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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元年二月，长安。</p>
春天的脚步到了这里就慢了半拍。城南的曲江池边，柳树已经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但城北的太极宫里，寒意还赖着不走，像一只赖在墙角的老猫，怎么赶都赶不走。</p>
薛丁山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一个月。</p>
这一个月，他学会了三件事：第一，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两只脚要分开一点，这样站得稳，不至于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第二，在奏对的时候，话要说得慢一点，这样有时间想，不至于被人抓到把柄；第三，在下朝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左边的那个人，昨天在背后捅了谁一刀。</p>
兵部衙门在太极宫的西南角，一栋灰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脸上长满了青苔，像两个长了绿毛的老头。薛丁山每天卯时到衙门，申时离开，中午在衙门里吃一顿饭，饭是伙房做的，糙米饭配一荤一素，味道一般，但能吃饱。</p>
兵部的同僚们对他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p>
不是排斥，是观望。</p>
他们不知道这个从边关回来的武夫能在朝堂上待多久。兵部侍郎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火山口。坐上去的人，要么被烧死，要么被烫跑，能全身而退的，十个里面不到两个。上一个兵部侍郎姓刘，干了八个月，被弹劾了十七次，最后因为“私通藩镇”的罪名被贬到了岭南。那罪名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刘侍郎走的那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雨，他的马车在泥泞里陷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下来推的，没有一个同僚帮他。</p>
薛丁山不想成为第二个刘侍郎。</p>
所以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见的人不见。他像一个透明人，坐在兵部的角落里，看文件、批报告、写奏折，既不显眼，也不碍眼。</p>
但透明人也有透明人的烦恼。</p>
因为透明，所以没有人找他商量事情；因为透明，所以没有人请他吃饭喝酒；因为透明，所以他在朝中没有朋友，没有盟友，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p>
程咬金倒是经常来找他喝酒，但程咬金是左武卫大将军，管的是宫城禁卫，跟兵部不是一个系统。两个人喝酒的时候可以无话不谈，但酒醒了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p>
程咬金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薛兄，你这样不行。”</p>
“怎么不行？”薛丁山问。</p>
“你在朝中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人都不亲近，一个人都不依靠。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全？我告诉你，在朝堂上，没有朋友的人，比有敌人的人死得更快。”</p>
薛丁山端着酒杯，没有说话。</p>
“没有朋友，就没有人替你说话。”程咬金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朝堂上被弹劾的时候，谁来替你辩解？你在御前失言的时候，谁来替你圆场？你在被人算计的时候，谁来给你通风报信？”</p>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薛丁山放下酒杯，“去巴结长孙无忌？还是去投靠褚遂良？”</p>
程咬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p>
“我不属于任何一派。”薛丁山说，“这是新皇帝用我的原因。如果我投靠了任何一派，新皇帝就不会再用我了。”</p>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p>
“你说得对，”他说，“但你这样活着，太累了。”</p>
薛丁山笑了笑，没有说话。</p>
累不累的，他已经不在乎了。在玉门关守了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跟边关的风沙比起来，算得了什么？</p>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风沙是明的，朝堂是暗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p>
二月中旬，第一支暗箭来了。</p>
弹劾他的御史叫王义方，是褚遂良的人。弹劾的理由是“薛丁山在玉门关期间，擅自减免商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p>
薛丁山看到这份弹劾奏折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p>
擅自减免商税，是真的。他把商税从一成降到了半成，这件事他奏报过朝廷，朝廷也批复了。但问题在于，批复的文件在兵部和户部之间来回转了几次，最后不知道卡在了哪个环节，一直没有正式下文。从程序上讲，没有正式下文，就意味着没有正式批准。没有正式批准就执行，就是“擅自”。</p>
至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那就是纯粹的诬陷了。薛丁山在玉门关十年，经手的军饷、粮草、商税数以百万计，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要是想中饱私囊，早就富可敌国了，还用得着住在崇仁坊那栋破房子里？</p>
但诬陷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把水搅浑。</p>
二月十八日，朝会。</p>
李治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太监把王义方的弹劾奏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地议论开了。</p>
“薛侍郎，你有何话说？”李治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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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p>
“回陛下，臣在玉门关期间，确将商税从一成降至半成。此事臣于永徽元年正月初三具折奏报，兵部于正月初七转户部，户部于正月十二批复‘准行’，但批复文件至今未正式下发。臣因边关急迫，不等正式批复即行执行，此臣之过，臣甘愿领罚。”</p>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治。</p>
“至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臣请陛下派人查账。玉门关十年来的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若有一文钱进了臣的口袋，臣愿以死谢罪。”</p>
朝堂上又安静了。</p>
李治看了看站在左边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站在右边的褚遂良。</p>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褚遂良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p>
“王御史，”李治转向王义方，“你可有证据？”</p>
王义方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臣……臣是风闻。风闻奏事，御史之责。”</p>
“风闻？”李治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风闻就可以弹劾朝廷命官？风闻就可以污人清白？风闻就可以在朝堂上大放厥词？”</p>
王义方的脸一下子白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p>
“臣……臣……”</p>
“行了。”李治摆了摆手，“此事不要再提了。薛爱卿在玉门关十年，劳苦功高，岂是风闻二字可以污蔑的？退朝。”</p>
太监高喊：“退朝——”</p>
朝臣们纷纷跪下，高呼万岁。</p>
薛丁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出太极殿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p>
他没有回头。</p>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p>
三月，第二支暗箭来了。</p>
这一次弹劾他的，是长孙无忌的人。弹劾的理由是“薛丁山在玉门关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有尾大不掉之势”。</p>
这个罪名，比上一个重得多。</p>
上一个只是经济问题，大不了罚俸降职。这一个直接涉及政治忠诚，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p>
薛丁山拿到弹劾奏折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p>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p>
拥兵自重？他手下只有三千兵马，整个安西都护府加起来不到两万人，这叫拥兵自重？结党营私？他在玉门关十年，连个喝酒的朋友都没有，这叫结党营私？尾大不掉？他一个从四品的副都护，上面有都护，都护上面有安西大都护，大都护上面有朝廷，他怎么尾大不掉？</p>
但愤怒没有用。</p>
在朝堂上，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失去理智，让你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把弹劾奏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写自辩奏折。</p>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用词不当被人抓住把柄。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写到天亮，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不到一千字。</p>
内容很简单：第一，他在玉门关的兵力和职权，都是朝廷授予的，没有超出规定；第二，他在玉门关的所作所为，都有据可查，随时可以接受调查；第三，他愿意回京述职，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p>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苍白如纸。</p>
他想起了梨花。</p>
想起了梨花说过的一句话——“在长安，你要小心。那里的人，跟边关的人不一样。边关的人用刀说话，长安的人用嘴说话。刀子砍在肉上，疼是疼，但你知道是谁砍的。嘴上的刀子，砍在心上，你连谁砍的都不知道。”</p>
他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p>
梨花说得对。</p>
他宁愿回玉门关，跟吐蕃人打仗，也不愿意在朝堂上跟这些人周旋。打仗的时候，敌人就在对面，你一刀我一枪，输赢都是痛快的。朝堂上的这些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从背后捅你一刀。</p>
但他不能回去。</p>
至少现在不能。</p>
新皇帝需要他。程咬金说得对，他是新皇帝安插在朝堂上的一枚棋子，用来平衡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派的势力。如果他现在走了，新皇帝就失去了这个平衡点，朝堂上的斗争会更加激烈，甚至会失控。</p>
他不能辜负新皇帝的信任。</p>
更不能辜负太宗的嘱托。</p>
他把自辩奏折装进信封，封好，交给门口的侍卫，让他送进宫去。</p>
然后他洗了把脸，穿上朝服，出门上朝。</p>
三月十五日，朝会。</p>
李治把薛丁山的自辩奏折当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看着长孙无忌。</p>
“长孙大人，薛爱卿的自辩，你可看过了？”</p>
长孙无忌微微欠身：“臣看过了。”</p>
“你觉得如何？”</p>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薛侍郎的自辩，条理清晰，情真意切。臣以为，此事或有误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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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愣住了。</p>
他没想到长孙无忌会替自己说话。</p>
“误会？”李治问。</p>
“是。”长孙无忌说，“薛侍郎在玉门关十年，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若说‘拥兵自重’，似乎也说得过去，但那是职责所在，并非薛侍郎之本意。至于‘结党营私’，臣以为纯属子虚乌有。薛侍郎回京一月有余，从未与任何朝臣私下往来，这是有目共睹的。”</p>
薛丁山看着长孙无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p>
长孙无忌不是在替他说话，是在替自己说话。</p>
因为弹劾薛丁山的那个人，是长孙无忌的人。如果薛丁山因为这次弹劾倒了，别人会怎么看长孙无忌？会觉得他容不下人，会觉得他心胸狭窄，会觉得他连一个从边关回来的武夫都容不下。这对长孙无忌来说，是得不偿失的。</p>
所以他要站出来替薛丁山说话，既显示了自己的大度，又把责任推到了那个弹劾的人身上——你看，不是我让他弹劾的，是他自作主张。</p>
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薛丁山花了一个月才看懂一点点。</p>
水深得很。</p>
李治听完长孙无忌的话，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褚遂良。</p>
“褚大人，你以为呢？”</p>
褚遂良微微欠身：“臣附议长孙大人。薛侍郎是忠臣，不应受此污蔑。”</p>
薛丁山又愣了一下。</p>
褚遂良也替他说话？</p>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放在两座山之间的石头。两座山都在用力推他，但不是为了把他推倒，而是为了不让对方把自己推倒。只要他还站在中间，两座山就互相制衡，谁也动不了谁。但如果他稍微偏向任何一座山，另一座山就会用更大的力量推过来，把他碾得粉碎。</p>
这就是中立的代价。</p>
不是安全，而是悬空。</p>
脚底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头顶上是一个需要他却又不能完全信任他的皇帝。</p>
他站在这中间，像走钢丝。</p>
朝会结束后，薛丁山走出太极殿，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p>
那个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腰佩金鱼袋，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站在宫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p>
看到薛丁山出来，他微微笑了一下，走上前来。</p>
“薛侍郎，久仰。”</p>
薛丁山认出了他——褚遂良。</p>
“褚大人。”薛丁山拱手行礼。</p>
褚遂良还了一礼，然后说：“薛侍郎，能否借一步说话？”</p>
薛丁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p>
两个人走到宫墙下的一棵槐树旁边，褚遂良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压低声音说：“薛侍郎，今天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p>
薛丁山想了想，说：“臣不明白。”</p>
“不明白什么？”</p>
“不明白长孙大人为什么要替臣说话。”</p>
褚遂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他不是替你说话，是替自己说话。薛侍郎，你在朝中的位置很特殊。你不是任何一派的人，所以任何一派都想拉拢你。但拉拢不成就想毁掉你，因为你不属于他们，你就是他们的威胁。”</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褚遂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要立武则天为后。”</p>
薛丁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什么？”</p>
“陛下要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褚遂良重复了一遍，“这件事，长孙无忌反对，我反对，朝中大部分大臣都反对。但陛下心意已决，谁也劝不住。”</p>
薛丁山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p>
立后的事，他不是没听说过。长安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但他一直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是真的。</p>
“褚大人，”薛丁山说，“这件事，跟臣有什么关系？”</p>
褚遂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陛下要用你。你是兵部侍郎，手里有兵部的印信。如果朝堂上因为立后的事闹翻了，陛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那个人，就是你。”</p>
薛丁山的心沉了下去。</p>
他忽然明白了程咬金为什么说“你这样活着，太累了”。</p>
他本来只想做一个透明人，安安稳稳地在兵部待着，等新皇帝站稳了脚跟，他就回玉门关，回梨花身边，回孩子们身边。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太奢侈了。</p>
朝堂上的这潭水，他一旦蹚进来，就别想再干净地走出去。</p>
“褚大人，”薛丁山说，“臣只是个武夫，不懂朝堂上的事。立后的事，臣不敢妄议。”</p>
褚遂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p>
“薛侍郎，你很聪明。”他说，“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反而活不长。”</p>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p>
薛丁山站在槐树下，看着褚遂良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p>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佛珠，佛珠很凉，凉得像玉门关冬天的风。</p>
他忽然很想念梨花。</p>
很想念孩子们。</p>
很想念玉门关。</p>
“梨花，”他在心里说，“我想回家了。”</p>
但家在哪里？</p>
崇仁坊那栋三进三出的宅子，不是家。兵部衙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不是家。太极殿上那个跪了又起、起了又跪的位置，不是家。</p>
家在玉门关。</p>
在城墙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里，在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士兵的呐喊声里，在厨房里梨花烙饼的香味里，在孩子们的笑声里。</p>
但他回不去。</p>
至少现在回不去。</p>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朝崇仁坊的方向走去。</p>
身后，太极宫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沉闷而悠长，像一个老人在叹息。</p>
正是：</p>
朝堂水深三尺浪，中立之人最难当。</p>
左边是虎右边狼，头顶还有一张网。</p>
褚遂良来拉关系，长孙无忌笑里藏。</p>
最怕立后风波起，无辜卷入是非场。</p>
欲知立后之争如何演变，薛丁山能否独善其身，且听下回分解。</p>
</p>
永徽元年二月，长安。</p>
春天的脚步到了这里就慢了半拍。城南的曲江池边，柳树已经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但城北的太极宫里，寒意还赖着不走，像一只赖在墙角的老猫，怎么赶都赶不走。</p>
薛丁山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一个月。</p>
这一个月，他学会了三件事：第一，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两只脚要分开一点，这样站得稳，不至于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第二，在奏对的时候，话要说得慢一点，这样有时间想，不至于被人抓到把柄；第三，在下朝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左边的那个人，昨天在背后捅了谁一刀。</p>
兵部衙门在太极宫的西南角，一栋灰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脸上长满了青苔，像两个长了绿毛的老头。薛丁山每天卯时到衙门，申时离开，中午在衙门里吃一顿饭，饭是伙房做的，糙米饭配一荤一素，味道一般，但能吃饱。</p>
兵部的同僚们对他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p>
不是排斥，是观望。</p>
他们不知道这个从边关回来的武夫能在朝堂上待多久。兵部侍郎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是个火山口。坐上去的人，要么被烧死，要么被烫跑，能全身而退的，十个里面不到两个。上一个兵部侍郎姓刘，干了八个月，被弹劾了十七次，最后因为“私通藩镇”的罪名被贬到了岭南。那罪名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刘侍郎走的那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雨，他的马车在泥泞里陷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下来推的，没有一个同僚帮他。</p>
薛丁山不想成为第二个刘侍郎。</p>
所以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见的人不见。他像一个透明人，坐在兵部的角落里，看文件、批报告、写奏折，既不显眼，也不碍眼。</p>
但透明人也有透明人的烦恼。</p>
因为透明，所以没有人找他商量事情；因为透明，所以没有人请他吃饭喝酒；因为透明，所以他在朝中没有朋友，没有盟友，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p>
程咬金倒是经常来找他喝酒，但程咬金是左武卫大将军，管的是宫城禁卫，跟兵部不是一个系统。两个人喝酒的时候可以无话不谈，但酒醒了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p>
程咬金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薛兄，你这样不行。”</p>
“怎么不行？”薛丁山问。</p>
“你在朝中一个人都不认识，一个人都不亲近，一个人都不依靠。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全？我告诉你，在朝堂上，没有朋友的人，比有敌人的人死得更快。”</p>
薛丁山端着酒杯，没有说话。</p>
“没有朋友，就没有人替你说话。”程咬金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在朝堂上被弹劾的时候，谁来替你辩解？你在御前失言的时候，谁来替你圆场？你在被人算计的时候，谁来给你通风报信？”</p>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薛丁山放下酒杯，“去巴结长孙无忌？还是去投靠褚遂良？”</p>
程咬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p>
“我不属于任何一派。”薛丁山说，“这是新皇帝用我的原因。如果我投靠了任何一派，新皇帝就不会再用我了。”</p>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p>
“你说得对，”他说，“但你这样活着，太累了。”</p>
薛丁山笑了笑，没有说话。</p>
累不累的，他已经不在乎了。在玉门关守了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跟边关的风沙比起来，算得了什么？</p>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风沙是明的，朝堂是暗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p>
二月中旬，第一支暗箭来了。</p>
弹劾他的御史叫王义方，是褚遂良的人。弹劾的理由是“薛丁山在玉门关期间，擅自减免商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p>
薛丁山看到这份弹劾奏折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p>
擅自减免商税，是真的。他把商税从一成降到了半成，这件事他奏报过朝廷，朝廷也批复了。但问题在于，批复的文件在兵部和户部之间来回转了几次，最后不知道卡在了哪个环节，一直没有正式下文。从程序上讲，没有正式下文，就意味着没有正式批准。没有正式批准就执行，就是“擅自”。</p>
至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那就是纯粹的诬陷了。薛丁山在玉门关十年，经手的军饷、粮草、商税数以百万计，每一笔账目都有据可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要是想中饱私囊，早就富可敌国了，还用得着住在崇仁坊那栋破房子里？</p>
但诬陷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把水搅浑。</p>
二月十八日，朝会。</p>
李治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太监把王义方的弹劾奏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地议论开了。</p>
“薛侍郎，你有何话说？”李治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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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臣在玉门关期间，确将商税从一成降至半成。此事臣于永徽元年正月初三具折奏报，兵部于正月初七转户部，户部于正月十二批复‘准行’，但批复文件至今未正式下发。臣因边关急迫，不等正式批复即行执行，此臣之过，臣甘愿领罚。”</p>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治。</p>
“至于‘损公肥私，中饱私囊’，臣请陛下派人查账。玉门关十年来的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若有一文钱进了臣的口袋，臣愿以死谢罪。”</p>
朝堂上又安静了。</p>
李治看了看站在左边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站在右边的褚遂良。</p>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褚遂良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p>
“王御史，”李治转向王义方，“你可有证据？”</p>
王义方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臣……臣是风闻。风闻奏事，御史之责。”</p>
“风闻？”李治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风闻就可以弹劾朝廷命官？风闻就可以污人清白？风闻就可以在朝堂上大放厥词？”</p>
王义方的脸一下子白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p>
“臣……臣……”</p>
“行了。”李治摆了摆手，“此事不要再提了。薛爱卿在玉门关十年，劳苦功高，岂是风闻二字可以污蔑的？退朝。”</p>
太监高喊：“退朝——”</p>
朝臣们纷纷跪下，高呼万岁。</p>
薛丁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出太极殿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在盯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后背上。</p>
他没有回头。</p>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p>
三月，第二支暗箭来了。</p>
这一次弹劾他的，是长孙无忌的人。弹劾的理由是“薛丁山在玉门关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有尾大不掉之势”。</p>
这个罪名，比上一个重得多。</p>
上一个只是经济问题，大不了罚俸降职。这一个直接涉及政治忠诚，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p>
薛丁山拿到弹劾奏折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p>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p>
拥兵自重？他手下只有三千兵马，整个安西都护府加起来不到两万人，这叫拥兵自重？结党营私？他在玉门关十年，连个喝酒的朋友都没有，这叫结党营私？尾大不掉？他一个从四品的副都护，上面有都护，都护上面有安西大都护，大都护上面有朝廷，他怎么尾大不掉？</p>
但愤怒没有用。</p>
在朝堂上，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失去理智，让你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p>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把弹劾奏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写自辩奏折。</p>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用词不当被人抓住把柄。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写到天亮，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不到一千字。</p>
内容很简单：第一，他在玉门关的兵力和职权，都是朝廷授予的，没有超出规定；第二，他在玉门关的所作所为，都有据可查，随时可以接受调查；第三，他愿意回京述职，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p>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苍白如纸。</p>
他想起了梨花。</p>
想起了梨花说过的一句话——“在长安，你要小心。那里的人，跟边关的人不一样。边关的人用刀说话，长安的人用嘴说话。刀子砍在肉上，疼是疼，但你知道是谁砍的。嘴上的刀子，砍在心上，你连谁砍的都不知道。”</p>
他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p>
梨花说得对。</p>
他宁愿回玉门关，跟吐蕃人打仗，也不愿意在朝堂上跟这些人周旋。打仗的时候，敌人就在对面，你一刀我一枪，输赢都是痛快的。朝堂上的这些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从背后捅你一刀。</p>
但他不能回去。</p>
至少现在不能。</p>
新皇帝需要他。程咬金说得对，他是新皇帝安插在朝堂上的一枚棋子，用来平衡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两派的势力。如果他现在走了，新皇帝就失去了这个平衡点，朝堂上的斗争会更加激烈，甚至会失控。</p>
他不能辜负新皇帝的信任。</p>
更不能辜负太宗的嘱托。</p>
他把自辩奏折装进信封，封好，交给门口的侍卫，让他送进宫去。</p>
然后他洗了把脸，穿上朝服，出门上朝。</p>
三月十五日，朝会。</p>
李治把薛丁山的自辩奏折当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看着长孙无忌。</p>
“长孙大人，薛爱卿的自辩，你可看过了？”</p>
长孙无忌微微欠身：“臣看过了。”</p>
“你觉得如何？”</p>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薛侍郎的自辩，条理清晰，情真意切。臣以为，此事或有误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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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愣住了。</p>
他没想到长孙无忌会替自己说话。</p>
“误会？”李治问。</p>
“是。”长孙无忌说，“薛侍郎在玉门关十年，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若说‘拥兵自重’，似乎也说得过去，但那是职责所在，并非薛侍郎之本意。至于‘结党营私’，臣以为纯属子虚乌有。薛侍郎回京一月有余，从未与任何朝臣私下往来，这是有目共睹的。”</p>
薛丁山看着长孙无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p>
长孙无忌不是在替他说话，是在替自己说话。</p>
因为弹劾薛丁山的那个人，是长孙无忌的人。如果薛丁山因为这次弹劾倒了，别人会怎么看长孙无忌？会觉得他容不下人，会觉得他心胸狭窄，会觉得他连一个从边关回来的武夫都容不下。这对长孙无忌来说，是得不偿失的。</p>
所以他要站出来替薛丁山说话，既显示了自己的大度，又把责任推到了那个弹劾的人身上——你看，不是我让他弹劾的，是他自作主张。</p>
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薛丁山花了一个月才看懂一点点。</p>
水深得很。</p>
李治听完长孙无忌的话，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褚遂良。</p>
“褚大人，你以为呢？”</p>
褚遂良微微欠身：“臣附议长孙大人。薛侍郎是忠臣，不应受此污蔑。”</p>
薛丁山又愣了一下。</p>
褚遂良也替他说话？</p>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放在两座山之间的石头。两座山都在用力推他，但不是为了把他推倒，而是为了不让对方把自己推倒。只要他还站在中间，两座山就互相制衡，谁也动不了谁。但如果他稍微偏向任何一座山，另一座山就会用更大的力量推过来，把他碾得粉碎。</p>
这就是中立的代价。</p>
不是安全，而是悬空。</p>
脚底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头顶上是一个需要他却又不能完全信任他的皇帝。</p>
他站在这中间，像走钢丝。</p>
朝会结束后，薛丁山走出太极殿，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p>
那个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腰佩金鱼袋，头戴黑色幞头，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站在宫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p>
看到薛丁山出来，他微微笑了一下，走上前来。</p>
“薛侍郎，久仰。”</p>
薛丁山认出了他——褚遂良。</p>
“褚大人。”薛丁山拱手行礼。</p>
褚遂良还了一礼，然后说：“薛侍郎，能否借一步说话？”</p>
薛丁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p>
两个人走到宫墙下的一棵槐树旁边，褚遂良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压低声音说：“薛侍郎，今天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p>
薛丁山想了想，说：“臣不明白。”</p>
“不明白什么？”</p>
“不明白长孙大人为什么要替臣说话。”</p>
褚遂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他不是替你说话，是替自己说话。薛侍郎，你在朝中的位置很特殊。你不是任何一派的人，所以任何一派都想拉拢你。但拉拢不成就想毁掉你，因为你不属于他们，你就是他们的威胁。”</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褚遂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要立武则天为后。”</p>
薛丁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什么？”</p>
“陛下要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后。”褚遂良重复了一遍，“这件事，长孙无忌反对，我反对，朝中大部分大臣都反对。但陛下心意已决，谁也劝不住。”</p>
薛丁山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p>
立后的事，他不是没听说过。长安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但他一直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是真的。</p>
“褚大人，”薛丁山说，“这件事，跟臣有什么关系？”</p>
褚遂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陛下要用你。你是兵部侍郎，手里有兵部的印信。如果朝堂上因为立后的事闹翻了，陛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那个人，就是你。”</p>
薛丁山的心沉了下去。</p>
他忽然明白了程咬金为什么说“你这样活着，太累了”。</p>
他本来只想做一个透明人，安安稳稳地在兵部待着，等新皇帝站稳了脚跟，他就回玉门关，回梨花身边，回孩子们身边。但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太奢侈了。</p>
朝堂上的这潭水，他一旦蹚进来，就别想再干净地走出去。</p>
“褚大人，”薛丁山说，“臣只是个武夫，不懂朝堂上的事。立后的事，臣不敢妄议。”</p>
褚遂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p>
“薛侍郎，你很聪明。”他说，“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反而活不长。”</p>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p>
薛丁山站在槐树下，看着褚遂良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p>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佛珠，佛珠很凉，凉得像玉门关冬天的风。</p>
他忽然很想念梨花。</p>
很想念孩子们。</p>
很想念玉门关。</p>
“梨花，”他在心里说，“我想回家了。”</p>
但家在哪里？</p>
崇仁坊那栋三进三出的宅子，不是家。兵部衙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不是家。太极殿上那个跪了又起、起了又跪的位置，不是家。</p>
家在玉门关。</p>
在城墙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里，在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士兵的呐喊声里，在厨房里梨花烙饼的香味里，在孩子们的笑声里。</p>
但他回不去。</p>
至少现在回不去。</p>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朝崇仁坊的方向走去。</p>
身后，太极宫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沉闷而悠长，像一个老人在叹息。</p>
正是：</p>
朝堂水深三尺浪，中立之人最难当。</p>
左边是虎右边狼，头顶还有一张网。</p>
褚遂良来拉关系，长孙无忌笑里藏。</p>
最怕立后风波起，无辜卷入是非场。</p>
欲知立后之争如何演变，薛丁山能否独善其身，且听下回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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