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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谷的出口，是一道天然的石缝。</p>
程咬金侧着身子挤过去，板斧横在胸前，卡得死紧。他骂了一声，把板斧竖起来，一寸一寸地挪。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蹭了他一身绿。好不容易挤出来，他站在谷口，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p>
石缝后面，桃花谷的雾气还在翻涌，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那对夫妻的村子，那些苏醒过来的人，还有李鸾英的坟，都被那层雾吞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p>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p>
玉牌还带着体温，温温的，像那丫头最后靠在他身上的时候。</p>
“走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没有人应他。</p>
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两边的山从陡峭变得平缓，树木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戈壁滩。碎石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石缝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团没人要的旧抹布。</p>
程咬金走得很慢。</p>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p>
他一辈子没怕过什么。年轻时候在瓦岗，提着板斧冲进隋军大营，眼睛都不眨一下。后来跟秦王打天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跟砍瓜切菜一样。再后来守玄武门，血流成河，他站在门口，板斧往地上一顿，没人敢上前一步。</p>
可现在，他怕了。</p>
他怕走到西凉城，看见那座城好好的，却再也看不见那丫头的笑脸。他怕城里的百姓问他“那位姑娘呢”，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更怕自己守不住这座城，辜负了她拿命换来的东西。</p>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滑下去。</p>
程咬金的嘴唇干裂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砂纸。他已经大半天没喝水了，水囊在挤石缝的时候被刮破了，最后几滴水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喝干了。</p>
他抬头看了看天。</p>
天很高，很蓝，蓝得发假。没有云，没有鸟，连风都没有。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他一个人，和脚下这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p>
“老子不会死在这儿吧？”他嘀咕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地缩在脚底下，说明还是正午刚过，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p>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牌。</p>
玉牌还是温的。</p>
“丫头，你可得保佑老子。老子要是死在半路上，可没人替你去西凉了。”</p>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p>
不是风声，不是沙石滚动的声音，是——</p>
马蹄声。</p>
程咬金的耳朵竖起来。打了半辈子仗，马蹄声他再熟悉不过。这不是一匹马，是十几匹。而且不是慢走，是疾驰。</p>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右边是一片乱石滩，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p>
马蹄声越来越近。</p>
程咬金把板斧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斧柄被汗浸得有些滑，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重新握紧。</p>
尘土扬起处，十几匹快马从河床拐弯的地方冲出来。</p>
马上的人，穿着皮甲，头上缠着布巾，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又亮又凶，像沙漠里的狼。</p>
为首的那人看见程咬金，勒住马，手一抬，后面十几匹都停下来。</p>
尘土慢慢落下去。</p>
程咬金站着没动，板斧杵在地上，斧刃朝外。</p>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口生硬的官话问：“你是什么人？”</p>
程咬金也打量他。皮甲上的花纹，布巾的颜色，马鞍的样式——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当年跟苏定方征西域的时候，见过这种装扮。</p>
“西凉人？”程咬金反问。</p>
为首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p>
“你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p>
程咬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起来。</p>
“老子是你们守护神派来的。”</p>
为首那人看见玉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马背上。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后面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跳下马，齐刷刷跪了一片。</p>
程咬金被这场面吓了一跳。</p>
为首那人抬起头，面纱后面的眼睛红了。</p>
“这玉牌……是我们西凉的圣物。三百年前，守护神带走了它。如今圣物重现，守护神她……她……”</p>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发颤，像要哭出来。</p>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牌收回去。</p>
“她没了。”</p>
跪在地上的人，全都愣住了。</p>
“守护神……没了？”为首那人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沙子。</p>
程咬金点点头。</p>
“她拿自己的命，解了你们那些被困了三百年的同胞的诅咒。”</p>
他没有说李鸾英的名字，没有说她的样子，没有说她最后靠在他身上说的那些话。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干巴巴的，像扔一块石头。</p>
跪在地上的人，谁也没有说话。</p>
风终于吹起来了，卷着沙土，打在皮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为首那人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身后那些人，也都伏下身去，一动不动。</p>
程咬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p>
他咳嗽一声，把那股酸意压下去。</p>
“行了，”他说，“别跪了。她拿命救你们，不是让你们跪的。起来，带老子进城。”</p>
为首那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p>
“老人家，您是要去西凉城？”</p>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老子走了三天三夜，不去西凉城，难道来这鬼地方看石头？”</p>
那人被噎了一下，连忙道：“是是是，晚辈这就带路。只是……”</p>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程咬金的板斧，又看了看他满身的尘土和干裂的嘴唇。</p>
“只是老人家，您这身子骨……还能骑马吗？”</p>
程咬金二话不说，翻身上了最近的一匹马。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利索，可那气势还在，马都被他压得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一步。</p>
“走！”</p>
---</p>
西凉城出现在程咬金眼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p>
余晖把整座城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城墙高耸，城楼巍峨，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城门是铁皮包的，厚重结实，门楣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p>
程咬金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p>
“好高的城。”他嘀咕了一句。</p>
带路的那人——路上通了姓名，叫拓跋英，是西凉城的一名百夫长——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老人家，这城墙是三百年前建的，后来历代修缮，如今高三丈六尺，厚两丈四尺。城砖是用糯米浆和石灰灌的，刀砍不动，箭射不透。”</p>
程咬金点点头。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座城的价值。</p>
三丈六尺高的城墙，在这个年代，就是天堑。攻城用的云梯够不到顶，撞城锤撞不穿门，护城河又宽又深，里面还插着竹签。就算有十万大军围城，没有半年也拿不下来。</p>
“城里有多少兵？”程咬金问。</p>
拓跋英苦笑了一下。</p>
“兵……不多。满打满算，三千人。”</p>
程咬金皱眉：“三千？守这么大一座城？”</p>
拓跋英叹了口气：“老人家有所不知，西凉国破之后，我们这些人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虽然守着这座城，可朝廷不管我们，周围的部落又时不时来抢。能凑出三千人，已经是把能拿刀的都算上了。”</p>
程咬金没再问。</p>
一行人催马往城门走。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号角，呜呜的，像牛叫。紧接着，城墙上火把亮起来，一捆一捆的，照得城墙下亮如白昼。</p>
城门开了，一队骑兵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青光。</p>
拓跋英连忙迎上去，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又把玉牌的事说了一遍。</p>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程咬金面前，单膝跪地。</p>
“末将拓跋雄，西凉城守将，见过使者！”</p>
程咬金被他这一跪弄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他。</p>
“起来起来，老子不是什么使者，就是个送信的。”</p>
拓跋雄不起来，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p>
“老人家身怀圣物，就是守护神的使者。请随末将进城！”</p>
程咬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p>
进了城门，程咬金才发现，这座城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街道宽阔，两旁的房屋虽然旧了，可都结实整齐。街上的行人不多，可每一个看见拓跋雄和拓跋英带着一个浑身尘土的老人进城，都投来好奇的目光。</p>
拓跋雄把程咬金带到城中心的议事厅。</p>
议事厅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程咬金抬头一看，愣住了。</p>
那画像上的女子，穿戴着古怪的衣冠，面目慈悲，双手合十——</p>
和李鸾英在桃花村外那座石像，一模一样。</p>
“这是……”程咬金指着画像。</p>
拓跋雄走到画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p>
“这是西凉的守护神。三百年前，她以自身血肉为祭，化解了一场灭国大劫。从那以后，西凉人就世世代代供奉她。传说她有预言，说三百年后，会有一位女子带着她的圣物归来，解最后一道诅咒。”</p>
他转过身，看着程咬金。</p>
“老人家，那位女子……她真的……没了？”</p>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玉牌，放在桌上。</p>
“她叫李鸾英，是你们守护神的弟子。她用自己的命，解了桃花谷里那些人的诅咒。临死前，她把这块玉牌交给老子，让老子替她来西凉。”</p>
拓跋雄看着桌上的玉牌，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李鸾英……”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可有什么话留下？”</p>
程咬金想了想。</p>
“她说，帮她保护西凉。帮她师父。帮那些百姓。”</p>
拓跋雄沉默了。</p>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音。</p>
过了很久，拓跋雄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幅守护神的画像，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双手捧着，递到程咬金面前。</p>
“老人家，这幅画，请您收下。”</p>
程咬金一愣：“老子要这玩意儿干啥？”</p>
拓跋雄正色道：“守护神的画像，是西凉人的精神寄托。如今她的弟子把圣物托付给您，您就是我们西凉人的贵人。从今往后，您在西凉，见画如见守护神。”</p>
程咬金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张慈悲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p>
他想说“老子不要”，想说“你们自己留着”，想说他只是个过路的，打完仗就要走。</p>
可他没说。</p>
因为他想起李鸾英靠在他身上说的那句话——</p>
“帮我保护西凉。”</p>
他伸手，接过了那幅画。</p>
“行。老子替她收着。”</p>
拓跋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长桌前，指着桌上的地图。</p>
“老人家，既然您是守护神的使者，有些事，末将就不瞒您了。”</p>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西凉城。</p>
“现在，西凉城正被围困。”</p>
程咬金的眉头猛地皱起来。</p>
拓跋雄继续说：“围城的是突厥人的一支，号称三万。领头的是一个叫阿史那达干的部落首领，野心不小，一直想吞并西凉。他已经围了两个月了，我们靠着城墙高厚，暂时还能撑住。可粮草已经不多了，再撑下去，最多还能撑一个月。”</p>
程咬金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p>
“你们派人求过援没有？”</p>
拓跋雄苦笑：“求过。往东派了三拨人，全都被突厥人截住了。往北倒是出去了两个，可北边是更凶的部落，去了也是送死。往南是吐蕃人的地盘，更不指望。”</p>
程咬金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咚咚响。</p>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p>
拓跋雄和拓跋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p>
程咬金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p>
“怎么，没办法了？”</p>
拓跋雄咬了咬牙：“实在不行，末将就带人出城，跟突厥人拼了！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p>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虽然力气不大，可那气势把拓跋雄拍得一愣。</p>
“拼什么拼！你拿三千人拼三万人？你以为你是程咬金啊？”</p>
拓跋雄被拍懵了，愣愣地看着他。</p>
程咬金指着地图，声音洪亮得像敲钟。</p>
“听着，老子教你打仗。”</p>
他手指点在西凉城上。</p>
“你们这城，高三丈六，厚两丈四，糯米浆灌的砖缝，刀砍不动，箭射不透。这么好的城，你出城去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p>
拓跋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p>
程咬金继续说：“守城，靠的不是人多，是墙厚、粮足、心齐。你们墙够厚，心也够齐，就差粮。粮的事，老子来想办法。可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p>
拓跋雄连忙道：“老人家请说。”</p>
程咬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p>
“从现在起，不管突厥人在城外怎么骂，怎么激，怎么羞辱你，你都别出城。一个字——守。守到援军来，守到突厥人自己撑不住，守到他们滚蛋。”</p>
拓跋雄犹豫了一下：“可援军……从哪儿来？”</p>
程咬金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东边的方向。</p>
东边，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p>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p>
“大唐的军队，迟早会来。”</p>
他没有告诉拓跋雄，大唐现在姓武不姓李。他没有告诉他，薛刚还在九焰山上打着反周复唐的旗号。他没有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p>
他只知道一件事——</p>
李鸾英让他守西凉。</p>
他就守。</p>
守到最后一口气，守到最后一个人，守到这座城再也守不住的那一天。</p>
就像当年守玄武门一样。</p>
他转过身，看着拓跋雄和拓跋英。</p>
“走，带老子去看看城墙。”</p>
---</p>
月光下，程咬金站在西凉城的城头，扶着垛口，往外看。</p>
城外，黑黢黢的平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帐篷。突厥人的营帐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补丁，贴在大地上。营帐之间有火把在移动，像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数不清有多少。</p>
三万人。</p>
程咬金打了一辈子仗，三万人他见过。当年在瓦岗，他手下就不止三万人。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三千，守着一座被围了两个月的城，粮草将尽，援军无望。</p>
换了别人，怕是早就慌了。</p>
可程咬金没有。</p>
他站在城头，夜风吹着他的白头发，吹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吹着他背上那柄缺口板斧。</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他忽然笑了。</p>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城外的突厥营地，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p>
“丫头，”他轻声说，摸着怀里的玉牌，“你看着吧。老子替你，把这城守住了。”</p>
远处，突厥人的营地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p>
程咬金的耳朵竖起来。</p>
号角声之后，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密密麻麻。</p>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p>
无数火把，从突厥营地涌出来，像一条火龙，朝城墙方向扑过来。</p>
拓跋雄冲上城头，脸色发白。</p>
“老人家！突厥人夜袭！”</p>
程咬金不慌不忙地从背上取下板斧，斧刃在月光下一闪。</p>
“慌什么？让他们来。”</p>
他指着城下的护城河。</p>
“这河，他们过得来吗？”</p>
拓跋雄摇头：“河里有竹签，河对岸还有绊马索。可他们要是用沙袋填……”</p>
程咬金打断他：“填也得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咱们射死他们几百号人了。”</p>
他转过身，对着城头上那些紧张兮兮的西凉士兵，大吼一声。</p>
“都别慌！听老子说！”</p>
城头上的士兵齐刷刷看着他。</p>
程咬金把板斧往垛口上一架，声音洪亮得像打雷。</p>
“看见那些火把没有？那就是来送死的。你们手里的箭，不是用来好看的，是拿来射的。等他们到护城河边，瞄准了射，别浪费。射死一个少一个，射死两个赚一双。”</p>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p>
“老子当年在瓦岗，几千人守城，对面来了十几万。怎么样？老子还活着，对面死了好几万。”</p>
士兵们看着他，有些人笑了，有些人没笑，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p>
程咬金举起板斧。</p>
“准备——”</p>
城头上，弓弦拉紧的声音响成一片。</p>
火龙越来越近。</p>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p>
程咬金盯着那条火龙，眯起眼睛。</p>
等火龙的前锋冲到护城河边，第一匹马嘶鸣着栽进河里的时候——</p>
他猛地挥下板斧。</p>
“放箭！”</p>
箭如飞蝗，铺天盖地。</p>
城下的惨叫声，马嘶声，落水声，响成一片。</p>
程咬金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得大大的。</p>
“来啊！来啊！让你们尝尝老子的厉害！”</p>
他扯着嗓子喊，喊得脸红脖子粗，喊得嗓子都劈了。</p>
可他在笑。</p>
笑得像个孩子。</p>
这正是：</p>
桃花谷中咒已解，西凉城外战又开。</p>
三丈城墙挡万骑，一柄板斧镇边塞。</p>
鸾英托付千斤重，老将独撑一片天。</p>
莫道西凉无勇将，程家斧头在城巅。</p>
</p>
桃花谷的出口，是一道天然的石缝。</p>
程咬金侧着身子挤过去，板斧横在胸前，卡得死紧。他骂了一声，把板斧竖起来，一寸一寸地挪。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蹭了他一身绿。好不容易挤出来，他站在谷口，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p>
石缝后面，桃花谷的雾气还在翻涌，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那对夫妻的村子，那些苏醒过来的人，还有李鸾英的坟，都被那层雾吞了进去，什么也看不见。</p>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p>
玉牌还带着体温，温温的，像那丫头最后靠在他身上的时候。</p>
“走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没有人应他。</p>
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两边的山从陡峭变得平缓，树木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戈壁滩。碎石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石缝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像一团没人要的旧抹布。</p>
程咬金走得很慢。</p>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p>
他一辈子没怕过什么。年轻时候在瓦岗，提着板斧冲进隋军大营，眼睛都不眨一下。后来跟秦王打天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跟砍瓜切菜一样。再后来守玄武门，血流成河，他站在门口，板斧往地上一顿，没人敢上前一步。</p>
可现在，他怕了。</p>
他怕走到西凉城，看见那座城好好的，却再也看不见那丫头的笑脸。他怕城里的百姓问他“那位姑娘呢”，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更怕自己守不住这座城，辜负了她拿命换来的东西。</p>
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边滑下去。</p>
程咬金的嘴唇干裂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砂纸。他已经大半天没喝水了，水囊在挤石缝的时候被刮破了，最后几滴水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喝干了。</p>
他抬头看了看天。</p>
天很高，很蓝，蓝得发假。没有云，没有鸟，连风都没有。天地之间，好像就剩他一个人，和脚下这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p>
“老子不会死在这儿吧？”他嘀咕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短短地缩在脚底下，说明还是正午刚过，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p>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牌。</p>
玉牌还是温的。</p>
“丫头，你可得保佑老子。老子要是死在半路上，可没人替你去西凉了。”</p>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p>
不是风声，不是沙石滚动的声音，是——</p>
马蹄声。</p>
程咬金的耳朵竖起来。打了半辈子仗，马蹄声他再熟悉不过。这不是一匹马，是十几匹。而且不是慢走，是疾驰。</p>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左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右边是一片乱石滩，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p>
马蹄声越来越近。</p>
程咬金把板斧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斧柄被汗浸得有些滑，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重新握紧。</p>
尘土扬起处，十几匹快马从河床拐弯的地方冲出来。</p>
马上的人，穿着皮甲，头上缠着布巾，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又亮又凶，像沙漠里的狼。</p>
为首的那人看见程咬金，勒住马，手一抬，后面十几匹都停下来。</p>
尘土慢慢落下去。</p>
程咬金站着没动，板斧杵在地上，斧刃朝外。</p>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一口生硬的官话问：“你是什么人？”</p>
程咬金也打量他。皮甲上的花纹，布巾的颜色，马鞍的样式——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当年跟苏定方征西域的时候，见过这种装扮。</p>
“西凉人？”程咬金反问。</p>
为首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p>
“你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p>
程咬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起来。</p>
“老子是你们守护神派来的。”</p>
为首那人看见玉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马背上。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后面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跳下马，齐刷刷跪了一片。</p>
程咬金被这场面吓了一跳。</p>
为首那人抬起头，面纱后面的眼睛红了。</p>
“这玉牌……是我们西凉的圣物。三百年前，守护神带走了它。如今圣物重现，守护神她……她……”</p>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发颤，像要哭出来。</p>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牌收回去。</p>
“她没了。”</p>
跪在地上的人，全都愣住了。</p>
“守护神……没了？”为首那人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沙子。</p>
程咬金点点头。</p>
“她拿自己的命，解了你们那些被困了三百年的同胞的诅咒。”</p>
他没有说李鸾英的名字，没有说她的样子，没有说她最后靠在他身上说的那些话。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干巴巴的，像扔一块石头。</p>
跪在地上的人，谁也没有说话。</p>
风终于吹起来了，卷着沙土，打在皮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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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那人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身后那些人，也都伏下身去，一动不动。</p>
程咬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p>
他咳嗽一声，把那股酸意压下去。</p>
“行了，”他说，“别跪了。她拿命救你们，不是让你们跪的。起来，带老子进城。”</p>
为首那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p>
“老人家，您是要去西凉城？”</p>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老子走了三天三夜，不去西凉城，难道来这鬼地方看石头？”</p>
那人被噎了一下，连忙道：“是是是，晚辈这就带路。只是……”</p>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程咬金的板斧，又看了看他满身的尘土和干裂的嘴唇。</p>
“只是老人家，您这身子骨……还能骑马吗？”</p>
程咬金二话不说，翻身上了最近的一匹马。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利索，可那气势还在，马都被他压得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一步。</p>
“走！”</p>
---</p>
西凉城出现在程咬金眼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p>
余晖把整座城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城墙高耸，城楼巍峨，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城门是铁皮包的，厚重结实，门楣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文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p>
程咬金勒住马，看了好一会儿。</p>
“好高的城。”他嘀咕了一句。</p>
带路的那人——路上通了姓名，叫拓跋英，是西凉城的一名百夫长——策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老人家，这城墙是三百年前建的，后来历代修缮，如今高三丈六尺，厚两丈四尺。城砖是用糯米浆和石灰灌的，刀砍不动，箭射不透。”</p>
程咬金点点头。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座城的价值。</p>
三丈六尺高的城墙，在这个年代，就是天堑。攻城用的云梯够不到顶，撞城锤撞不穿门，护城河又宽又深，里面还插着竹签。就算有十万大军围城，没有半年也拿不下来。</p>
“城里有多少兵？”程咬金问。</p>
拓跋英苦笑了一下。</p>
“兵……不多。满打满算，三千人。”</p>
程咬金皱眉：“三千？守这么大一座城？”</p>
拓跋英叹了口气：“老人家有所不知，西凉国破之后，我们这些人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虽然守着这座城，可朝廷不管我们，周围的部落又时不时来抢。能凑出三千人，已经是把能拿刀的都算上了。”</p>
程咬金没再问。</p>
一行人催马往城门走。离城门还有半里地的时候，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号角，呜呜的，像牛叫。紧接着，城墙上火把亮起来，一捆一捆的，照得城墙下亮如白昼。</p>
城门开了，一队骑兵冲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青光。</p>
拓跋英连忙迎上去，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又把玉牌的事说了一遍。</p>
中年汉子的脸色变了，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程咬金面前，单膝跪地。</p>
“末将拓跋雄，西凉城守将，见过使者！”</p>
程咬金被他这一跪弄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拉他。</p>
“起来起来，老子不是什么使者，就是个送信的。”</p>
拓跋雄不起来，抬头看着他，目光灼灼。</p>
“老人家身怀圣物，就是守护神的使者。请随末将进城！”</p>
程咬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了。</p>
进了城门，程咬金才发现，这座城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街道宽阔，两旁的房屋虽然旧了，可都结实整齐。街上的行人不多，可每一个看见拓跋雄和拓跋英带着一个浑身尘土的老人进城，都投来好奇的目光。</p>
拓跋雄把程咬金带到城中心的议事厅。</p>
议事厅不大，可收拾得干净。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程咬金抬头一看，愣住了。</p>
那画像上的女子，穿戴着古怪的衣冠，面目慈悲，双手合十——</p>
和李鸾英在桃花村外那座石像，一模一样。</p>
“这是……”程咬金指着画像。</p>
拓跋雄走到画像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p>
“这是西凉的守护神。三百年前，她以自身血肉为祭，化解了一场灭国大劫。从那以后，西凉人就世世代代供奉她。传说她有预言，说三百年后，会有一位女子带着她的圣物归来，解最后一道诅咒。”</p>
他转过身，看着程咬金。</p>
“老人家，那位女子……她真的……没了？”</p>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玉牌，放在桌上。</p>
“她叫李鸾英，是你们守护神的弟子。她用自己的命，解了桃花谷里那些人的诅咒。临死前，她把这块玉牌交给老子，让老子替她来西凉。”</p>
拓跋雄看着桌上的玉牌，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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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鸾英……”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可有什么话留下？”</p>
程咬金想了想。</p>
“她说，帮她保护西凉。帮她师父。帮那些百姓。”</p>
拓跋雄沉默了。</p>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音。</p>
过了很久，拓跋雄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那幅守护神的画像，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双手捧着，递到程咬金面前。</p>
“老人家，这幅画，请您收下。”</p>
程咬金一愣：“老子要这玩意儿干啥？”</p>
拓跋雄正色道：“守护神的画像，是西凉人的精神寄托。如今她的弟子把圣物托付给您，您就是我们西凉人的贵人。从今往后，您在西凉，见画如见守护神。”</p>
程咬金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张慈悲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p>
他想说“老子不要”，想说“你们自己留着”，想说他只是个过路的，打完仗就要走。</p>
可他没说。</p>
因为他想起李鸾英靠在他身上说的那句话——</p>
“帮我保护西凉。”</p>
他伸手，接过了那幅画。</p>
“行。老子替她收着。”</p>
拓跋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长桌前，指着桌上的地图。</p>
“老人家，既然您是守护神的使者，有些事，末将就不瞒您了。”</p>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西凉城。</p>
“现在，西凉城正被围困。”</p>
程咬金的眉头猛地皱起来。</p>
拓跋雄继续说：“围城的是突厥人的一支，号称三万。领头的是一个叫阿史那达干的部落首领，野心不小，一直想吞并西凉。他已经围了两个月了，我们靠着城墙高厚，暂时还能撑住。可粮草已经不多了，再撑下去，最多还能撑一个月。”</p>
程咬金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p>
“你们派人求过援没有？”</p>
拓跋雄苦笑：“求过。往东派了三拨人，全都被突厥人截住了。往北倒是出去了两个，可北边是更凶的部落，去了也是送死。往南是吐蕃人的地盘，更不指望。”</p>
程咬金的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咚咚响。</p>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p>
拓跋雄和拓跋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p>
程咬金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p>
“怎么，没办法了？”</p>
拓跋雄咬了咬牙：“实在不行，末将就带人出城，跟突厥人拼了！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p>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虽然力气不大，可那气势把拓跋雄拍得一愣。</p>
“拼什么拼！你拿三千人拼三万人？你以为你是程咬金啊？”</p>
拓跋雄被拍懵了，愣愣地看着他。</p>
程咬金指着地图，声音洪亮得像敲钟。</p>
“听着，老子教你打仗。”</p>
他手指点在西凉城上。</p>
“你们这城，高三丈六，厚两丈四，糯米浆灌的砖缝，刀砍不动，箭射不透。这么好的城，你出城去拼？你是不是脑子有病？”</p>
拓跋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p>
程咬金继续说：“守城，靠的不是人多，是墙厚、粮足、心齐。你们墙够厚，心也够齐，就差粮。粮的事，老子来想办法。可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p>
拓跋雄连忙道：“老人家请说。”</p>
程咬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p>
“从现在起，不管突厥人在城外怎么骂，怎么激，怎么羞辱你，你都别出城。一个字——守。守到援军来，守到突厥人自己撑不住，守到他们滚蛋。”</p>
拓跋雄犹豫了一下：“可援军……从哪儿来？”</p>
程咬金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东边的方向。</p>
东边，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p>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p>
“大唐的军队，迟早会来。”</p>
他没有告诉拓跋雄，大唐现在姓武不姓李。他没有告诉他，薛刚还在九焰山上打着反周复唐的旗号。他没有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p>
他只知道一件事——</p>
李鸾英让他守西凉。</p>
他就守。</p>
守到最后一口气，守到最后一个人，守到这座城再也守不住的那一天。</p>
就像当年守玄武门一样。</p>
他转过身，看着拓跋雄和拓跋英。</p>
“走，带老子去看看城墙。”</p>
---</p>
月光下，程咬金站在西凉城的城头，扶着垛口，往外看。</p>
城外，黑黢黢的平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帐篷。突厥人的营帐连成一片，像一块巨大的补丁，贴在大地上。营帐之间有火把在移动，像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数不清有多少。</p>
三万人。</p>
程咬金打了一辈子仗，三万人他见过。当年在瓦岗，他手下就不止三万人。可现在，他手里只有三千，守着一座被围了两个月的城，粮草将尽，援军无望。</p>
换了别人，怕是早就慌了。</p>
可程咬金没有。</p>
他站在城头，夜风吹着他的白头发，吹着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吹着他背上那柄缺口板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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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p>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到城外的突厥营地，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p>
“丫头，”他轻声说，摸着怀里的玉牌，“你看着吧。老子替你，把这城守住了。”</p>
远处，突厥人的营地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p>
程咬金的耳朵竖起来。</p>
号角声之后，是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密密麻麻。</p>
然后，他看见了火光。</p>
无数火把，从突厥营地涌出来，像一条火龙，朝城墙方向扑过来。</p>
拓跋雄冲上城头，脸色发白。</p>
“老人家！突厥人夜袭！”</p>
程咬金不慌不忙地从背上取下板斧，斧刃在月光下一闪。</p>
“慌什么？让他们来。”</p>
他指着城下的护城河。</p>
“这河，他们过得来吗？”</p>
拓跋雄摇头：“河里有竹签，河对岸还有绊马索。可他们要是用沙袋填……”</p>
程咬金打断他：“填也得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咱们射死他们几百号人了。”</p>
他转过身，对着城头上那些紧张兮兮的西凉士兵，大吼一声。</p>
“都别慌！听老子说！”</p>
城头上的士兵齐刷刷看着他。</p>
程咬金把板斧往垛口上一架，声音洪亮得像打雷。</p>
“看见那些火把没有？那就是来送死的。你们手里的箭，不是用来好看的，是拿来射的。等他们到护城河边，瞄准了射，别浪费。射死一个少一个，射死两个赚一双。”</p>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p>
“老子当年在瓦岗，几千人守城，对面来了十几万。怎么样？老子还活着，对面死了好几万。”</p>
士兵们看着他，有些人笑了，有些人没笑，可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p>
程咬金举起板斧。</p>
“准备——”</p>
城头上，弓弦拉紧的声音响成一片。</p>
火龙越来越近。</p>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p>
程咬金盯着那条火龙，眯起眼睛。</p>
等火龙的前锋冲到护城河边，第一匹马嘶鸣着栽进河里的时候——</p>
他猛地挥下板斧。</p>
“放箭！”</p>
箭如飞蝗，铺天盖地。</p>
城下的惨叫声，马嘶声，落水声，响成一片。</p>
程咬金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得大大的。</p>
“来啊！来啊！让你们尝尝老子的厉害！”</p>
他扯着嗓子喊，喊得脸红脖子粗，喊得嗓子都劈了。</p>
可他在笑。</p>
笑得像个孩子。</p>
这正是：</p>
桃花谷中咒已解，西凉城外战又开。</p>
三丈城墙挡万骑，一柄板斧镇边塞。</p>
鸾英托付千斤重，老将独撑一片天。</p>
莫道西凉无勇将，程家斧头在城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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