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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p>
薛丁山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那盏摇晃的灯火，最终没有走向杂货铺。他转身回了家，脚步比出门时沉了几分。</p>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梨花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一件棉袄，正在缝补。针脚很密，一针一针，像是在缝什么东西似的专注。</p>
“信送出去了？”她没抬头。</p>
“没有。”</p>
梨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p>
薛丁山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靠在门框上，又把包袱里的菜刀拿出来放回灶房。他回到堂屋坐下，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喝了半碗。</p>
“我想了一路。”他说，“这封信不能送。”</p>
“为什么？”</p>
“秦铁柱那个脾气，我太了解了。他要是知道我这边有事，明天就能骑快马从长安赶过来。他不怕死，他巴不得早点死。可我不能让他来送死。”</p>
梨花放下针线，看着他：“那杜知运那边呢？你怎么答复？”</p>
“不答复。”</p>
“不答复？”</p>
“拖着。”薛丁山把碗里的茶喝完，“三天期限，我不去见他，也不答应什么。他们等不及自然会走。”</p>
梨花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棉袄。针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轻微的嗤嗤声。</p>
“你能躲多久？”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p>
“能躲一天是一天。武后那边要是真查到了我，我自然会想办法。但现在主动跳出去，就是送死。”</p>
“今天那个李重俊——”梨花说着顿了一下，“他和别的李家子孙不一样，他是不怕死的。”</p>
“不怕死的人最容易坏事。”薛丁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他眯着眼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以为打仗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赢的。他不知道，我见过多少不怕死的人死在战场上，血流干了，骨头碎了，最后什么也没改变。”</p>
梨花没接话。</p>
薛丁山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她：“明天开始，我病了。”</p>
“什么病？”</p>
“老病。”</p>
梨花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什么症状？”</p>
“腰疼，腿疼，头疼，浑身都疼。起不了床，出不了门，见不了客。”薛丁山走回八仙桌旁坐下，“你去跟村里人说，就说我老毛病犯了。”</p>
“你倒是会找借口。你那老毛病确实有，前年冬天你疼得起不来床，还是我去找刘掌柜讨的膏药。”</p>
“那不是借口，是真病。”</p>
“真病假病，你自己心里清楚。”梨花把那件棉袄翻了个面，继续缝，“可你能骗过杜知运，能骗过那个李重俊，你能骗过县里来的那些生面孔吗？”</p>
薛丁山沉默了一下：“骗一天是一天。”</p>
“那薛虎呢？你怎么跟他交代？”</p>
“谁也不用交代。”薛丁山的语气重了几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薛虎性子直，嘴巴不严，让他知道了反而不安全。翠屏也是，年纪小，藏不住话。”</p>
“那我呢？”梨花停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要藏着什么话？”</p>
薛丁山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是在玉门关的城墙上，将士们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时，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沉静。</p>
“你什么都不用藏。”薛丁山说，“你只要跟平时一样就行。”</p>
“跟平时一样？”</p>
“对。”薛丁山点点头，“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该给孩子们上课就上课。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p>
梨花又低下头缝补棉袄。缝了几针，忽然说了一句：“丁山，你真的能忍住吗？”</p>
薛丁山没说话。</p>
“那个李重俊跪在你面前的时候，”梨花的声音很低，“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你心软了。”</p>
“我没心软。”</p>
“你骗不了我。你跟了我二十多年，你一抬手我就知道你要拿什么，你一闭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梨花的针线停了一下，“你今天晚上去后院拿刀了，别以为我没看见。”</p>
薛丁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p>
“我是拿刀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把刀放下了。梨花，我真的累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又有什么用？突厥人退了，吐蕃人退了，可自己人杀自己人，我拦得住吗？我杀得完吗？”</p>
梨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棉袄披在他身上：“穿上，别真的病了。”</p>
薛丁山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细纹，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这是他的妻子，跟着他从长安到玉门关，从玉门关到绛州，从一个将军夫人变成一个乡下农妇。</p>
“梨花，”他握住她的手，“对不起。”</p>
“对不起什么？”</p>
“让你跟着我吃苦。”</p>
梨花把手抽出来，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少说这些没用的。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活着，别去做那些找死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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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薛虎的声音：“嫂子，我哥呢？我找他有点事。”</p>
“你哥病了。”梨花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腰疼得下不了床，你别去吵他。”</p>
“病了？”薛虎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p>
“老毛病了，年年冬天都犯，你不是不知道。”</p>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梨花正在炒咸菜。</p>
薛虎推开堂屋的门，探头往里看。薛丁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子，脸色确实不太好——那是他天没亮就起来用凉水洗了两遍脸的效果。</p>
“哥，你没事吧？”</p>
“没事。”薛丁山的声音有气无力，“老毛病了，躺两天就好。”</p>
“要不要我去请大夫？”</p>
“不用。梨花给我煮了姜汤，喝了发发汗就行。”</p>
薛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p>
走到门口时，薛丁山叫住了他：“薛虎。”</p>
“嗯？”</p>
“这几天别到处乱跑，好好在家待着。”</p>
“为啥？”</p>
“叫你待着就待着，哪来那么多为啥。”</p>
薛虎应了一声，嘟囔着走了。</p>
薛丁山躺在床上，听着薛虎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是梨花前年新弹的棉花，厚实暖和，可他躺在这暖和的被窝里，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p>
他想起了杜知运的信，想起了李重俊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了那句“大唐的刀，没有人拿了”。</p>
他使劲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赶走。</p>
不能想。想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答应，答应了就回不了头了。</p>
他薛丁山这辈子回头的机会不多。辞官回乡那一次，是他最后一次回头。从那以后，他只想当个普通的老头子，种种地，喝喝茶，看着孙子孙女们长大。</p>
可现在，有人不想让他当这个老头子。</p>
中午的时候，梨花端着粥进来。小米粥，稠稠的，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p>
“吃点东西。”</p>
“不饿。”</p>
“不饿也得吃。”梨花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你昨晚就没好好吃饭。”</p>
薛丁山撑着身子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p>
“刘掌柜刚才来过了。”梨花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他说那几个人还在村里，今天上午在茶馆门口转了一圈，跟好几个人打听你。”</p>
薛丁山放下碗：“打听我什么？”</p>
“问你多大年纪了，身体怎么样，家里都有什么人，平时跟谁来往。刘掌柜说他假装没听见，低头扫地，但那几个人不罢休，追着他问。”</p>
“谁回答了？”</p>
“没人敢回答。村里人都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听，谁要是乱说话，以后别想进你家门。那几个人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出来，黑着脸走了。”</p>
薛丁山重新端起碗，把粥喝完。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梨花，从今天开始，院门白天也关上。谁来敲门都不要开。”</p>
“那孩子们的课呢？”</p>
“先停了。跟她们家里人说，就说我病了，梨花老师要照顾我，没时间上课。”</p>
梨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p>
下午，果然有人来敲门。</p>
薛丁山躺在床上，听见院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轻，很有节奏。梨花去开的门，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对话声。</p>
“这位大嫂，请问薛丁山薛将军在家吗？”是杜知运的声音。</p>
“他病了，在床上躺着呢，见不了客。”梨花的声音很客气，但也很冷淡。</p>
“病了？什么病？”</p>
“老病。腰疼腿疼，起不来床。您要是有什么事，等他好了再来吧。”</p>
“大嫂，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我是薛将军的老相识——”</p>
“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梨花打断了杜知运的话，“他病着呢，需要静养。你们这么多人进进出出，他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p>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p>
“那好吧。”杜知运的声音有些无奈，“麻烦大嫂转告薛将军，就说故人杜某来访，请他务必保重身体。三天后我再来。”</p>
院门关上了。梨花走进堂屋，薛丁山正睁着眼睛看着房梁。</p>
“走了？”</p>
“走了。”梨花拍拍身上的灰，“他说三天后再来。”</p>
薛丁山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p>
三天。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p>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三天里，他必须把自己藏好。藏好了，也许就没事了。藏不好——</p>
他没有往下想。</p>
傍晚的时候，翠屏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条鱼。</p>
“爹，王叔给的，他说您病了，给您补补身子。”翠屏把鱼递给梨花，跑到床边看薛丁山，“爹，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很疼？”</p>
“不疼。”薛丁山摸摸她的头，“翠屏，这几天不要到处跑，放学就回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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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呀？”</p>
“外面冷，怕你冻着。”</p>
翠屏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忽然凑近了小声说：“爹，你是不是在撒谎？”</p>
薛丁山一愣：“什么？”</p>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翠屏指了指他的眉毛，“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眉毛又挑了一下。”</p>
薛丁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p>
“你看，你又挑了一下。”翠屏咯咯笑了，“爹，你是不是在装病？”</p>
“别胡说。”薛丁山板起脸，“爹是真的病了。”</p>
“好好好，爹是真的病了。”翠屏笑着跑开了，跑到门口又回过头，“爹，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连薛虎哥也不说。”</p>
薛丁山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躺回床上。</p>
这孩子，像她娘。</p>
夜深了，薛丁山还是没有睡着。</p>
他听见梨花在堂屋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她打了水洗脸，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脱了外衣躺在他身边。</p>
“还没睡？”梨花问。</p>
“睡不着。”</p>
“在想什么？”</p>
“在想当年辞官的时候。”</p>
梨花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他。</p>
“那年我跟皇帝说，臣老了，打不动了，想回家种地。皇帝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丁山，你是朕的将军，朕的将军不会老。’我说，陛下，臣确实老了。皇帝又看了我一会儿，摆了摆手，说，去吧。”</p>
薛丁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p>
“其实我不是真的老了，至少那时候还不算老。我只是不想打了。打了二十年，杀了那么多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打什么。突厥人杀不完，吐蕃人打不完，打完了这个，又来那个。我以为辞了官就能解脱了，可你看——”</p>
他转过头，看着梨花的脸。</p>
“二十年后，又来了。”</p>
梨花握住他的手：“丁山，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才去的，不是被人架着去的，不是被情势逼着去的。”</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你今天装病，能躲一时。可你能躲一辈子吗？那些人既然找上门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他们会在绛州等着，等着你自己想通。”</p>
“那他们等不到。”</p>
“你真的能不想吗？”梨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你能不想那个跪在你面前的年轻人吗？你能不想那个被赐死的孕妇吗？你能不想那些被抓走、被杀掉的无辜的人吗？”</p>
薛丁山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p>
“你做不到。”梨花替他说了答案，“你是薛丁山，你一辈子都做不到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你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让关内的百姓不用看见刀兵。你现在说你要忘记这件事，你忘记不了。”</p>
薛丁山猛地睁开眼，看着梨花。</p>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p>
“因为我是你老婆。”梨花说完，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装病呢。”</p>
薛丁山看着妻子的后背，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p>
他转过身，面朝墙壁，睁着眼睛看着那堵泛黄的墙。</p>
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p>
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了。</p>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p>
风还在吹，吹得院门咣当咣当响。</p>
薛丁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梨花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p>
他的心跳得很快。</p>
不是害怕，是不甘。</p>
他说不清自己在不甘什么。是不甘心就这样老去？是不甘心看着这个世道越来越坏？还是不甘心那把放在柴火堆里的长刀，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p>
他不知道。</p>
他能知道的是——明天，他还得继续装病。</p>
至于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他不知道，也不敢想。</p>
风停了。</p>
夜很深。</p>
薛丁山在这个深夜里，第一次觉得，睡觉这件事，比守城还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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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p>
薛丁山在风雪中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那盏摇晃的灯火，最终没有走向杂货铺。他转身回了家，脚步比出门时沉了几分。</p>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梨花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一件棉袄，正在缝补。针脚很密，一针一针，像是在缝什么东西似的专注。</p>
“信送出去了？”她没抬头。</p>
“没有。”</p>
梨花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p>
薛丁山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靠在门框上，又把包袱里的菜刀拿出来放回灶房。他回到堂屋坐下，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喝了半碗。</p>
“我想了一路。”他说，“这封信不能送。”</p>
“为什么？”</p>
“秦铁柱那个脾气，我太了解了。他要是知道我这边有事，明天就能骑快马从长安赶过来。他不怕死，他巴不得早点死。可我不能让他来送死。”</p>
梨花放下针线，看着他：“那杜知运那边呢？你怎么答复？”</p>
“不答复。”</p>
“不答复？”</p>
“拖着。”薛丁山把碗里的茶喝完，“三天期限，我不去见他，也不答应什么。他们等不及自然会走。”</p>
梨花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棉袄。针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轻微的嗤嗤声。</p>
“你能躲多久？”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p>
“能躲一天是一天。武后那边要是真查到了我，我自然会想办法。但现在主动跳出去，就是送死。”</p>
“今天那个李重俊——”梨花说着顿了一下，“他和别的李家子孙不一样，他是不怕死的。”</p>
“不怕死的人最容易坏事。”薛丁山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他眯着眼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以为打仗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赢的。他不知道，我见过多少不怕死的人死在战场上，血流干了，骨头碎了，最后什么也没改变。”</p>
梨花没接话。</p>
薛丁山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她：“明天开始，我病了。”</p>
“什么病？”</p>
“老病。”</p>
梨花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什么症状？”</p>
“腰疼，腿疼，头疼，浑身都疼。起不了床，出不了门，见不了客。”薛丁山走回八仙桌旁坐下，“你去跟村里人说，就说我老毛病犯了。”</p>
“你倒是会找借口。你那老毛病确实有，前年冬天你疼得起不来床，还是我去找刘掌柜讨的膏药。”</p>
“那不是借口，是真病。”</p>
“真病假病，你自己心里清楚。”梨花把那件棉袄翻了个面，继续缝，“可你能骗过杜知运，能骗过那个李重俊，你能骗过县里来的那些生面孔吗？”</p>
薛丁山沉默了一下：“骗一天是一天。”</p>
“那薛虎呢？你怎么跟他交代？”</p>
“谁也不用交代。”薛丁山的语气重了几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薛虎性子直，嘴巴不严，让他知道了反而不安全。翠屏也是，年纪小，藏不住话。”</p>
“那我呢？”梨花停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要藏着什么话？”</p>
薛丁山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是在玉门关的城墙上，将士们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时，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沉静。</p>
“你什么都不用藏。”薛丁山说，“你只要跟平时一样就行。”</p>
“跟平时一样？”</p>
“对。”薛丁山点点头，“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该给孩子们上课就上课。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p>
梨花又低下头缝补棉袄。缝了几针，忽然说了一句：“丁山，你真的能忍住吗？”</p>
薛丁山没说话。</p>
“那个李重俊跪在你面前的时候，”梨花的声音很低，“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你心软了。”</p>
“我没心软。”</p>
“你骗不了我。你跟了我二十多年，你一抬手我就知道你要拿什么，你一闭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梨花的针线停了一下，“你今天晚上去后院拿刀了，别以为我没看见。”</p>
薛丁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p>
“我是拿刀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把刀放下了。梨花，我真的累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又有什么用？突厥人退了，吐蕃人退了，可自己人杀自己人，我拦得住吗？我杀得完吗？”</p>
梨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棉袄披在他身上：“穿上，别真的病了。”</p>
薛丁山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细纹，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这是他的妻子，跟着他从长安到玉门关，从玉门关到绛州，从一个将军夫人变成一个乡下农妇。</p>
“梨花，”他握住她的手，“对不起。”</p>
“对不起什么？”</p>
“让你跟着我吃苦。”</p>
梨花把手抽出来，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少说这些没用的。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活着，别去做那些找死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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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薛虎的声音：“嫂子，我哥呢？我找他有点事。”</p>
“你哥病了。”梨花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腰疼得下不了床，你别去吵他。”</p>
“病了？”薛虎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p>
“老毛病了，年年冬天都犯，你不是不知道。”</p>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梨花正在炒咸菜。</p>
薛虎推开堂屋的门，探头往里看。薛丁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子，脸色确实不太好——那是他天没亮就起来用凉水洗了两遍脸的效果。</p>
“哥，你没事吧？”</p>
“没事。”薛丁山的声音有气无力，“老毛病了，躺两天就好。”</p>
“要不要我去请大夫？”</p>
“不用。梨花给我煮了姜汤，喝了发发汗就行。”</p>
薛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p>
走到门口时，薛丁山叫住了他：“薛虎。”</p>
“嗯？”</p>
“这几天别到处乱跑，好好在家待着。”</p>
“为啥？”</p>
“叫你待着就待着，哪来那么多为啥。”</p>
薛虎应了一声，嘟囔着走了。</p>
薛丁山躺在床上，听着薛虎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是梨花前年新弹的棉花，厚实暖和，可他躺在这暖和的被窝里，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p>
他想起了杜知运的信，想起了李重俊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了那句“大唐的刀，没有人拿了”。</p>
他使劲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赶走。</p>
不能想。想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答应，答应了就回不了头了。</p>
他薛丁山这辈子回头的机会不多。辞官回乡那一次，是他最后一次回头。从那以后，他只想当个普通的老头子，种种地，喝喝茶，看着孙子孙女们长大。</p>
可现在，有人不想让他当这个老头子。</p>
中午的时候，梨花端着粥进来。小米粥，稠稠的，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p>
“吃点东西。”</p>
“不饿。”</p>
“不饿也得吃。”梨花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你昨晚就没好好吃饭。”</p>
薛丁山撑着身子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p>
“刘掌柜刚才来过了。”梨花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他说那几个人还在村里，今天上午在茶馆门口转了一圈，跟好几个人打听你。”</p>
薛丁山放下碗：“打听我什么？”</p>
“问你多大年纪了，身体怎么样，家里都有什么人，平时跟谁来往。刘掌柜说他假装没听见，低头扫地，但那几个人不罢休，追着他问。”</p>
“谁回答了？”</p>
“没人敢回答。村里人都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听，谁要是乱说话，以后别想进你家门。那几个人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出来，黑着脸走了。”</p>
薛丁山重新端起碗，把粥喝完。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梨花，从今天开始，院门白天也关上。谁来敲门都不要开。”</p>
“那孩子们的课呢？”</p>
“先停了。跟她们家里人说，就说我病了，梨花老师要照顾我，没时间上课。”</p>
梨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p>
下午，果然有人来敲门。</p>
薛丁山躺在床上，听见院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轻，很有节奏。梨花去开的门，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对话声。</p>
“这位大嫂，请问薛丁山薛将军在家吗？”是杜知运的声音。</p>
“他病了，在床上躺着呢，见不了客。”梨花的声音很客气，但也很冷淡。</p>
“病了？什么病？”</p>
“老病。腰疼腿疼，起不来床。您要是有什么事，等他好了再来吧。”</p>
“大嫂，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我是薛将军的老相识——”</p>
“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梨花打断了杜知运的话，“他病着呢，需要静养。你们这么多人进进出出，他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p>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p>
“那好吧。”杜知运的声音有些无奈，“麻烦大嫂转告薛将军，就说故人杜某来访，请他务必保重身体。三天后我再来。”</p>
院门关上了。梨花走进堂屋，薛丁山正睁着眼睛看着房梁。</p>
“走了？”</p>
“走了。”梨花拍拍身上的灰，“他说三天后再来。”</p>
薛丁山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p>
三天。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p>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三天里，他必须把自己藏好。藏好了，也许就没事了。藏不好——</p>
他没有往下想。</p>
傍晚的时候，翠屏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条鱼。</p>
“爹，王叔给的，他说您病了，给您补补身子。”翠屏把鱼递给梨花，跑到床边看薛丁山，“爹，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很疼？”</p>
“不疼。”薛丁山摸摸她的头，“翠屏，这几天不要到处跑，放学就回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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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呀？”</p>
“外面冷，怕你冻着。”</p>
翠屏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忽然凑近了小声说：“爹，你是不是在撒谎？”</p>
薛丁山一愣：“什么？”</p>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翠屏指了指他的眉毛，“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眉毛又挑了一下。”</p>
薛丁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p>
“你看，你又挑了一下。”翠屏咯咯笑了，“爹，你是不是在装病？”</p>
“别胡说。”薛丁山板起脸，“爹是真的病了。”</p>
“好好好，爹是真的病了。”翠屏笑着跑开了，跑到门口又回过头，“爹，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连薛虎哥也不说。”</p>
薛丁山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躺回床上。</p>
这孩子，像她娘。</p>
夜深了，薛丁山还是没有睡着。</p>
他听见梨花在堂屋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她打了水洗脸，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脱了外衣躺在他身边。</p>
“还没睡？”梨花问。</p>
“睡不着。”</p>
“在想什么？”</p>
“在想当年辞官的时候。”</p>
梨花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他。</p>
“那年我跟皇帝说，臣老了，打不动了，想回家种地。皇帝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丁山，你是朕的将军，朕的将军不会老。’我说，陛下，臣确实老了。皇帝又看了我一会儿，摆了摆手，说，去吧。”</p>
薛丁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p>
“其实我不是真的老了，至少那时候还不算老。我只是不想打了。打了二十年，杀了那么多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打什么。突厥人杀不完，吐蕃人打不完，打完了这个，又来那个。我以为辞了官就能解脱了，可你看——”</p>
他转过头，看着梨花的脸。</p>
“二十年后，又来了。”</p>
梨花握住他的手：“丁山，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才去的，不是被人架着去的，不是被情势逼着去的。”</p>
薛丁山没有说话。</p>
“你今天装病，能躲一时。可你能躲一辈子吗？那些人既然找上门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他们会在绛州等着，等着你自己想通。”</p>
“那他们等不到。”</p>
“你真的能不想吗？”梨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你能不想那个跪在你面前的年轻人吗？你能不想那个被赐死的孕妇吗？你能不想那些被抓走、被杀掉的无辜的人吗？”</p>
薛丁山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p>
“你做不到。”梨花替他说了答案，“你是薛丁山，你一辈子都做不到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你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不是为了皇帝，不是为了封赏，是为了让关内的百姓不用看见刀兵。你现在说你要忘记这件事，你忘记不了。”</p>
薛丁山猛地睁开眼，看着梨花。</p>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p>
“因为我是你老婆。”梨花说完，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装病呢。”</p>
薛丁山看着妻子的后背，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p>
他转过身，面朝墙壁，睁着眼睛看着那堵泛黄的墙。</p>
墙上有裂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p>
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了。</p>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p>
风还在吹，吹得院门咣当咣当响。</p>
薛丁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梨花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p>
他的心跳得很快。</p>
不是害怕，是不甘。</p>
他说不清自己在不甘什么。是不甘心就这样老去？是不甘心看着这个世道越来越坏？还是不甘心那把放在柴火堆里的长刀，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p>
他不知道。</p>
他能知道的是——明天，他还得继续装病。</p>
至于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他不知道，也不敢想。</p>
风停了。</p>
夜很深。</p>
薛丁山在这个深夜里，第一次觉得，睡觉这件事，比守城还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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