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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后,御医到了。</p>

    来的人是尚药局奉御沈怀恩,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在太医院待了整整四十年,给太宗看过病,给高宗看过病,现在给武后看。他是整个太医院里最老、最稳、最不会出错的人。</p>

    武后派他来,意思很明确——我不要听别人怎么说,我要听沈怀恩怎么说。</p>

    沈怀恩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的还有两名医正、四名药童,以及一队二十人的禁军护卫。排场不算大,但规格很高。高到绛州知州带着县丞、主簿在城门口跪迎,高到整个龙门镇都轰动了。</p>

    薛丁山是在沈怀恩抵达绛州的当天早上知道消息的。</p>

    刘掌柜托人从绛州城里带回来一句话——“来了个白胡子老御医,排场大得很,说是奉旨来给薛将军看病的。”</p>

    薛丁山当时正坐在堂屋里喝粥。听完这句话,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转头看了梨花一眼。</p>

    梨花正在收拾碗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什么也没说。</p>

    “白胡子老御医,”薛丁山自言自语,“太医院的?”</p>

    “应该是。”梨花把碗摞在一起,“寻常御医没这个排场。”</p>

    “来了多少人?”</p>

    “传话的人没说清楚,只说带了一队兵。”</p>

    薛丁山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门关着,门板上还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福字,已经褪色了,但红纸还在。</p>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房后面的杂物间,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又找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是梨花的,背面刻着一枝梅花,磨得锃亮。</p>

    他拿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p>

    脸还年轻。虽然鬓角已经白了,眉毛也白了几根,但脸上没有多少皱纹,皮肤也不松弛。如果他站在武后面前,武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还没老。</p>

    他放下铜镜,抓起那把生锈的剪刀,对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了下去。</p>

    “你干什么?”梨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杂物间门口。</p>

    薛丁山没理她,继续剪。头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黑白参半。他剪得很不整齐,这边长那边短,像是被狗啃过一样。</p>

    梨花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剪刀。</p>

    “坐下。”她说。</p>

    薛丁山在杂物间的矮凳上坐下了。梨花站在他身后,用剪刀仔细地修剪着他的头发。她把长的剪短,把白的留长,把黑的藏在下面。剪完之后,她又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灰,搓进他的头发里。</p>

    “去洗。”她说。</p>

    薛丁山打水洗了头,洗完之后照镜子——头发全白了。不是梨花染白的,是那把灰把仅剩的几根黑发盖住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头白发。</p>

    “还有眉毛。”梨花说。</p>

    薛丁山对着镜子,用手指蘸了灶灰,一点一点地抹在眉毛上。白色的眉毛变成了灰白色,像是枯草。</p>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脸。还是太年轻了,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p>

    梨花转身去了堂屋,从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包她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晒干了碾成粉末。她把粉末倒进一个小碗里,兑了点水,搅成糊状,用手指蘸着,一点一点地涂在薛丁山的脸上。</p>

    粉末是褐色的,涂在皮肤上像是老年斑。梨花涂得很仔细,在颧骨、额头、手背上都点了不少。</p>

    “这是什么?”薛丁山问。</p>

    “核桃皮和柿叶晒干了碾的。”梨花说,“涂在皮肤上会发黄发褐,洗不掉,得过好几天才能慢慢褪色。”</p>

    薛丁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那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脸上全是褐色的斑点,头发全白,眉毛灰白,皮肤发黄发暗。如果蹲在路边晒太阳,谁都会以为他是个七八十岁的老汉。</p>

    “够了吗?”他问。</p>

    梨花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不够。你的眼睛不对。”</p>

    “眼睛怎么不对?”</p>

    “老人的眼睛是混的,你的眼睛太亮了。”梨花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看着不像是病人的样子。”</p>

    薛丁山眨了眨眼:“那怎么办?”</p>

    “等御医来了,你别盯着人看。把目光放散,别聚焦,像是看什么都看不清的样子。还有,说话的时候慢一点,含混一点,别那么清楚。”</p>

    薛丁山点了点头。</p>

    梨花又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腰也弯一点,别挺那么直。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腰板比年轻人还直,谁信?”</p>

    薛丁山把腰塌下去,肩膀往前缩,脖子微微前伸。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p>

    梨花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杂物间。</p>

    薛丁山一个人坐在杂物间的矮凳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很陌生,很老,很虚弱,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p>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辞官回乡的那天。武后在洛阳宫召见他,对他说:“丁山,你是朕的将军,朕的将军不会老。”他说:“陛下,臣确实老了。”武后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你骗不了朕。你的眼睛没有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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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二十年后了。</p>

    他真的老了。至少看起来是。</p>

    沈怀恩是在下午到达龙门镇的。</p>

    绛州知州亲自陪着来的,一路上前呼后拥,引来了半条街的人围观。沈怀恩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龙门镇的街景,皱了皱眉,大概是在想:一个曾经的大唐名将,怎么就住在这种地方?</p>

    薛虎在村口就迎了上去。他按照薛丁山的吩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打着补丁的布鞋,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是镇上最穷的那户人家的儿子。</p>

    “您是沈御医吧?”薛虎抱拳行了个礼,“我是薛将军的侄子薛虎。我叔父病重在床,不能亲自来迎,请御医恕罪。”</p>

    沈怀恩从轿子里下来,看了一眼薛虎,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屋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拱了拱手,说:“薛将军客气了。老夫奉旨前来为薛将军诊病,还请带路。”</p>

    薛虎领着沈怀恩一行人穿过巷子,来到薛丁山家门前。</p>

    院门虚掩着。薛虎推开门,侧身让沈怀恩先进去。沈怀恩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打扫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堂屋的门开着,门帘掀起来,能看见里面的八仙桌和条凳。</p>

    很普通的农家院子。如果不是知道薛丁山住在哪里,沈怀恩不会多看第二眼。</p>

    “薛将军在里面?”沈怀恩问。</p>

    “在。”薛虎压低声音,“这几天叔父身子骨不太好,时睡时醒的,劳烦御医多担待。”</p>

    沈怀恩点了点头,抬脚进了堂屋。</p>

    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厚布帘遮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八仙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药渣沉在碗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p>

    沈怀恩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闻出了药里的几味:黄芪、党参、当归、川芎,都是补气养血的方子,没什么特别的。</p>

    “薛将军?”他朝里屋的方向唤了一声。</p>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床上翻身。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含混的声音:“谁啊?”</p>

    “陛下挂念薛将军的身体,特命老夫前来为将军诊病。”沈怀恩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恭敬又不失体面。</p>

    里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进来吧。”</p>

    沈怀恩掀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p>

    里屋比堂屋更暗。窗户同样用厚布遮着,只有门帘掀开时透进来的那一点光。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盖着厚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p>

    沈怀恩走到床前,定睛看去。</p>

    第一眼,他看到了一头白发,白得像雪,没有一丝杂色。第二眼,他看到了一张布满褐色斑点、皮肤松弛发暗的脸。第三眼,他看到了一双浑浊的、不怎么聚焦的眼睛。</p>

    老人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虽然房间很暗,但沈怀恩还是看清了那些纹路的走向。那是衰老的纹路,不是化出来的。</p>

    老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那双手枯瘦干裂,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发黄发灰,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像是能看见底下的骨头。</p>

    沈怀恩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很久。</p>

    他是太医院的老御医,看了四十年病,什么样的手都见过。年轻人的手是有弹性的,按下去能弹回来。中年人的手是紧实的,虽然粗糙但还有力气。老人家的手——就是这样的。枯瘦,干裂,没有弹性,像是风干的老树皮。</p>

    这双手,不像是一个装病的人能伪装出来的。</p>

    “薛将军,”沈怀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老夫先为您切个脉。”</p>

    老人慢慢把手伸过来,搭在脉枕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很多力气。沈怀恩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腕上,闭上眼睛。</p>

    脉象很弱。不是虚弱的那种弱,是衰老的那种弱。脉管细,脉势低,搏动无力,应指迟缓。像是河床里快要干涸的水,一点一点地流,随时都可能断流。</p>

    沈怀恩切了很久,换了左右手,又切了一遍。</p>

    还是那个脉象。</p>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浑浊发黄,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很迟钝。沈怀恩伸手翻了翻老人的下眼睑——睑结膜苍白,没有血色。</p>

    “将军最近胃口如何?”沈怀恩问。</p>

    老人的嘴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吃……吃不下。”</p>

    “吃不下饭?”</p>

    “吃什么……都吐。”老人说话的速度很慢,字与字之间拖着长音,“喝口水……都吐。”</p>

    沈怀恩点了点头,又问:“身上哪里不舒服?”</p>

    “浑身……都不舒服。”老人闭着眼睛,“腰疼,腿疼,头疼……浑身都疼。”</p>

    “疼了多久了?”</p>

    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怀恩,目光散漫,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老人又闭上了眼睛,含混地说了一句:“很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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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怀恩没有再问。他收好脉枕,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对老人说:“将军,老夫要取一点您手指的血,做个检验。”</p>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来。</p>

    沈怀恩用银针在老人食指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一小块白绢上。血的颜色很淡,不够红,像是掺了水的朱砂。</p>

    他把白绢收好,放进药箱里。</p>

    “将军,”沈怀恩站起来,“老夫回去后会仔细研判,将将军的病情如实禀报陛下。请将军安心静养,老夫会留下一些开胃健脾的药方,将军按时服用,或许能缓解一些症状。”</p>

    老人睁开眼睛,含混地说了一句:“麻烦……沈御医了。”</p>

    沈怀恩行了一礼,转身走出里屋。</p>

    走到堂屋的时候,梨花端着茶从灶房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看上去比平时体面些。她把茶放在桌上,对沈怀恩福了一福:“沈御医辛苦了,请喝茶。”</p>

    沈怀恩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端起来。他盯着梨花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说了一句:“薛夫人辛苦了。老夫告辞。”</p>

    梨花把他送到院门口。</p>

    沈怀恩上了轿,轿夫抬起轿子,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沈怀恩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薛丁山家的院子。</p>

    院门关上了。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福字。</p>

    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子里,闭上了眼睛。</p>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沈怀恩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p>

    薛丁山的脉象,确实是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的脉象。脉细、脉弱、脉迟,符合高龄患者的特征。但他的脉象中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太匀了。一个久病卧床的老人,脉象应该有起伏,有变化,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强有时弱。但薛丁山的脉象从头到尾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像是被人为控制过。</p>

    还有那双手。那双手看着确实是老人的手,枯瘦干裂,关节变形。但沈怀恩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右手虎口的茧子。那个茧子不是在握笔、握锄头的位置,而是在握刀的位置。而且那个茧子的边缘是平滑的,说明它不是最近形成的,但它的表面没有老人皮肤应有的那种完全硬化的角质层。</p>

    按道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手上的老茧应该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了。但薛丁山手上的那个茧子,还保持着“中年人”的特征——茧子和周围皮肤之间还有清晰的边界。</p>

    这不是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应该有的茧子。</p>

    还有那双眼睛。老人的眼睛确实是浑浊的,瞳孔对光线的反应也确实迟钝。但沈怀恩在翻薛丁山的眼睑时,注意到他的眼球转动很灵活。一个真正衰老的人,眼球转动是迟缓的,甚至会有震颤。薛丁山的眼球没有震颤,他的每一次转动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p>

    这不是一个七十岁老人的眼睛。</p>

    沈怀恩在轿子里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沾了血的白绢,放在鼻尖闻了闻。血的气味很淡,确实像是体弱之人的血。但白的颜色不对——太淡了。一个食量不佳、气血两虚的老人,血应该是暗红色的,而不是这种淡得像掺了水的颜色。</p>

    他在想一件事。</p>

    薛丁山为什么要装病?</p>

    是真的病了但在装得更重?还是根本就没有病,从头到尾都是在装?</p>

    如果是后者,那他今天的表现几乎天衣无缝。头发是真的白了——那个染不出来的,沈怀恩仔细看过发根,没有染色的痕迹,每一根都是从根白到梢。脸上的斑点也像是真的,不是用什么东西涂上去的,因为那些斑点的边缘和皮肤的纹理是融合的。</p>

    但那个茧子和那双眼睛,出卖了他。</p>

    沈怀恩把白绢重新收好,靠在轿子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p>

    他知道武后想要什么答案。武后想知道薛丁山是不是真的老了,是不是真的没有威胁了,是不是真的可以放心了。如果他如实禀报——薛丁山在装病,他没有看上去那么老,他还有能力拿起刀——那会怎么样?</p>

    武后不会杀了薛丁山。至少现在还不会。但她会派人盯着薛丁山,派人守在这个院子外面,让薛丁山从“自由自在地活着”变成“活在监视之下”。</p>

    如果他不禀报——如果他告诉武后,薛丁山确实老了,确实不行了,确实可以放心了——那薛丁山就能继续过他的日子,种他的地,喝他的茶,等他真正老去的那一天。</p>

    沈怀恩睁开眼睛,看着轿顶的绸布。</p>

    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皇帝的疑心比砒霜还毒,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会让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失去一切——自由、尊严、信任、平安。</p>

    他不喜欢武后。但他效忠的是皇帝,不是武后。不管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谁,他都要忠于职守。</p>

    他的职守是什么?是如实禀报。把看到的、听到的、号到的、闻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帝。至于皇帝怎么判断、怎么决定,那不是他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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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今天看到的,真的是“真实”吗?</p>

    他的脉象确实弱。他的手确实枯。他的头发确实白。他的斑点确实生。这些是真的。那个茧子和那双眼睛,也是真的。哪个更真?</p>

    沈怀恩闭上眼睛。</p>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p>

    回到绛州驿馆后,沈怀恩关起门来写了一封密奏。写了一个时辰,改了三次,最终定稿。</p>

    密奏上写道:</p>

    “臣沈怀恩奉旨为薛丁山诊病。观其形貌,发白面衰,肤斑遍体,手指枯槁,确呈老态。切其脉象,细弱迟涩,气血两亏,脏腑衰微。问其起居,饮食不下,卧床不起,行动艰难。臣据医理判断,薛丁山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虽无即刻之危,亦非康健之躯。宜静养调理,不可劳顿。若强行起用,恐有意外。臣愚昧,谨奏。”</p>

    他没有写那个茧子,没有写那双眼睛,没有写任何让武后起疑的东西。</p>

    不是因为他要保护薛丁山,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一个老人,七十岁了,身体再怎么衰弱,曾经握过刀的手上留下一个茧子,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眼睛转动灵活,也许是病人强撑着在御医面前打起精神?</p>

    他可以用一千个理由为自己开脱。</p>

    但他知道,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愿意成为武后猜忌的工具。</p>

    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驿卒,连夜送往洛阳。</p>

    第二天一早,沈怀恩带着随从离开了绛州。</p>

    走之前,他没有再去薛丁山家。他只是让绛州知州转交了一张药方和几包药材,说是给薛将军补身体的。</p>

    薛虎去取了药方回来,交给梨花。</p>

    梨花打开药方看了一眼——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很普通的八珍汤,补气养血的方子。</p>

    “就这些?”薛虎问。</p>

    “就这些。”梨花把药方折好,收进袖子里。</p>

    薛虎挠了挠头:“那个御医看出什么没有?”</p>

    梨花没有回答。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院门的方向。门板上的福字在风中轻轻晃动着,褪色的红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p>

    “你哥累了。”她说,“让他睡一会儿。”</p>

    薛丁山确实在睡觉。沈怀恩走后,他一直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闭着眼睛。他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着了。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几乎没有合眼。涂在脸上的那些粉末让他皮肤发痒,抹在头上的灶灰让他的头皮又干又涩,他忍着这些不适,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排练今天的每一个细节。</p>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p>

    至少这一关,过去了。</p>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窗外有什么声音他也没有听见。</p>

    梨花在灶房里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用筷子搅了搅药汤,看着那些药材在沸水中翻滚。</p>

    她不知道沈怀恩看出来了没有。但她知道,如果沈怀恩看出来了,但没有说,那这个白胡子老御医就是一个好人。如果沈怀恩没看出来,那他的医术也就那样了。</p>

    不管是哪种,今天的这一关,过了。</p>

    接下来要等的,是洛阳那边的反应。</p>

    武后看完沈怀恩的密奏后,会怎么想?是相信薛丁山真的老了,还是觉得沈怀恩在替薛丁山遮掩?</p>

    梨花不知道。</p>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院子里的一切,都会被人记下来。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甚至睡了几个时辰,都可能会被写成密报,送到某个人的案头。</p>

    这就是被皇帝“关心”的代价。</p>

    她把药汤倒进碗里,端着碗走进里屋。薛丁山还在睡觉,呼吸平稳,面色安详。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脸。</p>

    没有了那些粉末和灶灰的伪装,他的脸看起来其实并不老。今年还不到五十五岁,对于一个武将来说,这正是一个经验和体力都还在的年纪。</p>

    但他必须要装成七十岁。</p>

    梨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是热的,带着熟睡时特有的那种温热。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p>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和节奏,不像是村里人之间的闲聊,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p>

    梨花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布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p>

    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短衣,像是村里的农夫。另一个穿着青色直裰,像是外地来的商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嘴巴在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p>

    梨花放下布帘,回到床边坐下。</p>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龙门镇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安静了。</p>

    但日子还是要过的。</p>

    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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