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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校尉走后第三天，薛勇回来了。</p>
他回来的那天也是个阴天，跟扬州城破的消息传来时一模一样的天气。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沉甸甸地搭在龙门镇的上空。</p>
薛勇是从北门进来的。他没有骑马，是走回来的。靴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裤腿上全是泥，脸上的胡茬长出了半寸，整个人像一条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鳅。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p>
梨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周校尉的人走后，她把整个薛家从里到外收拾了三天，被翻乱的衣服重新叠好了，被扒下来的书重新上架了，被割开的枕头换上了新棉花，灶台下面的灰重新拢好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来翻过。</p>
她听到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了薛勇站在门口。</p>
薛勇站在门槛上，满身泥泞，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但他看到梨花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p>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终于可以说一句“我回来了”。</p>
梨花站在晒被子的架子旁边，手里还攥着被角，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p>
“梨花。”薛勇叫了她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铁。</p>
梨花的眼眶红了。她把被角一扔，走过去，走到薛勇面前，抬起手想打他一下，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来了。她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腿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p>
“你没受伤吧？”她问。声音很紧，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p>
“没有。”薛勇说，“皮都没破。”</p>
“那你怎么走回来的？”</p>
“马累死在路上了。”薛勇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的腿有些跛，右脚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小的停顿，像是脚底有什么东西硌着。梨花注意到了，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薛勇不会说，也知道如果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至少没有大事。</p>
薛丁山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薛勇走过来。</p>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p>
薛勇在台阶下面站住了，仰着头看着薛丁山。薛丁山站在台阶上，微微低着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钟。</p>
然后薛丁山转身进了书房。</p>
薛勇跟了进去。</p>
书房里还残留着火盆烧纸的气味，混着墨汁和陈年纸张的味道，变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沉静下来的气息。薛丁山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薛勇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得端端正正。</p>
“徐敬业的宴席上，你都见到了谁？”薛丁山开门见山。</p>
薛勇没有犹豫，把他知道的一口气说了出来——宴席上有哪些人，谁坐在什么位置，谁说了什么话，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谁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开始说醉话了，谁在宴席散场之后单独找过他，跟他说了什么。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准备好了的课文。</p>
薛丁山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p>
“你走的那天，徐敬业有没有派人追你？”</p>
“派了。”薛勇说，“他让我多留两天，说有事要跟我商量。我说家里有事，必须走。他留了三次，我推了三次。我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校尉拦了我一下，说徐大人有令，这几日进出扬州的人都要登记。我登了，就走了。”</p>
“登的名字是什么？”</p>
“薛勇。真名。”薛勇说，“我用假名进扬州的，但徐敬业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再用假名就没有意义了。登了真名，反而不像是去做贼的。”</p>
薛丁山的手指停下了。“你从扬州出来之后，去了哪里？”</p>
“没有直接回来。”薛勇说，“我往南走了两天，然后又往东走了三天，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转头往北走。马是第四天累死的，之后我就走路，走了六天，到了这里。”</p>
十天的路程。从扬州到龙门镇，正常走只需要五天，他走了十天。绕路多走了三百里，马累死了，靴子磨破了，但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p>
薛丁山看着薛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枯瘦的手指。</p>
“勇儿，你知道你这次去扬州，最大的失误是什么吗？”</p>
薛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该去见徐敬业。明知道他是反贼，还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就是给自己找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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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薛丁山摇了摇头，“你应该去见徐敬业。如果你到了扬州不去见徐敬业，那才是最大的失误。徐敬业是什么人？一方大员，手握重兵，他请你，你不见，那就是打他的脸。他一怒之下，杀了你都有可能。”</p>
薛勇愣了一下。“那最大的失误是什么？”</p>
“是你回来得太快了。”薛丁山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徐敬业起兵的时候，你从扬州走了。徐敬业败的时候，你从扬州回来了。这两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准到让别人觉得你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朝廷现在查的就是这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徐敬业会反？你是不是去扬州跟他见过面、商量过什么事？你是不是两头下注，看着风向不对就跑了？”</p>
薛勇的脸色变了。</p>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p>
“等。”薛丁山说，“等朝廷查。查清楚了，就没事了。查不清楚，就有事。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辩解，他们会说你在狡辩。你沉默，他们会说你在默认。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他们会说你在避风头。你出门走动，他们会说你在串联同党。”</p>
薛勇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地响。他咬着嘴唇，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p>
“那我就在家等着。”他说。</p>
“对。”薛丁山说，“就在家等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不要写任何信，不要见任何人，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如果有人来找你，客客气气地接待，客客气气地送走。如果有人来抓你，不要反抗，跟他们走。”</p>
薛勇抬起头，看着薛丁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命放在哪里的困惑。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薛家的人，薛家的名声、薛家的功劳、薛家的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都是他的靠山。但现在他发现，那些靠山好像不太靠得住了。</p>
“爹。”薛勇叫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爹”了，平时都叫“父亲”或者什么都不叫，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就是这个字。</p>
薛丁山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p>
“你怪我吗？”薛勇问。</p>
薛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薛勇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的力气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p>
“不怪。”薛丁山说，“你去扬州，是我让你去的。徐敬业的宴席，是我让你去赴的。所有的事，都是我让你做的。如果朝廷要追查，追查的是我，不是你。”</p>
“可是——”</p>
“没有什么可是。”薛丁山打断了他，“你是薛家的儿子，薛家的事就是薛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爹还活着，天塌下来，有你爹顶着。去吧，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梨花给你煮了面。”</p>
薛勇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p>
梨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每一根都煮得恰到好处，汤里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p>
“吃了。”梨花把面递过去，声音还是紧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p>
薛勇接过碗，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低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面汤烫嘴，他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吃。梨花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p>
薛丁山站在书房的窗前，隔着窗户纸上的破洞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那一层拿下来一个木匣子。</p>
木匣子不大，大概一个巴掌长，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匣子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打开匣子。</p>
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这些纸是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写的，写的是薛家三代人打过的每一仗，死过的每一个人，受过的每一道嘉奖和每一次处罚。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记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薛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p>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纸，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他把麻绳重新系好，把木匣子放回书架的最高处，放在几本厚书的后面，从外面看不出那里还有一个匣子。</p>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信。</p>
信的抬头写的是“洛阳留守府”。内容很简单，总共不到一百个字——薛勇去扬州，是我让他去的。徐敬业宴请，是我让他去赴的。他见过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走的，都写清楚了。最后一句是：“薛家三代忠良，从无反意。如有罪责，丁山一人承担，与族人无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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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写完了，放在桌面上晾着墨。墨迹在纸上慢慢地晕开，把每一个字都变得圆润了一些，像是给那些硬邦邦的字裹上了一层软绵绵的外壳。</p>
他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洛阳留守府”四个字，用火漆封了口。</p>
他没有让人送出去。</p>
他把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塞进了腰带里。</p>
这封信，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用不着的时候，它就是几张写了字的纸，和他在火盆里烧掉的那一摞信没有什么区别。用得着的时候，它就是他的命。</p>
——不，不是他的命。是他替薛勇挡的那一刀。</p>
薛丁山把钥匙在腰带的夹层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p>
院子里的天更暗了。远处的天边又传来一声闷雷，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响了一些，像是那只地底下的巨兽终于翻完了身，开始往上爬了。</p>
梨花已经把被子收进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梅花树还站在那里。梅花还没开，枝头上结着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地裹在一起，像是在等一场雪。</p>
薛勇吃完面，把碗送到灶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他想说什么，但看到薛丁山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p>
薛丁山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薛勇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薛勇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词来形容它。</p>
很多年以后，薛勇才明白那种东西叫什么。</p>
那叫托付。</p>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走的人，在看他走了之后留下的东西。</p>
薛勇不明白薛丁山为什么那样看他，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在他心里烙下了一个印。那个印永远不会消失，不管他活多久，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个印就会发烫。</p>
洛阳城里，武后的案头多了一封信。</p>
信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洛阳留守府的。但洛阳留守府的大人不敢隐瞒，抄了一份送到了宫中。武后看了那封信，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信放在案头上，继续批阅其他的奏章。</p>
当她把信放下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p>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殿里伺候的太监都没有注意到。但那个停顿是存在的，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会慢慢地晕开，变成一片无法消除的痕迹。</p>
“薛丁山。”武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p>
她没有再说别的。</p>
但殿里的太监注意到，从那天开始，武后案头的侍卫名册上，薛丁山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朱砂点。</p>
那个点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p>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武后的案头上被点上朱砂的人，没有一个是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的。</p>
风从洛阳城外的邙山上吹下来，吹过洛水，吹过定鼎门，吹过应天门，吹进了皇城。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磨碎的气味。</p>
龙门镇离洛阳不到三百里。</p>
风从洛阳吹到龙门镇，只需要一天。</p>
薛丁山站在院子里，感觉到了那阵风。风从他的脸上吹过去，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从天上垂下来的刀。</p>
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身走进了书房。</p>
门在身后关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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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校尉走后第三天，薛勇回来了。</p>
他回来的那天也是个阴天，跟扬州城破的消息传来时一模一样的天气。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沉甸甸地搭在龙门镇的上空。</p>
薛勇是从北门进来的。他没有骑马，是走回来的。靴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裤腿上全是泥，脸上的胡茬长出了半寸，整个人像一条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泥鳅。但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p>
梨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周校尉的人走后，她把整个薛家从里到外收拾了三天，被翻乱的衣服重新叠好了，被扒下来的书重新上架了，被割开的枕头换上了新棉花，灶台下面的灰重新拢好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来翻过。</p>
她听到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了薛勇站在门口。</p>
薛勇站在门槛上，满身泥泞，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但他看到梨花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p>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终于可以说一句“我回来了”。</p>
梨花站在晒被子的架子旁边，手里还攥着被角，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p>
“梨花。”薛勇叫了她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铁。</p>
梨花的眼眶红了。她把被角一扔，走过去，走到薛勇面前，抬起手想打他一下，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来了。她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身上、腿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p>
“你没受伤吧？”她问。声音很紧，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p>
“没有。”薛勇说，“皮都没破。”</p>
“那你怎么走回来的？”</p>
“马累死在路上了。”薛勇跨过门槛，走进院子。他的腿有些跛，右脚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小的停顿，像是脚底有什么东西硌着。梨花注意到了，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薛勇不会说，也知道如果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至少没有大事。</p>
薛丁山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台阶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薛勇走过来。</p>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p>
薛勇在台阶下面站住了，仰着头看着薛丁山。薛丁山站在台阶上，微微低着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钟。</p>
然后薛丁山转身进了书房。</p>
薛勇跟了进去。</p>
书房里还残留着火盆烧纸的气味，混着墨汁和陈年纸张的味道，变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沉静下来的气息。薛丁山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薛勇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得端端正正。</p>
“徐敬业的宴席上，你都见到了谁？”薛丁山开门见山。</p>
薛勇没有犹豫，把他知道的一口气说了出来——宴席上有哪些人，谁坐在什么位置，谁说了什么话，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谁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开始说醉话了，谁在宴席散场之后单独找过他，跟他说了什么。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背一篇早就准备好了的课文。</p>
薛丁山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着什么节拍。</p>
“你走的那天，徐敬业有没有派人追你？”</p>
“派了。”薛勇说，“他让我多留两天，说有事要跟我商量。我说家里有事，必须走。他留了三次，我推了三次。我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校尉拦了我一下，说徐大人有令，这几日进出扬州的人都要登记。我登了，就走了。”</p>
“登的名字是什么？”</p>
“薛勇。真名。”薛勇说，“我用假名进扬州的，但徐敬业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再用假名就没有意义了。登了真名，反而不像是去做贼的。”</p>
薛丁山的手指停下了。“你从扬州出来之后，去了哪里？”</p>
“没有直接回来。”薛勇说，“我往南走了两天，然后又往东走了三天，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转头往北走。马是第四天累死的，之后我就走路，走了六天，到了这里。”</p>
十天的路程。从扬州到龙门镇，正常走只需要五天，他走了十天。绕路多走了三百里，马累死了，靴子磨破了，但他回来了。活着回来了。</p>
薛丁山看着薛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枯瘦的手指。</p>
“勇儿，你知道你这次去扬州，最大的失误是什么吗？”</p>
薛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该去见徐敬业。明知道他是反贼，还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就是给自己找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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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勇愣了一下。“那最大的失误是什么？”</p>
“是你回来得太快了。”薛丁山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徐敬业起兵的时候，你从扬州走了。徐敬业败的时候，你从扬州回来了。这两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准到让别人觉得你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朝廷现在查的就是这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徐敬业会反？你是不是去扬州跟他见过面、商量过什么事？你是不是两头下注，看着风向不对就跑了？”</p>
薛勇的脸色变了。</p>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p>
“等。”薛丁山说，“等朝廷查。查清楚了，就没事了。查不清楚，就有事。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辩解，他们会说你在狡辩。你沉默，他们会说你在默认。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他们会说你在避风头。你出门走动，他们会说你在串联同党。”</p>
薛勇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咯吱地响。他咬着嘴唇，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p>
“那我就在家等着。”他说。</p>
“对。”薛丁山说，“就在家等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不要写任何信，不要见任何人，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如果有人来找你，客客气气地接待，客客气气地送走。如果有人来抓你，不要反抗，跟他们走。”</p>
薛勇抬起头，看着薛丁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命放在哪里的困惑。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薛家的人，薛家的名声、薛家的功劳、薛家的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都是他的靠山。但现在他发现，那些靠山好像不太靠得住了。</p>
“爹。”薛勇叫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爹”了，平时都叫“父亲”或者什么都不叫，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就是这个字。</p>
薛丁山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p>
“你怪我吗？”薛勇问。</p>
薛丁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薛勇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的力气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p>
“不怪。”薛丁山说，“你去扬州，是我让你去的。徐敬业的宴席，是我让你去赴的。所有的事，都是我让你做的。如果朝廷要追查，追查的是我，不是你。”</p>
“可是——”</p>
“没有什么可是。”薛丁山打断了他，“你是薛家的儿子，薛家的事就是薛家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爹还活着，天塌下来，有你爹顶着。去吧，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梨花给你煮了面。”</p>
薛勇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p>
梨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但每一根都煮得恰到好处，汤里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p>
“吃了。”梨花把面递过去，声音还是紧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p>
薛勇接过碗，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低下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面汤烫嘴，他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吃。梨花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p>
薛丁山站在书房的窗前，隔着窗户纸上的破洞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那一层拿下来一个木匣子。</p>
木匣子不大，大概一个巴掌长，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匣子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打开匣子。</p>
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这些纸是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写的，写的是薛家三代人打过的每一仗，死过的每一个人，受过的每一道嘉奖和每一次处罚。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记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薛家是怎么走到今天的。</p>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纸，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他把麻绳重新系好，把木匣子放回书架的最高处，放在几本厚书的后面，从外面看不出那里还有一个匣子。</p>
然后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信。</p>
信的抬头写的是“洛阳留守府”。内容很简单，总共不到一百个字——薛勇去扬州，是我让他去的。徐敬业宴请，是我让他去赴的。他见过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走的，都写清楚了。最后一句是：“薛家三代忠良，从无反意。如有罪责，丁山一人承担，与族人无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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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洛阳留守府”四个字，用火漆封了口。</p>
他没有让人送出去。</p>
他把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塞进了腰带里。</p>
这封信，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用不着的时候，它就是几张写了字的纸，和他在火盆里烧掉的那一摞信没有什么区别。用得着的时候，它就是他的命。</p>
——不，不是他的命。是他替薛勇挡的那一刀。</p>
薛丁山把钥匙在腰带的夹层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p>
院子里的天更暗了。远处的天边又传来一声闷雷，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响了一些，像是那只地底下的巨兽终于翻完了身，开始往上爬了。</p>
梨花已经把被子收进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梅花树还站在那里。梅花还没开，枝头上结着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地裹在一起，像是在等一场雪。</p>
薛勇吃完面，把碗送到灶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他想说什么，但看到薛丁山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p>
薛丁山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薛勇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薛勇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词来形容它。</p>
很多年以后，薛勇才明白那种东西叫什么。</p>
那叫托付。</p>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走的人，在看他走了之后留下的东西。</p>
薛勇不明白薛丁山为什么那样看他，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像一把烧红了的烙铁，在他心里烙下了一个印。那个印永远不会消失，不管他活多久，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他闭上眼睛，那个印就会发烫。</p>
洛阳城里，武后的案头多了一封信。</p>
信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洛阳留守府的。但洛阳留守府的大人不敢隐瞒，抄了一份送到了宫中。武后看了那封信，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信放在案头上，继续批阅其他的奏章。</p>
当她把信放下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p>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殿里伺候的太监都没有注意到。但那个停顿是存在的，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会慢慢地晕开，变成一片无法消除的痕迹。</p>
“薛丁山。”武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p>
她没有再说别的。</p>
但殿里的太监注意到，从那天开始，武后案头的侍卫名册上，薛丁山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朱砂点。</p>
那个点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p>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武后的案头上被点上朱砂的人，没有一个是能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的。</p>
风从洛阳城外的邙山上吹下来，吹过洛水，吹过定鼎门，吹过应天门，吹进了皇城。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磨碎的气味。</p>
龙门镇离洛阳不到三百里。</p>
风从洛阳吹到龙门镇，只需要一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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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身走进了书房。</p>
门在身后关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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