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程咬金带着队伍走了十七天，才走到天山脚下。</p>
十七天里，死了四十三个人。有的是伤太重倒在了路边，有的是夜里睡着了再没有醒。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没有力气走了。</p>
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怀里始终抱着小王子。十七天里，他没有把孩子交给任何人。他答应过西凉王，答应过的事，就是死了也要做到。</p>
他的伤没有好。肩膀里的碎玻璃还在，每次抬胳膊都能听见骨头磨骨头的声响。腰上的伤口化脓了，脓水从布条里渗出来，可他闻不到——从西凉城出来第二天，他的鼻子就闻不到任何味道了。</p>
第十一天，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低头看怀里的小王子，孩子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问：你还好吗？</p>
程咬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程爷爷就是有点饿了。”</p>
小王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递到他嘴边。程咬金咬了一小口，咽下去。“好吃。”小王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天山上那些终年不化的雪。</p>
第十二天，他们遇到了第一场雪。雪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堵一堵地砸。程咬金把孩子裹在棉袍里，弯着腰往前走。走几步就喊一声“跟上”，后面就有人应一声“在”。应的人越来越少。那场雪下了四个时辰，等雪停了，又少了十一个人。</p>
第十五天，他们终于看到了天山山口。山口在两座山峰之间，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可没有一个人退回去——退回去就是西凉城，西凉城已经没有了。</p>
程咬金站在山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还能看见一缕烟——那是西凉城的方向，十七天了，城还在烧。</p>
山口两侧的峭壁上站着一些人影，穿着皮袍，拿着弓箭。天山八部——夹在突厥和大唐中间活了几百年的牧民，不跟任何人结盟，也不跟任何人翻脸，谁从他们的地盘上过，就要留下买路钱。</p>
一个骑马的汉子从山口阴影里走出来。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他在程咬金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p>
“西凉来的？”</p>
“嗯。”</p>
“多少人？”</p>
“三百一十七个。”</p>
“去哪里？”</p>
“大唐。”</p>
疤脸汉子笑了。“老人家，你走反了。大唐在东边，你往天山走，是越走越远。”</p>
程咬金知道，可他没办法——突厥骑兵就在后面，往东是草原平地，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部杀光。只有往天山走，进了山骑兵就跑不起来了。</p>
“我知道。可我得活。”</p>
疤脸汉子下马，围着程咬金转了一圈。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移到满是血痂的脸，从卷了刃的斧头移到垂着的左臂，从腰上化脓的伤口移到他怀里露出的小脑袋。</p>
“你受伤了。很重。快死了。”</p>
程咬金抬起头。“还死不了。”</p>
疤脸汉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缩回手时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里面有什么？”“碎玻璃。”“多久了？”“快二十天了。”</p>
疤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朝峭壁上挥了挥手。“放他们过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咬金，“我叫阿史那·咄苾，天山八部的首领。我放你过去，不收买路钱。可我有一个条件——你活下来。你带着碎玻璃走了二十天，你要是死在天山上了，我今天放你过去就成了笑话。”</p>
程咬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可这一次它没有灭，挂在程咬金的嘴角上，风怎么吹都吹不灭。“好。我活下来。”</p>
队伍走进了山口。</p>
天山里面是另一个世界。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脚下是碎石。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王子，右手扶着峭壁，一步一步往上挪。左臂垂着一晃一晃的，肩膀里的碎玻璃在每一次迈步时都扎得更深一点，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头要是倒了，队伍就散了。</p>
走了三天，翻过第一道山梁。第五天，第二道。第六天，第三道。第七天，第四道。每翻一道山梁，队伍就短一点。有人摔下悬崖，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程咬金不数了——活着的人继续走，死了的人留在天山里。</p>
第十天，他们走到了天山的最高处。那是一个山口，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风从山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剐骨头。程咬金往南看——远处是一片茫茫戈壁，黄沙漫漫看不到尽头。</p>
他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多得像是整个草原都在震动。</p>
程咬金回过头。山下的雪地里，一队骑兵正朝他们冲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白色铠甲，白马，长发在风里飞扬。</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璇玑。她追上来了。</p>
程咬金站在山口，右手里握着斧头。怀里的小王子已经交给了李铁匠。孩子被抱在怀里，睁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山下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p>
“李铁匠，带着孩子走。往南走，一直往南走，走到戈壁尽头就是大唐。”</p>
“程将军——”</p>
“走！”</p>
李铁匠咬了咬牙，抱着小王子转过身。小王子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声：“程爷爷！”</p>
程咬金没有回头。他站在山口，握着斧头，看着山下那队骑兵。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很老很单薄，像一根立在风雪里的旗杆——旗已经烧了，可杆子还在，杆子不倒。</p>
三百多个人在山口上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朝着南方跑了下去。程咬金没有跑。他站在山口，一个人，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条能动的右臂，一条废了的左臂，肩膀上还有碎玻璃，腰上还有化脓的伤口。</p>
璇玑的马在他面前停下了。两百骑兵在他面前停下了。</p>
风吹过山口，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了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的棉袍，吹动了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斧头。程咬金没有发抖——他的身体早就冷透了，冷到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p>
璇玑坐在马上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的左臂，看着他的腰，看着他的脸。</p>
“程将军，你走到这里，够了。你把小王孙带到天山顶上，你已经对得起西凉王了。把他交给我，我让你走。”</p>
程咬金没有说话。</p>
“你的伤很重，你撑不了多久了。你就算下了天山，也走不过戈壁。三百里戈壁，没有水没有吃的，你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走？”</p>
程咬金还是没有说话。</p>
“把他给我。”璇玑伸出手，“我发誓，我不杀他。我会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做西凉的王。真正的王，不是大唐的傀儡，是我璇玑的王。我会教他骑马射箭打仗，等他长大了，他会比我更强。”</p>
“然后呢？”程咬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石头砸石头，“他成了你的王，替你打仗杀人征服。然后有一天他老了打不动了，你就像今天追我一样去追他？”</p>
璇玑的手指在马缰上收紧了一点。</p>
“程将军，我不是你的敌人。”</p>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一个要灭我西凉的人。你要西凉的土地城池百姓，要完了这些还不够，你还要西凉的王。你要他活着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你好。你要一个听话的王，一个替你管西凉的奴才。”</p>
璇玑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程将军，你说话很难听。”</p>
“我说话一向难听。西凉王听了二十年，他习惯了。你听不惯，就别听。”</p>
璇玑沉默了很久。</p>
“程将军，”她忽然说，声音变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追上来吗？”</p>
程咬金没有说话。</p>
“不是因为小王孙。小王孙跑不掉的，他走不出戈壁。我追上来——是因为你。”</p>
程咬金愣了一下。</p>
“你七十岁了，左臂废了，身上有伤，流了二十天的血。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可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个人挡住我两百骑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战神吗？你不是！你就是一个老东西！一个又臭又硬的老东西！”</p>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条河涨水漫过了堤坝。“你本该死在西凉城里，可你没有死。你跑出来了，抱着一个孩子，带着一群快要死的百姓，跑了二十天跑到天山顶上。你跑什么？你能跑到哪里去？天下这么大，哪里没有突厥人？哪里没有战争？”</p>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跑不掉的，程将军。你跑不动了。你的伤在烂，你的血在流，你的腿在抖。你连斧头都快握不住了。”</p>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命令，是请求。手掌朝上，五指张开。</p>
“跟我回去。我找人给你治伤。我让你活着。你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你在西凉城守了二十年，你在天山上走了二十天，你够了。你做得够多了。你不需要再打了。”</p>
程咬金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p>
“璇玑，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吗？”</p>
璇玑没有说话。</p>
“不是因为小王孙。是因为西凉城。西凉城里住着三万多人。他们种地、打铁、卖饼、杀猪、生孩子、养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突厥大唐江山。他们只知道——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城。你要抢我的家，我就跟你拼命。”</p>
“突厥人来了，他们拿起菜刀、锤子、杀猪刀，去跟突厥人拼命。他们不会打仗，他们只知道——这是我的家。他们死了，死在巷子里，死在城墙上，死在王城大殿前面。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菜刀、锤子、杀猪刀。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百姓。可他们拼命了。每一个人都拼命了。”</p>
“西凉王也死了。他把自己烧死在王城里。他穿着全套朝服，站在大唐疆域图前面，点了一把火。他烧的不是自己，是他的王位，是他的江山，是他的二十年。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来不及改了。他只能用一把火把所有的错都烧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程咬金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越滚越重。</p>
“他死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他说，不要让孩子当王，不要让他打仗，不要让他像我一样。种地也好，打铁也好，卖饼也好。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我答应了他。”</p>
他把斧头举起来，斧刃对着璇玑。斧刃上全是缺口，在天山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p>
“我答应了他。”</p>
璇玑看着那把斧头，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满是血痂的脸、垂着的左臂、渗着脓水的腰。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雪不下了，久到天山都安静了。</p>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可里面没有冷，没有锐利——有一样东西是程咬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是暖的。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p>
“程将军，你真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p>
她从马上跳下来，白色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程咬金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p>
“程将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小王孙交出来。我不杀他，我发誓。我用我父亲的名义发誓，用突厥的天神发誓，用我自己的命发誓。我会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成为一个好人。你不信我，你信什么？信大唐？信长安城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他连西凉城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把小王孙送去长安，他能做什么？他被关在皇宫里，学四书五经，学君臣父子，学做一个听话的傀儡。等他长大了，他连西凉城是什么样子都忘了。”</p>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p>
“璇玑，你说的话有道理。可你忘了一件事。他是西凉的王。西凉的王不做傀儡——不做大唐的傀儡，也不做突厥的傀儡。他做自己的王。哪怕他的王国只剩下一座山、一条河、一块石头，他也是自己的王。”</p>
他把斧头杵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白色的玉佩在天山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安”字清清楚楚。</p>
“他叫李安。西凉王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平安。不是希望他富贵，不是希望他当王——就是希望他平安。平平安安地活着，平平安安地长大。”</p>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指节发白。</p>
“你杀了我，也得不到他。他已经走了，往南走了，往戈壁走了，往大唐走了。你追不上他了。你就算追上了，也得不到他。因为他不会跟你走。他是西凉的王，西凉的王不会跟灭了西凉的人走。”</p>
璇玑看着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他身后那条通往南方的山路。山路在群山之间蜿蜒着，细细长长，像一条被人遗忘的线索。</p>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马背上解下一把突厥弯刀，银鞘上刻着狼纹。她把刀抽出来，插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里，刀身没入雪中，只剩刀柄露在外面。</p>
“程将军，你走吧。你带着小王孙走。走到戈壁尽头，走到大唐边境。我不追了。”</p>
她转过身朝马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p>
“程将军，你活下来。”</p>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雪。</p>
程咬金看着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两百骑兵往山下走去。马蹄声在雪地里很轻，像一群鸟在飞。</p>
她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她回头了，隔着漫天的风雪，隔着茫茫的雪山，她回头看了程咬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程咬金看不清——风雪太大，他的眼睛也太花了。他只觉得那个眼神是暖的，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p>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风雪里，消失在雪山里，消失在天山的白色里。</p>
程咬金站在原地，握着斧头，攥着玉佩，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雪不下了，久到天山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p>
然后他转过身，朝南方走去。他的腿在抖，他的腰在疼，他的肩膀在流血。可他在走。一步一步，慢慢稳稳，像一座山在移动，像一条河在流淌。</p>
他走下了天山，走进了戈壁。</p>
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火海，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戈壁，把每一粒沙子都染成金色。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线，那是地平线，是天地相接的地方。</p>
程咬金站在戈壁上，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玉佩。玉佩上的“安”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孩子在梦里露出的笑容。</p>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迈开了步子。</p>
身后是天山，天山上有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弯刀，刀柄上的狼眼红宝石在夕阳里闪着血一样的光。身前是戈壁，戈壁的尽头是大唐。</p>
程咬金不知道大唐的尽头是什么。可他在走。一直走。走到最后一口气为止。</p>
这正是：</p>
天山雪满刃痕斑，孤将独当百骑还。</p>
碎骨撑来七尺立，残躯换得一人安。</p>
璇玑立马情难断，父老牵衣泪已干。</p>
莫道戈壁三万里，此心到处是长安。</p>
欲知程咬金能否走出戈壁？小王孙李安能否到达大唐？且听下回分解。</p>
</p>
程咬金带着队伍走了十七天，才走到天山脚下。</p>
十七天里，死了四十三个人。有的是伤太重倒在了路边，有的是夜里睡着了再没有醒。没有人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没有力气走了。</p>
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怀里始终抱着小王子。十七天里，他没有把孩子交给任何人。他答应过西凉王，答应过的事，就是死了也要做到。</p>
他的伤没有好。肩膀里的碎玻璃还在，每次抬胳膊都能听见骨头磨骨头的声响。腰上的伤口化脓了，脓水从布条里渗出来，可他闻不到——从西凉城出来第二天，他的鼻子就闻不到任何味道了。</p>
第十一天，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低头看怀里的小王子，孩子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问：你还好吗？</p>
程咬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程爷爷就是有点饿了。”</p>
小王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递到他嘴边。程咬金咬了一小口，咽下去。“好吃。”小王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天山上那些终年不化的雪。</p>
第十二天，他们遇到了第一场雪。雪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堵一堵地砸。程咬金把孩子裹在棉袍里，弯着腰往前走。走几步就喊一声“跟上”，后面就有人应一声“在”。应的人越来越少。那场雪下了四个时辰，等雪停了，又少了十一个人。</p>
第十五天，他们终于看到了天山山口。山口在两座山峰之间，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门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可没有一个人退回去——退回去就是西凉城，西凉城已经没有了。</p>
程咬金站在山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还能看见一缕烟——那是西凉城的方向，十七天了，城还在烧。</p>
山口两侧的峭壁上站着一些人影，穿着皮袍，拿着弓箭。天山八部——夹在突厥和大唐中间活了几百年的牧民，不跟任何人结盟，也不跟任何人翻脸，谁从他们的地盘上过，就要留下买路钱。</p>
一个骑马的汉子从山口阴影里走出来。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他在程咬金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p>
“西凉来的？”</p>
“嗯。”</p>
“多少人？”</p>
“三百一十七个。”</p>
“去哪里？”</p>
“大唐。”</p>
疤脸汉子笑了。“老人家，你走反了。大唐在东边，你往天山走，是越走越远。”</p>
程咬金知道，可他没办法——突厥骑兵就在后面，往东是草原平地，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部杀光。只有往天山走，进了山骑兵就跑不起来了。</p>
“我知道。可我得活。”</p>
疤脸汉子下马，围着程咬金转了一圈。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移到满是血痂的脸，从卷了刃的斧头移到垂着的左臂，从腰上化脓的伤口移到他怀里露出的小脑袋。</p>
“你受伤了。很重。快死了。”</p>
程咬金抬起头。“还死不了。”</p>
疤脸汉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缩回手时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血。“里面有什么？”“碎玻璃。”“多久了？”“快二十天了。”</p>
疤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朝峭壁上挥了挥手。“放他们过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咬金，“我叫阿史那·咄苾，天山八部的首领。我放你过去，不收买路钱。可我有一个条件——你活下来。你带着碎玻璃走了二十天，你要是死在天山上了，我今天放你过去就成了笑话。”</p>
程咬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可这一次它没有灭，挂在程咬金的嘴角上，风怎么吹都吹不灭。“好。我活下来。”</p>
队伍走进了山口。</p>
天山里面是另一个世界。路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峭壁，脚下是碎石。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王子，右手扶着峭壁，一步一步往上挪。左臂垂着一晃一晃的，肩膀里的碎玻璃在每一次迈步时都扎得更深一点，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身后的人都在看着他，头要是倒了，队伍就散了。</p>
走了三天，翻过第一道山梁。第五天，第二道。第六天，第三道。第七天，第四道。每翻一道山梁，队伍就短一点。有人摔下悬崖，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程咬金不数了——活着的人继续走，死了的人留在天山里。</p>
第十天，他们走到了天山的最高处。那是一个山口，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风从山口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剐骨头。程咬金往南看——远处是一片茫茫戈壁，黄沙漫漫看不到尽头。</p>
他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多得像是整个草原都在震动。</p>
程咬金回过头。山下的雪地里，一队骑兵正朝他们冲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白色铠甲，白马，长发在风里飞扬。</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璇玑。她追上来了。</p>
程咬金站在山口，右手里握着斧头。怀里的小王子已经交给了李铁匠。孩子被抱在怀里，睁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山下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p>
“李铁匠，带着孩子走。往南走，一直往南走，走到戈壁尽头就是大唐。”</p>
“程将军——”</p>
“走！”</p>
李铁匠咬了咬牙，抱着小王子转过身。小王子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声：“程爷爷！”</p>
程咬金没有回头。他站在山口，握着斧头，看着山下那队骑兵。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很老很单薄，像一根立在风雪里的旗杆——旗已经烧了，可杆子还在，杆子不倒。</p>
三百多个人在山口上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朝着南方跑了下去。程咬金没有跑。他站在山口，一个人，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条能动的右臂，一条废了的左臂，肩膀上还有碎玻璃，腰上还有化脓的伤口。</p>
璇玑的马在他面前停下了。两百骑兵在他面前停下了。</p>
风吹过山口，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了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的棉袍，吹动了他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斧头。程咬金没有发抖——他的身体早就冷透了，冷到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p>
璇玑坐在马上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的左臂，看着他的腰，看着他的脸。</p>
“程将军，你走到这里，够了。你把小王孙带到天山顶上，你已经对得起西凉王了。把他交给我，我让你走。”</p>
程咬金没有说话。</p>
“你的伤很重，你撑不了多久了。你就算下了天山，也走不过戈壁。三百里戈壁，没有水没有吃的，你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走？”</p>
程咬金还是没有说话。</p>
“把他给我。”璇玑伸出手，“我发誓，我不杀他。我会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做西凉的王。真正的王，不是大唐的傀儡，是我璇玑的王。我会教他骑马射箭打仗，等他长大了，他会比我更强。”</p>
“然后呢？”程咬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石头砸石头，“他成了你的王，替你打仗杀人征服。然后有一天他老了打不动了，你就像今天追我一样去追他？”</p>
璇玑的手指在马缰上收紧了一点。</p>
“程将军，我不是你的敌人。”</p>
“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一个要灭我西凉的人。你要西凉的土地城池百姓，要完了这些还不够，你还要西凉的王。你要他活着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你好。你要一个听话的王，一个替你管西凉的奴才。”</p>
璇玑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程将军，你说话很难听。”</p>
“我说话一向难听。西凉王听了二十年，他习惯了。你听不惯，就别听。”</p>
璇玑沉默了很久。</p>
“程将军，”她忽然说，声音变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追上来吗？”</p>
程咬金没有说话。</p>
“不是因为小王孙。小王孙跑不掉的，他走不出戈壁。我追上来——是因为你。”</p>
程咬金愣了一下。</p>
“你七十岁了，左臂废了，身上有伤，流了二十天的血。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可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个人挡住我两百骑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战神吗？你不是！你就是一个老东西！一个又臭又硬的老东西！”</p>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条河涨水漫过了堤坝。“你本该死在西凉城里，可你没有死。你跑出来了，抱着一个孩子，带着一群快要死的百姓，跑了二十天跑到天山顶上。你跑什么？你能跑到哪里去？天下这么大，哪里没有突厥人？哪里没有战争？”</p>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跑不掉的，程将军。你跑不动了。你的伤在烂，你的血在流，你的腿在抖。你连斧头都快握不住了。”</p>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命令，是请求。手掌朝上，五指张开。</p>
“跟我回去。我找人给你治伤。我让你活着。你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你在西凉城守了二十年，你在天山上走了二十天，你够了。你做得够多了。你不需要再打了。”</p>
程咬金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p>
“璇玑，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吗？”</p>
璇玑没有说话。</p>
“不是因为小王孙。是因为西凉城。西凉城里住着三万多人。他们种地、打铁、卖饼、杀猪、生孩子、养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突厥大唐江山。他们只知道——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城。你要抢我的家，我就跟你拼命。”</p>
“突厥人来了，他们拿起菜刀、锤子、杀猪刀，去跟突厥人拼命。他们不会打仗，他们只知道——这是我的家。他们死了，死在巷子里，死在城墙上，死在王城大殿前面。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菜刀、锤子、杀猪刀。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百姓。可他们拼命了。每一个人都拼命了。”</p>
“西凉王也死了。他把自己烧死在王城里。他穿着全套朝服，站在大唐疆域图前面，点了一把火。他烧的不是自己，是他的王位，是他的江山，是他的二十年。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来不及改了。他只能用一把火把所有的错都烧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程咬金的声音越来越哑，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下来，越滚越重。</p>
“他死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他说，不要让孩子当王，不要让他打仗，不要让他像我一样。种地也好，打铁也好，卖饼也好。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我答应了他。”</p>
他把斧头举起来，斧刃对着璇玑。斧刃上全是缺口，在天山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p>
“我答应了他。”</p>
璇玑看着那把斧头，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满是血痂的脸、垂着的左臂、渗着脓水的腰。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雪不下了，久到天山都安静了。</p>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可里面没有冷，没有锐利——有一样东西是程咬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是暖的。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p>
“程将军，你真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p>
她从马上跳下来，白色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程咬金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p>
“程将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小王孙交出来。我不杀他，我发誓。我用我父亲的名义发誓，用突厥的天神发誓，用我自己的命发誓。我会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成为一个好人。你不信我，你信什么？信大唐？信长安城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他连西凉城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把小王孙送去长安，他能做什么？他被关在皇宫里，学四书五经，学君臣父子，学做一个听话的傀儡。等他长大了，他连西凉城是什么样子都忘了。”</p>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p>
“璇玑，你说的话有道理。可你忘了一件事。他是西凉的王。西凉的王不做傀儡——不做大唐的傀儡，也不做突厥的傀儡。他做自己的王。哪怕他的王国只剩下一座山、一条河、一块石头，他也是自己的王。”</p>
他把斧头杵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白色的玉佩在天山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安”字清清楚楚。</p>
“他叫李安。西凉王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平安。不是希望他富贵，不是希望他当王——就是希望他平安。平平安安地活着，平平安安地长大。”</p>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指节发白。</p>
“你杀了我，也得不到他。他已经走了，往南走了，往戈壁走了，往大唐走了。你追不上他了。你就算追上了，也得不到他。因为他不会跟你走。他是西凉的王，西凉的王不会跟灭了西凉的人走。”</p>
璇玑看着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他身后那条通往南方的山路。山路在群山之间蜿蜒着，细细长长，像一条被人遗忘的线索。</p>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马背上解下一把突厥弯刀，银鞘上刻着狼纹。她把刀抽出来，插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里，刀身没入雪中，只剩刀柄露在外面。</p>
“程将军，你走吧。你带着小王孙走。走到戈壁尽头，走到大唐边境。我不追了。”</p>
她转过身朝马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p>
“程将军，你活下来。”</p>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雪。</p>
程咬金看着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两百骑兵往山下走去。马蹄声在雪地里很轻，像一群鸟在飞。</p>
她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她回头了，隔着漫天的风雪，隔着茫茫的雪山，她回头看了程咬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程咬金看不清——风雪太大，他的眼睛也太花了。他只觉得那个眼神是暖的，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p>
然后她走了。消失在风雪里，消失在雪山里，消失在天山的白色里。</p>
程咬金站在原地，握着斧头，攥着玉佩，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雪不下了，久到天山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p>
然后他转过身，朝南方走去。他的腿在抖，他的腰在疼，他的肩膀在流血。可他在走。一步一步，慢慢稳稳，像一座山在移动，像一条河在流淌。</p>
他走下了天山，走进了戈壁。</p>
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火海，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戈壁，把每一粒沙子都染成金色。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线，那是地平线，是天地相接的地方。</p>
程咬金站在戈壁上，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玉佩。玉佩上的“安”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孩子在梦里露出的笑容。</p>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迈开了步子。</p>
身后是天山，天山上有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弯刀，刀柄上的狼眼红宝石在夕阳里闪着血一样的光。身前是戈壁，戈壁的尽头是大唐。</p>
程咬金不知道大唐的尽头是什么。可他在走。一直走。走到最后一口气为止。</p>
这正是：</p>
天山雪满刃痕斑，孤将独当百骑还。</p>
碎骨撑来七尺立，残躯换得一人安。</p>
璇玑立马情难断，父老牵衣泪已干。</p>
莫道戈壁三万里，此心到处是长安。</p>
欲知程咬金能否走出戈壁？小王孙李安能否到达大唐？且听下回分解。</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