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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勇被关在密室的第三天，那扇门终于打开了。</p>
梨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用筷子挑开那层皮，把碗递过去，没有说话。薛勇坐在密室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叠写满字的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三天没有合眼。</p>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把那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七遍。第一遍是愤怒，第二遍是震惊，第三遍开始，愤怒和震惊都退潮了，露出底下那些被浪花盖了多年的礁石。那些礁石又黑又硬，硌得他心口疼。</p>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不是听说，是认识。有些人他叫过叔叔，有些人和他一起喝过酒，有些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过“薛家后继有人”。他们中有的人是被逼无奈，有的人是被骗入局，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主动凑上去的。名单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薛丁山的笔迹，写着：“以上诸人，或可恨，或可悯，或可杀，或可恕。不可一概而论。勇儿，你要分得清。”</p>
分得清。他分得清。他分得清楚每一种背叛和每一种软弱之间的差别，但分清了又能怎样？分清了，那些人的手就没有沾过血吗？分清了，那些人的膝盖就没有弯过吗？</p>
他抬起头，看着梨花。梨花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她这几天也没有睡好。</p>
“我爹呢？”薛勇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干涩得几乎听不清。</p>
“在书房。”梨花说，“一夜没睡。茶壶空了三把，烟抽了一整盒。”</p>
薛勇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把那叠纸叠好，塞进怀里，走到密室门口，接过梨花手里的粥碗，三口两口喝完。粥是凉的，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p>
“你真要出去？”梨花拦在门口，没有让开。她比薛勇矮一个头，但她堵在那扇窄门前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就是不肯倒的树。</p>
“让开。”</p>
“你不答应我不让开。”梨花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脚没有动，“你爹这三天也没有合眼。他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就那么坐着。薛虎来送过两次信，他看完了就烧，烧完了继续坐着。他把你关起来不是为了拦你，他是怕你——怕你死在外面，死的时候他不在你身边。”</p>
薛勇的手抬起来，搭在梨花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瘦。他轻轻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拨得很轻，但梨花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气大得可怕，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把铁笼的门撞开了一条缝。</p>
“梨花，你听我说。”薛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不是去送死。我这三天把那份名单看了七遍，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我之前的想法是错的。我以为只要杀几个人就能把事情办了。不是的。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杀了一批，还会来一批。真正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李家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爬到了多高的位置，都要付出代价。”</p>
梨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天不睡觉的恍惚，但有一种东西是她从来没有在薛勇眼睛里看到过的——一种沉下去的、压住了的、不再往外喷火的东西。不是火灭了，是火被压进了炉膛里，变成了更高温度的、不发光的、能把铁烧化的那种热。</p>
“你答应我一件事。”梨花说。</p>
“说。”</p>
“别第一个冲上去。你爹年轻的时候打仗，永远冲在第一个，他那条腿就是那么瘸的。他的兄弟替他挡了刀，死了。他活下来了，但那条腿和那条命都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你答应我，别第一个冲上去。”</p>
薛勇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梨花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p>
“我答应你。”他说。</p>
梨花让开了。</p>
薛勇走过院子，走进堂屋，穿过堂屋后面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p>
书房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薛丁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和箭头。他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有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掐灭了。</p>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薛勇。</p>
父子俩对视了两秒钟。薛丁山的目光从薛勇的脸上下移到他的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那叠纸。然后又移回薛勇的脸上。</p>
“看完了？”</p>
“看完了。”</p>
“看明白了？”</p>
“看明白了一半。”薛勇走进书房，在薛丁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还有一半没明白。”</p>
“哪一半？”</p>
“名单上的这些人，您是怎么把他们分出来的？可恨的、可悯的、可杀的、可恕的——您用的是什么尺子？”</p>
薛丁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火苗凑到烟头上，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里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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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的不是尺子。”他说，“是时间。时间会让一些人现出原形，也会让另一些人浮出水面。你急什么？你才二十九岁，名单上的人有几个已经六七十了。你急什么？”</p>
薛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p>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擂鼓。</p>
薛虎冲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骑手。那骑手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上勒着一根皮带，靴子上糊满了泥，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看不清长相。他一进院子就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砖上发出一声脆响。</p>
“薛将军——不，薛老爷！”那骑手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跑了好几天的路没有喝水，“扬州急报！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了！”</p>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p>
薛丁山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薛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p>
“你说什么？”薛勇的声音高了八度。</p>
那骑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信是蜡封的，封口上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戳——是一匹奔腾的马。薛虎接过信，转身走进书房，把信放在薛丁山的桌上。</p>
薛丁山没有急着拆信。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沿着封口整齐地裁开。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p>
信很长，写了足足四页纸。薛丁山一页一页地看完，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递给薛勇，也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根快要烧完的烟，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p>
“爹！”薛勇等不及了，“徐敬业说了什么？”</p>
薛丁山抬起头，看着薛勇。那张被油灯照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薛勇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不是兴奋，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对面有人伸出了一只手。</p>
“你自己看。”薛丁山把信推到薛勇面前。</p>
薛勇一把抓起信纸，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字。徐敬业的字写得很大，笔锋凌厉，像是在纸上砍杀。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锋利、直接、不留余地。</p>
“光宅元年九月，敬业领衔起兵扬州，以匡复庐陵王为号，讨伐武氏。敬业虽不才，亦知忠臣良将当以天下为己任。薛公世代忠良，名震天下，若肯举旗相应，大事可成。如蒙不弃，愿与薛公结盟共举义旗。事成之后，李唐江山，薛公半壁。”</p>
薛勇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洛阳到龙门镇，从龙门镇到汴州，从汴州再回到龙门镇，他走了几千里的路，见了无数的人，攒了数不清的关系，做了一百个梦——每一个梦里都有一面旗，一面写着“匡复李唐”的旗。现在，这面旗在扬州升起来了。</p>
他抬起头，看着薛丁山。</p>
“爹，徐敬业起兵了。他用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这不是造反，这是勤王。是清君侧。是——”</p>
“是什么都先别急。”薛丁山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把信再看一遍，看仔细了。看他说的是‘事成之后’给了我们什么，看他说的是‘半壁江山’还是‘半壁江山’。”</p>
薛勇愣住了。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到“薛公半壁”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忽然僵住了。</p>
“半壁江山？”薛勇的声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薛公半壁’？他要打的是武氏，匡复的是李唐，凭什么分我们半壁江山？这不成了——不成了一姓换一姓？”</p>
薛丁山没有说话。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在油灯的光里变幻着形状，像一只正在融化的大鸟。</p>
“徐敬业的野心，不止于匡复。”薛丁山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他要的，是那个位子。庐陵王是他的旗子，不是他的目的。他打的是匡复的旗，心里装的是自己的算盘。这种人，成不了大事。”</p>
薛勇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但抖的方式变了——从兴奋的抖变成了另一种抖，一种冷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p>
“爹，你的意思是——不响应？”</p>
“我没说不响应。”薛丁山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灰烬落在那些已经熄灭的烟头上，像雪落在死人身上，“我是说，不能糊里糊涂地响应。徐敬业要的是兵，要的是薛家的招牌。他要我们用命去替他打天下，打完了之后他给我们‘半壁江山’——这话你也信？李唐的江山，凭什么让他来分？”</p>
薛勇沉默了。</p>
院子里，那个送信的骑手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但不敢起来。薛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在书房的门和院墙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猎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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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书房里的那盏灯。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薛勇放下信纸时那个动作——不是放，是摔。像是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条蛇。</p>
书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p>
薛丁山把第二根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的时候发出咝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薛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窗外的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那些梅花树的枝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有人在用树枝在地面上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p>
“勇儿。”薛丁山背对着他，看着窗外。</p>
“在。”</p>
“你想去扬州吗？”</p>
薛勇张了张嘴。他想了三天，想了七十二个时辰，想了那叠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想了他爹说的每一句话。他想去。他做梦都想去。但他没有说出口。</p>
“我想让你去。”薛丁山转过身来。</p>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没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薛勇看不清他爹的表情，但他听到了他爹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p>
是犹豫。</p>
薛丁山这一辈子杀人如麻、决策如风，从来没有犹豫过。但这一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阳光，面对着儿子，犹豫了。</p>
“你去扬州，替我看看。”薛丁山说，“看看徐敬业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相信，看看他的那面旗底下站着的是一群什么人，看看他是真的要匡复李唐，还是要换一件龙袍自己穿。看完之后，给我送一封信。一个字都不要多，就写四个字——可或不可。”</p>
“可或不可？”薛勇重复了一遍。</p>
“可，我就来。不可，你回来。”薛丁山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回来，我还是你爹。”</p>
薛勇的眼眶红了。</p>
他没有哭。他像他爹一样，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他觉得鼻子酸得厉害，酸到牙根都软了。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p>
“我什么时候动身？”</p>
“现在。”薛丁山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扔到薛勇面前。布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装的是银子，沉甸甸的。</p>
“路上小心。薛虎跟你一起去。”薛丁山看了薛虎一眼，“他比你稳。”</p>
薛勇拿起布袋，揣进怀里。他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薛丁山。</p>
“爹。”</p>
“嗯。”</p>
“那叠名单——我知道了该怎么做。可恨的杀，可悯的恕，可杀的诛，可恕的放。我不会让您失望的。”</p>
薛丁山看着他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薛勇看到了。</p>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过院子，走到梨花身边。梨花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停下来，低下头，看到梨花的手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p>
“你说过不第一个冲上去的。”梨花的声音很轻。</p>
“我说过。”</p>
“你还说过别的。”</p>
“什么？”</p>
“你说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盒扬州的胭脂。”</p>
薛勇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了。也许是某一次喝醉之后说的，也许是某一次路过扬州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他在梦里说的，梨花替他记住了。他伸出手，把梨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袖口上掰开。不是掰开，是轻轻捻开，像捻一朵不肯落的花瓣。</p>
“我记住了。”他说。</p>
然后他松开了手。</p>
他大步走出院门，薛虎跟在后面。院门外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枣红马是薛勇的，黑马是薛虎的。两匹马都已经配好了鞍，水囊和干粮袋挂在马鞍两侧，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p>
薛勇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枣红马感觉到了骑手的紧张，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p>
薛虎也上了马。他的动作比薛勇慢一些，但更稳——不是那种慢了半拍的稳，而是那种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计算的稳。</p>
“薛虎。”薛勇说。</p>
“在。”</p>
“我爹说你是去看着我的。”</p>
“是。”</p>
“那你看到了什么？”</p>
薛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薛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p>
“我看到了一个不想让他爹失望的儿子。”</p>
薛勇没有回答。他一夹马腹，枣红马箭一样地冲了出去。薛虎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龙门镇的土路，冲上了通往南方的官道。</p>
身后，龙门镇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土色。</p>
身前，是扬州，是徐敬业，是那面写着“匡复李唐”的旗。</p>
风从耳边灌进来，薛勇把腰弯下去，伏在马背上。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叠纸——那叠他看了七遍、看懂了五成、还有五成需要用一辈子去懂的名单。</p>
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临出门前梨花塞进去的，他没来得及看。现在他在马背上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小包东西。纸包的，用红绳扎着口。</p>
他不用打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p>
龙门镇的特产，是用一种叫“香橼”的果子做的蜜饯，酸中带甜，吃了能提神。梨花每次给他准备出门的行囊，都会塞一包进去。从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开始，年年如此，从未间断。</p>
他把那包蜜饯揣回怀里，和那叠名单放在一起。</p>
蜜饯是甜的，名单是苦的。甜的和苦的放在一起，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p>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了，收割的季节快到了。</p>
薛勇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p>
路很长。</p>
但比路更长的，是那些还没有了结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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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勇被关在密室的第三天，那扇门终于打开了。</p>
梨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她用筷子挑开那层皮，把碗递过去，没有说话。薛勇坐在密室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叠写满字的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三天没有合眼。</p>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他把那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七遍。第一遍是愤怒，第二遍是震惊，第三遍开始，愤怒和震惊都退潮了，露出底下那些被浪花盖了多年的礁石。那些礁石又黑又硬，硌得他心口疼。</p>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不是听说，是认识。有些人他叫过叔叔，有些人和他一起喝过酒，有些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过“薛家后继有人”。他们中有的人是被逼无奈，有的人是被骗入局，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主动凑上去的。名单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是薛丁山的笔迹，写着：“以上诸人，或可恨，或可悯，或可杀，或可恕。不可一概而论。勇儿，你要分得清。”</p>
分得清。他分得清。他分得清楚每一种背叛和每一种软弱之间的差别，但分清了又能怎样？分清了，那些人的手就没有沾过血吗？分清了，那些人的膝盖就没有弯过吗？</p>
他抬起头，看着梨花。梨花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她这几天也没有睡好。</p>
“我爹呢？”薛勇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干涩得几乎听不清。</p>
“在书房。”梨花说，“一夜没睡。茶壶空了三把，烟抽了一整盒。”</p>
薛勇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把那叠纸叠好，塞进怀里，走到密室门口，接过梨花手里的粥碗，三口两口喝完。粥是凉的，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p>
“你真要出去？”梨花拦在门口，没有让开。她比薛勇矮一个头，但她堵在那扇窄门前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就是不肯倒的树。</p>
“让开。”</p>
“你不答应我不让开。”梨花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脚没有动，“你爹这三天也没有合眼。他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就那么坐着。薛虎来送过两次信，他看完了就烧，烧完了继续坐着。他把你关起来不是为了拦你，他是怕你——怕你死在外面，死的时候他不在你身边。”</p>
薛勇的手抬起来，搭在梨花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瘦。他轻轻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拨得很轻，但梨花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气大得可怕，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把铁笼的门撞开了一条缝。</p>
“梨花，你听我说。”薛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不是去送死。我这三天把那份名单看了七遍，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我之前的想法是错的。我以为只要杀几个人就能把事情办了。不是的。杀人解决不了问题。杀了一批，还会来一批。真正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李家的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爬到了多高的位置，都要付出代价。”</p>
梨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三天不睡觉的恍惚，但有一种东西是她从来没有在薛勇眼睛里看到过的——一种沉下去的、压住了的、不再往外喷火的东西。不是火灭了，是火被压进了炉膛里，变成了更高温度的、不发光的、能把铁烧化的那种热。</p>
“你答应我一件事。”梨花说。</p>
“说。”</p>
“别第一个冲上去。你爹年轻的时候打仗，永远冲在第一个，他那条腿就是那么瘸的。他的兄弟替他挡了刀，死了。他活下来了，但那条腿和那条命都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你答应我，别第一个冲上去。”</p>
薛勇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梨花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p>
“我答应你。”他说。</p>
梨花让开了。</p>
薛勇走过院子，走进堂屋，穿过堂屋后面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p>
书房里很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薛丁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和箭头。他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有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掐灭了。</p>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薛勇。</p>
父子俩对视了两秒钟。薛丁山的目光从薛勇的脸上下移到他的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那叠纸。然后又移回薛勇的脸上。</p>
“看完了？”</p>
“看完了。”</p>
“看明白了？”</p>
“看明白了一半。”薛勇走进书房，在薛丁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还有一半没明白。”</p>
“哪一半？”</p>
“名单上的这些人，您是怎么把他们分出来的？可恨的、可悯的、可杀的、可恕的——您用的是什么尺子？”</p>
薛丁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火苗凑到烟头上，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里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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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p>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擂鼓。</p>
薛虎冲进院子，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骑手。那骑手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腰上勒着一根皮带，靴子上糊满了泥，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看不清长相。他一进院子就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砖上发出一声脆响。</p>
“薛将军——不，薛老爷！”那骑手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跑了好几天的路没有喝水，“扬州急报！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了！”</p>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p>
薛丁山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薛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p>
“你说什么？”薛勇的声音高了八度。</p>
那骑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信是蜡封的，封口上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戳——是一匹奔腾的马。薛虎接过信，转身走进书房，把信放在薛丁山的桌上。</p>
薛丁山没有急着拆信。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沿着封口整齐地裁开。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开，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p>
信很长，写了足足四页纸。薛丁山一页一页地看完，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递给薛勇，也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根快要烧完的烟，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p>
“爹！”薛勇等不及了，“徐敬业说了什么？”</p>
薛丁山抬起头，看着薛勇。那张被油灯照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薛勇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不是兴奋，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对面有人伸出了一只手。</p>
“你自己看。”薛丁山把信推到薛勇面前。</p>
薛勇一把抓起信纸，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字。徐敬业的字写得很大，笔锋凌厉，像是在纸上砍杀。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锋利、直接、不留余地。</p>
“光宅元年九月，敬业领衔起兵扬州，以匡复庐陵王为号，讨伐武氏。敬业虽不才，亦知忠臣良将当以天下为己任。薛公世代忠良，名震天下，若肯举旗相应，大事可成。如蒙不弃，愿与薛公结盟共举义旗。事成之后，李唐江山，薛公半壁。”</p>
薛勇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洛阳到龙门镇，从龙门镇到汴州，从汴州再回到龙门镇，他走了几千里的路，见了无数的人，攒了数不清的关系，做了一百个梦——每一个梦里都有一面旗，一面写着“匡复李唐”的旗。现在，这面旗在扬州升起来了。</p>
他抬起头，看着薛丁山。</p>
“爹，徐敬业起兵了。他用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这不是造反，这是勤王。是清君侧。是——”</p>
“是什么都先别急。”薛丁山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把信再看一遍，看仔细了。看他说的是‘事成之后’给了我们什么，看他说的是‘半壁江山’还是‘半壁江山’。”</p>
薛勇愣住了。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到“薛公半壁”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忽然僵住了。</p>
“半壁江山？”薛勇的声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薛公半壁’？他要打的是武氏，匡复的是李唐，凭什么分我们半壁江山？这不成了——不成了一姓换一姓？”</p>
薛丁山没有说话。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在油灯的光里变幻着形状，像一只正在融化的大鸟。</p>
“徐敬业的野心，不止于匡复。”薛丁山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他要的，是那个位子。庐陵王是他的旗子，不是他的目的。他打的是匡复的旗，心里装的是自己的算盘。这种人，成不了大事。”</p>
薛勇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但抖的方式变了——从兴奋的抖变成了另一种抖，一种冷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p>
“爹，你的意思是——不响应？”</p>
“我没说不响应。”薛丁山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灰烬落在那些已经熄灭的烟头上，像雪落在死人身上，“我是说，不能糊里糊涂地响应。徐敬业要的是兵，要的是薛家的招牌。他要我们用命去替他打天下，打完了之后他给我们‘半壁江山’——这话你也信？李唐的江山，凭什么让他来分？”</p>
薛勇沉默了。</p>
院子里，那个送信的骑手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但不敢起来。薛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在书房的门和院墙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猎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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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看着书房里的那盏灯。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薛勇放下信纸时那个动作——不是放，是摔。像是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封信，是一条蛇。</p>
书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p>
薛丁山把第二根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的时候发出咝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薛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看到窗外的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那些梅花树的枝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有人在用树枝在地面上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p>
“勇儿。”薛丁山背对着他，看着窗外。</p>
“在。”</p>
“你想去扬州吗？”</p>
薛勇张了张嘴。他想了三天，想了七十二个时辰，想了那叠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想了他爹说的每一句话。他想去。他做梦都想去。但他没有说出口。</p>
“我想让你去。”薛丁山转过身来。</p>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没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薛勇看不清他爹的表情，但他听到了他爹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p>
是犹豫。</p>
薛丁山这一辈子杀人如麻、决策如风，从来没有犹豫过。但这一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阳光，面对着儿子，犹豫了。</p>
“你去扬州，替我看看。”薛丁山说，“看看徐敬业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相信，看看他的那面旗底下站着的是一群什么人，看看他是真的要匡复李唐，还是要换一件龙袍自己穿。看完之后，给我送一封信。一个字都不要多，就写四个字——可或不可。”</p>
“可或不可？”薛勇重复了一遍。</p>
“可，我就来。不可，你回来。”薛丁山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你回来，我还是你爹。”</p>
薛勇的眼眶红了。</p>
他没有哭。他像他爹一样，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他觉得鼻子酸得厉害，酸到牙根都软了。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p>
“我什么时候动身？”</p>
“现在。”薛丁山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扔到薛勇面前。布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里面装的是银子，沉甸甸的。</p>
“路上小心。薛虎跟你一起去。”薛丁山看了薛虎一眼，“他比你稳。”</p>
薛勇拿起布袋，揣进怀里。他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薛丁山。</p>
“爹。”</p>
“嗯。”</p>
“那叠名单——我知道了该怎么做。可恨的杀，可悯的恕，可杀的诛，可恕的放。我不会让您失望的。”</p>
薛丁山看着他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薛勇看到了。</p>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过院子，走到梨花身边。梨花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停下来，低下头，看到梨花的手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p>
“你说过不第一个冲上去的。”梨花的声音很轻。</p>
“我说过。”</p>
“你还说过别的。”</p>
“什么？”</p>
“你说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盒扬州的胭脂。”</p>
薛勇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了。也许是某一次喝醉之后说的，也许是某一次路过扬州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他在梦里说的，梨花替他记住了。他伸出手，把梨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袖口上掰开。不是掰开，是轻轻捻开，像捻一朵不肯落的花瓣。</p>
“我记住了。”他说。</p>
然后他松开了手。</p>
他大步走出院门，薛虎跟在后面。院门外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枣红马是薛勇的，黑马是薛虎的。两匹马都已经配好了鞍，水囊和干粮袋挂在马鞍两侧，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p>
薛勇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枣红马感觉到了骑手的紧张，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喷出一口白气。</p>
薛虎也上了马。他的动作比薛勇慢一些，但更稳——不是那种慢了半拍的稳，而是那种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计算的稳。</p>
“薛虎。”薛勇说。</p>
“在。”</p>
“我爹说你是去看着我的。”</p>
“是。”</p>
“那你看到了什么？”</p>
薛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薛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p>
“我看到了一个不想让他爹失望的儿子。”</p>
薛勇没有回答。他一夹马腹，枣红马箭一样地冲了出去。薛虎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龙门镇的土路，冲上了通往南方的官道。</p>
身后，龙门镇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土色。</p>
身前，是扬州，是徐敬业，是那面写着“匡复李唐”的旗。</p>
风从耳边灌进来，薛勇把腰弯下去，伏在马背上。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叠纸——那叠他看了七遍、看懂了五成、还有五成需要用一辈子去懂的名单。</p>
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临出门前梨花塞进去的，他没来得及看。现在他在马背上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小包东西。纸包的，用红绳扎着口。</p>
他不用打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p>
龙门镇的特产，是用一种叫“香橼”的果子做的蜜饯，酸中带甜，吃了能提神。梨花每次给他准备出门的行囊，都会塞一包进去。从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开始，年年如此，从未间断。</p>
他把那包蜜饯揣回怀里，和那叠名单放在一起。</p>
蜜饯是甜的，名单是苦的。甜的和苦的放在一起，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p>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了，收割的季节快到了。</p>
薛勇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p>
路很长。</p>
但比路更长的，是那些还没有了结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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