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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走了三十三天，才走到沙州。</p>
他走出戈壁的时候，身后只剩下十九个人。三百一十七个人进天山，出戈壁的只有十九个。李铁匠背着小王子走在最后面，他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上的血在沙子上印了一路。小王子趴在他背上，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来时的路，一句话也没有说。</p>
沙州是大唐的西大门，守将叫张士贵。他站在城门口看见程咬金的时候，愣了很久才认出来——这个头发全白、左臂垂着、浑身是血痂的老人，就是当年那个在瓦岗寨上大碗喝酒的混世魔王。张士贵连忙让人端来水，程咬金没有喝，他接过碗转身走到李铁匠跟前，把水递到小王子嘴边。孩子渴得嘴唇全是裂口，可只喝了半碗就把碗推开，指了指身后那十八个人。“他们还没喝。”</p>
当天夜里，程咬金写了奏表，让人把百里加急送去长安。奏表很短，只有几行字：西凉城破，西凉王自焚殉国。臣负王孙李安，越天山出戈壁，今至沙州。王孙安好，臣幸不辱命。他没有写自己走了多少天，没有写死了多少人，没有写肩膀里的碎玻璃，没有写腰上的伤口。</p>
旨意十一天后回来：着沙州守将张士贵护送王孙李安进京，程咬金即刻启程，不得延误。程咬金看着那道旨意，沉默了很久。那天夜里他去看小王子，孩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递给他。“程爷爷，你带着它，到了长安再还给我。”程咬金把玉佩贴在胸口。“好。我带着。到了长安还你。”</p>
程咬金到长安那天是腊月初九。长安城很大，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没有人知道西凉城已经烧了四十多天，没有人知道三万多人死在了那座城里。他被带进大殿，殿的尽头坐着一个人，远远的，小小的，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年轻的皇帝问他西凉的事情，程咬金说了，说得很慢，声音很哑，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拖。他说完之后，皇帝沉默了很久，走下来站在他面前。“程爱卿，朕对不起西凉。朕对不起你。”程咬金说：“臣不要对不起。臣只要一样东西——小王孙。让他活着，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种地也好，打铁也好，卖饼也好。”皇帝答应了。</p>
小王孙李安到长安后，皇帝封他为安西侯，在长安建宅。那天晚上程咬金坐在安西侯府的门槛上，李安从里面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程爷爷，你要走了。你要回战场。”程咬金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的身体很暖，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木刀，歪歪扭扭的，刀柄上刻着“平安”二字，塞到孩子手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过身朝南走了。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他没有回头，只举起右手晃了晃，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说再见。</p>
贞观十九年秋，突厥再犯河西。突厥可汗亲率三万骑兵直扑沙州，沙州连发十二道急报。朝堂上李靖举荐一人——薛丁山，平阳郡公薛仁贵之子。此人身上流着两国的血，其母乃突厥公主。皇帝问薛丁山怎么说，他走出来跪在殿中央，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个字：“臣。领旨。”散朝后程咬金在宫门口拦住他，薛丁山说：“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不管对面是谁，你都得打。打赢了，回来哭。打输了，死在战场上，就不用哭了。”</p>
征西大军十月初一出征，四十天后到达沙州。薛丁山为帅，程咬金为先锋——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走过那条路。薛丁山的计划是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天山南麓绕到突厥人背后切断退路。那条路需要走过天山八部的领地，需要一个走过那条路的人。“我去。”程咬金说。</p>
程咬金带了三百人，沿着当年走过的路重新进了天山。走了十二天，他站在天山八部的山口喊了一声：“阿史那·咄苾！”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的汉子从峭壁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你没死。”“我说过，我活下来。”阿史那·咄苾忽然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硬的老东西。”程咬金说这次是来打仗的，打突厥人。阿史那·咄苾说突厥可汗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可他不帮突厥人，也不帮大唐人，只帮天山。程咬金要付买路钱，阿史那·咄苾不要钱。“我要你活着。你打完这一仗，活着回来，到我这里喝一碗酒。”</p>
程咬金要走的时候，回过头说：“薛丁山让我带句话。你告诉她，儿子来打她了。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站错了边。让她走远一点。”阿史那·咄苾沉默了许久。“她不在我这里。她在突厥可汗的大营里。她想劝可汗退兵，可可汗不听。她是丁山的娘，程将军，你要是见到了她——不要杀她。”</p>
正面战斗在第二天清晨打响。薛丁山亲自带队冲锋，方天画戟所到之处突厥骑兵像麦子一样倒下。打了整整一天，双方都死了几千人。第七天，突厥可汗派使者来说和，说只要大唐把天山八部划给突厥，他就退兵。薛丁山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你回去告诉可汗，天山八部不是大唐的，也不是突厥的。天山八部是天山八部的。谁想要，谁就来拿。拿得到，就是他的。拿不到——就死在路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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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程咬金回来了。三百人变成了二百六十人，可他们成功了——他们在鹰嘴峡设下了埋伏，切断了突厥人的退路。那天夜里薛丁山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他娘托人送来的。“丁山，娘知道你要打过来了。娘不怪你。你爹说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你说得对，娘站错了边。可娘是突厥人，突厥人不能背叛突厥。就像你是大唐人，大唐人不能背叛大唐。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场仗。”薛丁山把信折好放在胸口，铠甲下面，贴肉的地方。</p>
第二天总攻，薛丁山冲在最前面，杀到中午，突厥人的阵线开始松动。程咬金在鹰嘴峡放了狼烟，突厥可汗回头一看，回去的路被截断了。他带着残兵往西撤退，可他的妹妹没有走。她要见见自己的儿子。</p>
夕阳正在落山，戈壁上的夕阳红得像血。女人站在薛丁山面前，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绣着金色狼纹的突厥袍子。“丁山。”“娘。”风吹过戈壁，吹动了她的白发，吹动了他铠甲上的红缨。她说她走了，又回来了，因为她看见了他手里的方天画戟。你爹就是用那杆戟在战场上把我抢回来的，他对了我三十年。他死了，我就没有家了。</p>
薛丁山跪下了，跪在戈壁的沙子上。“娘，你跟我回长安。”她笑了，那个笑容苦得像戈壁上的碱水。“我去长安做什么？我不会说长安话，不会吃长安饭。我是突厥人，穿了一辈子皮袍，你让我穿丝绸，我不会走路。”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从领口摘下那枚银色的狼纹胸针塞到他手里。“拿着。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然后她转过身，朝戈壁深处走去。薛丁山喊了一声娘，她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晃了晃，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说再见。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里。</p>
薛丁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胸针，站到太阳落了，月亮升起来了，戈壁上的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大营。</p>
突厥可汗跑了，薛丁山没有追。他的兵也打不动了，五万人死了八千，伤了一万五。程咬金从鹰嘴峡回来，左臂又被砍了一刀，骨头露出来了。他坐在营帐里看着薛丁山，说：“你爹说过，打赢了，回来哭。现在打赢了，你可以哭了。”薛丁山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落在那枚狼纹胸针上。程咬金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座山放在那里，不动，不倒。</p>
营帐外面，戈壁上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沙地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成了银色。程咬金走出营帐站在月光下，看着天山，忽然想起了阿史那·咄苾说的话——“你活着回来，到我这里喝一碗酒。”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可它没有灭，挂在他嘴角上，风怎么吹都吹不灭。</p>
身后传来薛丁山的声音：“程将军，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打这一仗？”程咬金没有回头。“你该打。你爹说过，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不管对面是谁，你都得打。”“可她是我娘。”“我知道。可她站错了边。”“站错了边就得死吗？”程咬金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丁山，有一样东西比亲情大。比娘大，比儿子大，比你自己大。那东西叫国。你站在大唐这边，你娘站在突厥那边。不是你们选错了——是命。命让你们站到了两边。你爹让你当将军的时候你没有问为什么，你接旨的时候你没有问为什么，你打赢了回来哭。这就对了。这就是将军。”</p>
薛丁山问：“程将军，你哭过吗？西凉城破的时候，你哭过吗？走天山的时候，你哭过吗？你抱着小王孙走出戈壁的时候，你哭过吗？”程咬金沉默了很久。“没有。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没有力气走了。”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伤疤的脸上，照在他那条废了的左臂上。“可我现在想哭了。西凉城死了三万多人，我走了三十三天死了三百多人。我活下来了，可他们死了。我答应过西凉王把孩子送到大唐，我送到了。可孩子没有爹了，没有娘了，没有城了。他只有一个‘安’字。一个‘安’字能干什么？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把他爹娘从坟里挖出来吗？”</p>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流，是一串一串地流，像天山上的雪融化了汇成了一条河。“我打了五十年仗，五十年里杀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死在我面前的人有多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一件事——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饼，很好吃。热乎乎的，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都是芝麻香。那个饼铺子现在没有了。王嫂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站在月光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条胳膊废了，浑身是伤疤，眼泪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河。</p>
薛丁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戈壁上，站在月光下，站在这片死了很多人的土地上。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所有的道理都讲完了，所有的仗都打完了，所有的哭都哭完了。只剩下风。戈壁上的风，从西凉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西凉城烧了五十多天了，还在烧。</p>
这正是：</p>
七十老将泪纵横，五十年来杀伐声。</p>
西凉白骨埋荒草，天山残雪照孤城。</p>
母子各为家国累，忠孝从来两难并。</p>
莫道沙场无泪眼，泪尽沙场月正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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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走了三十三天，才走到沙州。</p>
他走出戈壁的时候，身后只剩下十九个人。三百一十七个人进天山，出戈壁的只有十九个。李铁匠背着小王子走在最后面，他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上的血在沙子上印了一路。小王子趴在他背上，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来时的路，一句话也没有说。</p>
沙州是大唐的西大门，守将叫张士贵。他站在城门口看见程咬金的时候，愣了很久才认出来——这个头发全白、左臂垂着、浑身是血痂的老人，就是当年那个在瓦岗寨上大碗喝酒的混世魔王。张士贵连忙让人端来水，程咬金没有喝，他接过碗转身走到李铁匠跟前，把水递到小王子嘴边。孩子渴得嘴唇全是裂口，可只喝了半碗就把碗推开，指了指身后那十八个人。“他们还没喝。”</p>
当天夜里，程咬金写了奏表，让人把百里加急送去长安。奏表很短，只有几行字：西凉城破，西凉王自焚殉国。臣负王孙李安，越天山出戈壁，今至沙州。王孙安好，臣幸不辱命。他没有写自己走了多少天，没有写死了多少人，没有写肩膀里的碎玻璃，没有写腰上的伤口。</p>
旨意十一天后回来：着沙州守将张士贵护送王孙李安进京，程咬金即刻启程，不得延误。程咬金看着那道旨意，沉默了很久。那天夜里他去看小王子，孩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递给他。“程爷爷，你带着它，到了长安再还给我。”程咬金把玉佩贴在胸口。“好。我带着。到了长安还你。”</p>
程咬金到长安那天是腊月初九。长安城很大，大到让他觉得不真实。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没有人知道西凉城已经烧了四十多天，没有人知道三万多人死在了那座城里。他被带进大殿，殿的尽头坐着一个人，远远的，小小的，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年轻的皇帝问他西凉的事情，程咬金说了，说得很慢，声音很哑，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拖。他说完之后，皇帝沉默了很久，走下来站在他面前。“程爱卿，朕对不起西凉。朕对不起你。”程咬金说：“臣不要对不起。臣只要一样东西——小王孙。让他活着，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种地也好，打铁也好，卖饼也好。”皇帝答应了。</p>
小王孙李安到长安后，皇帝封他为安西侯，在长安建宅。那天晚上程咬金坐在安西侯府的门槛上，李安从里面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程爷爷，你要走了。你要回战场。”程咬金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的身体很暖，暖得像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火炉。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木刀，歪歪扭扭的，刀柄上刻着“平安”二字，塞到孩子手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过身朝南走了。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他没有回头，只举起右手晃了晃，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说再见。</p>
贞观十九年秋，突厥再犯河西。突厥可汗亲率三万骑兵直扑沙州，沙州连发十二道急报。朝堂上李靖举荐一人——薛丁山，平阳郡公薛仁贵之子。此人身上流着两国的血，其母乃突厥公主。皇帝问薛丁山怎么说，他走出来跪在殿中央，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个字：“臣。领旨。”散朝后程咬金在宫门口拦住他，薛丁山说：“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不管对面是谁，你都得打。打赢了，回来哭。打输了，死在战场上，就不用哭了。”</p>
征西大军十月初一出征，四十天后到达沙州。薛丁山为帅，程咬金为先锋——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走过那条路。薛丁山的计划是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天山南麓绕到突厥人背后切断退路。那条路需要走过天山八部的领地，需要一个走过那条路的人。“我去。”程咬金说。</p>
程咬金带了三百人，沿着当年走过的路重新进了天山。走了十二天，他站在天山八部的山口喊了一声：“阿史那·咄苾！”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的汉子从峭壁上下来，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你没死。”“我说过，我活下来。”阿史那·咄苾忽然笑了。“你是我见过的最硬的老东西。”程咬金说这次是来打仗的，打突厥人。阿史那·咄苾说突厥可汗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可他不帮突厥人，也不帮大唐人，只帮天山。程咬金要付买路钱，阿史那·咄苾不要钱。“我要你活着。你打完这一仗，活着回来，到我这里喝一碗酒。”</p>
程咬金要走的时候，回过头说：“薛丁山让我带句话。你告诉她，儿子来打她了。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站错了边。让她走远一点。”阿史那·咄苾沉默了许久。“她不在我这里。她在突厥可汗的大营里。她想劝可汗退兵，可可汗不听。她是丁山的娘，程将军，你要是见到了她——不要杀她。”</p>
正面战斗在第二天清晨打响。薛丁山亲自带队冲锋，方天画戟所到之处突厥骑兵像麦子一样倒下。打了整整一天，双方都死了几千人。第七天，突厥可汗派使者来说和，说只要大唐把天山八部划给突厥，他就退兵。薛丁山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居高临下。“你回去告诉可汗，天山八部不是大唐的，也不是突厥的。天山八部是天山八部的。谁想要，谁就来拿。拿得到，就是他的。拿不到——就死在路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第十天，程咬金回来了。三百人变成了二百六十人，可他们成功了——他们在鹰嘴峡设下了埋伏，切断了突厥人的退路。那天夜里薛丁山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他娘托人送来的。“丁山，娘知道你要打过来了。娘不怪你。你爹说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你说得对，娘站错了边。可娘是突厥人，突厥人不能背叛突厥。就像你是大唐人，大唐人不能背叛大唐。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场仗。”薛丁山把信折好放在胸口，铠甲下面，贴肉的地方。</p>
第二天总攻，薛丁山冲在最前面，杀到中午，突厥人的阵线开始松动。程咬金在鹰嘴峡放了狼烟，突厥可汗回头一看，回去的路被截断了。他带着残兵往西撤退，可他的妹妹没有走。她要见见自己的儿子。</p>
夕阳正在落山，戈壁上的夕阳红得像血。女人站在薛丁山面前，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绣着金色狼纹的突厥袍子。“丁山。”“娘。”风吹过戈壁，吹动了她的白发，吹动了他铠甲上的红缨。她说她走了，又回来了，因为她看见了他手里的方天画戟。你爹就是用那杆戟在战场上把我抢回来的，他对了我三十年。他死了，我就没有家了。</p>
薛丁山跪下了，跪在戈壁的沙子上。“娘，你跟我回长安。”她笑了，那个笑容苦得像戈壁上的碱水。“我去长安做什么？我不会说长安话，不会吃长安饭。我是突厥人，穿了一辈子皮袍，你让我穿丝绸，我不会走路。”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从领口摘下那枚银色的狼纹胸针塞到他手里。“拿着。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然后她转过身，朝戈壁深处走去。薛丁山喊了一声娘，她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晃了晃，像在赶一只苍蝇，又像在说再见。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里。</p>
薛丁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胸针，站到太阳落了，月亮升起来了，戈壁上的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大营。</p>
突厥可汗跑了，薛丁山没有追。他的兵也打不动了，五万人死了八千，伤了一万五。程咬金从鹰嘴峡回来，左臂又被砍了一刀，骨头露出来了。他坐在营帐里看着薛丁山，说：“你爹说过，打赢了，回来哭。现在打赢了，你可以哭了。”薛丁山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落在那枚狼纹胸针上。程咬金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座山放在那里，不动，不倒。</p>
营帐外面，戈壁上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沙地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成了银色。程咬金走出营帐站在月光下，看着天山，忽然想起了阿史那·咄苾说的话——“你活着回来，到我这里喝一碗酒。”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可它没有灭，挂在他嘴角上，风怎么吹都吹不灭。</p>
身后传来薛丁山的声音：“程将军，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打这一仗？”程咬金没有回头。“你该打。你爹说过，当将军的不能挑对手。不管对面是谁，你都得打。”“可她是我娘。”“我知道。可她站错了边。”“站错了边就得死吗？”程咬金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丁山，有一样东西比亲情大。比娘大，比儿子大，比你自己大。那东西叫国。你站在大唐这边，你娘站在突厥那边。不是你们选错了——是命。命让你们站到了两边。你爹让你当将军的时候你没有问为什么，你接旨的时候你没有问为什么，你打赢了回来哭。这就对了。这就是将军。”</p>
薛丁山问：“程将军，你哭过吗？西凉城破的时候，你哭过吗？走天山的时候，你哭过吗？你抱着小王孙走出戈壁的时候，你哭过吗？”程咬金沉默了很久。“没有。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哭了就没有力气走了。”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伤疤的脸上，照在他那条废了的左臂上。“可我现在想哭了。西凉城死了三万多人，我走了三十三天死了三百多人。我活下来了，可他们死了。我答应过西凉王把孩子送到大唐，我送到了。可孩子没有爹了，没有娘了，没有城了。他只有一个‘安’字。一个‘安’字能干什么？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把他爹娘从坟里挖出来吗？”</p>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地流，是一串一串地流，像天山上的雪融化了汇成了一条河。“我打了五十年仗，五十年里杀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死在我面前的人有多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一件事——西凉城王嫂饼铺子里的饼，很好吃。热乎乎的，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都是芝麻香。那个饼铺子现在没有了。王嫂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站在月光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条胳膊废了，浑身是伤疤，眼泪在脸上淌成了两条河。</p>
薛丁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戈壁上，站在月光下，站在这片死了很多人的土地上。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所有的道理都讲完了，所有的仗都打完了，所有的哭都哭完了。只剩下风。戈壁上的风，从西凉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西凉城烧了五十多天了，还在烧。</p>
这正是：</p>
七十老将泪纵横，五十年来杀伐声。</p>
西凉白骨埋荒草，天山残雪照孤城。</p>
母子各为家国累，忠孝从来两难并。</p>
莫道沙场无泪眼，泪尽沙场月正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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