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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灯笼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p>
程咬金眯起眼睛，看着那盏灯笼落在突厥人的阵前，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个陶罐堆里。</p>
然后——</p>
天地之间，忽然亮如白昼。</p>
火苗从那些陶罐里窜出来，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刺目的蓝白色，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火龙阵的龙头先亮了，然后是龙身，最后是龙尾。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条火龙都燃烧起来，烈焰冲天，热浪扑面而来，连城墙上的冰层都被烤得滋滋作响。</p>
“娘的，”程咬金骂了一声，“这么大场面？”</p>
投石车开始动了。</p>
十几辆投石车同时发射，上百个陶罐被抛上天空，划出弧线，朝西凉城砸过来。陶罐在飞行中就开始冒烟，有的还没落地就炸开了，火油四溅，像一朵朵盛开的火焰之花。</p>
“隐蔽！”程咬金大吼。</p>
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听着陶罐砸在城墙上的声音。有的陶罐砸在冰层上，碎成几片，火油溅得到处都是，立刻燃烧起来。可冰层够厚，火烧了一会儿，只融化了一小层，就被低温冻住了，变成了黑色的冰疙瘩。</p>
有的陶罐飞过了城墙，落进了城内。火油洒在街道上、房屋上，瞬间燃起大火。城下的百姓早就准备好了沙土，一见火起，立刻冲上去扑盖。沙土压上去，火苗挣扎了几下，灭了。</p>
程咬金探头看了一眼城内的火势，松了口气。</p>
“沙土管用！”他喊，“告诉下面，别用水，用沙土！”</p>
可突厥人的投石车一轮接一轮，陶罐像下雨一样砸过来。城头上到处都是火，冰层被烤化了一层又冻上一层，反复之间，冰层的表面变得坑坑洼洼，像麻子的脸。</p>
程咬金躲在一个垛口后面，被热浪烤得口干舌燥。他看了一眼城外的火龙阵，那阵势还在燃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p>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心里想，“冰层再厚，也经不住这么烤。等天亮了，太阳一晒，冰层化了，下一轮火攻怎么办？”</p>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拓跋雄在另一边喊：“老人家！你看城外！”</p>
程咬金探出头，往城外看去——</p>
火龙阵的火势开始变小了。那些陶罐里的火油，烧了将近一个时辰，快烧光了。投石车的发射频率也慢了下来，显然陶罐也不多了。</p>
可程咬金没有松一口气。</p>
因为他看见，璇玑又举起了那盏蓝色灯笼。</p>
这一次，灯笼划出的弧线，不是落在阵前，而是落在了——</p>
城墙根儿。</p>
程咬金的瞳孔猛地一缩。</p>
那盏灯笼落地的位置，就在城墙的正下方，护城河的边上。灯笼摔碎了，里面的蓝色火苗窜出来，点燃了周围几个大陶罐。那些陶罐比之前的大了三倍不止，罐口封着厚厚的蜡，罐身上涂着红色的标记。</p>
“不好！”程咬金大叫，“那是大家伙！”</p>
话音未落，那几个大陶罐同时炸开了。</p>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城墙都在颤抖，程咬金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火油四溅，粘稠的黑液体像雨点一样洒在城墙根儿，立刻燃烧起来。火苗顺着城墙往上窜，冰层被烧得滋滋作响，大片大片地融化，水蒸气弥漫开来，白雾笼罩了整个城头。</p>
程咬金趴在垛口上，往下看——</p>
城墙根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油渗进了砖缝里，烧得砖块都红了。冰层融化后的水淌下去，不但没有灭火，反而让火油浮在水面上四处流淌，火势越来越大。</p>
“沙土！快往城墙根儿倒沙土！”他扯着嗓子喊。</p>
城下的百姓扛着沙袋往城墙根儿跑，可火势太大，根本靠不近。热浪把人的眉毛胡子都烤焦了，好几个百姓冲上去，被热浪推回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p>
程咬金急得直跺脚。</p>
“用水！用水泼出一条路来！”</p>
水桶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到地上就变成了蒸汽。可几十桶水同时泼出去，水雾弥漫，总算把温度降下来一点。百姓们趁着这个空当，冲上去把沙袋扔进火里，然后转身就跑。</p>
一袋，两袋，十袋，五十袋……</p>
沙土慢慢覆盖了火油，火势开始减弱。</p>
可程咬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璇玑手里还有多少那种大陶罐，谁也不知道。如果再来一轮，城墙根儿的冰层全化了，砖墙暴露出来，火油渗进去，烧塌了城墙——</p>
西凉城就完了。</p>
就在这时，突厥人的本阵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p>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撤退的号角。</p>
投石车停了。陶罐不扔了。火龙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余烬在黑暗中闪烁。</p>
程咬金愣住了。</p>
他看着城外，看着突厥人的士兵开始收拾投石车，看着那些黑袍人把铁锅盖上，看着骑兵掉头回营——</p>
退了？</p>
就这么退了？</p>
他趴在垛口上，死死盯着突厥人的营地，生怕这是诈退。可等了半天，营地里确实安静下来了，连巡逻的士兵都比平时少了一半。</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拓跋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头发烧焦了一撮，狼狈不堪。</p>
“老人家，他们……他们怎么退了？”</p>
程咬金摇摇头，眉头紧皱。</p>
“不对劲。”他说，“他们占了上风，为什么要退？”</p>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p>
“他们的火油烧光了！”</p>
拓跋雄一愣，随即恍然大悟。</p>
“对！他们准备了三天，就攒了这么多火油。今晚全砸出来了，没了！”</p>
程咬金点点头，可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表情。</p>
“今晚是退了，可明天呢？后天呢？他们要是再去弄火油来，咱们还能撑几回？”</p>
拓跋雄的笑容僵在脸上。</p>
程咬金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有的人靠在垛口上就睡着了，有的人被烟熏得还在咳嗽，有的人在包扎被火烧伤的伤口。城头上的冰层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砖墙，有的地方砖都烧酥了，用手指一戳就掉渣。</p>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轮流值守，抓紧时间修补城墙。能修多少修多少。”</p>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城头上，靠着垛口，闭上了眼睛。</p>
可他没有睡着。</p>
他摸着怀里的玉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p>
冰墙的法子用了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璇玑不是傻子，下次再来，肯定会先想办法化冰。怎么化？用热水浇？用火烧？还是别的什么法子？</p>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p>
“要是徐茂公那牛鼻子在就好了，”他嘀咕了一声，“这种事他最拿手。”</p>
可徐茂公不在。李鸾英也不在。就他一个人，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守着一座快被打烂的城。</p>
他睁开眼，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p>
新的一天，要来了。</p>
---</p>
接下来的日子，西凉城进入了漫长的消耗战。</p>
突厥人每天都会攻城，可每次都用不同的法子。有时候用投石车砸，有时候用石油烟熏，有时候架云梯强攻，有时候夜里偷袭。程咬金见招拆招，今天在城头上架起铁锅烧开水往下浇，明天在城墙根儿埋下铁蒺藜绊马腿，后天夜里派人出城摸哨抓舌头。</p>
两个人就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p>
可程咬金知道，这么耗下去，输的一定是他。</p>
突厥人有三万人，死了几百个还能补充。西凉城满打满算只有五千兵，死一个少一个。粮草也在一天天减少，程咬金把每天的供应减到了两吨，每顿只有一碗稀粥和一个杂面馒头。士兵们饿得眼发花，可站在城头上的时候，还是咬着牙拉弓射箭。</p>
拓跋雄统计了一下伤亡，脸色铁青地来找程咬金。</p>
“老人家，咱们已经死了八百多人，伤了一千多。能打仗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千。”</p>
程咬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千人，守四面城墙，一面才七百多。突厥人要是四面同时进攻……”</p>
他没说下去，拓跋雄也没接话。</p>
两个人都知道答案。</p>
第二十天的时候，援军的消息还没来，粮草先见了底。</p>
程咬金站在粮仓里，看着空荡荡的米缸面缸，沉默了很久。</p>
“把战马杀了吧。”他说。</p>
拓跋雄猛地抬起头：“杀战马？那要是突围怎么办？”</p>
“突围？”程咬金苦笑，“你看看城外的突厥人，围得铁桶似的，往哪儿突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p>
拓跋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p>
那天晚上，西凉城的士兵们吃上了肉。虽然每人只分了一小块，可对于饿了快一个月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p>
程咬金没吃。他把自己的那份塞给了一个受伤的士兵，自己啃着杂面馒头，坐在城头上看着外面的突厥营地。</p>
营地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喝酒划拳的声音。</p>
“吃得挺好，”他嘀咕了一声，“等老子把你们打跑了，非得把你们的粮仓搬空不可。”</p>
第二十五天的夜里，程咬金巡城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事。</p>
城墙东南角的一个垛口后面，放着一盏油灯。油灯不大，火苗也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它偏偏就放在垛口的最外侧，朝着城外的方向。</p>
程咬金蹲下来，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半天。</p>
“这是谁放的？”他问身边的士兵。</p>
士兵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兄弟忘在这儿的吧。”</p>
程咬金没说话，把油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油灯是普通的陶灯，城里的百姓家家都有。可灯芯被人特意剪短了，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烧不了多长时间，却能烧一整夜。</p>
他把油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p>
除了灯油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p>
程咬金的眉头皱了起来。</p>
他站起身，往城外看去。突厥人的营地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盏油灯的位置，正对着突厥营地里的某个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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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咯噔”一下。</p>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士兵说，声音压得很低，“今夜加强戒备，所有人不得睡觉。还有——把拓跋雄给我叫来。”</p>
士兵一愣，可看着程咬金那张严肃的脸，不敢多问，转身就跑。</p>
不一会儿，拓跋雄匆匆赶来。</p>
“老人家，出什么事了？”</p>
程咬金把那盏油灯递给他：“你看看这个。”</p>
拓跋雄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p>
“一盏油灯而已……”</p>
“你再闻闻。”</p>
拓跋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p>
“鱼腥味？”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这是……这是……”</p>
“是什么？”程咬金盯着他。</p>
拓跋雄压低声音：“这是我们西凉城守军以前用的联络信号。用鱼油做灯油，烧出来的烟有鱼腥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城外的斥候看到信号，就知道城里的情况。”</p>
程咬金的眼睛眯了起来：“以前用的？”</p>
拓跋雄点头：“是前朝的法子，后来换了旗号就不用了。知道这个法子的人，现在还在军中的，不超过十个。”</p>
程咬金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p>
“不超过十个，”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放这盏灯的人，肯定是这十个人之一。”</p>
拓跋雄的脸色更难看了。</p>
“老人家，您是说……城里有内应？”</p>
程咬金没回答，而是走到垛口边，往外看了一眼。突厥人的营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那盏灯的位置很低，像是放在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p>
程咬金数了数——闪了三下，停了，又闪了三下。</p>
“看见了没有？”他指着那盏灯，对拓跋雄说。</p>
拓跋雄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脸色煞白。</p>
“那是……回信。”</p>
程咬金点点头。</p>
“你刚才说，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不超过十个。那这十个人里，今晚在城头上的，有几个？”</p>
拓跋雄想了想：“今晚东南角的值守将领是赵信，他手下的百夫长王虎、刘大柱，还有几个老兵……加起来，大概四五个。”</p>
“赵信？”程咬金想了想，“就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p>
拓跋雄点头：“对，跟了您快二十年了，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就跟着您。”</p>
程咬金的脸色沉了下来。</p>
跟了二十年，瓦岗寨的老人——这种人，按理说最不该怀疑。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人忽视，越容易出问题。</p>
“赵信今晚在哪儿？”他问。</p>
拓跋雄往城头另一头指了指：“在东边，巡视东面的城墙。”</p>
程咬金沉吟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p>
“你去把赵信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别惊动别人，也别让他起疑心。”</p>
拓跋雄点头，转身走了。</p>
程咬金蹲在垛口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盏灯。灯光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p>
他不懂这些门道，可他知道一件事——</p>
城里出了内鬼。</p>
而且这个内鬼，藏得很深。</p>
---</p>
不一会儿，拓跋雄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左脸上一道疤从眉角拉到嘴角，看着凶悍，可眼神里透着精明。</p>
“老人家，您找我？”赵信抱拳行礼。</p>
程咬金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p>
赵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老人家？”</p>
程咬金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东边的城墙守得怎么样？”</p>
赵信松了口气：“回老人家，东边这两天太平，突厥人没怎么进攻。兄弟们都在抓紧时间休息。”</p>
“好，好，”程咬金点头，“辛苦了。对了，你在这西凉城待了多少年了？”</p>
赵信一愣，想了想：“大概……十五六年了。”</p>
“十五年，”程咬金感慨了一声，“不短了。成家了吧？”</p>
赵信笑了笑：“成了，老婆是本地人，生了两个小子。”</p>
“家里人都还好？”</p>
赵信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还好，还好。”</p>
程咬金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可脸上不动声色。</p>
“那就好。去吧，好好守着。”</p>
赵信抱拳退下，转身走了。</p>
程咬金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消失。</p>
“有问题。”他低声说。</p>
拓跋雄凑过来：“您看出来了？”</p>
程咬金没回答，反问：“赵信的老婆孩子，你见过没有？”</p>
拓跋雄想了想：“见过一两次。他老婆是城里李屠户的闺女，两个小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p>
“最近呢？最近你见过没有？”</p>
拓跋雄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脸色变了。</p>
“好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了。”</p>
程咬金点点头。</p>
“去查查，他老婆孩子现在在哪儿。别打草惊蛇，悄悄查。”</p>
拓跋雄转身要走，程咬金又叫住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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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今晚那盏油灯的事，谁也别告诉。你知我知。”</p>
拓跋雄郑重点头，消失在夜色中。</p>
程咬金重新蹲回垛口后面，摸着怀里的玉牌，眼睛盯着城外那盏已经熄灭的灯。</p>
“丫头啊丫头，”他轻声说，“你那个师妹，不光会打仗，还会玩阴的啊。”</p>
玉牌沉默着，没有回应。</p>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p>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内鬼揪出来。还得想想，揪出来之后，怎么利用这个内鬼，给璇玑送一份大礼。</p>
“跟老子玩无间道？”他嘀咕了一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p>
“老子在瓦岗寨当山大王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娃娃还在吃奶呢。”</p>
他走到城墙根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p>
这回他没有睡觉，而是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p>
城外，突厥人的营地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p>
天边，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着这座千疮百孔的城。</p>
西凉城的第二十五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p>
可程咬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p>
这正是：</p>
二十日夜守孤城，粮尽援绝骨亦铮。</p>
谁料城头鱼灯起，方知腹内有蛀虫。</p>
老将不惊反作笑，沙场对面布奇兵。</p>
莫道璇玑机算尽，程家斧下无善终。</p>
</p>
蓝色的灯笼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p>
程咬金眯起眼睛，看着那盏灯笼落在突厥人的阵前，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个陶罐堆里。</p>
然后——</p>
天地之间，忽然亮如白昼。</p>
火苗从那些陶罐里窜出来，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刺目的蓝白色，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火龙阵的龙头先亮了，然后是龙身，最后是龙尾。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条火龙都燃烧起来，烈焰冲天，热浪扑面而来，连城墙上的冰层都被烤得滋滋作响。</p>
“娘的，”程咬金骂了一声，“这么大场面？”</p>
投石车开始动了。</p>
十几辆投石车同时发射，上百个陶罐被抛上天空，划出弧线，朝西凉城砸过来。陶罐在飞行中就开始冒烟，有的还没落地就炸开了，火油四溅，像一朵朵盛开的火焰之花。</p>
“隐蔽！”程咬金大吼。</p>
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听着陶罐砸在城墙上的声音。有的陶罐砸在冰层上，碎成几片，火油溅得到处都是，立刻燃烧起来。可冰层够厚，火烧了一会儿，只融化了一小层，就被低温冻住了，变成了黑色的冰疙瘩。</p>
有的陶罐飞过了城墙，落进了城内。火油洒在街道上、房屋上，瞬间燃起大火。城下的百姓早就准备好了沙土，一见火起，立刻冲上去扑盖。沙土压上去，火苗挣扎了几下，灭了。</p>
程咬金探头看了一眼城内的火势，松了口气。</p>
“沙土管用！”他喊，“告诉下面，别用水，用沙土！”</p>
可突厥人的投石车一轮接一轮，陶罐像下雨一样砸过来。城头上到处都是火，冰层被烤化了一层又冻上一层，反复之间，冰层的表面变得坑坑洼洼，像麻子的脸。</p>
程咬金躲在一个垛口后面，被热浪烤得口干舌燥。他看了一眼城外的火龙阵，那阵势还在燃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p>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心里想，“冰层再厚，也经不住这么烤。等天亮了，太阳一晒，冰层化了，下一轮火攻怎么办？”</p>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拓跋雄在另一边喊：“老人家！你看城外！”</p>
程咬金探出头，往城外看去——</p>
火龙阵的火势开始变小了。那些陶罐里的火油，烧了将近一个时辰，快烧光了。投石车的发射频率也慢了下来，显然陶罐也不多了。</p>
可程咬金没有松一口气。</p>
因为他看见，璇玑又举起了那盏蓝色灯笼。</p>
这一次，灯笼划出的弧线，不是落在阵前，而是落在了——</p>
城墙根儿。</p>
程咬金的瞳孔猛地一缩。</p>
那盏灯笼落地的位置，就在城墙的正下方，护城河的边上。灯笼摔碎了，里面的蓝色火苗窜出来，点燃了周围几个大陶罐。那些陶罐比之前的大了三倍不止，罐口封着厚厚的蜡，罐身上涂着红色的标记。</p>
“不好！”程咬金大叫，“那是大家伙！”</p>
话音未落，那几个大陶罐同时炸开了。</p>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城墙都在颤抖，程咬金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火油四溅，粘稠的黑液体像雨点一样洒在城墙根儿，立刻燃烧起来。火苗顺着城墙往上窜，冰层被烧得滋滋作响，大片大片地融化，水蒸气弥漫开来，白雾笼罩了整个城头。</p>
程咬金趴在垛口上，往下看——</p>
城墙根儿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油渗进了砖缝里，烧得砖块都红了。冰层融化后的水淌下去，不但没有灭火，反而让火油浮在水面上四处流淌，火势越来越大。</p>
“沙土！快往城墙根儿倒沙土！”他扯着嗓子喊。</p>
城下的百姓扛着沙袋往城墙根儿跑，可火势太大，根本靠不近。热浪把人的眉毛胡子都烤焦了，好几个百姓冲上去，被热浪推回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p>
程咬金急得直跺脚。</p>
“用水！用水泼出一条路来！”</p>
水桶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到地上就变成了蒸汽。可几十桶水同时泼出去，水雾弥漫，总算把温度降下来一点。百姓们趁着这个空当，冲上去把沙袋扔进火里，然后转身就跑。</p>
一袋，两袋，十袋，五十袋……</p>
沙土慢慢覆盖了火油，火势开始减弱。</p>
可程咬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璇玑手里还有多少那种大陶罐，谁也不知道。如果再来一轮，城墙根儿的冰层全化了，砖墙暴露出来，火油渗进去，烧塌了城墙——</p>
西凉城就完了。</p>
就在这时，突厥人的本阵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号角声。</p>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撤退的号角。</p>
投石车停了。陶罐不扔了。火龙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余烬在黑暗中闪烁。</p>
程咬金愣住了。</p>
他看着城外，看着突厥人的士兵开始收拾投石车，看着那些黑袍人把铁锅盖上，看着骑兵掉头回营——</p>
退了？</p>
就这么退了？</p>
他趴在垛口上，死死盯着突厥人的营地，生怕这是诈退。可等了半天，营地里确实安静下来了，连巡逻的士兵都比平时少了一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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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头发烧焦了一撮，狼狈不堪。</p>
“老人家，他们……他们怎么退了？”</p>
程咬金摇摇头，眉头紧皱。</p>
“不对劲。”他说，“他们占了上风，为什么要退？”</p>
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p>
“他们的火油烧光了！”</p>
拓跋雄一愣，随即恍然大悟。</p>
“对！他们准备了三天，就攒了这么多火油。今晚全砸出来了，没了！”</p>
程咬金点点头，可脸上没有半点高兴的表情。</p>
“今晚是退了，可明天呢？后天呢？他们要是再去弄火油来，咱们还能撑几回？”</p>
拓跋雄的笑容僵在脸上。</p>
程咬金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有的人靠在垛口上就睡着了，有的人被烟熏得还在咳嗽，有的人在包扎被火烧伤的伤口。城头上的冰层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砖墙，有的地方砖都烧酥了，用手指一戳就掉渣。</p>
“传令下去，”他说，“今晚轮流值守，抓紧时间修补城墙。能修多少修多少。”</p>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城头上，靠着垛口，闭上了眼睛。</p>
可他没有睡着。</p>
他摸着怀里的玉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p>
冰墙的法子用了一次，第二次就不灵了。璇玑不是傻子，下次再来，肯定会先想办法化冰。怎么化？用热水浇？用火烧？还是别的什么法子？</p>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p>
“要是徐茂公那牛鼻子在就好了，”他嘀咕了一声，“这种事他最拿手。”</p>
可徐茂公不在。李鸾英也不在。就他一个人，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守着一座快被打烂的城。</p>
他睁开眼，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p>
新的一天，要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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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西凉城进入了漫长的消耗战。</p>
突厥人每天都会攻城，可每次都用不同的法子。有时候用投石车砸，有时候用石油烟熏，有时候架云梯强攻，有时候夜里偷袭。程咬金见招拆招，今天在城头上架起铁锅烧开水往下浇，明天在城墙根儿埋下铁蒺藜绊马腿，后天夜里派人出城摸哨抓舌头。</p>
两个人就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上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让步。</p>
可程咬金知道，这么耗下去，输的一定是他。</p>
突厥人有三万人，死了几百个还能补充。西凉城满打满算只有五千兵，死一个少一个。粮草也在一天天减少，程咬金把每天的供应减到了两吨，每顿只有一碗稀粥和一个杂面馒头。士兵们饿得眼发花，可站在城头上的时候，还是咬着牙拉弓射箭。</p>
拓跋雄统计了一下伤亡，脸色铁青地来找程咬金。</p>
“老人家，咱们已经死了八百多人，伤了一千多。能打仗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千。”</p>
程咬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千人，守四面城墙，一面才七百多。突厥人要是四面同时进攻……”</p>
他没说下去，拓跋雄也没接话。</p>
两个人都知道答案。</p>
第二十天的时候，援军的消息还没来，粮草先见了底。</p>
程咬金站在粮仓里，看着空荡荡的米缸面缸，沉默了很久。</p>
“把战马杀了吧。”他说。</p>
拓跋雄猛地抬起头：“杀战马？那要是突围怎么办？”</p>
“突围？”程咬金苦笑，“你看看城外的突厥人，围得铁桶似的，往哪儿突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p>
拓跋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p>
那天晚上，西凉城的士兵们吃上了肉。虽然每人只分了一小块，可对于饿了快一个月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p>
程咬金没吃。他把自己的那份塞给了一个受伤的士兵，自己啃着杂面馒头，坐在城头上看着外面的突厥营地。</p>
营地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能听见喝酒划拳的声音。</p>
“吃得挺好，”他嘀咕了一声，“等老子把你们打跑了，非得把你们的粮仓搬空不可。”</p>
第二十五天的夜里，程咬金巡城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事。</p>
城墙东南角的一个垛口后面，放着一盏油灯。油灯不大，火苗也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它偏偏就放在垛口的最外侧，朝着城外的方向。</p>
程咬金蹲下来，盯着那盏油灯看了半天。</p>
“这是谁放的？”他问身边的士兵。</p>
士兵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兄弟忘在这儿的吧。”</p>
程咬金没说话，把油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油灯是普通的陶灯，城里的百姓家家都有。可灯芯被人特意剪短了，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烧不了多长时间，却能烧一整夜。</p>
他把油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p>
除了灯油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p>
程咬金的眉头皱了起来。</p>
他站起身，往城外看去。突厥人的营地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盏油灯的位置，正对着突厥营地里的某个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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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咯噔”一下。</p>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士兵说，声音压得很低，“今夜加强戒备，所有人不得睡觉。还有——把拓跋雄给我叫来。”</p>
士兵一愣，可看着程咬金那张严肃的脸，不敢多问，转身就跑。</p>
不一会儿，拓跋雄匆匆赶来。</p>
“老人家，出什么事了？”</p>
程咬金把那盏油灯递给他：“你看看这个。”</p>
拓跋雄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p>
“一盏油灯而已……”</p>
“你再闻闻。”</p>
拓跋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p>
“鱼腥味？”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这是……这是……”</p>
“是什么？”程咬金盯着他。</p>
拓跋雄压低声音：“这是我们西凉城守军以前用的联络信号。用鱼油做灯油，烧出来的烟有鱼腥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城外的斥候看到信号，就知道城里的情况。”</p>
程咬金的眼睛眯了起来：“以前用的？”</p>
拓跋雄点头：“是前朝的法子，后来换了旗号就不用了。知道这个法子的人，现在还在军中的，不超过十个。”</p>
程咬金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p>
“不超过十个，”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放这盏灯的人，肯定是这十个人之一。”</p>
拓跋雄的脸色更难看了。</p>
“老人家，您是说……城里有内应？”</p>
程咬金没回答，而是走到垛口边，往外看了一眼。突厥人的营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盏灯。那盏灯的位置很低，像是放在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p>
程咬金数了数——闪了三下，停了，又闪了三下。</p>
“看见了没有？”他指着那盏灯，对拓跋雄说。</p>
拓跋雄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脸色煞白。</p>
“那是……回信。”</p>
程咬金点点头。</p>
“你刚才说，知道这个法子的人不超过十个。那这十个人里，今晚在城头上的，有几个？”</p>
拓跋雄想了想：“今晚东南角的值守将领是赵信，他手下的百夫长王虎、刘大柱，还有几个老兵……加起来，大概四五个。”</p>
“赵信？”程咬金想了想，“就是那个脸上有道疤的？”</p>
拓跋雄点头：“对，跟了您快二十年了，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就跟着您。”</p>
程咬金的脸色沉了下来。</p>
跟了二十年，瓦岗寨的老人——这种人，按理说最不该怀疑。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人忽视，越容易出问题。</p>
“赵信今晚在哪儿？”他问。</p>
拓跋雄往城头另一头指了指：“在东边，巡视东面的城墙。”</p>
程咬金沉吟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p>
“你去把赵信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别惊动别人，也别让他起疑心。”</p>
拓跋雄点头，转身走了。</p>
程咬金蹲在垛口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盏灯。灯光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p>
他不懂这些门道，可他知道一件事——</p>
城里出了内鬼。</p>
而且这个内鬼，藏得很深。</p>
---</p>
不一会儿，拓跋雄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左脸上一道疤从眉角拉到嘴角，看着凶悍，可眼神里透着精明。</p>
“老人家，您找我？”赵信抱拳行礼。</p>
程咬金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p>
赵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老人家？”</p>
程咬金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东边的城墙守得怎么样？”</p>
赵信松了口气：“回老人家，东边这两天太平，突厥人没怎么进攻。兄弟们都在抓紧时间休息。”</p>
“好，好，”程咬金点头，“辛苦了。对了，你在这西凉城待了多少年了？”</p>
赵信一愣，想了想：“大概……十五六年了。”</p>
“十五年，”程咬金感慨了一声，“不短了。成家了吧？”</p>
赵信笑了笑：“成了，老婆是本地人，生了两个小子。”</p>
“家里人都还好？”</p>
赵信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还好，还好。”</p>
程咬金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可脸上不动声色。</p>
“那就好。去吧，好好守着。”</p>
赵信抱拳退下，转身走了。</p>
程咬金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的笑意渐渐消失。</p>
“有问题。”他低声说。</p>
拓跋雄凑过来：“您看出来了？”</p>
程咬金没回答，反问：“赵信的老婆孩子，你见过没有？”</p>
拓跋雄想了想：“见过一两次。他老婆是城里李屠户的闺女，两个小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p>
“最近呢？最近你见过没有？”</p>
拓跋雄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脸色变了。</p>
“好像……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了。”</p>
程咬金点点头。</p>
“去查查，他老婆孩子现在在哪儿。别打草惊蛇，悄悄查。”</p>
拓跋雄转身要走，程咬金又叫住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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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今晚那盏油灯的事，谁也别告诉。你知我知。”</p>
拓跋雄郑重点头，消失在夜色中。</p>
程咬金重新蹲回垛口后面，摸着怀里的玉牌，眼睛盯着城外那盏已经熄灭的灯。</p>
“丫头啊丫头，”他轻声说，“你那个师妹，不光会打仗，还会玩阴的啊。”</p>
玉牌沉默着，没有回应。</p>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p>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内鬼揪出来。还得想想，揪出来之后，怎么利用这个内鬼，给璇玑送一份大礼。</p>
“跟老子玩无间道？”他嘀咕了一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p>
“老子在瓦岗寨当山大王的时候，你们这些小娃娃还在吃奶呢。”</p>
他走到城墙根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p>
这回他没有睡觉，而是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p>
城外，突厥人的营地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p>
天边，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着这座千疮百孔的城。</p>
西凉城的第二十五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p>
可程咬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p>
这正是：</p>
二十日夜守孤城，粮尽援绝骨亦铮。</p>
谁料城头鱼灯起，方知腹内有蛀虫。</p>
老将不惊反作笑，沙场对面布奇兵。</p>
莫道璇玑机算尽，程家斧下无善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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