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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破的消息传到龙门镇时，是个阴天。</p>
薛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已经劈了小半个时辰，汗珠子沿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p>
梨花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又急又碎。她跑到薛丁山跟前，喘着气，嘴唇哆嗦了两下。</p>
薛丁山没有停手。他又劈开一块木头，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才直起腰，看了梨花一眼。</p>
“说。”</p>
“徐敬业……败了。”梨花的声音在发抖，“扬州城破了，徐敬业在逃跑的路上被杀了，首级已经送到洛阳了。”</p>
薛丁山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他看着地上的木屑，沉默了很久。</p>
“勇儿呢？”他问。</p>
“信还没到。但听说扬州那边已经开始清算牵连的人了。凡是跟徐敬业有过往来的、写过信的、见过面的，都在查。”</p>
薛丁山把斧头插在木桩上，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喝着。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p>
“薛虎跟着勇儿，勇儿出不了事。”他把水瓢放下，声音很平静，“徐敬业败了，不出意料。从勇儿写了那四个字回来，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我没想到他败得这么快。”</p>
“薛伯，您说朝廷会不会——”</p>
“会。”薛丁山没等梨花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朝廷现在要做两件事：一是追查徐敬业的同党，杀一儆百；二是借这个机会，把那些有实力但不听招呼的人敲打一遍。薛家两样都占了。”</p>
他走到院子中间，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上。</p>
“梨花，你把薛家族人先散了，各自回家，这几天不要出门。把祠堂的门锁上，牌位用布盖了。家里的刀枪铠甲都收进地窖，外面不许留一件兵器。上次打仗留下的伤药、绷带，统统烧了，一样不留。”</p>
梨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p>
“等等。”薛丁山又叫住她，“你把厨房里那几坛子酒搬到院子里来，打开盖子，让酒气散出去。”</p>
梨花愣住了。“薛伯，那是您存了十年的女儿红。”</p>
“存十年不如存一天。酒气散出去，让人闻着像是我们天天在喝酒作乐。一个天天喝酒的人，不会有心思造反。”薛丁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去吧。”</p>
梨花咬了咬嘴唇，转身去了厨房。</p>
薛丁山回到书房，把书桌上所有的书信都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烧。有些信是十几年前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脆了，一碰就碎。他烧得很仔细，每一封信都要先看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需要记住的东西，才扔进火盆里。</p>
火烧得很旺，烟从火盆里冒出来，熏得他的眼睛发红。</p>
他烧到一封旧信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那是薛仁贵写给他的。他爹在信里说：“丁山吾儿，为将者，当知进退。进不贪功，退不避罪。朝廷的恩赏是蜜糖也是砒霜，今天赏你黄金万两，明天就能要你项上人头。”</p>
薛丁山把这封信拿起来，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扔进了火盆。火舌吞掉薛仁贵字迹的时候，薛丁山听见自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p>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封信烧成什么样了。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把那本《薛氏家训》拿下来，翻到“忠国不忠权，忠民不忠君”那一页，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塞进了怀里。</p>
三天后，官兵来了。</p>
来的是一个姓周的校尉，带着三十几个人，骑着马，佩着刀，从龙门镇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开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镇上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关窗闭户，街道上转眼就空了。</p>
周校尉在薛家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打量了一眼那扇漆黑的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薛府”两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当年薛仁贵亲手写的。</p>
“薛大将军在家吗？”周校尉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话而不是在问话，话音里带着一股衙门里才有的、故意做出来的威严。</p>
门开了。梨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上别着那根银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p>
“将军在书房。您是哪位？有什么事？”</p>
周校尉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旋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在下周德茂，洛阳留守府校尉。奉上峰之命，到龙门镇核查一些事情。请薛将军出来说话。”</p>
梨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p>
周校尉带着人进了院子。他没想到薛家的院子会这么大，也没想到会这么空。院子里除了几棵梅花树和一摞劈好的柴火，几乎什么都没有。墙角放着一个水缸，缸沿上长着一层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也透着一股清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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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仍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到周校尉也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p>
“周校尉，远道而来，辛苦。”</p>
周校尉打量着薛丁山。这位曾经在大唐边境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军，现在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腰有些弯了，腿有些瘸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沉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石头，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p>
“薛将军，在下公事公办，多有叨扰。”周校尉拱了拱手，“徐敬业在扬州谋反，朝廷已经在查办相关人等了。薛公子薛勇，此前曾到过扬州，与徐敬业有过来往。这件事，薛将军应该知道吧？”</p>
薛丁山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知道。勇儿去扬州，是我让他去的。去看看热闹，长长见识，顺便替我看看扬州的盐商是怎么做买卖的。”</p>
“看热闹？”周校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刀，“薛将军，徐敬业造的是反，不是庙会。薛公子在扬州期间，徐敬业在府衙设宴款待，席间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这件事，薛将军又知不知道？”</p>
“知道。”薛丁山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徐敬业请客，勇儿不去，那是不给面子。去了，喝了酒，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回来了。这有什么问题吗？”</p>
周校尉没想到薛丁山会这么坦然。他在路上想了很多种可能——薛丁山会矢口否认，会大发雷霆，会搬出薛家的功劳簿来压人。他想了很多种应对的方案，唯独没想到薛丁山会像聊家常一样把这件事说出来。</p>
“薛将军，薛公子在扬州的三天，都做了什么？”周校尉问。</p>
“吃饭，喝酒，睡觉，回来。”薛丁山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四件事，周校尉要是想听细的，我让勇儿自己跟你说。不过他还没回来，你得等两天。”</p>
周校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咳嗽了一声，换了一副更严肃的表情。</p>
“薛将军，下官不是来跟您聊天叙旧的。朝廷有令，凡是与徐敬业有过往来的，一律要接受核查。薛公子既然与徐敬业在宴席上见过面，薛家就有必要接受检查。下官要搜一搜薛府，请薛将军配合。”</p>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周校尉带来的三十几个官兵握紧了刀柄，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p>
梨花站在书房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了一眼薛丁山，等着他的反应。</p>
薛丁山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一样，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p>
然后薛丁山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他转过身，朝书房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p>
“搜吧。梨花，把门都打开，别让人家翻箱倒柜的，怪累的。”</p>
周校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薛丁山会这么痛快地答应，痛快得让他反而有些不安。那个老头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也不像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就像一个见惯了搜查的人，已经不把这种事当回事了。</p>
“搜。”周校尉一挥手。</p>
三十几个官兵涌进了薛家的院子、书房、卧室、灶房、祠堂，翻箱倒柜，敲墙挖地。他们把柜子里的衣服扔了一地，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扒拉到地上，用刀尖捅开了每一扇关着的门，连灶台下面的灰都用铁锹翻了一遍。</p>
梨花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胭脂盒子被打开了，红色的粉末洒了一地，像一摊干了的血。她压裙子的那块青石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官兵甚至把她床上的被褥都掀了，枕头割开了，鹅毛飞了一屋子。</p>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手翻动她熟悉的东西，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p>
薛丁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茶续上了，慢悠悠地喝着，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他甚至还跟一个翻他书房的官兵说了句“那本《论语》是我孙子小时候看的，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反正他也不读了”，把那官兵说得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p>
祠堂是被翻得最仔细的地方。周校尉亲自带人进去的，把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搬开了，把盖在牌位上的布掀了，一个一个地看了牌位上的名字。他甚至在供桌下面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每一块地砖，听声音有没有空的。</p>
什么都没有。</p>
地窖他们也找到了，在一个杂物间的角落，上面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面堆着一捆稻草。几个官兵把稻草扒开，掀开木板，举着火把下去了。地窖不大，里面堆着几坛子腌菜、两袋子米、几捆干柴，还有一架纺车。纺车上挂着一团没纺完的棉线，落满了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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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兵器。没有铠甲。没有信件。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跟“造反”两个字扯上关系。</p>
周校尉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人陆续报告“没有发现”，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他来的时候，上面的人跟他暗示过，薛家不太干净，让他好好搜一搜，“搜到什么算什么”。但现在什么都搜不到，他怎么会去交差？</p>
“薛将军，”周校尉走到薛丁山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见怪。但薛公子去扬州这件事，恐怕不是一句‘看热闹’就能说清楚的。徐敬业是什么人？反贼。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传出去不好听。”</p>
薛丁山抬起眼睛看了周校尉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周校尉觉得自己的膝盖忽然有些发软。</p>
“周校尉，你说得对，跟反贼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确实不好听。”薛丁山把茶杯放下，慢慢地站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勇儿到了扬州，不赴徐敬业的宴，不跟徐敬业喝酒，不把徐敬业的底细看清楚了再走，你是不是今天就该搜到我薛家窝藏反贼的书信了？还是说，你更希望我薛家真的跟徐敬业一起反了，你好有更大的功劳可以拿？”</p>
周校尉的脸色变了。“薛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p>
“没什么意思。”薛丁山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我的意思是，周校尉回去复命的时候，替我带句话给洛阳留守府的大人们——薛家三代人，打了三百多仗，死了四十七口人，换来了什么，你们心里比我有数。徐敬业起兵的时候，薛家没有跟；徐敬业败了，薛家也不怕查。查清楚了，是朝廷的恩典；查不清楚，也是朝廷的恩典。”</p>
他说完，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p>
“梨花，给周校尉倒杯茶。大老远来的，别让人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p>
梨花站着没动。她的手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什么东西。</p>
“梨花。”薛丁山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p>
梨花松开衣角，走到灶房，从水壶里倒了一碗热水，端到周校尉面前。她低着头，没有看周校尉的脸，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p>
周校尉接过碗，看了一眼那碗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水里漂着一点柴灰，像是一粒很小的、没有烧尽的灰屑。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喝，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石桌上。</p>
“撤。”</p>
官兵们收刀入鞘，从各个房间里退出来，脚步踩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排成两列，牵着马，跟着周校尉走出了薛家的大门。</p>
马蹄声渐渐远了。</p>
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被推开的大门，看着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p>
梨花走过去，把那扇大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p>
她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狼藉——衣服散了一地，书页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被割开的枕头扔在台阶上，鹅毛还在风里打着旋儿，灶台下面的灰被翻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p>
“薛伯，”梨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还会再来吗？”</p>
薛丁山从袖子里把拳头松开，掌心里那几道指甲印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像几条细细的蜈蚣。</p>
“会。但只要勇儿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把薛家怎么样。”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件被踩了脚印的棉袄，拍了拍灰，叠好，“现在朝廷要做的事太多了。徐敬业这一败，牵连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查都查不过来。薛家只是其中之一，不是什么重点。”</p>
梨花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她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摞在旁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做完的事。捡到那盒被打翻的胭脂时，她的手停了一下。红色的粉末已经和地上的灰土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些是胭脂，哪些是灰。</p>
她把胭脂盒子合上，放进了袖子里。</p>
“梨花。”薛丁山叫了她一声。</p>
梨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p>
“等勇儿回来，让他再去洛阳给你打一盒。”薛丁山说。</p>
梨花摇了摇头。“不用。他平安回来就行。”她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p>
“薛伯，那个周校尉走的时候，往灶房里看了一眼。”</p>
薛丁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灶房？”</p>
“嗯。他看了水壶，看了灶膛，看了灶台后面的那面墙。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梨花说完，推门进了卧室。</p>
薛丁山站在原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灶房的方向。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那是梨花早上起来拢的火，水壶还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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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一件事。</p>
地窖的入口虽然是在杂物间，但灶房和杂物间只有一墙之隔。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不大，但足够一个有心人看出来——那堵墙是后来砌的，不是老墙。</p>
周校尉看的是那面墙。</p>
薛丁山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灶台后面那面墙。墙是用青砖砌的，表面抹了一层白灰，看起来跟别的墙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白灰的颜色不太均匀，有几块砖的位置微微凸出来，像是有人把墙拆了又重新砌过。</p>
那堵墙后面，是地窖。确切地说，是地窖的一半。杂物间的入口通向地窖的前半部分，那里面放着腌菜、粮食和那架纺车。但如果从灶房这面墙后面再往里走，穿过一道用砖封死的门洞，就到了地窖的后半部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是绝对不能让人看到的。</p>
薛丁山伸手摸了摸那面墙，指尖在白灰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p>
他想起薛刚临走前跟他说过的话：“叔，这些东西你替我收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不管用不用得上，别让任何人知道它们在哪里。”</p>
他当时答应了。</p>
现在他开始想，这个答应，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p>
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天边传来一声闷雷，滚了很久才消失，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p>
薛丁山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灶房。他的腿今天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知道这是要变天了。</p>
天真的要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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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破的消息传到龙门镇时，是个阴天。</p>
薛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已经劈了小半个时辰，汗珠子沿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p>
梨花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又急又碎。她跑到薛丁山跟前，喘着气，嘴唇哆嗦了两下。</p>
薛丁山没有停手。他又劈开一块木头，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才直起腰，看了梨花一眼。</p>
“说。”</p>
“徐敬业……败了。”梨花的声音在发抖，“扬州城破了，徐敬业在逃跑的路上被杀了，首级已经送到洛阳了。”</p>
薛丁山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他看着地上的木屑，沉默了很久。</p>
“勇儿呢？”他问。</p>
“信还没到。但听说扬州那边已经开始清算牵连的人了。凡是跟徐敬业有过往来的、写过信的、见过面的，都在查。”</p>
薛丁山把斧头插在木桩上，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喝着。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p>
“薛虎跟着勇儿，勇儿出不了事。”他把水瓢放下，声音很平静，“徐敬业败了，不出意料。从勇儿写了那四个字回来，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我没想到他败得这么快。”</p>
“薛伯，您说朝廷会不会——”</p>
“会。”薛丁山没等梨花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朝廷现在要做两件事：一是追查徐敬业的同党，杀一儆百；二是借这个机会，把那些有实力但不听招呼的人敲打一遍。薛家两样都占了。”</p>
他走到院子中间，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上。</p>
“梨花，你把薛家族人先散了，各自回家，这几天不要出门。把祠堂的门锁上，牌位用布盖了。家里的刀枪铠甲都收进地窖，外面不许留一件兵器。上次打仗留下的伤药、绷带，统统烧了，一样不留。”</p>
梨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p>
“等等。”薛丁山又叫住她，“你把厨房里那几坛子酒搬到院子里来，打开盖子，让酒气散出去。”</p>
梨花愣住了。“薛伯，那是您存了十年的女儿红。”</p>
“存十年不如存一天。酒气散出去，让人闻着像是我们天天在喝酒作乐。一个天天喝酒的人，不会有心思造反。”薛丁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去吧。”</p>
梨花咬了咬嘴唇，转身去了厨房。</p>
薛丁山回到书房，把书桌上所有的书信都翻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烧。有些信是十几年前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脆了，一碰就碎。他烧得很仔细，每一封信都要先看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需要记住的东西，才扔进火盆里。</p>
火烧得很旺，烟从火盆里冒出来，熏得他的眼睛发红。</p>
他烧到一封旧信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那是薛仁贵写给他的。他爹在信里说：“丁山吾儿，为将者，当知进退。进不贪功，退不避罪。朝廷的恩赏是蜜糖也是砒霜，今天赏你黄金万两，明天就能要你项上人头。”</p>
薛丁山把这封信拿起来，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扔进了火盆。火舌吞掉薛仁贵字迹的时候，薛丁山听见自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p>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封信烧成什么样了。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把那本《薛氏家训》拿下来，翻到“忠国不忠权，忠民不忠君”那一页，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塞进了怀里。</p>
三天后，官兵来了。</p>
来的是一个姓周的校尉，带着三十几个人，骑着马，佩着刀，从龙门镇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开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镇上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关窗闭户，街道上转眼就空了。</p>
周校尉在薛家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打量了一眼那扇漆黑的大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薛府”两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当年薛仁贵亲手写的。</p>
“薛大将军在家吗？”周校尉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话而不是在问话，话音里带着一股衙门里才有的、故意做出来的威严。</p>
门开了。梨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上别着那根银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p>
“将军在书房。您是哪位？有什么事？”</p>
周校尉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旋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在下周德茂，洛阳留守府校尉。奉上峰之命，到龙门镇核查一些事情。请薛将军出来说话。”</p>
梨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p>
周校尉带着人进了院子。他没想到薛家的院子会这么大，也没想到会这么空。院子里除了几棵梅花树和一摞劈好的柴火，几乎什么都没有。墙角放着一个水缸，缸沿上长着一层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也透着一股清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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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仍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看到周校尉也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p>
“周校尉，远道而来，辛苦。”</p>
周校尉打量着薛丁山。这位曾经在大唐边境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军，现在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腰有些弯了，腿有些瘸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沉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石头，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p>
“薛将军，在下公事公办，多有叨扰。”周校尉拱了拱手，“徐敬业在扬州谋反，朝廷已经在查办相关人等了。薛公子薛勇，此前曾到过扬州，与徐敬业有过来往。这件事，薛将军应该知道吧？”</p>
薛丁山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知道。勇儿去扬州，是我让他去的。去看看热闹，长长见识，顺便替我看看扬州的盐商是怎么做买卖的。”</p>
“看热闹？”周校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刀，“薛将军，徐敬业造的是反，不是庙会。薛公子在扬州期间，徐敬业在府衙设宴款待，席间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这件事，薛将军又知不知道？”</p>
“知道。”薛丁山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徐敬业请客，勇儿不去，那是不给面子。去了，喝了酒，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回来了。这有什么问题吗？”</p>
周校尉没想到薛丁山会这么坦然。他在路上想了很多种可能——薛丁山会矢口否认，会大发雷霆，会搬出薛家的功劳簿来压人。他想了很多种应对的方案，唯独没想到薛丁山会像聊家常一样把这件事说出来。</p>
“薛将军，薛公子在扬州的三天，都做了什么？”周校尉问。</p>
“吃饭，喝酒，睡觉，回来。”薛丁山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四件事，周校尉要是想听细的，我让勇儿自己跟你说。不过他还没回来，你得等两天。”</p>
周校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咳嗽了一声，换了一副更严肃的表情。</p>
“薛将军，下官不是来跟您聊天叙旧的。朝廷有令，凡是与徐敬业有过往来的，一律要接受核查。薛公子既然与徐敬业在宴席上见过面，薛家就有必要接受检查。下官要搜一搜薛府，请薛将军配合。”</p>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周校尉带来的三十几个官兵握紧了刀柄，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p>
梨花站在书房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看了一眼薛丁山，等着他的反应。</p>
薛丁山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一样，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p>
然后薛丁山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他转过身，朝书房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p>
“搜吧。梨花，把门都打开，别让人家翻箱倒柜的，怪累的。”</p>
周校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薛丁山会这么痛快地答应，痛快得让他反而有些不安。那个老头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也不像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就像一个见惯了搜查的人，已经不把这种事当回事了。</p>
“搜。”周校尉一挥手。</p>
三十几个官兵涌进了薛家的院子、书房、卧室、灶房、祠堂，翻箱倒柜，敲墙挖地。他们把柜子里的衣服扔了一地，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扒拉到地上，用刀尖捅开了每一扇关着的门，连灶台下面的灰都用铁锹翻了一遍。</p>
梨花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的胭脂盒子被打开了，红色的粉末洒了一地，像一摊干了的血。她压裙子的那块青石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官兵甚至把她床上的被褥都掀了，枕头割开了，鹅毛飞了一屋子。</p>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手翻动她熟悉的东西，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p>
薛丁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茶续上了，慢悠悠地喝着，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他甚至还跟一个翻他书房的官兵说了句“那本《论语》是我孙子小时候看的，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反正他也不读了”，把那官兵说得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p>
祠堂是被翻得最仔细的地方。周校尉亲自带人进去的，把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搬开了，把盖在牌位上的布掀了，一个一个地看了牌位上的名字。他甚至在供桌下面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每一块地砖，听声音有没有空的。</p>
什么都没有。</p>
地窖他们也找到了，在一个杂物间的角落，上面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面堆着一捆稻草。几个官兵把稻草扒开，掀开木板，举着火把下去了。地窖不大，里面堆着几坛子腌菜、两袋子米、几捆干柴，还有一架纺车。纺车上挂着一团没纺完的棉线，落满了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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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兵器。没有铠甲。没有信件。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跟“造反”两个字扯上关系。</p>
周校尉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下人陆续报告“没有发现”，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他来的时候，上面的人跟他暗示过，薛家不太干净，让他好好搜一搜，“搜到什么算什么”。但现在什么都搜不到，他怎么会去交差？</p>
“薛将军，”周校尉走到薛丁山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见怪。但薛公子去扬州这件事，恐怕不是一句‘看热闹’就能说清楚的。徐敬业是什么人？反贼。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传出去不好听。”</p>
薛丁山抬起眼睛看了周校尉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周校尉觉得自己的膝盖忽然有些发软。</p>
“周校尉，你说得对，跟反贼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确实不好听。”薛丁山把茶杯放下，慢慢地站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勇儿到了扬州，不赴徐敬业的宴，不跟徐敬业喝酒，不把徐敬业的底细看清楚了再走，你是不是今天就该搜到我薛家窝藏反贼的书信了？还是说，你更希望我薛家真的跟徐敬业一起反了，你好有更大的功劳可以拿？”</p>
周校尉的脸色变了。“薛将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p>
“没什么意思。”薛丁山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我的意思是，周校尉回去复命的时候，替我带句话给洛阳留守府的大人们——薛家三代人，打了三百多仗，死了四十七口人，换来了什么，你们心里比我有数。徐敬业起兵的时候，薛家没有跟；徐敬业败了，薛家也不怕查。查清楚了，是朝廷的恩典；查不清楚，也是朝廷的恩典。”</p>
他说完，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p>
“梨花，给周校尉倒杯茶。大老远来的，别让人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p>
梨花站着没动。她的手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点什么东西。</p>
“梨花。”薛丁山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p>
梨花松开衣角，走到灶房，从水壶里倒了一碗热水，端到周校尉面前。她低着头，没有看周校尉的脸，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p>
周校尉接过碗，看了一眼那碗水。水是热的，冒着白气，水里漂着一点柴灰，像是一粒很小的、没有烧尽的灰屑。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喝，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石桌上。</p>
“撤。”</p>
官兵们收刀入鞘，从各个房间里退出来，脚步踩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排成两列，牵着马，跟着周校尉走出了薛家的大门。</p>
马蹄声渐渐远了。</p>
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扇被推开的大门，看着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p>
梨花走过去，把那扇大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p>
她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狼藉——衣服散了一地，书页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被割开的枕头扔在台阶上，鹅毛还在风里打着旋儿，灶台下面的灰被翻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p>
“薛伯，”梨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还会再来吗？”</p>
薛丁山从袖子里把拳头松开，掌心里那几道指甲印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像几条细细的蜈蚣。</p>
“会。但只要勇儿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把薛家怎么样。”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件被踩了脚印的棉袄，拍了拍灰，叠好，“现在朝廷要做的事太多了。徐敬业这一败，牵连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查都查不过来。薛家只是其中之一，不是什么重点。”</p>
梨花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她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摞在旁边。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做完的事。捡到那盒被打翻的胭脂时，她的手停了一下。红色的粉末已经和地上的灰土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些是胭脂，哪些是灰。</p>
她把胭脂盒子合上，放进了袖子里。</p>
“梨花。”薛丁山叫了她一声。</p>
梨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p>
“等勇儿回来，让他再去洛阳给你打一盒。”薛丁山说。</p>
梨花摇了摇头。“不用。他平安回来就行。”她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p>
“薛伯，那个周校尉走的时候，往灶房里看了一眼。”</p>
薛丁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灶房？”</p>
“嗯。他看了水壶，看了灶膛，看了灶台后面的那面墙。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梨花说完，推门进了卧室。</p>
薛丁山站在原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灶房的方向。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那是梨花早上起来拢的火，水壶还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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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一件事。</p>
地窖的入口虽然是在杂物间，但灶房和杂物间只有一墙之隔。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不大，但足够一个有心人看出来——那堵墙是后来砌的，不是老墙。</p>
周校尉看的是那面墙。</p>
薛丁山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着灶台后面那面墙。墙是用青砖砌的，表面抹了一层白灰，看起来跟别的墙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白灰的颜色不太均匀，有几块砖的位置微微凸出来，像是有人把墙拆了又重新砌过。</p>
那堵墙后面，是地窖。确切地说，是地窖的一半。杂物间的入口通向地窖的前半部分，那里面放着腌菜、粮食和那架纺车。但如果从灶房这面墙后面再往里走，穿过一道用砖封死的门洞，就到了地窖的后半部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是绝对不能让人看到的。</p>
薛丁山伸手摸了摸那面墙，指尖在白灰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p>
他想起薛刚临走前跟他说过的话：“叔，这些东西你替我收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不管用不用得上，别让任何人知道它们在哪里。”</p>
他当时答应了。</p>
现在他开始想，这个答应，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p>
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天边传来一声闷雷，滚了很久才消失，像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p>
薛丁山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灶房。他的腿今天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知道这是要变天了。</p>
天真的要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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