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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薛勇和薛霞满月的时候，整个玉门关都热闹了起来。</p>
薛丁山本不想大办，毕竟边关物资紧张，能省则省。但消息传开之后，关城里的百姓自发地送来了贺礼——有送一篮鸡蛋的，有送一匹土布的，有送几只风干鸡的，还有一个老牧民赶着一头奶羊来了，说是让孩子喝羊奶，长得壮实。</p>
“将军，您可别嫌弃。”老牧民满脸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笑起来却比祁连山上的阳光还暖和，“咱们玉门关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头羊是我亲手养的，奶水足，两个孩子够喝了。”</p>
薛丁山看着那些朴素的礼物，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面孔，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从不曾皱过眉头，可此刻却被这些百姓的心意打动了。</p>
“收下。”他对亲兵说，“全都收下。把库房里那几匹绸缎拿出来，每家回送一匹。”</p>
“将军，那绸缎是朝廷赏赐的……”</p>
“朝廷赏赐给我，就是我的。”薛丁山一挥手，“我的东西，我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p>
亲兵不敢再说什么，领命去了。</p>
梨花知道这件事后，笑着说：“你这人，对自己抠得要命，对别人倒是大方。”</p>
薛丁山抱起摇篮里的薛霞，让女儿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手指，嘿嘿一笑：“我对自己哪里抠了？我每天吃得饱穿得暖，知足了。再说了，这些百姓在玉门关住了几辈子，比我们薛家来得早多了。咱们占了人家的地方，不该表示表示？”</p>
梨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人平日里看着粗犷，心里却比谁都细。他对百姓的好，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p>
满月宴那天，都护府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桌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大块的羊肉、大碗的面条、大坛的酒。士兵们和百姓们坐在一起，吃肉喝酒，划拳行令，热闹得像过年一样。</p>
一个年轻的突厥商人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薛丁山面前，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将军，我敬您一碗。我在玉门关做了三年生意，以前最怕的就是官兵。可您来了之后，官兵再也不欺负我们这些外来的商人了。我服您！”</p>
薛丁山站起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大声道：“你这话说错了。”</p>
突厥商人一愣，以为说错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p>
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不是外来的商人。你住在玉门关，在玉门关做生意，你的家在这里，你就是玉门关的人。没有什么外来不外来的，都是自己人。”</p>
突厥商人愣住了，眼眶慢慢地红了。他在玉门关做了三年生意，交了三年税，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是自己人”这句话。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将军，我……我无以为报……”</p>
“起来起来！”薛丁山一把将他拽起来，“大男人的，哭什么鼻子？你要真想报答我，就好好做生意，把玉门关的集市做起来。等关城富了，比给我磕一万个头都强。”</p>
这一幕，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p>
一个胡人老者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到院子中央。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他是玉门关一带最年长的胡人，大家都叫他阿史那老爹，据说已经九十多岁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大。</p>
“薛将军。”阿史那老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老汉我在玉门关活了九十多年，见过十七任守将。有汉人，有胡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但你这样的，老汉我头一回见。”</p>
薛丁山连忙走过去，扶着老人家：“老爹过奖了，我就是一个粗人，没什么本事。”</p>
“你有。”阿史那老爹盯着薛丁山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你心里没有胡汉之分。这才是最大的本事。”</p>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老者。</p>
阿史那老爹咳嗽了两声，继续说：“老汉我年轻的时候，这里还叫玉门关，那时候汉人和胡人还互相通婚。后来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汉人恨胡人，胡人恨汉人，谁也不信任谁。通婚？门都没有。好好的一个玉门关，硬是打成了一盘散沙。”</p>
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p>
“可你来了之后，不一样了。你不抢我们的东西，不杀我们的人，还让我们和汉人一样做生意、种地。上个月，我那个不争气的孙子，娶了一个汉人姑娘。要搁在以前，这简直是找死。可现在呢？两家亲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喝得称兄道弟的。”</p>
阿史那老爹说到这里，忽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p>
薛丁山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爹，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p>
“薛将军，老汉我求你一件事。”阿史那老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薛丁山，眼中满是恳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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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您。”</p>
“你已经在做了。”阿史那老爹说，“老汉我求你，让玉门关的胡人和汉人，像一家人一样过日子。不要再分什么你我，不要再打来打去。老汉我活不了几年了，但我想在死之前，看到一个太平的玉门关。”</p>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幡的声音。</p>
薛丁山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也跪了下来，双手扶住阿史那老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老爹，我答应您。只要我薛丁山在玉门关一天，这里就没有胡汉之分。汉人的孩子和胡人的孩子，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汉人的姑娘可以嫁给胡人的小伙子，胡人的姑娘也可以嫁给汉人的后生。谁要是敢挑拨离间，我薛丁山第一个不答应！”</p>
“好！”</p>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汉人士兵和胡人百姓抱在一起，跳在一起，笑在一起。有人弹起了胡琴，有人敲起了手鼓，有人唱起了歌。歌声粗犷而热烈，像戈壁滩上的风，像祁连山上的雪，像玉门关外那无边无际的沙漠。</p>
那天晚上，薛丁山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些踉跄，但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p>
梨花还没睡，靠在床头等他。薛勇和薛霞已经睡了，两个小东西挤在一个摇篮里，脸贴着脸，睡得香甜。</p>
“喝多了？”梨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了皱鼻子。</p>
“不多。”薛丁山坐在床边，脱掉靴子，“就喝了……一点点。”</p>
“一点点？你身上的酒味能把猫熏死。”</p>
薛丁山嘿嘿一笑，忽然握住梨花的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梨花，我今天答应阿史那老爹的事，你都听到了？”</p>
“听到了。”梨花点点头，“整个院子都听到了。”</p>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p>
梨花看着丈夫那双因为喝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已经在做了。从你到玉门关的第一天，你就在做了。你不杀俘虏，不抢百姓，不歧视胡人。你以为这些事没人看在眼里？阿史那老爹九十多岁了，他什么没见过？他看得比谁都清楚。”</p>
薛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想在玉门关办一个学堂。”</p>
“学堂？”</p>
“对。让汉人和胡人的孩子一起读书。不教打仗，不教杀人，就教识字、算术、做人的道理。我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汉人和胡人没什么不同，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有血有肉，都会哭会笑。”</p>
梨花的眼眶红了，她握住丈夫的手，用力地握了握。</p>
“我帮你。”</p>
薛丁山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p>
第二天一早，薛丁山就召集了关城里的几位长者，商量办学堂的事。</p>
消息传开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汉人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胡人的家长也愿意。唯一的问题是——没有老师。</p>
“将军，我们这些粗人，种地打铁放羊都行，教书识字……实在是干不了啊。”一个老里正搓着手，满脸为难。</p>
薛丁山想了想，说：“老师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让梨花先顶着。她读过书，识得字，教一群小娃娃足够了。”</p>
“夫人？”老里正吃了一惊，“夫人要带孩子，哪有空啊？”</p>
“挤一挤就有了。”薛丁山说，“再说了，勇儿和霞儿过几年也要读书，到时候正好一起教。”</p>
就这样，玉门关的第一所学堂，在一个月后开了起来。</p>
学堂设在都护府旁边的一座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梨花亲自带着丫鬟们打扫了好几天，又让人从库房里搬来桌椅，在墙上贴了几张字画。院子中央种了一棵柳树，是薛丁山亲手种的，说是要看着它和孩子们一起长大。</p>
开学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孩子。有汉人，有胡人，有吐蕃人，还有几个突厥人的后代。大的有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他们站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戒备。</p>
梨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孩子，心里又好笑又心酸。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道：“都站好了！排成两排，高个儿在后面，矮个儿在前面。”</p>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排好了队，但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没拴好的羊羔子。</p>
梨花也不着急，一个一个地帮他们调整位置，整理衣领。走到一个胡人小男孩面前时，她蹲下来，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p>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一个大孩子身后。</p>
那个大孩子替他回答：“他叫巴图尔，是我的弟弟。他不会说汉话。”</p>
梨花点了点头，用突厥语又问了一遍：“你叫巴图尔？”</p>
巴图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没想到这个汉人将军的夫人会说他们的话。他使劲点了点头，小声说：“我叫巴图尔。巴图尔是英雄的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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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名字。”梨花笑了，“巴图尔，你愿不愿意在这里读书？”</p>
巴图尔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那么害怕了。</p>
梨花站起来，对所有的孩子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汉人，有的是胡人，说的话不一样，穿的衣服不一样，吃的饭也不一样。但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一个学堂的学生，都是一家人。谁要是欺负别人，我第一个不答应。谁要是被别人欺负了，来找我，我给他做主。”</p>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戒备慢慢少了一些。</p>
开学第一天，梨花没有教认字，而是让孩子们做了一件事——每个人介绍自己，说说自己最喜欢吃什么。</p>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汉人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叫王大壮！我最喜欢吃羊肉泡馍！我爹做的羊肉泡馍天下第一！”</p>
孩子们都笑了。</p>
接着是一个胡人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我叫阿依古丽，我最喜欢吃葡萄干。”</p>
然后是吐蕃人的孩子，突厥人的孩子，回纥人的孩子。每个孩子都说了一种自己喜欢的食物——有说馕的，有说手抓饭的，有说酸奶的，有说烤包子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p>
梨花等所有孩子都说完了，笑着问：“你们发现了没有？你们喜欢吃的东西，虽然名字不一样，但都是用面、肉、奶做的。你们喜欢吃的东西，其实差不多。”</p>
孩子们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p>
“所以啊，”梨花说，“你们也差不多。你们都是玉门关的孩子，都是吃这片土地上的粮食长大的。不同的地方，就像你们的脸一样，有人脸圆，有人脸长，但都是脸。有什么好分的呢？”</p>
一个聪明的孩子举手问：“先生，那为什么大人们老是说胡人和汉人不一样呢？”</p>
这个问题让梨花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因为大人们有时候很笨。他们记性太好了，把以前打过仗的事记得太清楚，就忘了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小，可以从头开始学。等你们长大了，就不会像大人们那样笨了。”</p>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p>
从那以后，学堂的孩子们一天天熟悉起来。巴图尔学会了第一句汉话，是“你好”。王大壮学会了第一句突厥语，是“阿达西”，意思是朋友。</p>
有一天，薛丁山路过学堂，听到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他停下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p>
梨花带着孩子们在念一首诗，是他教她的那首：“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p>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字还咬不准，但念得很认真。胡人的孩子念“羌笛”的时候，发音怪怪的，逗得汉人的孩子直笑。但笑着笑着，大家就一起念完了整首诗。</p>
薛丁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脑袋，看着那些不同颜色的眼睛盯着同一本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p>
“将军？”一个亲兵走过来，“您怎么在这儿站着？”</p>
薛丁山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去巡城。”</p>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一个胡人的小男孩正在帮一个汉人的小女孩捡掉在地上的毛笔。两个人笑了一下，然后又一起低头写字。</p>
薛丁山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p>
从那以后，玉门关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p>
集市上，汉人的商人和胡人的商人坐在一起喝茶，聊着哪里的货物好卖，哪里的路好走。以前那种互相提防的眼神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友好。</p>
田地边，汉人的农夫和胡人的牧民互相帮忙。你帮我赶赶羊，我帮你浇浇地，虽然话不多，但事情做得实实在在。</p>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桩婚事。</p>
阿史那老爹的孙子阿史那克孜，和汉人姑娘王三娘，在学堂开学后的第三个月成了亲。这是玉门关二十多年来，第一桩正式的胡汉联姻。</p>
婚礼办得热闹极了。汉人这边来了王家所有的亲戚，胡人那边来了阿史那家族所有的族人。两家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碗酒下肚之后，就分不清谁是谁了。汉人学着胡人的样子跳舞，胡人学着汉人的样子敬酒，乱成一团，也乐成一团。</p>
薛丁山作为证婚人，站在院子里，大声念着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p>
念完之后，他把婚书递给新郎新娘，大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了。不管是汉人的规矩还是胡人的规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白头偕老。”</p>
阿史那克孜拉着王三娘的手，跪下来给薛丁山磕了三个头。王三娘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在以前，汉人姑娘嫁给胡人小伙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可现在，没有人说闲话，所有人都来祝福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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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薛丁山又喝多了。</p>
他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梨花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清楚他在说：“老爹……我答应您的事……做到了……”</p>
梨花摇了摇头，给他披上一件外衣，然后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中的薛勇和薛霞。</p>
两个小东西又长大了不少。薛勇的脸蛋圆鼓鼓的，像两个小苹果；薛霞瘦一些，但眼睛大，看起来像一只机灵的小猫。两个人都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像两朵在风中摇曳的小花。</p>
“你们啊，”梨花轻声说，“等你们长大了，这里会变得更好。汉人和胡人不会再打仗了，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们可以在集市上买到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可以交到各种各样的朋友。没有人会因为你们的爹是薛丁山，就对你们另眼相看，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娘是樊梨花，就对你们指指点点。”</p>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们就做你们自己。平平凡凡的，健健康康的，就好。”</p>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薛丁山亲手种的柳树上。柳枝已经长得很长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少女的长发。</p>
远处的祁连山上，雪线比去年高了一些。雪水汇成的小溪，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叮叮咚咚地流向远方。</p>
玉门关的夜，安静而祥和。</p>
正是：</p>
胡汉本是一家亲，何必刀兵苦相争。</p>
学堂书声传四野，集市笑语满边城。</p>
阿史那氏结连理，王姓姑娘配良人。</p>
从此玉门无隔阂，春风亦度关外村。</p>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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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薛勇和薛霞满月的时候，整个玉门关都热闹了起来。</p>
薛丁山本不想大办，毕竟边关物资紧张，能省则省。但消息传开之后，关城里的百姓自发地送来了贺礼——有送一篮鸡蛋的，有送一匹土布的，有送几只风干鸡的，还有一个老牧民赶着一头奶羊来了，说是让孩子喝羊奶，长得壮实。</p>
“将军，您可别嫌弃。”老牧民满脸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笑起来却比祁连山上的阳光还暖和，“咱们玉门关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头羊是我亲手养的，奶水足，两个孩子够喝了。”</p>
薛丁山看着那些朴素的礼物，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面孔，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从不曾皱过眉头，可此刻却被这些百姓的心意打动了。</p>
“收下。”他对亲兵说，“全都收下。把库房里那几匹绸缎拿出来，每家回送一匹。”</p>
“将军，那绸缎是朝廷赏赐的……”</p>
“朝廷赏赐给我，就是我的。”薛丁山一挥手，“我的东西，我愿意送给谁就送给谁。”</p>
亲兵不敢再说什么，领命去了。</p>
梨花知道这件事后，笑着说：“你这人，对自己抠得要命，对别人倒是大方。”</p>
薛丁山抱起摇篮里的薛霞，让女儿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手指，嘿嘿一笑：“我对自己哪里抠了？我每天吃得饱穿得暖，知足了。再说了，这些百姓在玉门关住了几辈子，比我们薛家来得早多了。咱们占了人家的地方，不该表示表示？”</p>
梨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人平日里看着粗犷，心里却比谁都细。他对百姓的好，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p>
满月宴那天，都护府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桌上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大块的羊肉、大碗的面条、大坛的酒。士兵们和百姓们坐在一起，吃肉喝酒，划拳行令，热闹得像过年一样。</p>
一个年轻的突厥商人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薛丁山面前，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将军，我敬您一碗。我在玉门关做了三年生意，以前最怕的就是官兵。可您来了之后，官兵再也不欺负我们这些外来的商人了。我服您！”</p>
薛丁山站起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大声道：“你这话说错了。”</p>
突厥商人一愣，以为说错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p>
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不是外来的商人。你住在玉门关，在玉门关做生意，你的家在这里，你就是玉门关的人。没有什么外来不外来的，都是自己人。”</p>
突厥商人愣住了，眼眶慢慢地红了。他在玉门关做了三年生意，交了三年税，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是自己人”这句话。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将军，我……我无以为报……”</p>
“起来起来！”薛丁山一把将他拽起来，“大男人的，哭什么鼻子？你要真想报答我，就好好做生意，把玉门关的集市做起来。等关城富了，比给我磕一万个头都强。”</p>
这一幕，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p>
一个胡人老者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到院子中央。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他是玉门关一带最年长的胡人，大家都叫他阿史那老爹，据说已经九十多岁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多大。</p>
“薛将军。”阿史那老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老汉我在玉门关活了九十多年，见过十七任守将。有汉人，有胡人，有好人，也有坏人。但你这样的，老汉我头一回见。”</p>
薛丁山连忙走过去，扶着老人家：“老爹过奖了，我就是一个粗人，没什么本事。”</p>
“你有。”阿史那老爹盯着薛丁山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你心里没有胡汉之分。这才是最大的本事。”</p>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老者。</p>
阿史那老爹咳嗽了两声，继续说：“老汉我年轻的时候，这里还叫玉门关，那时候汉人和胡人还互相通婚。后来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汉人恨胡人，胡人恨汉人，谁也不信任谁。通婚？门都没有。好好的一个玉门关，硬是打成了一盘散沙。”</p>
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p>
“可你来了之后，不一样了。你不抢我们的东西，不杀我们的人，还让我们和汉人一样做生意、种地。上个月，我那个不争气的孙子，娶了一个汉人姑娘。要搁在以前，这简直是找死。可现在呢？两家亲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喝得称兄道弟的。”</p>
阿史那老爹说到这里，忽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p>
薛丁山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爹，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p>
“薛将军，老汉我求你一件事。”阿史那老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薛丁山，眼中满是恳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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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您。”</p>
“你已经在做了。”阿史那老爹说，“老汉我求你，让玉门关的胡人和汉人，像一家人一样过日子。不要再分什么你我，不要再打来打去。老汉我活不了几年了，但我想在死之前，看到一个太平的玉门关。”</p>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幡的声音。</p>
薛丁山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也跪了下来，双手扶住阿史那老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老爹，我答应您。只要我薛丁山在玉门关一天，这里就没有胡汉之分。汉人的孩子和胡人的孩子，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汉人的姑娘可以嫁给胡人的小伙子，胡人的姑娘也可以嫁给汉人的后生。谁要是敢挑拨离间，我薛丁山第一个不答应！”</p>
“好！”</p>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汉人士兵和胡人百姓抱在一起，跳在一起，笑在一起。有人弹起了胡琴，有人敲起了手鼓，有人唱起了歌。歌声粗犷而热烈，像戈壁滩上的风，像祁连山上的雪，像玉门关外那无边无际的沙漠。</p>
那天晚上，薛丁山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喝了很多酒，走路都有些踉跄，但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p>
梨花还没睡，靠在床头等他。薛勇和薛霞已经睡了，两个小东西挤在一个摇篮里，脸贴着脸，睡得香甜。</p>
“喝多了？”梨花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了皱鼻子。</p>
“不多。”薛丁山坐在床边，脱掉靴子，“就喝了……一点点。”</p>
“一点点？你身上的酒味能把猫熏死。”</p>
薛丁山嘿嘿一笑，忽然握住梨花的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梨花，我今天答应阿史那老爹的事，你都听到了？”</p>
“听到了。”梨花点点头，“整个院子都听到了。”</p>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p>
梨花看着丈夫那双因为喝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你已经在做了。从你到玉门关的第一天，你就在做了。你不杀俘虏，不抢百姓，不歧视胡人。你以为这些事没人看在眼里？阿史那老爹九十多岁了，他什么没见过？他看得比谁都清楚。”</p>
薛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想在玉门关办一个学堂。”</p>
“学堂？”</p>
“对。让汉人和胡人的孩子一起读书。不教打仗，不教杀人，就教识字、算术、做人的道理。我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汉人和胡人没什么不同，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有血有肉，都会哭会笑。”</p>
梨花的眼眶红了，她握住丈夫的手，用力地握了握。</p>
“我帮你。”</p>
薛丁山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p>
第二天一早，薛丁山就召集了关城里的几位长者，商量办学堂的事。</p>
消息传开之后，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汉人的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胡人的家长也愿意。唯一的问题是——没有老师。</p>
“将军，我们这些粗人，种地打铁放羊都行，教书识字……实在是干不了啊。”一个老里正搓着手，满脸为难。</p>
薛丁山想了想，说：“老师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行，让梨花先顶着。她读过书，识得字，教一群小娃娃足够了。”</p>
“夫人？”老里正吃了一惊，“夫人要带孩子，哪有空啊？”</p>
“挤一挤就有了。”薛丁山说，“再说了，勇儿和霞儿过几年也要读书，到时候正好一起教。”</p>
就这样，玉门关的第一所学堂，在一个月后开了起来。</p>
学堂设在都护府旁边的一座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梨花亲自带着丫鬟们打扫了好几天，又让人从库房里搬来桌椅，在墙上贴了几张字画。院子中央种了一棵柳树，是薛丁山亲手种的，说是要看着它和孩子们一起长大。</p>
开学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孩子。有汉人，有胡人，有吐蕃人，还有几个突厥人的后代。大的有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高矮胖瘦，什么样的都有。他们站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戒备。</p>
梨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些孩子，心里又好笑又心酸。她清了清嗓子，大声道：“都站好了！排成两排，高个儿在后面，矮个儿在前面。”</p>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排好了队，但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没拴好的羊羔子。</p>
梨花也不着急，一个一个地帮他们调整位置，整理衣领。走到一个胡人小男孩面前时，她蹲下来，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p>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一个大孩子身后。</p>
那个大孩子替他回答：“他叫巴图尔，是我的弟弟。他不会说汉话。”</p>
梨花点了点头，用突厥语又问了一遍：“你叫巴图尔？”</p>
巴图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没想到这个汉人将军的夫人会说他们的话。他使劲点了点头，小声说：“我叫巴图尔。巴图尔是英雄的意思。”</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好名字。”梨花笑了，“巴图尔，你愿不愿意在这里读书？”</p>
巴图尔又点了点头，这次没有那么害怕了。</p>
梨花站起来，对所有的孩子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汉人，有的是胡人，说的话不一样，穿的衣服不一样，吃的饭也不一样。但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一个学堂的学生，都是一家人。谁要是欺负别人，我第一个不答应。谁要是被别人欺负了，来找我，我给他做主。”</p>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的戒备慢慢少了一些。</p>
开学第一天，梨花没有教认字，而是让孩子们做了一件事——每个人介绍自己，说说自己最喜欢吃什么。</p>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汉人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叫王大壮！我最喜欢吃羊肉泡馍！我爹做的羊肉泡馍天下第一！”</p>
孩子们都笑了。</p>
接着是一个胡人小姑娘，怯生生地说：“我叫阿依古丽，我最喜欢吃葡萄干。”</p>
然后是吐蕃人的孩子，突厥人的孩子，回纥人的孩子。每个孩子都说了一种自己喜欢的食物——有说馕的，有说手抓饭的，有说酸奶的，有说烤包子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p>
梨花等所有孩子都说完了，笑着问：“你们发现了没有？你们喜欢吃的东西，虽然名字不一样，但都是用面、肉、奶做的。你们喜欢吃的东西，其实差不多。”</p>
孩子们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p>
“所以啊，”梨花说，“你们也差不多。你们都是玉门关的孩子，都是吃这片土地上的粮食长大的。不同的地方，就像你们的脸一样，有人脸圆，有人脸长，但都是脸。有什么好分的呢？”</p>
一个聪明的孩子举手问：“先生，那为什么大人们老是说胡人和汉人不一样呢？”</p>
这个问题让梨花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因为大人们有时候很笨。他们记性太好了，把以前打过仗的事记得太清楚，就忘了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小，可以从头开始学。等你们长大了，就不会像大人们那样笨了。”</p>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p>
从那以后，学堂的孩子们一天天熟悉起来。巴图尔学会了第一句汉话，是“你好”。王大壮学会了第一句突厥语，是“阿达西”，意思是朋友。</p>
有一天，薛丁山路过学堂，听到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他停下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p>
梨花带着孩子们在念一首诗，是他教她的那首：“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p>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字还咬不准，但念得很认真。胡人的孩子念“羌笛”的时候，发音怪怪的，逗得汉人的孩子直笑。但笑着笑着，大家就一起念完了整首诗。</p>
薛丁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小脑袋，看着那些不同颜色的眼睛盯着同一本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p>
“将军？”一个亲兵走过来，“您怎么在这儿站着？”</p>
薛丁山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去巡城。”</p>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一个胡人的小男孩正在帮一个汉人的小女孩捡掉在地上的毛笔。两个人笑了一下，然后又一起低头写字。</p>
薛丁山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p>
从那以后，玉门关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p>
集市上，汉人的商人和胡人的商人坐在一起喝茶，聊着哪里的货物好卖，哪里的路好走。以前那种互相提防的眼神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友好。</p>
田地边，汉人的农夫和胡人的牧民互相帮忙。你帮我赶赶羊，我帮你浇浇地，虽然话不多，但事情做得实实在在。</p>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桩婚事。</p>
阿史那老爹的孙子阿史那克孜，和汉人姑娘王三娘，在学堂开学后的第三个月成了亲。这是玉门关二十多年来，第一桩正式的胡汉联姻。</p>
婚礼办得热闹极了。汉人这边来了王家所有的亲戚，胡人那边来了阿史那家族所有的族人。两家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几碗酒下肚之后，就分不清谁是谁了。汉人学着胡人的样子跳舞，胡人学着汉人的样子敬酒，乱成一团，也乐成一团。</p>
薛丁山作为证婚人，站在院子里，大声念着婚书：“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p>
念完之后，他把婚书递给新郎新娘，大声道：“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夫妻了。不管是汉人的规矩还是胡人的规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白头偕老。”</p>
阿史那克孜拉着王三娘的手，跪下来给薛丁山磕了三个头。王三娘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在以前，汉人姑娘嫁给胡人小伙子，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可现在，没有人说闲话，所有人都来祝福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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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薛丁山又喝多了。</p>
他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梨花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清楚他在说：“老爹……我答应您的事……做到了……”</p>
梨花摇了摇头，给他披上一件外衣，然后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中的薛勇和薛霞。</p>
两个小东西又长大了不少。薛勇的脸蛋圆鼓鼓的，像两个小苹果；薛霞瘦一些，但眼睛大，看起来像一只机灵的小猫。两个人都睡着了，呼吸轻轻浅浅的，像两朵在风中摇曳的小花。</p>
“你们啊，”梨花轻声说，“等你们长大了，这里会变得更好。汉人和胡人不会再打仗了，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你们可以在集市上买到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可以交到各种各样的朋友。没有人会因为你们的爹是薛丁山，就对你们另眼相看，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娘是樊梨花，就对你们指指点点。”</p>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们就做你们自己。平平凡凡的，健健康康的，就好。”</p>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薛丁山亲手种的柳树上。柳枝已经长得很长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少女的长发。</p>
远处的祁连山上，雪线比去年高了一些。雪水汇成的小溪，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叮叮咚咚地流向远方。</p>
玉门关的夜，安静而祥和。</p>
正是：</p>
胡汉本是一家亲，何必刀兵苦相争。</p>
学堂书声传四野，集市笑语满边城。</p>
阿史那氏结连理，王姓姑娘配良人。</p>
从此玉门无隔阂，春风亦度关外村。</p>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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