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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的夜袭，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p>
护城河边的惨叫声渐渐稀疏，火龙的后队终于扛不住城头上的箭雨，丢下几百具尸体，潮水般退了下去。程咬金站在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火把，把板斧往垛口上一架，哈哈大笑。</p>
“跑什么？再来啊！老子还没过瘾呢！”</p>
城头上的西凉士兵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退去的突厥人耳朵里，不知有多少人要气得吐血。</p>
拓跋雄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还有余悸。</p>
“老人家，突厥人退了。”</p>
程咬金瞥了他一眼：“当然退了。又不是傻子，送死还送个没完？”他顿了顿，收起笑容，“不过，这只是试探。真正的大阵仗，还在后头。”</p>
拓跋雄的表情又凝重起来。</p>
程咬金拍拍他的肩膀：“别绷着个脸。该吃吃，该睡睡。养足精神，明天还得接着打。”</p>
他说完，把板斧往背上一挂，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找了个墙角，把画轴往怀里一揣，靠着墙就睡。鼾声还没等身子坐稳，就响了起来，跟打雷似的。</p>
拓跋雄站在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板斧，鼾声震天，忽然觉得鼻子一酸。</p>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士兵说，“轮流值守，其余人抓紧休息。明天……明天怕是不会太平。”</p>
---</p>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咬金就被一阵号角声吵醒了。</p>
他猛地睁开眼，板斧已经在手里。四周看了看，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城头上的士兵都紧张地往城外张望。</p>
他几步窜上城头，往外一看——</p>
突厥人的营地，变了。</p>
昨晚那些散乱的帐篷，一夜之间被重新排列过，整整齐齐，按着兵法上的布局，前后呼应，左右相顾。营门大开，一队一队的骑兵正往外开拔，在城外的平原上列阵。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压阵。</p>
三万人摆开的阵势，一眼望不到头。</p>
程咬金的瞳孔缩了一下。</p>
“换人了。”他低声说。</p>
拓跋雄站在他身边，不解地问：“什么换人了？”</p>
程咬金指着城外那个整齐的军阵。</p>
“昨晚那个领头的是个莽夫，只知道蛮干。今天这个，是个懂兵法的。”他眯起眼睛，“突厥人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人物？”</p>
话音刚落，对面的军阵忽然分开，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不是突厥人的打扮，穿的是汉人的长衫，头上束着发髻，远远看去，像个教书先生。</p>
那人策马走到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马，朝城头拱了拱手。</p>
“城上的将军，在下璇玑，有话相商。”</p>
声音清朗，顺着晨风飘上来，字字清晰。</p>
程咬金趴在垛口上，往下看。</p>
“璇玑？”他嘀咕了一声，“什么破名字。”</p>
拓跋雄凑过来，低声道：“老人家，这人我听说过。是西域来的一个方士，擅长奇门遁甲、机关术数。听说阿史那达干花重金请他来，就是为了破西凉城。”</p>
程咬金“哼”了一声：“奇门遁甲？老子还如来神掌呢。”</p>
他直起身，朝城下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没工夫跟你磨牙！”</p>
城下的璇玑也不恼，微微一笑，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p>
“将军好大的火气。在下只是来传一句话——阿史那达干大人说了，若是西凉城肯开城投降，城中百姓皆可活命。若是不降，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p>
程咬金哈哈大笑：“你让他自己来跟老子说！派个小白脸来传话，算什么东西？”</p>
璇玑的笑容僵了一下。</p>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p>
“将军既然执意不降，那在下只好献丑了。”他勒转马头，回了本阵。</p>
程咬金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这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越是这种人，越难对付。</p>
“传令下去，”他对拓跋雄说，“让所有人打起精神。今天怕是要动真格的了。”</p>
---</p>
半个时辰后，突厥人动了。</p>
可动的不是步兵，不是骑兵，而是一辆一辆的——投石车。</p>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p>
那些投石车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普通的投石车，用的是配重原理，需要几十个人拉拽。可这些投石车，体积小，结构精巧，每辆车只有四个人操作，却能把石弹抛得又高又远。</p>
“这是什么玩意儿？”程咬金骂了一声。</p>
第一轮石弹飞过来的时候，城头上的士兵都慌了。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抖。有一枚石弹正好砸中一个垛口，碎砖飞溅，两个士兵当场被砸得血肉模糊。</p>
程咬金一把揪住拓跋雄的衣领：“你们的投石车呢？”</p>
拓跋雄脸色发白：“有……有是有，可射程不如他们远！”</p>
“射程不如就拉倒？老子教你——把投石车推到城墙根儿，用城墙做掩护，抛高射！砸他们的投石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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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雄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转身就跑。</p>
不一会儿，城内的投石车开始还击。虽然射程不如对方，可胜在位置高，从上往下抛，石弹的威力反而更大。几轮过后，有两辆突厥人的投石车被砸中，散了架。</p>
可突厥人的投石车太多了。十几辆车轮番抛射，城墙上被打得坑坑洼洼，碎砖乱飞。程咬金躲在一个垛口后面，被飞溅的碎石打得脸上火辣辣的疼。</p>
“娘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p>
他探出头，想看看突厥人的阵型，却看见了一幕让他心里一沉的景象——</p>
突厥人的步兵，开始往前推了。不是攻城，而是推着一辆一辆的木车，往护城河边运沙袋。</p>
“他们要填河！”拓跋雄喊道。</p>
程咬金当然知道。护城河一旦被填平，突厥人就可以直接冲到城墙根儿下，架云梯攻城。</p>
“放箭！放箭！”他大吼。</p>
箭如雨下，可突厥人的木车顶上铺着湿牛皮，箭射上去，根本穿不透。步兵躲在车后面，一袋一袋地往河里扔沙袋，护城河的水面，一点一点地在下降。</p>
程咬金急得直跺脚。</p>
就在这时候，突厥人的本阵里，忽然升起一道浓烟。</p>
不是做饭的炊烟，是——黑烟。浓烈的、翻滚的黑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地上窜起来，直冲天际。</p>
程咬金愣住了。</p>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火攻，见过烟攻，可从来没见过这种烟。那烟黑得像墨汁，浓得像实质，被风一吹，铺天盖地地朝城墙涌过来。</p>
“捂住口鼻！”他大吼。</p>
可已经来不及了。黑烟涌上城头，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像被刀割一样。士兵们开始咳嗽，呕吐，有的人直接倒地，捂着喉咙翻滚。</p>
程咬金也呛得眼泪直流。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城外看——</p>
黑烟的来源，是突厥人阵前的一排大铁锅。锅里烧着什么东西，冒着浓烈的黑烟。锅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拿着长柄勺，不停地往锅里添加什么东西。</p>
“石油！”拓跋雄咳着说，“他们在烧石油！”</p>
程咬金不知道石油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再这么下去，城头上的人全得被熏死。</p>
“下城！都下城！”他扯着嗓子喊。</p>
士兵们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栽倒了，被人拖下去。城头上一片混乱。</p>
程咬金最后一个下城。他站在城墙根儿，抬头看着城头上翻滚的黑烟，心里沉到了谷底。</p>
这仗，没法打了。</p>
---</p>
突厥人的进攻，持续了整整一天。</p>
白天用投石车砸城墙，用石油烟熏城头。到了晚上，又派人往护城河里填沙袋。程咬金几次想组织人出城反击，可每次刚一露头，就被投石车和弓箭手压回来。</p>
三天下来，西凉城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三分之一。城头上的士兵被石油烟熏得头晕眼花，战斗力大减。投石车也被砸坏了好几辆，剩下的几辆，石头都快打光了。</p>
第四天夜里，程咬金坐在议事厅里，对着地图发呆。</p>
拓跋雄和拓跋英坐在对面，谁也没说话。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p>
“粮草还能撑多久？”程咬金问。</p>
拓跋雄苦笑：“按现在的吃法，最多二十天。”</p>
“二十天……”程咬金的手指敲着桌面，“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p>
三个人都沉默了。</p>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士兵推门进来，脸色古怪。</p>
“将军，城外来了一人，说是……说是守护神的使者。”</p>
程咬金一愣：“什么使者？老子不就是吗？”</p>
士兵摇头：“不是……是一个女子。她说她叫璇玑，是来救西凉的。”</p>
程咬金“腾”地站起来。</p>
璇玑？那不是突厥人的军师吗？</p>
他抓起板斧，大步走出议事厅。拓跋雄和拓跋英紧跟在后。</p>
一行人来到城头，往下看去——</p>
月光下，一个女子站在护城河边。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晕照着她的脸，眉眼如画，气质出尘。</p>
可程咬金看清她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p>
那张脸——</p>
和李鸾英，有七分相似。</p>
“你是什么人？”程咬金沉声问。</p>
女子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说不出的诡异。</p>
“我叫璇玑。李鸾英的师妹。”</p>
程咬金的手，猛地握紧了板斧。</p>
“你放屁！鸾英说过，她没有师妹！”</p>
璇玑的笑容不变，可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p>
“她没有师妹？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桃花谷的诅咒，是她师父从谁手里抢来的？”</p>
程咬金愣住了。</p>
璇玑继续说，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p>
“三百年前，守护神带走了圣物，也带走了本该属于我祖师爷的东西。三百年后，她挑了个弟子，以为能替她了结因果。可她不知道，因果这东西，不是那么好了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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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起手里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忽然变成了蓝色。</p>
“程咬金，我不想为难你。你把玉牌和画像交给我，我就帮你解了西凉之围。否则——”</p>
她往身后一指。</p>
突厥人的营地里，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把的排列，不是随意的，而是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一条龙。龙头朝着西凉城，龙尾蜿蜒在平原上。</p>
“三天之后，我会用火龙阵，把西凉城烧成灰烬。”</p>
程咬金看着那条由火把组成的火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p>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守不住这座城。</p>
---</p>
第二天一早，程咬金召集了城中所有的将领和工匠。</p>
“火龙阵，”他指着桌上的一张草图，“谁能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p>
一个老工匠颤颤巍巍地站起来。</p>
“老人家，老夫……老夫年轻时曾在西域见过一次。那是用石油和硫磺制成的火油，装在陶罐里，用投石车抛射。火油见火即燃，遇水不灭，沾到身上，皮肉都会被烧穿。”</p>
程咬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p>
“遇水不灭？”</p>
老工匠点头：“水浇上去，火油会浮在水面上继续烧。除非用沙土覆盖，隔绝空气。”</p>
程咬金想了想：“那就准备沙土。”</p>
老工匠苦笑：“老人家，沙土能灭一处两处，可若是千百个陶罐同时抛射过来，整座城都会变成火海。到时候，连沙土都会被烧成琉璃。”</p>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p>
程咬金看着桌上的草图，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p>
“你说……火油遇水不灭，可若是用水墙挡呢？”</p>
老工匠一愣：“水墙？什么水墙？”</p>
程咬金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西凉城的地势。</p>
“你们这城，建在什么地方？北边是什么？”</p>
拓跋雄答道：“北边是祁连山，山上常年积雪。”</p>
程咬金的嘴角翘起来。</p>
“积雪融化，就是水。水从北边流下来，进了城里的水渠。水渠通往城墙上的排水口。对不对？”</p>
拓跋雄点头。</p>
程咬金转向那个老工匠：“若是我们在城墙上凿开排水口，把水引出来，泼在城墙外壁上。现在是什么季节？”</p>
老工匠愣了一下：“现在是……十月。北边已经入冬了。”</p>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桌上。</p>
“入冬了，夜里就会结冰！”</p>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p>
程咬金指着城外，声音洪亮。</p>
“他们在城外摆火龙阵，老子就在城墙上筑冰墙！他们的火油再厉害，能把冰烧化吗？就算烧化了，水还是水，火油浮在水面上，烧的是水面，烧不到城墙！”</p>
拓跋雄激动得站起来：“老人家，这法子行得通！”</p>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行得通就赶紧去干！还愣着干什么？”</p>
---</p>
整整两天两夜，西凉城的百姓和士兵一起动手，在城墙上凿开所有的排水口，把城里的水渠改道，将水引上城头。</p>
水从城头的排水口流出来，顺着城墙外壁往下淌。十月的西凉，夜里已经零下十几度，水刚流出来，就开始结冰。</p>
第一天夜里，城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p>
第二天夜里，冰壳变成了冰甲。</p>
到了第三天夜里，整面城墙都被厚厚的冰层包裹住了，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水晶铸成的堡垒。</p>
程咬金站在城头，摸着那层冰，满意地点了点头。</p>
冰层足足有一尺厚，坚硬得像石头。他举起板斧，用力劈了一斧子——</p>
冰屑飞溅，可冰层纹丝不动。</p>
“好！”他大笑，“让他们来！让他们来烧！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火烧得旺，还是老子的冰墙厚！”</p>
拓跋雄站在他身边，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p>
“老人家，您这脑子，不去当军师可惜了。”</p>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放屁！老子是将军！将军懂不懂？拿着斧头冲在最前头的那种！军师那种动嘴皮子的活儿，老子才不干！”</p>
拓跋雄揉着后脑勺，嘿嘿笑。</p>
程咬金转过身，望着城外的突厥营地。</p>
营地里，那条火龙已经摆好了。无数个陶罐排列在地上，罐口封着蜡，里面装满了黑乎乎的火油。投石车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对准了西凉城。</p>
而那个叫璇玑的女子，正站在火龙阵的中央，白衣飘飘，手里提着一盏蓝色的灯笼。</p>
程咬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李鸾英。</p>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年纪，可一个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另一个，却站在敌人的阵营里，要烧死一座城。</p>
“丫头啊丫头，”他轻声说，摸着怀里的玉牌，“你这个师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p>
玉牌还是温的，像是还带着她的体温。</p>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把玉牌塞回怀里，握紧了板斧。</p>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所有人上城头。带上沙土，带上水桶。今夜，咱们跟这条火龙，好好斗一斗。”</p>
城头上，士兵们各就各位。弓弩手在垛口后面蹲好，箭壶里插满了箭。投石手推着仅剩的几辆投石车，对准了城外。百姓们提着水桶、背着沙袋，在城墙根儿下等着。</p>
所有人都看着城外那条火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p>
决绝。</p>
这是他们的城。他们的家。他们的守护神用命换来的一切。</p>
他们不会让它被烧掉。</p>
远处的突厥营地里，忽然响起一声号角。</p>
璇玑举起了手里的蓝色灯笼。</p>
火龙，要动了。</p>
这正是：</p>
璇玑布下火龙阵，老将筑起水晶城。</p>
冰火交锋在今夜，胜负谁料鬼神惊。</p>
莫道寒冬无用处，祁连冰雪化甲兵。</p>
若问此计从何出，程家斧头不饶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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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的夜袭，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p>
护城河边的惨叫声渐渐稀疏，火龙的后队终于扛不住城头上的箭雨，丢下几百具尸体，潮水般退了下去。程咬金站在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火把，把板斧往垛口上一架，哈哈大笑。</p>
“跑什么？再来啊！老子还没过瘾呢！”</p>
城头上的西凉士兵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退去的突厥人耳朵里，不知有多少人要气得吐血。</p>
拓跋雄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还有余悸。</p>
“老人家，突厥人退了。”</p>
程咬金瞥了他一眼：“当然退了。又不是傻子，送死还送个没完？”他顿了顿，收起笑容，“不过，这只是试探。真正的大阵仗，还在后头。”</p>
拓跋雄的表情又凝重起来。</p>
程咬金拍拍他的肩膀：“别绷着个脸。该吃吃，该睡睡。养足精神，明天还得接着打。”</p>
他说完，把板斧往背上一挂，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找了个墙角，把画轴往怀里一揣，靠着墙就睡。鼾声还没等身子坐稳，就响了起来，跟打雷似的。</p>
拓跋雄站在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板斧，鼾声震天，忽然觉得鼻子一酸。</p>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士兵说，“轮流值守，其余人抓紧休息。明天……明天怕是不会太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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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咬金就被一阵号角声吵醒了。</p>
他猛地睁开眼，板斧已经在手里。四周看了看，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城头上的士兵都紧张地往城外张望。</p>
他几步窜上城头，往外一看——</p>
突厥人的营地，变了。</p>
昨晚那些散乱的帐篷，一夜之间被重新排列过，整整齐齐，按着兵法上的布局，前后呼应，左右相顾。营门大开，一队一队的骑兵正往外开拔，在城外的平原上列阵。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压阵。</p>
三万人摆开的阵势，一眼望不到头。</p>
程咬金的瞳孔缩了一下。</p>
“换人了。”他低声说。</p>
拓跋雄站在他身边，不解地问：“什么换人了？”</p>
程咬金指着城外那个整齐的军阵。</p>
“昨晚那个领头的是个莽夫，只知道蛮干。今天这个，是个懂兵法的。”他眯起眼睛，“突厥人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号人物？”</p>
话音刚落，对面的军阵忽然分开，一匹白马从阵中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不是突厥人的打扮，穿的是汉人的长衫，头上束着发髻，远远看去，像个教书先生。</p>
那人策马走到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马，朝城头拱了拱手。</p>
“城上的将军，在下璇玑，有话相商。”</p>
声音清朗，顺着晨风飘上来，字字清晰。</p>
程咬金趴在垛口上，往下看。</p>
“璇玑？”他嘀咕了一声，“什么破名字。”</p>
拓跋雄凑过来，低声道：“老人家，这人我听说过。是西域来的一个方士，擅长奇门遁甲、机关术数。听说阿史那达干花重金请他来，就是为了破西凉城。”</p>
程咬金“哼”了一声：“奇门遁甲？老子还如来神掌呢。”</p>
他直起身，朝城下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没工夫跟你磨牙！”</p>
城下的璇玑也不恼，微微一笑，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p>
“将军好大的火气。在下只是来传一句话——阿史那达干大人说了，若是西凉城肯开城投降，城中百姓皆可活命。若是不降，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p>
程咬金哈哈大笑：“你让他自己来跟老子说！派个小白脸来传话，算什么东西？”</p>
璇玑的笑容僵了一下。</p>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p>
“将军既然执意不降，那在下只好献丑了。”他勒转马头，回了本阵。</p>
程咬金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这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越是这种人，越难对付。</p>
“传令下去，”他对拓跋雄说，“让所有人打起精神。今天怕是要动真格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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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突厥人动了。</p>
可动的不是步兵，不是骑兵，而是一辆一辆的——投石车。</p>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p>
那些投石车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普通的投石车，用的是配重原理，需要几十个人拉拽。可这些投石车，体积小，结构精巧，每辆车只有四个人操作，却能把石弹抛得又高又远。</p>
“这是什么玩意儿？”程咬金骂了一声。</p>
第一轮石弹飞过来的时候，城头上的士兵都慌了。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抖。有一枚石弹正好砸中一个垛口，碎砖飞溅，两个士兵当场被砸得血肉模糊。</p>
程咬金一把揪住拓跋雄的衣领：“你们的投石车呢？”</p>
拓跋雄脸色发白：“有……有是有，可射程不如他们远！”</p>
“射程不如就拉倒？老子教你——把投石车推到城墙根儿，用城墙做掩护，抛高射！砸他们的投石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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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雄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转身就跑。</p>
不一会儿，城内的投石车开始还击。虽然射程不如对方，可胜在位置高，从上往下抛，石弹的威力反而更大。几轮过后，有两辆突厥人的投石车被砸中，散了架。</p>
可突厥人的投石车太多了。十几辆车轮番抛射，城墙上被打得坑坑洼洼，碎砖乱飞。程咬金躲在一个垛口后面，被飞溅的碎石打得脸上火辣辣的疼。</p>
“娘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p>
他探出头，想看看突厥人的阵型，却看见了一幕让他心里一沉的景象——</p>
突厥人的步兵，开始往前推了。不是攻城，而是推着一辆一辆的木车，往护城河边运沙袋。</p>
“他们要填河！”拓跋雄喊道。</p>
程咬金当然知道。护城河一旦被填平，突厥人就可以直接冲到城墙根儿下，架云梯攻城。</p>
“放箭！放箭！”他大吼。</p>
箭如雨下，可突厥人的木车顶上铺着湿牛皮，箭射上去，根本穿不透。步兵躲在车后面，一袋一袋地往河里扔沙袋，护城河的水面，一点一点地在下降。</p>
程咬金急得直跺脚。</p>
就在这时候，突厥人的本阵里，忽然升起一道浓烟。</p>
不是做饭的炊烟，是——黑烟。浓烈的、翻滚的黑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地上窜起来，直冲天际。</p>
程咬金愣住了。</p>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火攻，见过烟攻，可从来没见过这种烟。那烟黑得像墨汁，浓得像实质，被风一吹，铺天盖地地朝城墙涌过来。</p>
“捂住口鼻！”他大吼。</p>
可已经来不及了。黑烟涌上城头，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像被刀割一样。士兵们开始咳嗽，呕吐，有的人直接倒地，捂着喉咙翻滚。</p>
程咬金也呛得眼泪直流。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城外看——</p>
黑烟的来源，是突厥人阵前的一排大铁锅。锅里烧着什么东西，冒着浓烈的黑烟。锅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手里拿着长柄勺，不停地往锅里添加什么东西。</p>
“石油！”拓跋雄咳着说，“他们在烧石油！”</p>
程咬金不知道石油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再这么下去，城头上的人全得被熏死。</p>
“下城！都下城！”他扯着嗓子喊。</p>
士兵们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有的人跑着跑着就栽倒了，被人拖下去。城头上一片混乱。</p>
程咬金最后一个下城。他站在城墙根儿，抬头看着城头上翻滚的黑烟，心里沉到了谷底。</p>
这仗，没法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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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的进攻，持续了整整一天。</p>
白天用投石车砸城墙，用石油烟熏城头。到了晚上，又派人往护城河里填沙袋。程咬金几次想组织人出城反击，可每次刚一露头，就被投石车和弓箭手压回来。</p>
三天下来，西凉城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三分之一。城头上的士兵被石油烟熏得头晕眼花，战斗力大减。投石车也被砸坏了好几辆，剩下的几辆，石头都快打光了。</p>
第四天夜里，程咬金坐在议事厅里，对着地图发呆。</p>
拓跋雄和拓跋英坐在对面，谁也没说话。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p>
“粮草还能撑多久？”程咬金问。</p>
拓跋雄苦笑：“按现在的吃法，最多二十天。”</p>
“二十天……”程咬金的手指敲着桌面，“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p>
三个人都沉默了。</p>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士兵推门进来，脸色古怪。</p>
“将军，城外来了一人，说是……说是守护神的使者。”</p>
程咬金一愣：“什么使者？老子不就是吗？”</p>
士兵摇头：“不是……是一个女子。她说她叫璇玑，是来救西凉的。”</p>
程咬金“腾”地站起来。</p>
璇玑？那不是突厥人的军师吗？</p>
他抓起板斧，大步走出议事厅。拓跋雄和拓跋英紧跟在后。</p>
一行人来到城头，往下看去——</p>
月光下，一个女子站在护城河边。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晕照着她的脸，眉眼如画，气质出尘。</p>
可程咬金看清她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p>
那张脸——</p>
和李鸾英，有七分相似。</p>
“你是什么人？”程咬金沉声问。</p>
女子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说不出的诡异。</p>
“我叫璇玑。李鸾英的师妹。”</p>
程咬金的手，猛地握紧了板斧。</p>
“你放屁！鸾英说过，她没有师妹！”</p>
璇玑的笑容不变，可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意。</p>
“她没有师妹？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桃花谷的诅咒，是她师父从谁手里抢来的？”</p>
程咬金愣住了。</p>
璇玑继续说，声音轻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p>
“三百年前，守护神带走了圣物，也带走了本该属于我祖师爷的东西。三百年后，她挑了个弟子，以为能替她了结因果。可她不知道，因果这东西，不是那么好了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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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举起手里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忽然变成了蓝色。</p>
“程咬金，我不想为难你。你把玉牌和画像交给我，我就帮你解了西凉之围。否则——”</p>
她往身后一指。</p>
突厥人的营地里，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把的排列，不是随意的，而是摆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一条龙。龙头朝着西凉城，龙尾蜿蜒在平原上。</p>
“三天之后，我会用火龙阵，把西凉城烧成灰烬。”</p>
程咬金看着那条由火把组成的火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p>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守不住这座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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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咬金召集了城中所有的将领和工匠。</p>
“火龙阵，”他指着桌上的一张草图，“谁能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p>
一个老工匠颤颤巍巍地站起来。</p>
“老人家，老夫……老夫年轻时曾在西域见过一次。那是用石油和硫磺制成的火油，装在陶罐里，用投石车抛射。火油见火即燃，遇水不灭，沾到身上，皮肉都会被烧穿。”</p>
程咬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p>
“遇水不灭？”</p>
老工匠点头：“水浇上去，火油会浮在水面上继续烧。除非用沙土覆盖，隔绝空气。”</p>
程咬金想了想：“那就准备沙土。”</p>
老工匠苦笑：“老人家，沙土能灭一处两处，可若是千百个陶罐同时抛射过来，整座城都会变成火海。到时候，连沙土都会被烧成琉璃。”</p>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p>
程咬金看着桌上的草图，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p>
“你说……火油遇水不灭，可若是用水墙挡呢？”</p>
老工匠一愣：“水墙？什么水墙？”</p>
程咬金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西凉城的地势。</p>
“你们这城，建在什么地方？北边是什么？”</p>
拓跋雄答道：“北边是祁连山，山上常年积雪。”</p>
程咬金的嘴角翘起来。</p>
“积雪融化，就是水。水从北边流下来，进了城里的水渠。水渠通往城墙上的排水口。对不对？”</p>
拓跋雄点头。</p>
程咬金转向那个老工匠：“若是我们在城墙上凿开排水口，把水引出来，泼在城墙外壁上。现在是什么季节？”</p>
老工匠愣了一下：“现在是……十月。北边已经入冬了。”</p>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桌上。</p>
“入冬了，夜里就会结冰！”</p>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p>
程咬金指着城外，声音洪亮。</p>
“他们在城外摆火龙阵，老子就在城墙上筑冰墙！他们的火油再厉害，能把冰烧化吗？就算烧化了，水还是水，火油浮在水面上，烧的是水面，烧不到城墙！”</p>
拓跋雄激动得站起来：“老人家，这法子行得通！”</p>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行得通就赶紧去干！还愣着干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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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天两夜，西凉城的百姓和士兵一起动手，在城墙上凿开所有的排水口，把城里的水渠改道，将水引上城头。</p>
水从城头的排水口流出来，顺着城墙外壁往下淌。十月的西凉，夜里已经零下十几度，水刚流出来，就开始结冰。</p>
第一天夜里，城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p>
第二天夜里，冰壳变成了冰甲。</p>
到了第三天夜里，整面城墙都被厚厚的冰层包裹住了，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水晶铸成的堡垒。</p>
程咬金站在城头，摸着那层冰，满意地点了点头。</p>
冰层足足有一尺厚，坚硬得像石头。他举起板斧，用力劈了一斧子——</p>
冰屑飞溅，可冰层纹丝不动。</p>
“好！”他大笑，“让他们来！让他们来烧！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火烧得旺，还是老子的冰墙厚！”</p>
拓跋雄站在他身边，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p>
“老人家，您这脑子，不去当军师可惜了。”</p>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放屁！老子是将军！将军懂不懂？拿着斧头冲在最前头的那种！军师那种动嘴皮子的活儿，老子才不干！”</p>
拓跋雄揉着后脑勺，嘿嘿笑。</p>
程咬金转过身，望着城外的突厥营地。</p>
营地里，那条火龙已经摆好了。无数个陶罐排列在地上，罐口封着蜡，里面装满了黑乎乎的火油。投石车已经调整好了角度，对准了西凉城。</p>
而那个叫璇玑的女子，正站在火龙阵的中央，白衣飘飘，手里提着一盏蓝色的灯笼。</p>
程咬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李鸾英。</p>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年纪，可一个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另一个，却站在敌人的阵营里，要烧死一座城。</p>
“丫头啊丫头，”他轻声说，摸着怀里的玉牌，“你这个师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p>
玉牌还是温的，像是还带着她的体温。</p>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把玉牌塞回怀里，握紧了板斧。</p>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所有人上城头。带上沙土，带上水桶。今夜，咱们跟这条火龙，好好斗一斗。”</p>
城头上，士兵们各就各位。弓弩手在垛口后面蹲好，箭壶里插满了箭。投石手推着仅剩的几辆投石车，对准了城外。百姓们提着水桶、背着沙袋，在城墙根儿下等着。</p>
所有人都看着城外那条火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p>
决绝。</p>
这是他们的城。他们的家。他们的守护神用命换来的一切。</p>
他们不会让它被烧掉。</p>
远处的突厥营地里，忽然响起一声号角。</p>
璇玑举起了手里的蓝色灯笼。</p>
火龙，要动了。</p>
这正是：</p>
璇玑布下火龙阵，老将筑起水晶城。</p>
冰火交锋在今夜，胜负谁料鬼神惊。</p>
莫道寒冬无用处，祁连冰雪化甲兵。</p>
若问此计从何出，程家斧头不饶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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