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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玉门关到长安，薛丁山走了整整二十天。</p>
不是路程远，是他走不快。每到一个驿站，都有当地的官员和百姓拦路迎接——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薛丁山”这三个字在河西走廊就是一面旗帜。守了十年边关，打了十年硬仗，救了十年百姓，这个名字在西域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分量。</p>
他不想停，但不得不停。</p>
因为那些站在风雪中等待他的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送命的。他们送来的不是鸡蛋和干粮，是他们在边关活下去的希望。薛丁山不能辜负这份希望，哪怕只是停下来喝一碗热茶，说一句“你们辛苦了”，对这些人来说，就是天大的慰藉。</p>
一路走走停停，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永徽元年正月。</p>
正月里的长安，比玉门关还要冷。</p>
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的冷。</p>
薛丁山进城那天，没有人迎接他。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安西都护府的副大都护今天回京，或者说，没有人想知道。</p>
他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p>
这座城，他离开了十年。</p>
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市变得面目全非。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但两边的店铺换了一大半。以前他常去的那家酒馆关门了，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不知道是哪年贴的。以前他最爱吃的那个馄饨摊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p>
太极宫倒是没变。红墙绿瓦，飞檐斗拱，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但宫门口的侍卫换了，全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把薛丁山拦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等着，我去通报。”</p>
薛丁山站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p>
寒风从宫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像一面破旗。他的手脚都冻麻了，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这里是太极宫，是大唐的心脏。在心脏面前，他只是一滴血，血要往哪里流，由不得自己做主。</p>
终于，有人出来了。</p>
不是来迎接他的太监，是一个他认识的人。</p>
“薛兄！”</p>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宫门里传出来。薛丁山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轮太阳。</p>
“程咬金？”薛丁山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p>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程咬金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薛丁山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老子现在是左武卫大将军，每天都要进宫点卯。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在这儿等你。”</p>
薛丁山看着程咬金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p>
“程兄，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p>
“老样子？”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你是说我老了，还是说我帅了？”</p>
薛丁山忍不住笑了。</p>
程咬金揽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新皇帝今天心情不好，你进去说话小心点。别像在玉门关那样，张嘴就是‘老子’，在这儿得说‘臣’。”</p>
“我知道。”</p>
“还有，”程咬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朝里现在分了派。长孙无忌一派，褚遂良一派，两边斗得你死我活。你谁的人都不是，进去了谁都别得罪。”</p>
薛丁山点了点头。</p>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大声说：“行了，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晚上请你喝酒。”</p>
薛丁山跟着太监走进了太极宫。</p>
太极殿还是那个太极殿，高大，空旷，冷得像一座冰窖。殿上的柱子还是那十二根朱漆大柱，柱子上的金龙还是那十二条张牙舞爪的金龙。但龙椅上的那个人变了。</p>
十年前，龙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如炬，不怒自威。十年后，龙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白皙，眉目清秀，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p>
薛丁山跪下去，额头触地。</p>
“臣，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薛丁山，参见陛下。”</p>
殿上安静了片刻。</p>
“平身。”</p>
李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春风，但薛丁山听出了这阵春风背后的寒意。那是一个不自信的人刻意压低声音时才会有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不真实。</p>
薛丁山站起身来，垂手而立。</p>
李治从上往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比较。</p>
他在拿薛丁山跟别人比。</p>
跟谁比？薛丁山不知道。</p>
“薛爱卿，”李治开口了，“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辛苦了。”</p>
“臣不辛苦。”薛丁山说，“臣只是在做分内的事。”</p>
“分内的事？”李治微微笑了一下，“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击退吐蕃、突厥、回纥大小数十战，没有丢过一座城，没有失过一寸土。这是分内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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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p>
“朕看过你的战报。”李治说，“每一份都看过。太宗在世的时候，经常把你在玉门关写的奏折拿给朕看。他说，薛丁山这个人，能打仗，但不莽撞；能杀人，但不嗜杀；能守城，但不死守。他说，你是朕将来要用的人。”</p>
薛丁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太宗皇帝说过这样的话？</p>
“所以朕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召回来。”李治站起身来，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薛丁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薛爱卿，朕需要你。”</p>
薛丁山再次跪下。</p>
“臣，万死不辞。”</p>
李治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像一个弟弟在拍哥哥的胳膊。</p>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活着。活着，替朕守住这个天下。”</p>
薛丁山抬起头，看着李治的眼睛。</p>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的心揪了一下。</p>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主的自信，而是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不安。</p>
李治不安。</p>
他不安，因为他的皇位来得太容易。太宗的嫡长子是李承乾，李承乾被废了；次子是李泰，李泰也被废了。轮到他的时候，前面两个哥哥都倒了，他像一个捡漏的商人，在别人打架的时候，顺手把最值钱的东西拿走了。</p>
这样的皇位，坐得不踏实。</p>
他不安，因为他的舅舅长孙无忌太强势。长孙无忌是太宗的托孤大臣，手握大权，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旧。李治坐在龙椅上，觉得自己像一尊泥菩萨，观音菩萨坐在他身后，手一伸就能把他捏碎。</p>
他不安，因为他的后宫不太平。王皇后和萧淑妃斗得你死我活，两个人争的不是他的宠爱，是太子之位。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谁都不敢得罪。</p>
一个不安的皇帝，需要一个让他安心的臣子。</p>
薛丁山就是那个人。</p>
因为薛丁山没有党羽，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他是太宗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但他的根在边关，不在长安。他在朝中没有根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的信任。</p>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p>
薛丁山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p>
程咬金还在宫门口等着他，靠在墙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到薛丁山出来，他一把扔掉嘴里的草，迎了上去。</p>
“怎么样？新皇帝跟你说什么了？”</p>
薛丁山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问我边关的情况，问我想不想家。”</p>
“想不想家？”程咬金愣了一下，“就这？”</p>
“就这。”</p>
程咬金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揽着薛丁山的肩膀说：“走，喝酒去。管他想什么，先喝痛快了再说。”</p>
两个人去了长安城东市的一家酒馆。酒馆不大，但很热闹，坐满了人。程咬金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掌柜的，来两坛最好的酒！再来一只烤羊腿！快！”</p>
掌柜的一看是程咬金，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程将军，您来了！楼上雅间请！”</p>
“不用雅间，”程咬金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就这儿，敞亮！”</p>
薛丁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恍如隔世。</p>
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人群，这样的灯火，这样的喧闹。十年后，他回来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p>
酒上来了。程咬金倒了两碗，一碗推到薛丁山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一仰脖子干了。</p>
“薛兄，”他放下碗，抹了抹嘴，“你在玉门关这十年，苦不苦？”</p>
“苦。”薛丁山端起碗，喝了一口，“但值得。”</p>
“值得个屁。”程咬金叹了口气，“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打了十年，拼了十年，到头来新皇帝一句话就把你召回来了。你以为他是器重你？我告诉你，他不是器重你，他是要用你。”</p>
薛丁山的手顿了一下。</p>
“用我？”</p>
“对，用你。”程咬金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朝里现在分了三派。长孙无忌一派，褚遂良一派，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两头都不靠。新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三派人斗来斗去，心里慌得很。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来替他压住场子。”</p>
薛丁山看着桌上那个酒画的圈，没有说话。</p>
“你就是那个人。”程咬金说，“你没有党羽，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你在朝中唯一的靠山就是皇帝。用你，他放心。”</p>
薛丁山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碗，看着程咬金。</p>
“程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p>
“怕什么？”</p>
“我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薛丁山的声音很低，“在玉门关，我的敌人在我面前，我看得见，摸得着，打得过。在长安，我的敌人躲在暗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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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碗，跟薛丁山碰了一下。</p>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你在长安，不会有朋友的。”</p>
薛丁山的心沉了一下。</p>
“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干净。”程咬金说，“你从边关回来，身上没有沾长安的泥。那些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看你不顺眼，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越干净，他们越觉得你碍眼。”</p>
“那你呢？”薛丁山问，“你是我的朋友吗？”</p>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p>
“我？”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是你哥！亲哥！”</p>
薛丁山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p>
酒喝到半夜，两个人都醉了。</p>
程咬金趴在桌上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把隔壁桌的客人都吓跑了。薛丁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玉门关。</p>
想起了梨花。</p>
想起了孩子们。</p>
想起了番僧。</p>
想起了那串佛珠。</p>
他从怀里掏出佛珠，握在手心里。檀香木的珠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掌。</p>
“梨花，”他在心里说，“你还好吗？”</p>
玉门关。</p>
梨花的每一天，都是从鸡鸣开始的。</p>
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先到厨房烧水、煮粥、烙饼，把一家人的早饭准备好。然后叫醒孩子们，给他们穿衣、洗脸、喂饭。等孩子们吃饱了，交给奶妈照看，她就出门了。</p>
出门之后，她先到城墙上转一圈，检查夜间的岗哨有没有偷懒，检查城墙上的武器装备有没有缺损，检查城门的锁有没有被人动过。这些事，以前是薛丁山做的，现在轮到她做了。</p>
然后，她到操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p>
操练的校尉姓王，是个老兵，跟了薛丁山十几年。王校尉对梨花很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打仗？</p>
梨花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但没有说什么。</p>
她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士兵们操练。刀法、枪法、阵法、射箭，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仔细。她不懂这些，但她看得出哪些士兵偷懒了，哪些士兵用功了，哪些士兵是真正的好苗子。</p>
王校尉操练完毕，走过来向梨花汇报。</p>
“夫人，今日操练结束。三百名新兵，刀法已经学会了基本套路，但还不太熟练。射箭就更差了，十个人里能射中靶子的不到三个。”</p>
梨花点了点头：“新兵练了多久了？”</p>
“半个月。”</p>
“半个月能把刀法学会，已经很不错了。”梨花说，“射箭的事，我有个想法。”</p>
王校尉一愣：“夫人懂射箭？”</p>
“不懂。”梨花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弓是硬的，人是软的。人要去适应弓，不能让弓来适应人。新兵射不准，不是技术不行，是心态不行。他们怕弓，怕弦弹到手，怕箭射偏了丢人。你让他们先把弓放下，练空手拉弦的动作，练到拉弦的时候眼睛不眨，再上箭。”</p>
王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p>
他回去试了。</p>
效果出奇地好。</p>
三天后，那三百个新兵的射箭命中率提高了一倍。王校尉跑到梨花面前，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刮目相看”。</p>
“夫人，您这法子是从哪学的？”</p>
梨花笑了笑：“不是学的，是想出来的。”</p>
王校尉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p>
除了城防和操练，梨花还要管玉门关的民生。</p>
薛丁山走后的第一个月，就出了问题——商队不来了。</p>
以前，玉门关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每天都有几十支商队经过，带来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带走西域的玉石、香料、药材。商队经过的时候，会在玉门关歇脚、补充给养、交易货物，给玉门关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p>
但薛丁山一走，消息传开了。商人们听说玉门关换了人，换成了一个女人，他们犹豫了。不是他们看不起女人，而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能不能守住玉门关，万一他们带着货物到了玉门关，正好赶上吐蕃或者突厥来犯，那不是送死吗？</p>
商队不来，玉门关就断了财路。</p>
梨花的对策很简单——她派人在玉门关外三十里的地方设了一个哨站，专门迎接商队。商队一到，哨站的人就会告诉他们：玉门关一切如常，城防加固了，兵力增加了，治安比薛将军在的时候还好。</p>
她还做了一件事——降低了商队的过关税。</p>
以前，薛丁山收的关税是货物价值的一成。梨花把它降到了半成。这一降，商人们的心动了。半成的关税，在整个丝绸之路上都是最低的。为了这半成的利润，他们愿意冒一点风险。</p>
一个月后，商队回来了。不仅回来了，比以前还多了。</p>
梨花的做法传到了长安，传到了李治的耳朵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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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p>
“薛丁山的夫人？”他抬起头，看着来汇报的太监，“就是那个梨花的女子？”</p>
“回陛下，正是。”</p>
李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p>
“好一个梨花。”他说，“薛丁山在玉门关守了十年，他的夫人比他还会守。”</p>
太监不知道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敢接话，低着头退了出去。</p>
李治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p>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暮色中，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p>
他想起了薛丁山回京那天，在太极殿上的样子。</p>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像一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苦行僧，身上带着风沙的味道，眼睛里却有一片绿洲。</p>
他忽然有点羡慕薛丁山。</p>
不是羡慕他的战功，不是羡慕他的名声，而是羡慕他的家。</p>
薛丁山有一个愿意替他守城的妻子，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有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家。而他呢？他有整个天下，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p>
“传旨。”李治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说，“加封薛丁山为兵部侍郎，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p>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兵部侍郎是从三品，薛将军原本是从四品，这……连升三级？”</p>
“怎么，你有意见？”</p>
“不敢不敢。”太监连忙跪下，“臣这就去拟旨。”</p>
李治摆了摆手，太监退了出去。</p>
他重新坐到龙椅上，拿起笔，继续批折子。</p>
但批着批着，他的笔又停了。</p>
他想起了长孙无忌今天上午说的话——“陛下，薛丁山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在边关十年，手下有数万精兵，在河西走廊一呼百应。这样的人，留在长安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p>
李治皱了皱眉，把笔放下了。</p>
他拿起另一份折子，是长孙无忌写的，上面详细列出了薛丁山在玉门关十年来的所有军功和赏赐，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折子的最后，长孙无忌写了一段话：</p>
“臣非疑薛丁山有二心，然古语有云：功高震主。薛丁山之功，不在朝堂，而在边关。边关之民，只知有薛将军，不知有朝廷。此非薛丁山之过，乃形势使然。陛下用之，当慎之又慎。”</p>
李治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p>
他知道长孙无忌在担心什么。</p>
他也在担心同样的事。</p>
但他还是决定用薛丁山。</p>
不是因为他信任薛丁山，而是因为他需要薛丁山。</p>
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之间，他需要一个平衡点。薛丁山就是那个平衡点。他不属于任何一派，不会偏向任何一方，用他，两边都说不出什么。</p>
这就是帝王之术。</p>
不是信任，是用。</p>
薛丁山拿到圣旨的时候，正在新赐的宅邸里收拾东西。</p>
宅子在崇仁坊，三进三出，院子很大，但很旧，墙上有些地方的石灰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井，井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头。</p>
薛丁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老槐树，忽然笑了。</p>
“怎么了？”送圣旨的太监好奇地问。</p>
“没什么。”薛丁山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棵树好。夏天的时候，能在下面乘凉。”</p>
太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告辞走了。</p>
薛丁山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p>
冬天的老槐树没有叶子，只有纵横交错的枝丫，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空分割成无数个小块。</p>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握在手心里。</p>
“梨花，”他低声说，“我在长安安顿下来了。有房子了，有官了，有钱了。但我一点都不高兴。”</p>
“因为这里不是家。”</p>
“家，在玉门关。”</p>
远处，寺庙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p>
薛丁山闭上眼睛，听着那钟声，想起了番僧。</p>
想起了番僧说过的那句话——“将军，你才是玉门关的命根子。”</p>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p>
“番僧，你放心。”他说，“我会回去的。”</p>
“等我帮新皇帝站稳了脚跟，我就回去。”</p>
“回玉门关。”</p>
“回家。”</p>
正是：</p>
长安城里新赐第，玉门关外旧营盘。</p>
将军此去非本意，妻子留守亦艰难。</p>
朝堂水深难立足，边关风大易摧残。</p>
不知何时归故里，再与梨花共凭栏。</p>
欲知薛丁山在朝中如何立足，能否顶住长孙无忌的压力，且听下回分解。</p>
</p>
从玉门关到长安，薛丁山走了整整二十天。</p>
不是路程远，是他走不快。每到一个驿站，都有当地的官员和百姓拦路迎接——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薛丁山”这三个字在河西走廊就是一面旗帜。守了十年边关，打了十年硬仗，救了十年百姓，这个名字在西域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分量。</p>
他不想停，但不得不停。</p>
因为那些站在风雪中等待他的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送命的。他们送来的不是鸡蛋和干粮，是他们在边关活下去的希望。薛丁山不能辜负这份希望，哪怕只是停下来喝一碗热茶，说一句“你们辛苦了”，对这些人来说，就是天大的慰藉。</p>
一路走走停停，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永徽元年正月。</p>
正月里的长安，比玉门关还要冷。</p>
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的冷。</p>
薛丁山进城那天，没有人迎接他。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安西都护府的副大都护今天回京，或者说，没有人想知道。</p>
他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p>
这座城，他离开了十年。</p>
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市变得面目全非。朱雀大街还是那条朱雀大街，但两边的店铺换了一大半。以前他常去的那家酒馆关门了，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不知道是哪年贴的。以前他最爱吃的那个馄饨摊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p>
太极宫倒是没变。红墙绿瓦，飞檐斗拱，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但宫门口的侍卫换了，全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把薛丁山拦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等着，我去通报。”</p>
薛丁山站在宫门口，等了整整一个时辰。</p>
寒风从宫门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像一面破旗。他的手脚都冻麻了，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这里是太极宫，是大唐的心脏。在心脏面前，他只是一滴血，血要往哪里流，由不得自己做主。</p>
终于，有人出来了。</p>
不是来迎接他的太监，是一个他认识的人。</p>
“薛兄！”</p>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宫门里传出来。薛丁山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轮太阳。</p>
“程咬金？”薛丁山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p>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程咬金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薛丁山的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老子现在是左武卫大将军，每天都要进宫点卯。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在这儿等你。”</p>
薛丁山看着程咬金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p>
“程兄，十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p>
“老样子？”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你是说我老了，还是说我帅了？”</p>
薛丁山忍不住笑了。</p>
程咬金揽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兄弟，我跟你说个事。新皇帝今天心情不好，你进去说话小心点。别像在玉门关那样，张嘴就是‘老子’，在这儿得说‘臣’。”</p>
“我知道。”</p>
“还有，”程咬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朝里现在分了派。长孙无忌一派，褚遂良一派，两边斗得你死我活。你谁的人都不是，进去了谁都别得罪。”</p>
薛丁山点了点头。</p>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一步，大声说：“行了，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晚上请你喝酒。”</p>
薛丁山跟着太监走进了太极宫。</p>
太极殿还是那个太极殿，高大，空旷，冷得像一座冰窖。殿上的柱子还是那十二根朱漆大柱，柱子上的金龙还是那十二条张牙舞爪的金龙。但龙椅上的那个人变了。</p>
十年前，龙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如炬，不怒自威。十年后，龙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色白皙，眉目清秀，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p>
薛丁山跪下去，额头触地。</p>
“臣，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薛丁山，参见陛下。”</p>
殿上安静了片刻。</p>
“平身。”</p>
李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春风，但薛丁山听出了这阵春风背后的寒意。那是一个不自信的人刻意压低声音时才会有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得不真实。</p>
薛丁山站起身来，垂手而立。</p>
李治从上往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比较。</p>
他在拿薛丁山跟别人比。</p>
跟谁比？薛丁山不知道。</p>
“薛爱卿，”李治开口了，“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辛苦了。”</p>
“臣不辛苦。”薛丁山说，“臣只是在做分内的事。”</p>
“分内的事？”李治微微笑了一下，“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击退吐蕃、突厥、回纥大小数十战，没有丢过一座城，没有失过一寸土。这是分内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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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p>
“朕看过你的战报。”李治说，“每一份都看过。太宗在世的时候，经常把你在玉门关写的奏折拿给朕看。他说，薛丁山这个人，能打仗，但不莽撞；能杀人，但不嗜杀；能守城，但不死守。他说，你是朕将来要用的人。”</p>
薛丁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太宗皇帝说过这样的话？</p>
“所以朕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召回来。”李治站起身来，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薛丁山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薛爱卿，朕需要你。”</p>
薛丁山再次跪下。</p>
“臣，万死不辞。”</p>
李治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像一个弟弟在拍哥哥的胳膊。</p>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活着。活着，替朕守住这个天下。”</p>
薛丁山抬起头，看着李治的眼睛。</p>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的心揪了一下。</p>
那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主的自信，而是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不安。</p>
李治不安。</p>
他不安，因为他的皇位来得太容易。太宗的嫡长子是李承乾，李承乾被废了；次子是李泰，李泰也被废了。轮到他的时候，前面两个哥哥都倒了，他像一个捡漏的商人，在别人打架的时候，顺手把最值钱的东西拿走了。</p>
这样的皇位，坐得不踏实。</p>
他不安，因为他的舅舅长孙无忌太强势。长孙无忌是太宗的托孤大臣，手握大权，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旧。李治坐在龙椅上，觉得自己像一尊泥菩萨，观音菩萨坐在他身后，手一伸就能把他捏碎。</p>
他不安，因为他的后宫不太平。王皇后和萧淑妃斗得你死我活，两个人争的不是他的宠爱，是太子之位。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谁都不敢得罪。</p>
一个不安的皇帝，需要一个让他安心的臣子。</p>
薛丁山就是那个人。</p>
因为薛丁山没有党羽，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他是太宗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但他的根在边关，不在长安。他在朝中没有根基，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的信任。</p>
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p>
薛丁山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p>
程咬金还在宫门口等着他，靠在墙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到薛丁山出来，他一把扔掉嘴里的草，迎了上去。</p>
“怎么样？新皇帝跟你说什么了？”</p>
薛丁山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问我边关的情况，问我想不想家。”</p>
“想不想家？”程咬金愣了一下，“就这？”</p>
“就这。”</p>
程咬金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揽着薛丁山的肩膀说：“走，喝酒去。管他想什么，先喝痛快了再说。”</p>
两个人去了长安城东市的一家酒馆。酒馆不大，但很热闹，坐满了人。程咬金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掌柜的，来两坛最好的酒！再来一只烤羊腿！快！”</p>
掌柜的一看是程咬金，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程将军，您来了！楼上雅间请！”</p>
“不用雅间，”程咬金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就这儿，敞亮！”</p>
薛丁山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恍如隔世。</p>
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人群，这样的灯火，这样的喧闹。十年后，他回来了，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p>
酒上来了。程咬金倒了两碗，一碗推到薛丁山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一仰脖子干了。</p>
“薛兄，”他放下碗，抹了抹嘴，“你在玉门关这十年，苦不苦？”</p>
“苦。”薛丁山端起碗，喝了一口，“但值得。”</p>
“值得个屁。”程咬金叹了口气，“你在玉门关守了十年，打了十年，拼了十年，到头来新皇帝一句话就把你召回来了。你以为他是器重你？我告诉你，他不是器重你，他是要用你。”</p>
薛丁山的手顿了一下。</p>
“用我？”</p>
“对，用你。”程咬金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朝里现在分了三派。长孙无忌一派，褚遂良一派，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两头都不靠。新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三派人斗来斗去，心里慌得很。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来替他压住场子。”</p>
薛丁山看着桌上那个酒画的圈，没有说话。</p>
“你就是那个人。”程咬金说，“你没有党羽，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你在朝中唯一的靠山就是皇帝。用你，他放心。”</p>
薛丁山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碗，看着程咬金。</p>
“程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p>
“怕什么？”</p>
“我最怕的，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薛丁山的声音很低，“在玉门关，我的敌人在我面前，我看得见，摸得着，打得过。在长安，我的敌人躲在暗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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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碗，跟薛丁山碰了一下。</p>
“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你在长安，不会有朋友的。”</p>
薛丁山的心沉了一下。</p>
“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干净。”程咬金说，“你从边关回来，身上没有沾长安的泥。那些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看你不顺眼，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越干净，他们越觉得你碍眼。”</p>
“那你呢？”薛丁山问，“你是我的朋友吗？”</p>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p>
“我？”他拍着自己的胸脯，“我是你哥！亲哥！”</p>
薛丁山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p>
酒喝到半夜，两个人都醉了。</p>
程咬金趴在桌上打呼噜，呼噜声震天响，把隔壁桌的客人都吓跑了。薛丁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玉门关。</p>
想起了梨花。</p>
想起了孩子们。</p>
想起了番僧。</p>
想起了那串佛珠。</p>
他从怀里掏出佛珠，握在手心里。檀香木的珠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掌。</p>
“梨花，”他在心里说，“你还好吗？”</p>
玉门关。</p>
梨花的每一天，都是从鸡鸣开始的。</p>
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先到厨房烧水、煮粥、烙饼，把一家人的早饭准备好。然后叫醒孩子们，给他们穿衣、洗脸、喂饭。等孩子们吃饱了，交给奶妈照看，她就出门了。</p>
出门之后，她先到城墙上转一圈，检查夜间的岗哨有没有偷懒，检查城墙上的武器装备有没有缺损，检查城门的锁有没有被人动过。这些事，以前是薛丁山做的，现在轮到她做了。</p>
然后，她到操场上，看着士兵们操练。</p>
操练的校尉姓王，是个老兵，跟了薛丁山十几年。王校尉对梨花很恭敬，但恭敬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打仗？</p>
梨花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但没有说什么。</p>
她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士兵们操练。刀法、枪法、阵法、射箭，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仔细。她不懂这些，但她看得出哪些士兵偷懒了，哪些士兵用功了，哪些士兵是真正的好苗子。</p>
王校尉操练完毕，走过来向梨花汇报。</p>
“夫人，今日操练结束。三百名新兵，刀法已经学会了基本套路，但还不太熟练。射箭就更差了，十个人里能射中靶子的不到三个。”</p>
梨花点了点头：“新兵练了多久了？”</p>
“半个月。”</p>
“半个月能把刀法学会，已经很不错了。”梨花说，“射箭的事，我有个想法。”</p>
王校尉一愣：“夫人懂射箭？”</p>
“不懂。”梨花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弓是硬的，人是软的。人要去适应弓，不能让弓来适应人。新兵射不准，不是技术不行，是心态不行。他们怕弓，怕弦弹到手，怕箭射偏了丢人。你让他们先把弓放下，练空手拉弦的动作，练到拉弦的时候眼睛不眨，再上箭。”</p>
王校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p>
他回去试了。</p>
效果出奇地好。</p>
三天后，那三百个新兵的射箭命中率提高了一倍。王校尉跑到梨花面前，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刮目相看”。</p>
“夫人，您这法子是从哪学的？”</p>
梨花笑了笑：“不是学的，是想出来的。”</p>
王校尉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p>
除了城防和操练，梨花还要管玉门关的民生。</p>
薛丁山走后的第一个月，就出了问题——商队不来了。</p>
以前，玉门关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每天都有几十支商队经过，带来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带走西域的玉石、香料、药材。商队经过的时候，会在玉门关歇脚、补充给养、交易货物，给玉门关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p>
但薛丁山一走，消息传开了。商人们听说玉门关换了人，换成了一个女人，他们犹豫了。不是他们看不起女人，而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能不能守住玉门关，万一他们带着货物到了玉门关，正好赶上吐蕃或者突厥来犯，那不是送死吗？</p>
商队不来，玉门关就断了财路。</p>
梨花的对策很简单——她派人在玉门关外三十里的地方设了一个哨站，专门迎接商队。商队一到，哨站的人就会告诉他们：玉门关一切如常，城防加固了，兵力增加了，治安比薛将军在的时候还好。</p>
她还做了一件事——降低了商队的过关税。</p>
以前，薛丁山收的关税是货物价值的一成。梨花把它降到了半成。这一降，商人们的心动了。半成的关税，在整个丝绸之路上都是最低的。为了这半成的利润，他们愿意冒一点风险。</p>
一个月后，商队回来了。不仅回来了，比以前还多了。</p>
梨花的做法传到了长安，传到了李治的耳朵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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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p>
“薛丁山的夫人？”他抬起头，看着来汇报的太监，“就是那个梨花的女子？”</p>
“回陛下，正是。”</p>
李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p>
“好一个梨花。”他说，“薛丁山在玉门关守了十年，他的夫人比他还会守。”</p>
太监不知道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敢接话，低着头退了出去。</p>
李治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p>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暮色中，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p>
他想起了薛丁山回京那天，在太极殿上的样子。</p>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像一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苦行僧，身上带着风沙的味道，眼睛里却有一片绿洲。</p>
他忽然有点羡慕薛丁山。</p>
不是羡慕他的战功，不是羡慕他的名声，而是羡慕他的家。</p>
薛丁山有一个愿意替他守城的妻子，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有一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家。而他呢？他有整个天下，却没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p>
“传旨。”李治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说，“加封薛丁山为兵部侍郎，赐宅邸一座，黄金千两。”</p>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兵部侍郎是从三品，薛将军原本是从四品，这……连升三级？”</p>
“怎么，你有意见？”</p>
“不敢不敢。”太监连忙跪下，“臣这就去拟旨。”</p>
李治摆了摆手，太监退了出去。</p>
他重新坐到龙椅上，拿起笔，继续批折子。</p>
但批着批着，他的笔又停了。</p>
他想起了长孙无忌今天上午说的话——“陛下，薛丁山此人，可用，但不可信。他在边关十年，手下有数万精兵，在河西走廊一呼百应。这样的人，留在长安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p>
李治皱了皱眉，把笔放下了。</p>
他拿起另一份折子，是长孙无忌写的，上面详细列出了薛丁山在玉门关十年来的所有军功和赏赐，事无巨细，一一记录在案。折子的最后，长孙无忌写了一段话：</p>
“臣非疑薛丁山有二心，然古语有云：功高震主。薛丁山之功，不在朝堂，而在边关。边关之民，只知有薛将军，不知有朝廷。此非薛丁山之过，乃形势使然。陛下用之，当慎之又慎。”</p>
李治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p>
他知道长孙无忌在担心什么。</p>
他也在担心同样的事。</p>
但他还是决定用薛丁山。</p>
不是因为他信任薛丁山，而是因为他需要薛丁山。</p>
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之间，他需要一个平衡点。薛丁山就是那个平衡点。他不属于任何一派，不会偏向任何一方，用他，两边都说不出什么。</p>
这就是帝王之术。</p>
不是信任，是用。</p>
薛丁山拿到圣旨的时候，正在新赐的宅邸里收拾东西。</p>
宅子在崇仁坊，三进三出，院子很大，但很旧，墙上有些地方的石灰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井，井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头。</p>
薛丁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老槐树，忽然笑了。</p>
“怎么了？”送圣旨的太监好奇地问。</p>
“没什么。”薛丁山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棵树好。夏天的时候，能在下面乘凉。”</p>
太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告辞走了。</p>
薛丁山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p>
冬天的老槐树没有叶子，只有纵横交错的枝丫，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空分割成无数个小块。</p>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握在手心里。</p>
“梨花，”他低声说，“我在长安安顿下来了。有房子了，有官了，有钱了。但我一点都不高兴。”</p>
“因为这里不是家。”</p>
“家，在玉门关。”</p>
远处，寺庙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p>
薛丁山闭上眼睛，听着那钟声，想起了番僧。</p>
想起了番僧说过的那句话——“将军，你才是玉门关的命根子。”</p>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p>
“番僧，你放心。”他说，“我会回去的。”</p>
“等我帮新皇帝站稳了脚跟，我就回去。”</p>
“回玉门关。”</p>
“回家。”</p>
正是：</p>
长安城里新赐第，玉门关外旧营盘。</p>
将军此去非本意，妻子留守亦艰难。</p>
朝堂水深难立足，边关风大易摧残。</p>
不知何时归故里，再与梨花共凭栏。</p>
欲知薛丁山在朝中如何立足，能否顶住长孙无忌的压力，且听下回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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