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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p>
绛州的杏花已经落尽了，这里的柳枝才刚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戈壁滩上的风依然带着寒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割脸了。祁连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山涧流下来，汇成一条条清亮的小溪，滋润着关城周围的土地。</p>
薛丁山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祁连山巅的皑皑白雪，心中盘算着今年的春耕。玉门关的粮草虽然比去年充足了，但还不能完全自给自足，他打算在关城周围的荒地开垦两千亩农田，种上小麦和粟米。这样，即使朝廷的粮草供应出了问题，关城也能撑上一阵子。</p>
“将军！将军！”</p>
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p>
“什么事？”薛丁山转过身。</p>
“夫人……夫人她……”亲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p>
薛丁山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梨花已经怀孕九个多月了，这几天正是临盆的日子，他一直悬着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夫人的情况。此刻看到亲兵这副模样，他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亲兵的肩膀：“夫人怎么了？快说！”</p>
亲兵终于缓过气来，咧嘴一笑，大声道：“夫人她生了！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p>
薛丁山愣住了。</p>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吹动他肩上的披风，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龙凤胎，母子平安。</p>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以为他高兴傻了。</p>
薛丁山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城楼上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檐角上的鸽子。他一把推开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城楼，朝着都护府的方向狂奔而去。</p>
一路上，士兵们看到他们的将军像一阵风一样跑过，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薛丁山这个样子——那个在战场上冷静得像一块铁的将军，那个在训练场上严厉得像一尊神的将军，此刻笑得像个孩子，跑得像一阵风。</p>
“将军这是怎么了？”一个新兵茫然地问。</p>
旁边的老兵咧嘴一笑：“夫人给将军生了娃，高兴呗。”</p>
都护府的后院，一片忙乱。</p>
产婆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换下一块块带血的布巾。丫鬟们在厨房里熬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p>
薛丁山冲进院子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端着血水的产婆。产婆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把盆子打翻，抬头一看是将军，连忙福了一福：“恭喜将军，夫人给您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p>
“赏！”薛丁山大声道，“所有人，重赏！”</p>
他顾不上多说，几步跨上台阶，推开了房门。</p>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命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梨花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嘴角带着笑。她的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一左一右，两个小东西都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两条离了水的小鱼。</p>
薛丁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颤抖，伸出手想去摸摸孩子的脸，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弄疼他们，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p>
梨花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手足无措的脸，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拉住薛丁山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左边的襁褓上。</p>
“这是儿子。”梨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春天的风，“你先摸摸他。”</p>
薛丁山的手掌贴着儿子的小脸，感受到那细嫩的、温热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这个小东西，只有他拳头那么大，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会用力地吮吸自己的手指了。他的鼻子是那么小，嘴巴是那么小，耳朵是那么小，一切都是那么小，小得让人心疼。</p>
“他……他怎么这么小？”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发颤，完全不像一个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p>
梨花又笑了，这一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他大不了多少。”</p>
薛丁山又伸手去摸右边的襁褓。这个更小一些，脸蛋圆圆的，皮肤比哥哥白一些，嘴唇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樱桃。</p>
“女儿。”梨花说，“你看她多漂亮，像你。”</p>
“像我？”薛丁山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像自己，“她像你。像你好看。”</p>
梨花被他说得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p>
薛丁山嘿嘿一笑，这才想起来问：“名字呢？想好了没有？”</p>
梨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红纸，递给薛丁山。红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个名字，一看就是梨花亲手写的。</p>
“薛勇。”薛丁山念出第一个名字，眼睛一亮，“勇者，气也，气之所至，力亦至焉。好名字！”</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又念出第二个：“薛霞。霞者，赤云之气也。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好名字，好名字！”</p>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梨花笑着说，“儿子叫薛勇，是你爹的意思。老爷子说，薛家的男儿，可以不聪明，但不能没有勇气。女儿叫薛霞，是你娘取的。她说，薛家的女儿，要像天上的霞光一样，走到哪里都亮亮堂堂的。”</p>
薛丁山将两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好。他将红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放进怀里，然后弯下腰，在梨花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p>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梨花能听见。</p>
梨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p>
两个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父母之间的温情，同时睁开了眼睛。儿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宝石，骨碌碌地转着，似乎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女儿的眼睛也是黑的，但带着一点淡淡的棕色，像秋天的栗子，温润而柔和。</p>
薛丁山看着两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流血牺牲，都值了。</p>
消息传到绛州，已经是十天以后了。</p>
薛仁贵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头，看到管家老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的褶子笑得全挤在了一起。</p>
“老爷！老爷！大喜啊！”老刘的声音都变了调，“少夫人生了！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p>
薛仁贵“腾”地站起来，一把夺过信，双手颤抖着展开。信是薛丁山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p>
“爹，娘，梨花生了，儿子叫薛勇，女儿叫薛霞，母子平安。儿子在玉门关一切安好，请爹娘勿念。等孩子大一些，我带他们回绛州看你们。——儿子，丁山拜上。”</p>
薛仁贵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仰天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p>
“来人！”他大声道，“备酒！今天我要喝个一醉方休！”</p>
柳氏从后院赶过来，手里还拿着针线，一进门就问：“怎么了？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到你在喊。”</p>
薛仁贵一把将信递给她，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媳妇给你生了孙子和孙女！龙凤胎！龙凤胎啊！”</p>
柳氏接过信，手也在抖。她看完信，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丁山有后了，薛家有后了。”</p>
“哭什么！”薛仁贵嘴上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这是喜事，应该笑！”</p>
柳氏抹了抹眼泪，转身就往外走。</p>
“你干嘛去？”</p>
“我去祠堂，给薛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告诉他们，薛家有后了。”</p>
薛仁贵看着老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刚投军，在战场上杀敌，一刀一枪地拼出了自己的功名。那时候他以为，功名是最重要的。后来他才知道，比功名更重要的，是家人，是血脉，是传承。</p>
薛丁山有后了，薛家的香火不会断了。</p>
这就够了。</p>
消息传到长安，武则天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p>
上官婉儿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p>
“陛下，安西都护府送来的捷报。”</p>
武则天头也不抬：“捷报？薛丁山又打胜仗了？”</p>
“不是军事捷报。”上官婉儿走到御案前，将折子轻轻放在桌上，“是家事。薛丁山的夫人樊梨花，生了一对龙凤胎。”</p>
武则天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p>
“龙凤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
“是。”上官婉儿微笑道，“儿子取名薛勇，女儿取名薛霞。母子平安。”</p>
武则天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在想事情。</p>
“薛家有后了。”武则天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上官婉儿说，“薛仁贵戎马一生，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薛丁山年纪轻轻，就在西域干出了名堂。现在又添了一对儿女，薛家的香火算是传下去了。”</p>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她知道，武则天的话还没有说完。</p>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武则天又开口了：“传旨，赏薛丁山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赐樊梨花珍珠十斛、玉如意一柄。另外，让内府挑两对金锁，一对给薛勇，一对给薛霞，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p>
“陛下圣明。”上官婉儿躬身道。</p>
她转身要走，武则天又叫住了她。</p>
“婉儿。”</p>
“臣在。”</p>
“你说，薛丁山有了儿女，以后还会像以前那样拼命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上官婉儿想了想，道：“臣以为，正是因为他有了儿女，才会更加拼命。他要为儿女挣下一份家业，要为他们打下一个太平天下。”</p>
武则天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p>
“是啊，”她轻声说，“有了牵挂的人，才会更勇敢。”</p>
玉门关，都护府后院。</p>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p>
梨花靠在床上，怀里抱着薛霞，轻轻哼着歌谣。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一样，像溪水一样，像春天最早的那一阵风。</p>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宝宝，睡梦中，微微露出笑容……”</p>
薛霞在歌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小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吮吸着空气，像是在梦里喝奶。薛勇躺在旁边的摇篮里，早就睡着了，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睡相豪放，活像一尊小将军。</p>
薛丁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妻儿，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p>
“看什么看？”梨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看了这么多天了，还没看够？”</p>
“没看够。”薛丁山老老实实地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p>
梨花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哄孩子，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p>
沉默了一会儿，薛丁山忽然开口：“梨花，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教他们练武？”</p>
梨花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教？”</p>
“儿子肯定要教。”薛丁山想都没想，“薛家的男儿，不会武艺怎么行？等他五岁了，我就开始教他扎马步，七岁学枪法，十岁上马。”</p>
梨花皱了皱鼻子：“你也太着急了。五岁扎马步？你就不怕把他腿练坏了？”</p>
“练不坏。”薛丁山振振有词，“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我三岁就开始扎马步了，五岁的时候已经能扎一炷香了。”</p>
“所以你现在走路有点罗圈腿。”</p>
“我哪有罗圈腿！”</p>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声音不大，怕吵醒孩子。拌了几句，两个人都笑了，笑得无声无息，肩膀一耸一耸的。</p>
笑够了，薛丁山正色道：“说真的，女儿也得学。不一定要上阵杀敌，但至少要能保护自己。我见过太多将军的女儿，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危险只能等别人来救。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也那样。”</p>
梨花点了点头，她知道丈夫说得对。</p>
“那就都教。”她说，“我教她们剑法。薛家的枪法太猛，不适合女孩子。我的剑法轻灵，正好。”</p>
薛丁山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咱们两口子，一个教枪，一个教剑，把两个孩子都教成天下无敌的高手。”</p>
“天下无敌？”梨花白了他一眼，“你也太能吹了。”</p>
“怎么叫吹呢？”薛丁山不服气，“你想想，他们的爹是薛丁山，娘是樊梨花，爷爷是薛仁贵，奶奶是柳金花，外公是樊洪，外婆是……反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样的家世，长大了能差到哪儿去？”</p>
梨花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p>
“怎么了？”薛丁山紧张起来。</p>
“没什么。”梨花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只是在想，他们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你一样倔，像你爹一样犟，像薛家所有的男人一样，把家国天下扛在肩上，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p>
薛丁山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妻子和女儿一起揽进怀里。</p>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让他们像我一样。我会让他们读书，让他们明理，让他们知道，打仗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他们</p>
玉门关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p>
绛州的杏花已经落尽了，这里的柳枝才刚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戈壁滩上的风依然带着寒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割脸了。祁连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山涧流下来，汇成一条条清亮的小溪，滋润着关城周围的土地。</p>
薛丁山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祁连山巅的皑皑白雪，心中盘算着今年的春耕。玉门关的粮草虽然比去年充足了，但还不能完全自给自足，他打算在关城周围的荒地开垦两千亩农田，种上小麦和粟米。这样，即使朝廷的粮草供应出了问题，关城也能撑上一阵子。</p>
“将军！将军！”</p>
一个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p>
“什么事？”薛丁山转过身。</p>
“夫人……夫人她……”亲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p>
薛丁山的心猛地揪了起来。梨花已经怀孕九个多月了，这几天正是临盆的日子，他一直悬着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夫人的情况。此刻看到亲兵这副模样，他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脸色骤变，一把抓住亲兵的肩膀：“夫人怎么了？快说！”</p>
亲兵终于缓过气来，咧嘴一笑，大声道：“夫人她生了！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p>
薛丁山愣住了。</p>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吹动他肩上的披风，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龙凤胎，母子平安。</p>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以为他高兴傻了。</p>
薛丁山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城楼上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檐角上的鸽子。他一把推开亲兵，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城楼，朝着都护府的方向狂奔而去。</p>
一路上，士兵们看到他们的将军像一阵风一样跑过，都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薛丁山这个样子——那个在战场上冷静得像一块铁的将军，那个在训练场上严厉得像一尊神的将军，此刻笑得像个孩子，跑得像一阵风。</p>
“将军这是怎么了？”一个新兵茫然地问。</p>
旁边的老兵咧嘴一笑：“夫人给将军生了娃，高兴呗。”</p>
都护府的后院，一片忙乱。</p>
产婆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换下一块块带血的布巾。丫鬟们在厨房里熬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p>
薛丁山冲进院子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端着血水的产婆。产婆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把盆子打翻，抬头一看是将军，连忙福了一福：“恭喜将军，夫人给您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p>
“赏！”薛丁山大声道，“所有人，重赏！”</p>
他顾不上多说，几步跨上台阶，推开了房门。</p>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命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梨花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嘴角带着笑。她的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一左一右，两个小东西都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两条离了水的小鱼。</p>
薛丁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颤抖，伸出手想去摸摸孩子的脸，又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弄疼他们，停在半空中，缩了回去。</p>
梨花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手足无措的脸，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拉住薛丁山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左边的襁褓上。</p>
“这是儿子。”梨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春天的风，“你先摸摸他。”</p>
薛丁山的手掌贴着儿子的小脸，感受到那细嫩的、温热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这个小东西，只有他拳头那么大，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会用力地吮吸自己的手指了。他的鼻子是那么小，嘴巴是那么小，耳朵是那么小，一切都是那么小，小得让人心疼。</p>
“他……他怎么这么小？”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发颤，完全不像一个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p>
梨花又笑了，这一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他大不了多少。”</p>
薛丁山又伸手去摸右边的襁褓。这个更小一些，脸蛋圆圆的，皮肤比哥哥白一些，嘴唇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樱桃。</p>
“女儿。”梨花说，“你看她多漂亮，像你。”</p>
“像我？”薛丁山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像自己，“她像你。像你好看。”</p>
梨花被他说得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p>
薛丁山嘿嘿一笑，这才想起来问：“名字呢？想好了没有？”</p>
梨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红纸，递给薛丁山。红纸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个名字，一看就是梨花亲手写的。</p>
“薛勇。”薛丁山念出第一个名字，眼睛一亮，“勇者，气也，气之所至，力亦至焉。好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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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念出第二个：“薛霞。霞者，赤云之气也。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好名字，好名字！”</p>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梨花笑着说，“儿子叫薛勇，是你爹的意思。老爷子说，薛家的男儿，可以不聪明，但不能没有勇气。女儿叫薛霞，是你娘取的。她说，薛家的女儿，要像天上的霞光一样，走到哪里都亮亮堂堂的。”</p>
薛丁山将两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好。他将红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放进怀里，然后弯下腰，在梨花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p>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梨花能听见。</p>
梨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p>
两个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父母之间的温情，同时睁开了眼睛。儿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宝石，骨碌碌地转着，似乎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女儿的眼睛也是黑的，但带着一点淡淡的棕色，像秋天的栗子，温润而柔和。</p>
薛丁山看着两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流血牺牲，都值了。</p>
消息传到绛州，已经是十天以后了。</p>
薛仁贵正在书房里看兵书，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放下书，抬起头，看到管家老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的褶子笑得全挤在了一起。</p>
“老爷！老爷！大喜啊！”老刘的声音都变了调，“少夫人生了！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p>
薛仁贵“腾”地站起来，一把夺过信，双手颤抖着展开。信是薛丁山亲笔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的，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p>
“爹，娘，梨花生了，儿子叫薛勇，女儿叫薛霞，母子平安。儿子在玉门关一切安好，请爹娘勿念。等孩子大一些，我带他们回绛州看你们。——儿子，丁山拜上。”</p>
薛仁贵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仰天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p>
“来人！”他大声道，“备酒！今天我要喝个一醉方休！”</p>
柳氏从后院赶过来，手里还拿着针线，一进门就问：“怎么了？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到你在喊。”</p>
薛仁贵一把将信递给她，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媳妇给你生了孙子和孙女！龙凤胎！龙凤胎啊！”</p>
柳氏接过信，手也在抖。她看完信，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丁山有后了，薛家有后了。”</p>
“哭什么！”薛仁贵嘴上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这是喜事，应该笑！”</p>
柳氏抹了抹眼泪，转身就往外走。</p>
“你干嘛去？”</p>
“我去祠堂，给薛家的列祖列宗上柱香。告诉他们，薛家有后了。”</p>
薛仁贵看着老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刚投军，在战场上杀敌，一刀一枪地拼出了自己的功名。那时候他以为，功名是最重要的。后来他才知道，比功名更重要的，是家人，是血脉，是传承。</p>
薛丁山有后了，薛家的香火不会断了。</p>
这就够了。</p>
消息传到长安，武则天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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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安西都护府送来的捷报。”</p>
武则天头也不抬：“捷报？薛丁山又打胜仗了？”</p>
“不是军事捷报。”上官婉儿走到御案前，将折子轻轻放在桌上，“是家事。薛丁山的夫人樊梨花，生了一对龙凤胎。”</p>
武则天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p>
“龙凤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p>
“是。”上官婉儿微笑道，“儿子取名薛勇，女儿取名薛霞。母子平安。”</p>
武则天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在想事情。</p>
“薛家有后了。”武则天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上官婉儿说，“薛仁贵戎马一生，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薛丁山年纪轻轻，就在西域干出了名堂。现在又添了一对儿女，薛家的香火算是传下去了。”</p>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她知道，武则天的话还没有说完。</p>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武则天又开口了：“传旨，赏薛丁山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赐樊梨花珍珠十斛、玉如意一柄。另外，让内府挑两对金锁，一对给薛勇，一对给薛霞，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p>
“陛下圣明。”上官婉儿躬身道。</p>
她转身要走，武则天又叫住了她。</p>
“婉儿。”</p>
“臣在。”</p>
“你说，薛丁山有了儿女，以后还会像以前那样拼命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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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想了想，道：“臣以为，正是因为他有了儿女，才会更加拼命。他要为儿女挣下一份家业，要为他们打下一个太平天下。”</p>
武则天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p>
“是啊，”她轻声说，“有了牵挂的人，才会更勇敢。”</p>
玉门关，都护府后院。</p>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p>
梨花靠在床上，怀里抱着薛霞，轻轻哼着歌谣。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一样，像溪水一样，像春天最早的那一阵风。</p>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小宝宝，睡梦中，微微露出笑容……”</p>
薛霞在歌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小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吮吸着空气，像是在梦里喝奶。薛勇躺在旁边的摇篮里，早就睡着了，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睡相豪放，活像一尊小将军。</p>
薛丁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妻儿，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p>
“看什么看？”梨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看了这么多天了，还没看够？”</p>
“没看够。”薛丁山老老实实地说，“看一辈子都看不够。”</p>
梨花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哄孩子，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p>
沉默了一会儿，薛丁山忽然开口：“梨花，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教他们练武？”</p>
梨花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教？”</p>
“儿子肯定要教。”薛丁山想都没想，“薛家的男儿，不会武艺怎么行？等他五岁了，我就开始教他扎马步，七岁学枪法，十岁上马。”</p>
梨花皱了皱鼻子：“你也太着急了。五岁扎马步？你就不怕把他腿练坏了？”</p>
“练不坏。”薛丁山振振有词，“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我三岁就开始扎马步了，五岁的时候已经能扎一炷香了。”</p>
“所以你现在走路有点罗圈腿。”</p>
“我哪有罗圈腿！”</p>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声音不大，怕吵醒孩子。拌了几句，两个人都笑了，笑得无声无息，肩膀一耸一耸的。</p>
笑够了，薛丁山正色道：“说真的，女儿也得学。不一定要上阵杀敌，但至少要能保护自己。我见过太多将军的女儿，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危险只能等别人来救。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也那样。”</p>
梨花点了点头，她知道丈夫说得对。</p>
“那就都教。”她说，“我教她们剑法。薛家的枪法太猛，不适合女孩子。我的剑法轻灵，正好。”</p>
薛丁山嘿嘿一笑：“那敢情好。咱们两口子，一个教枪，一个教剑，把两个孩子都教成天下无敌的高手。”</p>
“天下无敌？”梨花白了他一眼，“你也太能吹了。”</p>
“怎么叫吹呢？”薛丁山不服气，“你想想，他们的爹是薛丁山，娘是樊梨花，爷爷是薛仁贵，奶奶是柳金花，外公是樊洪，外婆是……反正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这样的家世，长大了能差到哪儿去？”</p>
梨花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p>
“怎么了？”薛丁山紧张起来。</p>
“没什么。”梨花摇了摇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只是在想，他们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你一样倔，像你爹一样犟，像薛家所有的男人一样，把家国天下扛在肩上，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p>
薛丁山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妻子和女儿一起揽进怀里。</p>
“不会的。”他说，“我不会让他们像我一样。我会让他们读书，让他们明理，让他们知道，打仗不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他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