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拓跋雄的腿肚子在转筋。</p>
不是怕的，是跑的。他从城头下来之后，一口气跑了半条街，把程咬金交待的事交代下去，又跑回来。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他已经喘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p>
程咬金还蹲在城头的垛口后面，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屁股上生了根。</p>
“老人家，”拓跋雄压低声音，“查到了。”</p>
程咬金没有回头，只是把耳朵侧了侧。</p>
“赵信的老婆孩子，三个月前就不在城里了。”拓跋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在哼哼，“对外说是送去乡下娘家避乱，可他老婆的娘家在洛阳，隔着几千里地，往哪儿避？再说，突厥人围城都一个多月了，三个月前就走，那时候还没开打呢。”</p>
程咬金的手指在城砖上敲了两下。</p>
“还有呢？”</p>
“还有，”拓跋雄吞了一口唾沫，“我去问了几个人，都说赵信这三个月变了不少。以前爱喝酒，现在不喝了。以前话多，现在话少了。以前巡城的时候跟兄弟们有说有笑，现在一个人闷着头走，谁都不搭理。”</p>
程咬金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膝盖，看着城外的突厥营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快要天亮了。</p>
“赵信这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跟了我快二十年。瓦岗寨的时候就跟着，后来跟我上战场，跟我守城，跟我出生入死。他老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我让军医去接的生。”</p>
拓跋雄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p>
“这样的人，要是在背后捅你一刀，那刀一定捅得比别人都深。”程咬金转过身，看着拓跋雄，那张老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石头，“你去把他叫来。别惊动别人，就说我有事找他。”</p>
拓跋雄转身要走，又被程咬金叫住了。</p>
“等等。把那个放油灯的垛口给我看好，别让任何人动。还有，你派两个人，去赵信家里搜一搜。翻仔细了，床底下、墙缝里、灶台后面，一个地方都别漏。”</p>
拓跋雄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p>
程咬金一个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天边那层灰白色慢慢地变亮，变成鱼肚白，又变成浅红色。晨风吹过来，带着城外突厥人营地里的炊烟味和远处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那口气吐干净。</p>
赵信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p>
他站在城头上，背对着晨光，脸上的那道疤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p>
“老人家，您找我？”</p>
程咬金坐在一个石墩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赵信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像二十年前在瓦岗寨的时候一样。</p>
“赵信，”程咬金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老婆孩子去娘家多久了？”</p>
赵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看不出来。可程咬金不是一般人。</p>
“三个月了。”赵信说，声音还算平稳，“城里不太平，送回去避避。”</p>
“娘家在哪儿来着？”</p>
“洛阳。”</p>
“洛阳好啊，”程咬金点点头，“大地方，比这西凉城强多了。路上走了多久？”</p>
赵信沉默了一下。“……半个多月。”</p>
“半个多月？”程咬金皱了皱眉，“从西凉到洛阳，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月，你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半个月就到了？”</p>
赵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p>
程咬金没有追问，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城砖上。</p>
是一盏油灯。陶的，很小，灯芯被人剪短了，只剩下黄豆大小的一截。灯盏里还有一点点油，已经凝固了，发出一股淡淡的鱼腥味。</p>
赵信看着那盏油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p>
“认得这个吗？”程咬金问。</p>
赵信没有说话。</p>
“我今天晚上巡城的时候，在东南角的垛口上发现的。”程咬金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知道那个垛口是谁的防区吗？”</p>
赵信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可抖得太厉害，袖子都遮不住。</p>
“是你的。”程咬金替他说了。</p>
沉默。</p>
城头上的风大了些，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突厥人的营地里传来号角声，新的一天开始了。</p>
“老人家，”赵信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p>
“你先别说。”程咬金打断他，“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答完了，要杀要剐，你自己说。”</p>
赵信闭上眼睛，点了点头。</p>
“第一件事，”程咬金竖起一根手指，“你老婆孩子，是不是在突厥人手里？”</p>
赵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睁开眼睛，看着程咬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在绝望了太久之后，终于被人看穿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塌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是。”他的声音轻得像风。</p>
“第二件事，”程咬金竖起第二根手指，“那盏油灯，是不是你放的？”</p>
“是。”</p>
“第三件事，”程咬金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是不是在给突厥人递消息？”</p>
赵信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咬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看见赵信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像筛糠。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水来。</p>
“老人家，我对不起您。”</p>
程咬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兵哭得像个孩子。</p>
“三个月前，”赵信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去城外采野菜。那天城门没关严，她们走远了，被突厥人的斥候抓了。第二天，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还有我老婆的一根簪子。”</p>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被泪水和绝望泡得浮肿的脸。</p>
“信上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就把我老婆孩子送到突厥人的王庭去当奴隶。我老婆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小儿子才七岁——”</p>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p>
程咬金把那盏油灯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p>
“你给他们递了多少消息？”</p>
赵信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p>
“三个月，递了七次。一开始是些无关紧要的——城里的兵力、粮草、守将的名字。后来他们不满足了，要城防图。我……我给了他们一份旧的。”</p>
程咬金的眼皮跳了一下。</p>
“旧的？”</p>
“是五年前的城防图。那时候城墙还没有加固，东南角的暗门还没有封。他们照着那份图攻了两次，都吃了亏。”赵信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们发现了。他们说，下一次再给假消息，就砍我儿子一根手指头。”</p>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p>
“今天的消息是什么？”</p>
赵信低下头。“城头上的冰层已经化了大半，守军不足三千，粮草见了底。东南角的暗门虽然封了，可砖是新砌的，没有老墙结实。”</p>
程咬金的眼睛眯了起来。</p>
“你想让他们从东南角攻？”</p>
赵信猛地抬起头。“老人家，我没有——我是被逼的——”</p>
“我知道。”程咬金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你被逼的，你不做，你老婆孩子就没命。换了是我，我也得做。”</p>
赵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p>
“可你做了，”程咬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做了就要认。这是规矩。”</p>
赵信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程咬金，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p>
“老人家，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随时可以拿去。我只求您一件事——”</p>
“什么事？”</p>
“我老婆孩子——”赵信的声音抖得厉害，“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不用管我，把他们救出来就行。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普通女人。我儿子才七岁，什么都不懂——”</p>
他说不下去了，跪在城头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p>
程咬金看着他磕头，没有拦。</p>
等赵信磕了十几个头，额头上磕出了血，程咬金才伸手把他拉起来。</p>
“别磕了，”他说，“磕死了谁给我指认那个接头的人？”</p>
赵信愣住了。</p>
“接头的人，”程咬金盯着他的眼睛，“每次你放信号，对面是谁在接？长什么样？在突厥人那边是什么身份？”</p>
赵信的嘴唇在发抖。</p>
“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操着一口长安口音。他每次都在东南角的营帐外面等我信号。我不认识他，可我听他说话——他不是突厥人，是唐人。”</p>
程咬金的手指停住了。</p>
“唐人？”</p>
“是。有一回他跟他旁边的人说话，我听见了一句——‘大人放心，西凉城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我在这儿住了十年了。’”</p>
程咬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p>
住了十年。长安口音。唐人。</p>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撞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p>
“拓跋雄！”他朝城下喊了一声。</p>
拓跋雄从城墙上探出头来。“老人家？”</p>
“你上来。”</p>
拓跋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头，看见赵信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愣了一下。</p>
“你去把梁先生请来。”程咬金说。</p>
“梁先生？”拓跋雄又是一愣，“哪个梁先生？”</p>
“城里还有几个梁先生？就是那个替咱们管粮草账目的梁鸿雁。”</p>
拓跋雄虽然满肚子疑惑，可还是转身跑了。</p>
程咬金重新坐下来，看着赵信。</p>
“你说那个人在城里住了十年？”</p>
赵信点头。“他是这么说的。”</p>
“十年，”程咬金喃喃道，“十年前，西凉城出过什么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赵信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p>
“十年前，朝廷派过一个使团来西凉，跟突厥人议和。使团在城里住了大半年，后来谈崩了，使团的人被扣了几个。大唐跟突厥扯了好几年的皮，最后那几个人也没要回来。”</p>
程咬金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p>
“使团的人被扣了？我怎么不知道？”</p>
赵信苦笑。“那时候您在长安养病，朝廷没有惊动您。后来使团的事不了了之，那几个被扣的人也就没人提了。西凉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可谁也没放在心上——反正人又不是咱们扣的，是突厥人扣的。”</p>
程咬金站起来，在城头上走来走去，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
“使团的人被扣了十年，突厥人不杀也不放，就养在城里？”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赵信，“你不觉得奇怪吗？”</p>
赵信愣了一下，然后脸色越来越白。</p>
“您的意思是——”</p>
“我的意思是，突厥人扣他们，不是为了跟大唐讨价还价。扣了十年，连个价都没开过，那是扣人质吗？那是——”</p>
他没有说下去，可赵信已经懂了。</p>
那是埋钉子。</p>
十年前就埋下的钉子。</p>
拓跋雄带着梁鸿雁上来的时候，程咬金正蹲在城头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p>
梁鸿雁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管着城里的粮草账目，平时不声不响的，存在感很低。他被拓跋雄拽上城头的时候，还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本账本，脸上全是茫然。</p>
“明府，您找我？”</p>
程咬金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p>
“梁先生，你在西凉城待了多少年了？”</p>
梁鸿雁一愣，算了算：“快二十年了。”</p>
“二十年，”程咬金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朝廷派过一个使团来西凉？”</p>
梁鸿雁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可程咬金看见了。</p>
“知道。”他说，“使团的正使姓孙，叫孙致远，是鸿胪寺的少卿。副使姓李，叫李德言，是兵部的郎中。他们在城里住了大半年，后来议和没成，使团的人被突厥人扣了几个。”</p>
“扣了几个？”</p>
“五个。孙致远、李德言，还有三个随从。”</p>
“这五个人现在在哪儿？”</p>
梁鸿雁沉默了一会儿。“孙致远和李德言，三年前死了。一个病死的，一个听说是不堪受辱，自尽了。三个随从，有两个被突厥人带走了，不知去向。还有一个——”</p>
他停住了。</p>
“还有一个什么？”程咬金追问。</p>
梁鸿雁抬起头，看着程咬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p>
“还有一个，叫周平。是使团的文书。十年前被扣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三十多了。这个人——”</p>
他又停住了。</p>
程咬金急了：“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p>
“这个人，”梁鸿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现在还活着。就住在城里。娶了本地女人，生了孩子，开了一间小铺子，卖些杂货。城里人都认识他，叫他周掌柜。”</p>
城头上安静了下来。风都好像停了。</p>
程咬金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p>
十年前，大唐使团来西凉议和，被突厥人扣了五个人。扣了十年，不杀不放。其中一个人，在城里安了家，开了铺子，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可实际上——</p>
他是突厥人埋了十年的钉子。</p>
“赵信，”程咬金转过头，“跟你接头的那个人，是不是姓周？”</p>
赵信的嘴唇在发抖，可他还是点了点头。</p>
“是。他让我叫他周先生。”</p>
程咬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p>
“好一个周先生，”他说，“好一个使团文书，好一个埋了十年的钉子。”</p>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突厥营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落在那些帐篷上，把白色的帆布照得发亮。营地中间，那面突厥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p>
“璇玑这丫头，”他喃喃道，“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那时候她才多大？十来岁？”</p>
没有人能回答他。</p>
程咬金在城头上又走了一圈，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一巴掌拍在城砖上，拍得手心生疼。</p>
“老子管你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城上城下都能听见，“只要老子还在一天，这座城就还是大唐的城！谁想把城偷走，先问问老子的斧头答不答应！”</p>
城头上的士兵们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程咬金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飘着，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跟他们二十年前在瓦岗寨上看见的一模一样。</p>
拓跋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人家，那个周平，怎么办？”</p>
程咬金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显得有些狰狞。</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先别动他。”</p>
拓跋雄一愣：“不动他？”</p>
“对，不动他。”程咬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既然想给突厥人递消息，那就让他递。只不过——”</p>
他把手搭在拓跋雄的肩膀上，拉低了声音。</p>
“他递出去的消息，得先经过我的手。”</p>
拓跋雄的眼睛亮了。</p>
“您是说——”</p>
“将计就计。”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是要城防图吗？给他一份。不过这份图上的暗门，得换几个位置。他不是想知道咱们还有多少粮草吗？告诉他，够吃三个月的。他不是想知道守军还有多少吗？告诉他，五千，一个没少。”</p>
拓跋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随即又消失了。</p>
“可他要是发现消息是假的——”</p>
“不会。”程咬金摇头，“他在这儿住了十年，觉得自己比谁都了解西凉城。这种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信。你给他一份假图，他会觉得是真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座城。你告诉他粮草够吃三个月，他会信，因为他觉得他算准了咱们的底细。”</p>
他看着城外的突厥营地，笑容更深了。</p>
“让他在假消息的基础上排兵布阵，等他的兵到了城下，发现暗门的地方是堵死的，粮草还够吃三个月，守军还有五千——”</p>
他没有说下去，可拓跋雄已经懂了。</p>
“那时候，想退都退不了了。”</p>
程咬金点点头，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信。</p>
赵信还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块黑色的痂。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程咬金，嘴唇在发抖。</p>
“赵信，”程咬金走到他面前，“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p>
赵信猛地抬起头。</p>
“你继续跟周平接头，继续给他递消息。不过消息的内容，由我来定。你能不能做到？”</p>
赵信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p>
“老人家，您还信我？”</p>
程咬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p>
“我不信你，”他说，声音很平，“可我信你老婆孩子的命还在突厥人手里。你不想让他们死，我也不想。所以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p>
他伸出手，把赵信从地上拽起来。</p>
“起来吧。别跪了。留着力气，把该做的事做好。”</p>
赵信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垛口站稳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p>
“老人家，您说，我该怎么做。”</p>
程咬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昨天晚上就画好的——一份假的城防图。暗门的位置改了，守军的部署改了，连城墙的厚度都改了一截。他把纸递给赵信。</p>
“把这个给周平。就说是最新的城防图，昨天晚上才画好的。”</p>
赵信接过纸，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p>
“还有，”程咬金从拓跋雄手里接过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半袋粮食，“把这个也给周平。就说城里的粮草不多了，这是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让他转交给突厥人，换你老婆孩子一命。”</p>
赵信愣住了。</p>
“老人家，这——”</p>
“演戏要演全套。”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拿出点诚意来，周平不会信你。去吧。”</p>
赵信攥着那张纸和那个布袋，站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城头。</p>
程咬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下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p>
“拓跋雄。”</p>
“在。”</p>
“派人盯着周平的铺子。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我都要知道。”</p>
“是。”</p>
“还有，”程咬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派人去查查，城里还有没有跟周平一样的人。十年前被扣的使团有五个人，死了两个，不知去向两个，剩下一个周平。那不知去向的两个——到底是真不知去向，还是也埋在城里了？”</p>
拓跋雄的脸色变了。</p>
“您是说——”</p>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程咬金摆摆手，“去查。悄悄的，别打草惊蛇。”</p>
拓跋雄领命去了。</p>
程咬金一个人站在城头上，靠着垛口，看着城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草原上，把那些枯黄的草尖染成了暖红色。</p>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玉牌还是凉的。</p>
“丫头啊丫头，”他轻声说，“你这师妹，不光会打仗，还会布局。十年前就把钉子埋下了。这份心思，连我都佩服。”</p>
玉牌沉默着。</p>
“可她忘了一件事。”程咬金嘴角翘起来，“钉子埋得再深，也是死的。挖出来就行了。可她埋的这颗钉子，是活的。活的钉子，会动，会想，会怕，会——变。”</p>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头。</p>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今晚加餐，每人多一碗粥。告诉兄弟们，好日子还在后头呢。”</p>
亲兵愣了一下，以为老将军在说反话。可看着程咬金那张笑眯眯的脸，又不像是假的。</p>
“愣着干什么？去啊！”</p>
亲兵跑了。</p>
程咬金走下了城头，走进晨曦里。他的步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座他守了一辈子的城。</p>
这正是：</p>
十年埋线为今朝，谁料老将识机巧。</p>
假作真时真亦假，计将计就计更高。</p>
周平自诩藏身稳，赵信岂知入彀牢。</p>
莫道西凉城易破，程家斧下无路逃。</p>
欲知程咬金将计就计，如何利用周平这条线给突厥人设下圈套？那失踪的两名使团成员又身在何处？且听下回分解。</p>
</p>
拓跋雄的腿肚子在转筋。</p>
不是怕的，是跑的。他从城头下来之后，一口气跑了半条街，把程咬金交待的事交代下去，又跑回来。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他已经喘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p>
程咬金还蹲在城头的垛口后面，姿势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屁股上生了根。</p>
“老人家，”拓跋雄压低声音，“查到了。”</p>
程咬金没有回头，只是把耳朵侧了侧。</p>
“赵信的老婆孩子，三个月前就不在城里了。”拓跋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在哼哼，“对外说是送去乡下娘家避乱，可他老婆的娘家在洛阳，隔着几千里地，往哪儿避？再说，突厥人围城都一个多月了，三个月前就走，那时候还没开打呢。”</p>
程咬金的手指在城砖上敲了两下。</p>
“还有呢？”</p>
“还有，”拓跋雄吞了一口唾沫，“我去问了几个人，都说赵信这三个月变了不少。以前爱喝酒，现在不喝了。以前话多，现在话少了。以前巡城的时候跟兄弟们有说有笑，现在一个人闷着头走，谁都不搭理。”</p>
程咬金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膝盖，看着城外的突厥营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快要天亮了。</p>
“赵信这个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平，“跟了我快二十年。瓦岗寨的时候就跟着，后来跟我上战场，跟我守城，跟我出生入死。他老婆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我让军医去接的生。”</p>
拓跋雄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p>
“这样的人，要是在背后捅你一刀，那刀一定捅得比别人都深。”程咬金转过身，看着拓跋雄，那张老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得像石头，“你去把他叫来。别惊动别人，就说我有事找他。”</p>
拓跋雄转身要走，又被程咬金叫住了。</p>
“等等。把那个放油灯的垛口给我看好，别让任何人动。还有，你派两个人，去赵信家里搜一搜。翻仔细了，床底下、墙缝里、灶台后面，一个地方都别漏。”</p>
拓跋雄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p>
程咬金一个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天边那层灰白色慢慢地变亮，变成鱼肚白，又变成浅红色。晨风吹过来，带着城外突厥人营地里的炊烟味和远处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那口气吐干净。</p>
赵信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p>
他站在城头上，背对着晨光，脸上的那道疤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p>
“老人家，您找我？”</p>
程咬金坐在一个石墩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赵信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像二十年前在瓦岗寨的时候一样。</p>
“赵信，”程咬金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老婆孩子去娘家多久了？”</p>
赵信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看不出来。可程咬金不是一般人。</p>
“三个月了。”赵信说，声音还算平稳，“城里不太平，送回去避避。”</p>
“娘家在哪儿来着？”</p>
“洛阳。”</p>
“洛阳好啊，”程咬金点点头，“大地方，比这西凉城强多了。路上走了多久？”</p>
赵信沉默了一下。“……半个多月。”</p>
“半个多月？”程咬金皱了皱眉，“从西凉到洛阳，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月，你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半个月就到了？”</p>
赵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p>
程咬金没有追问，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城砖上。</p>
是一盏油灯。陶的，很小，灯芯被人剪短了，只剩下黄豆大小的一截。灯盏里还有一点点油，已经凝固了，发出一股淡淡的鱼腥味。</p>
赵信看着那盏油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p>
“认得这个吗？”程咬金问。</p>
赵信没有说话。</p>
“我今天晚上巡城的时候，在东南角的垛口上发现的。”程咬金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你知道那个垛口是谁的防区吗？”</p>
赵信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可抖得太厉害，袖子都遮不住。</p>
“是你的。”程咬金替他说了。</p>
沉默。</p>
城头上的风大了些，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突厥人的营地里传来号角声，新的一天开始了。</p>
“老人家，”赵信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p>
“你先别说。”程咬金打断他，“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答完了，要杀要剐，你自己说。”</p>
赵信闭上眼睛，点了点头。</p>
“第一件事，”程咬金竖起一根手指，“你老婆孩子，是不是在突厥人手里？”</p>
赵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睁开眼睛，看着程咬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在绝望了太久之后，终于被人看穿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塌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是。”他的声音轻得像风。</p>
“第二件事，”程咬金竖起第二根手指，“那盏油灯，是不是你放的？”</p>
“是。”</p>
“第三件事，”程咬金竖起第三根手指，“你是不是在给突厥人递消息？”</p>
赵信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咬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看见赵信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像筛糠。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水来。</p>
“老人家，我对不起您。”</p>
程咬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兵哭得像个孩子。</p>
“三个月前，”赵信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去城外采野菜。那天城门没关严，她们走远了，被突厥人的斥候抓了。第二天，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还有我老婆的一根簪子。”</p>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张被泪水和绝望泡得浮肿的脸。</p>
“信上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就把我老婆孩子送到突厥人的王庭去当奴隶。我老婆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小儿子才七岁——”</p>
他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p>
程咬金把那盏油灯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p>
“你给他们递了多少消息？”</p>
赵信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p>
“三个月，递了七次。一开始是些无关紧要的——城里的兵力、粮草、守将的名字。后来他们不满足了，要城防图。我……我给了他们一份旧的。”</p>
程咬金的眼皮跳了一下。</p>
“旧的？”</p>
“是五年前的城防图。那时候城墙还没有加固，东南角的暗门还没有封。他们照着那份图攻了两次，都吃了亏。”赵信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们发现了。他们说，下一次再给假消息，就砍我儿子一根手指头。”</p>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p>
“今天的消息是什么？”</p>
赵信低下头。“城头上的冰层已经化了大半，守军不足三千，粮草见了底。东南角的暗门虽然封了，可砖是新砌的，没有老墙结实。”</p>
程咬金的眼睛眯了起来。</p>
“你想让他们从东南角攻？”</p>
赵信猛地抬起头。“老人家，我没有——我是被逼的——”</p>
“我知道。”程咬金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你被逼的，你不做，你老婆孩子就没命。换了是我，我也得做。”</p>
赵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p>
“可你做了，”程咬金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做了就要认。这是规矩。”</p>
赵信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程咬金，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p>
“老人家，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您给的，您随时可以拿去。我只求您一件事——”</p>
“什么事？”</p>
“我老婆孩子——”赵信的声音抖得厉害，“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不用管我，把他们救出来就行。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普通女人。我儿子才七岁，什么都不懂——”</p>
他说不下去了，跪在城头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p>
程咬金看着他磕头，没有拦。</p>
等赵信磕了十几个头，额头上磕出了血，程咬金才伸手把他拉起来。</p>
“别磕了，”他说，“磕死了谁给我指认那个接头的人？”</p>
赵信愣住了。</p>
“接头的人，”程咬金盯着他的眼睛，“每次你放信号，对面是谁在接？长什么样？在突厥人那边是什么身份？”</p>
赵信的嘴唇在发抖。</p>
“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操着一口长安口音。他每次都在东南角的营帐外面等我信号。我不认识他，可我听他说话——他不是突厥人，是唐人。”</p>
程咬金的手指停住了。</p>
“唐人？”</p>
“是。有一回他跟他旁边的人说话，我听见了一句——‘大人放心，西凉城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我在这儿住了十年了。’”</p>
程咬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p>
住了十年。长安口音。唐人。</p>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撞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p>
“拓跋雄！”他朝城下喊了一声。</p>
拓跋雄从城墙上探出头来。“老人家？”</p>
“你上来。”</p>
拓跋雄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头，看见赵信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愣了一下。</p>
“你去把梁先生请来。”程咬金说。</p>
“梁先生？”拓跋雄又是一愣，“哪个梁先生？”</p>
“城里还有几个梁先生？就是那个替咱们管粮草账目的梁鸿雁。”</p>
拓跋雄虽然满肚子疑惑，可还是转身跑了。</p>
程咬金重新坐下来，看着赵信。</p>
“你说那个人在城里住了十年？”</p>
赵信点头。“他是这么说的。”</p>
“十年，”程咬金喃喃道，“十年前，西凉城出过什么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赵信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p>
“十年前，朝廷派过一个使团来西凉，跟突厥人议和。使团在城里住了大半年，后来谈崩了，使团的人被扣了几个。大唐跟突厥扯了好几年的皮，最后那几个人也没要回来。”</p>
程咬金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p>
“使团的人被扣了？我怎么不知道？”</p>
赵信苦笑。“那时候您在长安养病，朝廷没有惊动您。后来使团的事不了了之，那几个被扣的人也就没人提了。西凉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可谁也没放在心上——反正人又不是咱们扣的，是突厥人扣的。”</p>
程咬金站起来，在城头上走来走去，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p>
“使团的人被扣了十年，突厥人不杀也不放，就养在城里？”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赵信，“你不觉得奇怪吗？”</p>
赵信愣了一下，然后脸色越来越白。</p>
“您的意思是——”</p>
“我的意思是，突厥人扣他们，不是为了跟大唐讨价还价。扣了十年，连个价都没开过，那是扣人质吗？那是——”</p>
他没有说下去，可赵信已经懂了。</p>
那是埋钉子。</p>
十年前就埋下的钉子。</p>
拓跋雄带着梁鸿雁上来的时候，程咬金正蹲在城头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p>
梁鸿雁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管着城里的粮草账目，平时不声不响的，存在感很低。他被拓跋雄拽上城头的时候，还穿着一件补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本账本，脸上全是茫然。</p>
“明府，您找我？”</p>
程咬金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p>
“梁先生，你在西凉城待了多少年了？”</p>
梁鸿雁一愣，算了算：“快二十年了。”</p>
“二十年，”程咬金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朝廷派过一个使团来西凉？”</p>
梁鸿雁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可程咬金看见了。</p>
“知道。”他说，“使团的正使姓孙，叫孙致远，是鸿胪寺的少卿。副使姓李，叫李德言，是兵部的郎中。他们在城里住了大半年，后来议和没成，使团的人被突厥人扣了几个。”</p>
“扣了几个？”</p>
“五个。孙致远、李德言，还有三个随从。”</p>
“这五个人现在在哪儿？”</p>
梁鸿雁沉默了一会儿。“孙致远和李德言，三年前死了。一个病死的，一个听说是不堪受辱，自尽了。三个随从，有两个被突厥人带走了，不知去向。还有一个——”</p>
他停住了。</p>
“还有一个什么？”程咬金追问。</p>
梁鸿雁抬起头，看着程咬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p>
“还有一个，叫周平。是使团的文书。十年前被扣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三十多了。这个人——”</p>
他又停住了。</p>
程咬金急了：“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p>
“这个人，”梁鸿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现在还活着。就住在城里。娶了本地女人，生了孩子，开了一间小铺子，卖些杂货。城里人都认识他，叫他周掌柜。”</p>
城头上安静了下来。风都好像停了。</p>
程咬金站在那里，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p>
十年前，大唐使团来西凉议和，被突厥人扣了五个人。扣了十年，不杀不放。其中一个人，在城里安了家，开了铺子，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可实际上——</p>
他是突厥人埋了十年的钉子。</p>
“赵信，”程咬金转过头，“跟你接头的那个人，是不是姓周？”</p>
赵信的嘴唇在发抖，可他还是点了点头。</p>
“是。他让我叫他周先生。”</p>
程咬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p>
“好一个周先生，”他说，“好一个使团文书，好一个埋了十年的钉子。”</p>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突厥营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落在那些帐篷上，把白色的帆布照得发亮。营地中间，那面突厥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p>
“璇玑这丫头，”他喃喃道，“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那时候她才多大？十来岁？”</p>
没有人能回答他。</p>
程咬金在城头上又走了一圈，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一巴掌拍在城砖上，拍得手心生疼。</p>
“老子管你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城上城下都能听见，“只要老子还在一天，这座城就还是大唐的城！谁想把城偷走，先问问老子的斧头答不答应！”</p>
城头上的士兵们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见程咬金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飘着，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跟他们二十年前在瓦岗寨上看见的一模一样。</p>
拓跋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人家，那个周平，怎么办？”</p>
程咬金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显得有些狰狞。</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先别动他。”</p>
拓跋雄一愣：“不动他？”</p>
“对，不动他。”程咬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既然想给突厥人递消息，那就让他递。只不过——”</p>
他把手搭在拓跋雄的肩膀上，拉低了声音。</p>
“他递出去的消息，得先经过我的手。”</p>
拓跋雄的眼睛亮了。</p>
“您是说——”</p>
“将计就计。”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是要城防图吗？给他一份。不过这份图上的暗门，得换几个位置。他不是想知道咱们还有多少粮草吗？告诉他，够吃三个月的。他不是想知道守军还有多少吗？告诉他，五千，一个没少。”</p>
拓跋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随即又消失了。</p>
“可他要是发现消息是假的——”</p>
“不会。”程咬金摇头，“他在这儿住了十年，觉得自己比谁都了解西凉城。这种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信。你给他一份假图，他会觉得是真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座城。你告诉他粮草够吃三个月，他会信，因为他觉得他算准了咱们的底细。”</p>
他看着城外的突厥营地，笑容更深了。</p>
“让他在假消息的基础上排兵布阵，等他的兵到了城下，发现暗门的地方是堵死的，粮草还够吃三个月，守军还有五千——”</p>
他没有说下去，可拓跋雄已经懂了。</p>
“那时候，想退都退不了了。”</p>
程咬金点点头，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信。</p>
赵信还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块黑色的痂。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程咬金，嘴唇在发抖。</p>
“赵信，”程咬金走到他面前，“我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p>
赵信猛地抬起头。</p>
“你继续跟周平接头，继续给他递消息。不过消息的内容，由我来定。你能不能做到？”</p>
赵信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p>
“老人家，您还信我？”</p>
程咬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p>
“我不信你，”他说，声音很平，“可我信你老婆孩子的命还在突厥人手里。你不想让他们死，我也不想。所以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p>
他伸出手，把赵信从地上拽起来。</p>
“起来吧。别跪了。留着力气，把该做的事做好。”</p>
赵信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垛口站稳了。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p>
“老人家，您说，我该怎么做。”</p>
程咬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昨天晚上就画好的——一份假的城防图。暗门的位置改了，守军的部署改了，连城墙的厚度都改了一截。他把纸递给赵信。</p>
“把这个给周平。就说是最新的城防图，昨天晚上才画好的。”</p>
赵信接过纸，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p>
“还有，”程咬金从拓跋雄手里接过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半袋粮食，“把这个也给周平。就说城里的粮草不多了，这是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让他转交给突厥人，换你老婆孩子一命。”</p>
赵信愣住了。</p>
“老人家，这——”</p>
“演戏要演全套。”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拿出点诚意来，周平不会信你。去吧。”</p>
赵信攥着那张纸和那个布袋，站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城头。</p>
程咬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下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p>
“拓跋雄。”</p>
“在。”</p>
“派人盯着周平的铺子。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我都要知道。”</p>
“是。”</p>
“还有，”程咬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派人去查查，城里还有没有跟周平一样的人。十年前被扣的使团有五个人，死了两个，不知去向两个，剩下一个周平。那不知去向的两个——到底是真不知去向，还是也埋在城里了？”</p>
拓跋雄的脸色变了。</p>
“您是说——”</p>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程咬金摆摆手，“去查。悄悄的，别打草惊蛇。”</p>
拓跋雄领命去了。</p>
程咬金一个人站在城头上，靠着垛口，看着城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草原上，把那些枯黄的草尖染成了暖红色。</p>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玉牌还是凉的。</p>
“丫头啊丫头，”他轻声说，“你这师妹，不光会打仗，还会布局。十年前就把钉子埋下了。这份心思，连我都佩服。”</p>
玉牌沉默着。</p>
“可她忘了一件事。”程咬金嘴角翘起来，“钉子埋得再深，也是死的。挖出来就行了。可她埋的这颗钉子，是活的。活的钉子，会动，会想，会怕，会——变。”</p>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头。</p>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今晚加餐，每人多一碗粥。告诉兄弟们，好日子还在后头呢。”</p>
亲兵愣了一下，以为老将军在说反话。可看着程咬金那张笑眯眯的脸，又不像是假的。</p>
“愣着干什么？去啊！”</p>
亲兵跑了。</p>
程咬金走下了城头，走进晨曦里。他的步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座他守了一辈子的城。</p>
这正是：</p>
十年埋线为今朝，谁料老将识机巧。</p>
假作真时真亦假，计将计就计更高。</p>
周平自诩藏身稳，赵信岂知入彀牢。</p>
莫道西凉城易破，程家斧下无路逃。</p>
欲知程咬金将计就计，如何利用周平这条线给突厥人设下圈套？那失踪的两名使团成员又身在何处？且听下回分解。</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