转出两人，扶着何仙姑走了出来。何仙姑面色疲惫，但神智清醒，见到樊梨花，连忙唤道：“梨花！”</p>
樊梨花松了口气，上前扶住何仙姑：“师姐，你没事吧？”</p>
何仙姑摇头，低声道：“我没事。杨凡并未为难我。”</p>
樊梨花看向杨凡，目光复杂：“杨凡，多谢你守信。”</p>
杨凡笑道：“梨花妹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p>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雕工精细，古朴典雅。</p>
“这是令师的旧物，请你转交给她。”</p>
樊梨花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簪。那玉簪通体碧绿，温润如脂，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梨花。</p>
樊梨花心头一震：“这是我师父的……”</p>
杨凡点头：“正是。当年令师与天机子反目，这枚玉簪便是信物。天机子一直想得到它，借此羞辱令师。令师托人将它寄存在我这里，嘱托我若有朝一日她遭不测，便将此物毁去。如今她虽被困，但尚未到绝境。我将此物交给你，或许能派上用场。”</p>
樊梨花握紧玉簪，眼眶微红：“杨凡，你……你为何要帮我？”</p>
杨凡沉默片刻，轻声道：“梨花妹妹，当年在沙漠中救你，是我此生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你虽不念旧情，我却不能不念。”</p>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玉门关，目光悠远。</p>
“梨花妹妹，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投军？”</p>
樊梨花摇头。</p>
杨凡道：“因为我父亲。我父亲杨广盛，当年在大唐为官，因贪墨被罢官，举家迁往西凉。他心中一直有个结，想有朝一日重返中原，重振家业。他让我投军，让我立功，让我成为西凉的大将，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功臣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到故土。”</p>
他顿了顿，声音微低：“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p>
樊梨花一怔：“杨伯父他……”</p>
杨凡道：“家父已于三年前过世。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凡儿，为父这辈子做错了许多事，最错的一件，便是当年在户部任上，与那陈敬之……’”</p>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p>
樊梨花身后的亲兵猛然抬起头，目光如电。</p>
杨凡看了那亲兵一眼，忽然笑了：“陈公子，既已来了，何不现身一见？”</p>
鬼谷璇玑一怔，知道已被识破，便摘下头盔，露出本来面目。</p>
杨凡看着他，目光复杂：“陈昭，你可知令尊陈敬之，是怎么死的？”</p>
鬼谷璇玑沉声道：“请赐教。”</p>
杨凡叹了口气，缓缓道来——</p>
贞观年间，户部侍郎杨广盛与随军书吏陈敬之，本是旧识。两人同乡，又同朝为官，时常往来。后来杨广盛因贪墨被查，他怀疑是陈敬之告密，却苦无证据。</p>
杨广盛罢官后，举家迁往西凉。临行前，他找到陈敬之，说：“敬之兄，你我相交一场，临别之际，愚兄有一事相托。”</p>
陈敬之道：“广盛兄请讲。”</p>
杨广盛取出一封书信，说：“这是当年户部的一些账目，关系重大。愚兄走后，若有人问起，你可将此信交给他。若无人问起，便烧了吧。”</p>
陈敬之接过信，点头应允。</p>
杨广盛走后，陈敬之打开信一看，顿时面色大变。原来那信中记载的，竟是当年一桩惊天大案——涉及户部官员勾结西域商贾，私贩军械，牟取暴利。而杨广盛本人，不过是这桩大案中的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朝中一位权贵。</p>
陈敬之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将信藏了起来，不敢声张。</p>
几年后，那位权贵倒台，这桩旧案被翻了出来。朝廷追查当年涉案人员，查到杨广盛头上，却发现他早已逃往西凉。又查到陈敬之，怀疑他知情不报，便将他抓入大牢，严刑拷打。</p>
陈敬之受刑不过，终于供出那封信的下落。朝廷派人去取，却发现信早已不翼而飞。</p>
原来，陈敬之入狱前，已将信托付给一位故友，嘱托他若自己遭不测，便将信毁去。那故友见陈敬之果然被杀，便将信烧了。</p>
陈敬之死在狱中，家产被抄，妻离子散。他的儿子陈昭，流落街头，险些饿死，幸得薛仁贵收留，才活了下来。</p>
杨凡说到这里，看向鬼谷璇玑：“陈公子，令尊陈敬之，其实是被冤枉的。他并未告密，也未曾参与那桩大案。他只是不幸知道了太多，又守口如瓶，才招来杀身之祸。”</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鬼谷璇玑面色惨白，身子微微发颤。</p>
杨凡续道：“那封被烧掉的信，其实还有一份副本，一直藏在我家中。家父临终前，将副本交给我，让我有朝一日，若遇到陈敬之的后人，便将真相告知。”</p>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张，递给鬼谷璇玑。</p>
鬼谷璇玑接过，展开细看。看着看着，两行清泪滚落下来。</p>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杨凡，声音沙哑：“多谢杨将军告知真相。”</p>
杨凡摇头，叹道：“陈公子，你我两家，本无冤仇。家父当年因那封信被罢官，远走他乡；令尊因那封信丧命，家破人亡。说起来，都是那桩大案的受害者。如今真相大白，只望你能放下仇恨，莫要再追究了。”</p>
鬼谷璇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p>
樊梨花在一旁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她看向杨凡，轻声道：“杨凡，多谢你。”</p>
杨凡微微一笑，目光温柔：“梨花妹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当年在沙漠中救你，是我心甘情愿。如今帮你，也是我心甘情愿。”</p>
他顿了顿，又道：“令师被困翠云山，天机子设下阵法，外人难以闯入。你持这枚玉簪前去，或可破阵。天机子见到此簪，便会知道令师早已料到今日，他纵然困住令师，也赢不了。”</p>
樊梨花点头，郑重收起玉簪。</p>
杨凡看向远处的玉门关，轻叹一声：“梨花妹妹，三日后便是决战。届时战场相见，你我不必留情。今日一别，后会无期。”</p>
他说着，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樊梨花一眼，拔马便走。</p>
樊梨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唤道：“杨凡！”</p>
杨凡勒住缰绳，回头看她。</p>
樊梨花道：“你……保重。”</p>
杨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p>
樊梨花立在原地，怔怔出神。</p>
何仙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梨花，走吧。”</p>
樊梨花回过神，点了点头，与何仙姑、鬼谷璇玑一同上马，返回唐营。</p>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p>
落星坡上，只剩那块千疮百孔的青石，静静地立在那里，见证着一段旧事的了结。</p>
这正是：</p>
二十年前恩义深，今朝方知父冤沉。</p>
落星坡前旧事了，从此天涯是路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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